盖吴如今还不是首领,至少也是争夺首领的有力竞争者,否则不会说“我还有家人要赡养”,他这样的刀法,去哪个贵族家做个打手门客养活一家也是够了,却要争这个三两金子一月的从人,想来要养的人不少。
贺穆兰真心想帮他,但却不想卷入卢水胡人之间的纠纷中,也不愿意将出使北凉的事情和卢水胡的天台军扯上关系,所以见到熟人虽然心中高兴,却已经做了把盖吴排除在外的心理准备。
谁料盖吴一惊之下纳头便拜。
“阁下武艺惊人,请受我一拜!”
贺穆兰再厚脸皮也受不了这一拜,她是真正开了作弊器的人,三十多年的经验和积累,加上花木兰天生的神力,自己屡次和他交手的熟悉,这才能一招阻止他的攻击,算不得什武艺惊人。
她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虚虚做托起的姿势。
“你先起来,我比你年长,武艺高于你也是寻常。”
盖吴却不相信这种话,他过去已经不知道打败了多少比他更年长的高手,连人都杀过不少,却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挫败。
卢水胡人对强者的狂热让他坚决拜了三拜,这才站起身来。
“我虽年少,但最敬重英雄,若将军愿意收我在身边学习武艺,不但我会效犬马之劳,我有三百家人,皆是卢水胡人,皆任意受将军驱使。”
他说完此话后,似是烦恼一般失措地咬了咬唇,又红着脸说道:“不过,将军最好…包饭…”
最后两个字又轻又低,只有在身前的贺穆兰听见了,让她差点破功大笑。
卢水胡人一直挣扎在赤贫线上,想不到十年前也是如此!
贺穆兰安抚过众人,命令陈节把这些“推荐”之人送出府去,又说三日之后给他们答复。这些译官虽然没有当场被聘用,但心中人人都有了揣测,有些知道自己不好用的,已经是拖着脚步出门了。
陈节似乎对盖吴如此识时务非常满意,在送他出门的时候,用手臂拐了拐他的胳膊,眉飞色舞道:“吴盖,被我们家将军的本事吓到了吧?他的本事可不止如此,我们家将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会排兵布阵,也能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鬼方知道吧?我们家将军活捉的!大檀知不知道?我们家将军杀了的!胡夏的平原公赫连定也曾吃过我家将军的亏,你小子有眼光!”
他挤了挤眼,又问:“你说你有三百个下人,可是真的?”
哎呀,将军府现在最缺什么?!
人啊!
连个扫地的人都没有啊!
这不是送上门来的劳动力嘛!
“不是下人。”盖吴皱了皱眉,“是家人。”
“咦,有什么区别吗?”
陈节怔了怔。
许多贵族都直接称呼家仆或者家将为“家人”,其实就是下人,给个体面而已。陈节以为盖吴说的“家人”是曾经没有国破家亡时候的家奴之流,又觉得这少主子都已经穷到为了三两金子一个月的供奉来混饭吃了,三百家人的数字实在是浮夸。
“这都是小节。真有三百人?”
陈节关切的问道。
盖吴的手下何止三百,但平城这地方不好入,化整为零后,只有他父亲的核心人马三百人进了平城,在平城四处做工,一边养活自己,一边养活在杏城的家人。
若他真要召集,一天之内就能全部到齐。
所以这位少主点了点头。
“有的是我长辈,有的是我父亲的至交,确实有三百。”
陈节眉开眼笑,“原来你还是个大有来历的人啊!我们家将军脾气好,本事也好,你选的路没错,跟着我们家将军,武艺就会突飞猛进!你看看我,我之前还是个小小的百夫长呢,跟了我们家将军之后,等闲副将也打不过我了!我每天早上给我们家将军喂招,毁掉的刀枪也不知多少,你这刀法虽然好,不过依我看还不够完善,和我家将军多多切磋,说不定就离大成不远了!”
陈节接着忽悠,将贺穆兰的本事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直糊弄的盖吴恨不得跟着再闯一次将军府。
“而且你看,我们家将军府大的很,可是没人是不是?你那三百家人没地方住吧?我们将军府全空!就我家将军和我们两个亲兵住,哪怕是角房配房都够你们住了!有顶有屋檐有厨房,多好的安身之所!”
陈节笑的咧出一口大白牙,拍了拍盖吴的肩膀。
“你加把力,我看好你!”
盖吴听到陈节的话,想到住在桥洞里、破庙中、寺庙马厩柴房里,等各种暗无天日之地的卢水胡族人们,再扭头看了眼将军府空旷又开阔的前院,想到一路进入前厅看到诸多空荡荡的房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感激地对陈节说道:
“真谢谢你了!我会努力让花将军认同我的!”
说罢像是找到了人生未来的目标,昂首挺胸地大步离去。
他一定要让花将军认同他!
一定!
“小子,本事倒是挺好,就是脑子不太灵光…”陈节忽悠走盖吴,站在门口喃喃自语:“这么好忽悠,难怪夏国一灭就呆不了了,跑到平城来谋生…”
他捏了捏下巴。
“不知道将军可会收留他,三百个劳动力啊,还不要财帛,哪里找去…”
“你一个人嘟嘟囔囔说什么呢。”蛮古见陈节半天没进去,猛地一拍他的脑袋,“傻了?”
“谁傻了!”
陈节回过神,对蛮古一呲牙。
“走,回去找将军去。”
两人关上门,回了前厅,发现贺穆兰拿着四个人的荐书反复看,旁边案几上丢着三张,大概是不要的。
陈节和蛮古不敢拿贺穆兰手中的看,只往其他三张一看,放在正上方的就是盖吴的,显然贺穆兰已经把他排除在外了。
“将军,那叫吴盖的小子看起来挺好啊,你怎么不用他?他都被你折服了,连月钱都不要了!”
陈节肉疼的看着那张荐书。
“还有三百个下人给您用!”
省下三两金子啊!
他们家将军一个月就给他三匹布做零花!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他也会鲜卑话和汉话,还会写字啊!
“能用的起三百个下人的,是普通人吗?”贺穆兰淡淡地提点他,“我现在本来就根基浅薄,又被多方注意,最好是低调行事。突然多了三百手下,不知又要引起多少人忌惮了。那小子也许身份很特殊,我不能搀和进去。”
陈节原本还想在劝,听到贺穆兰的解释忍不住心中信服,只好心疼的看着那张荐书。
‘早知道不忽悠那小子了。’
陈节心中后悔。
‘还不知道他要如何加把力…别是缠着将军才好。’
他不敢说自己又做了不该做的事,还害怕贺穆兰又因为他擅作主张抽他,便闭口不言刚才门口的撺掇,只是好奇地看了看贺穆兰手中的那四张荐书。
“将军属意哪几个人?”
“我想要留下慈心大师,可不知道会不会让人以为我对佛门有所偏倚。”贺穆兰揉了揉眉心,头疼地开口。
这就看出她没有谋士幕僚的坏处了。她以武力闻名天下,吸引来的自然也都是那些军中儿郎或者是崇拜英雄、想要跟她征战沙场之人,而那些智慧过人的谋臣文士是不会效忠她这样无根的浮萍的。
她的一切都来自于那位陛下,而她没有任何不轨之心,升迁也全凭打仗,说不定有些人认为她只会打仗,真的政治头脑的人是不会跟着她的。
一切还是要靠自己。
蛮古比贺穆兰年纪大十岁,见识的也多,不以为然地说道:“我魏国也不知道有多少僧人,别说只是做个译官,做门客、做官的都有。北凉还有许多僧人当了官,治理国家,将军用个游方和尚怎么了!”
陈节却有不同的意见。
“外面现在都在说我们家将军又跟佛门高僧交好,又和道门的寇天师有故,是个左右逢源之人,还是不要惹上这样的名声,免得给自己泼脏水。”
他想了想,“要不就用那个文士呗,他不要金子,不是很好?”
“这人出身士族,为何要跟着使团出去?我也不敢用。”贺穆兰叹了口气,“难道只能用那老实的小吏?或者熟悉北凉规矩的那位?算了,我再想想,明天再想这些事。”
她的脑子已经被突然出现的慈心大师和盖吴弄晕了,只觉得天意有意在捉弄她,也不知道这些人提早出现在她面前是什么意思。
慈心大师还好,他原本就是到处云游的和尚,可盖吴…
盖吴身后何止三百人?
她可不想一不留神就“资敌”了。
现在的盖吴还没有当上首领吧?她可不趟这个浑水。
若是个男人穿越到花木兰这个身份,怕是一定要想法子把盖吴这个小弟收了,可是贺穆兰是个冷静之人,又有花木兰留下的积累,知道自己底子太弱,没有能够辖制卢水胡人的筹码,又没有足够聪明的人时刻提点她的不对,收了这小弟只有一堆麻烦。
可有些事,却不是她怕麻烦就躲得开的。
第二天一早,贺穆兰准备出城看看郊外的大营立的如何了,一出门就发现门外坐着一个少年,双臂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一见贺穆兰出来,立刻刺溜一下站起身,迎上前来。
他迎上前来也不说话,只倔强地执着弟子礼跟在贺穆兰的身前,还想从陈节手里去拿越影的缰绳,为贺穆兰牵马,被不和熟人亲近的越影喷了一脸的鼻涕。
这个少年,正是昨日回去的盖吴。
陈节看到盖吴真的出现了,恨不得把头塞到越影的马鬃里。而盖吴只是平静地擦掉了一脸的马鼻涕,面色崇敬地说道:“花将军,为了表示我的尊敬,我决定…”
唰!
贺穆兰干净利索的翻身上马,一夹越影的马肚子,瞬间就没了踪影。
只留下尴尬不已的陈节,以及看热闹的蛮古,同情地看着尴尬不已的少年。
盖吴的心犹如被人撕成了一片又一片,只听到远处越影发出的“咦嘻嘻嘻嘻”声,只觉得那马都在嘲笑他。
“呃…那个…诚意这东西嘛,得慢慢来…慢慢来…我家将军早上正好赶时间…”
陈节擦着冷汗。
赶个毛的时间,居然为了避开这个叫“吴盖”的把他们都拉下了!
盖吴看了看两个也被丢下的亲兵,抚了抚胸,继续坐回大门口,倚门闭上眼睛,似是要等到贺穆兰回府。
陈节这下真的傻眼了。

崔府。
狄叶飞最近功课不错,连习字都被崔浩夸奖有了些风骨,对崔浩更是有了孺慕之情,对他敬若天人。
加之自贺穆兰名声鹊起之后,崔家对狄叶飞都还是很和蔼的态度,就连以往有些狗眼看人低的门客都被赶走了绝大多数,狄叶飞来去自如,可谓是春风得意。
今日里,他准备就高车虎贲军里一些事情请教崔浩,就去崔浩院中求见,在路过花园一处小亭时隐约听到了崔浩的声音,便兴奋地登上小亭,却发现亭子里毫无人影。
咦?刚刚还有声音的?
狄叶飞莫名其妙地看了看附近,却发现声音不是来自于亭子里,而是亭子下方。
这亭子是建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中间修着一条小路上亭子,另一边却是像个绝壁般直直落下,下面是一片竹林。
那竹林很是偏僻,如今又是冬天,没有什么风景可言,所以崔浩竟然在竹林里和人说话,让他心中有些惊讶。
“昙无谶不能留了。他竟然把西域鄯善国那一套说给陛下听,用考试来让人做官?简直滑稽!那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出仕了!考什么?治国能用考校考出来吗?”
崔浩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传入狄叶飞的耳朵,让他猛然僵住。
考试?
出仕?
狄叶飞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闻,所以悄悄地猫下身子,准备按照原路返回,不想再听。
可是一个人的名字却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个花木兰,现在名声太响亮了。”
说话的人声音狄叶飞听不出,他也不敢到亭子边沿往下看,只能顿住脚步仔细听去。
“虽说现在没表现出倾向寒族的意头,但如今军中的寒族各个都以他为楷模…”
“他不能动!他是陛下立下的‘千金马骨’!军中如何用人我们不管,反正寒族打仗厉害自古如此,他又是贺赖家保着的,我们不必现在和这些大族撕破脸。在出仕这件事上,他们和我们立场相同,但军中却不是我们能伸手的。”
崔浩要保护北方士族仅存的话语权,就不能让朝堂中有大量的寒族出仕,分薄掉门阀和士族的力量。
狄叶飞松了口气,心中为自己敬爱的先生不会做出让他反目的事情而喜悦,又一点一点的往后退去。
“把昙无谶除了吧,佛门屡屡想要插手朝政,这人还差点做了北凉的国师,谁知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竟然自己送上门说是他害的花木兰,岂不是很可疑吗?欲情故纵,也是佛门常玩的把戏…”
狄叶飞脚步虚浮的逃下小坡,为偶尔窥到崔浩的另一面而胆颤心惊,几乎到了心魂不宁的地步。
‘除了是什么意思?’
他几乎是慌不择路的跑出小园,心跳的犹如擂鼓。
师父难道要杀人?
第303章 心生不忍
狄叶飞若是和同龄的其他人相比,已经是十分优秀的年轻人了。
他不过二十二岁,就已经担任了高车虎贲司马,他的义兄是高车一族德高望重的族长,他自己在高车人之中也有极高的声望。他有崔浩教导,和名声鹊起的花木兰是好友,哪怕真的朽木不可雕,两三年下来也一定能够挣个出身。
可太过顺遂和以往在军中的经历让他的阅历远不及贺穆兰,而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见识有限,虽然像个海绵一般使劲的吸纳着新的知识,但对于权谋上的东西,他彻彻底底就是个新兵。
崔浩如今已经年近五十,可谓是风光一生,老谋深算,几次大的打击之后都成功翻身,更是借由“高车招抚使”的关系赢取了一支偏向于自己的军队。
他能成为北方汉人高门的魁首,可不是因为他的出身高这么简单。他是北方高门和皇权之间平衡左右的“话事人”,如今皇权渐渐做大,他要想尽办法削弱拓跋焘的力量,这也是正常的。
狄叶飞不是士族高门出身,不知道“平衡”才是这些家族生存的关键,如今为了崔浩竟然可以动辄让一个高僧去死,不由得惊慌失措,整个人都混乱至极。
可高车的事情急需解决,高车虎贲诸人都把这件事托付在他身上,崔浩在府上的时间不多,狄叶飞哪怕心中再如同雷击,也不得不再绕个大圈子回到崔浩主院之外,求见自己的这位师父。
“咦?太常出去有一阵子了,怕是…啊,使君回来了!”一个家人看到崔浩老远的只身过来,连忙出去迎接。
狄叶飞脸色不自在的僵了僵,这才也跟出去迎接。
“今日没去军中?可是有什么事情?”崔浩捋了捋自己的美须,慈祥地问狄叶飞。
他收下狄叶飞只是因为拓跋焘的嘱咐,当他发现收下狄叶飞后高车人开始渐渐倾向与他,便知道拓跋焘给了他一个什么宝贝。
古弼一直想要掌握这支能征善战的高车军队,结果拓跋焘自己领了主帅,又让两个辅助的司马都是高车人,可架不住狄叶飞如今已经是崔浩的门下,这高车军有什么问题找崔浩找的多,对古弼这另一位招抚使倒是不咸不淡。
崔浩的势力一直在朝廷上,在军中的影响大多是借由拓跋焘才能传达开,加之知道了五石散的事情是拓跋范在后面捣鬼,对狄叶飞也就一直和颜悦色。
他本身是个很注重门第之见的人,家中子女成亲联姻的都是高门大族,可对弟子就没这么挑剔了,毕竟弟子不代表就是崔家人。
狄叶飞按捺住心中许多的疑问,面上恭恭敬敬地问道:“是,陛下早上颁了旨下来,斛律司马觉得有些不妥,让我请教请教。”
听说是公事,崔浩点点头,引了他进了书房,两人面对面坐下。
“陛下的旨意,高车虎贲里分出一支专门驾驶马车,又命高车工匠把我们的高车改为小一些的车子。先生,我们的高车虽说在沼泽和沙漠里也能移动,但并不能拿来作战…”
狄叶飞想起拓跋焘的旨意,心中满是不解。
高车名为“敕勒”,只是因为擅长制造高大的车辆而被其他民族唤为“高车”,久而久之,他们自己也默认了这种称呼。高车是草原的产物,拓跋焘却想将它用于地势复杂的魏国内陆,这是几乎不可能的。
崔浩用手敲了敲案几,开始思索了起来。
“高车?战车?何地要用车?”
言语之间,倒是不认为拓跋焘会乱来,而是其中一定是有什么缘故。
“啊,是北凉。”
崔浩拍了下案几。“西境无水草,高车可载物可运兵,最适合养骑兵。陛下是想要创立出一支新的兵种…”
崔浩眼睛里闪着赞叹的光芒。
“妙哉!过去的战车在骑兵队伍面前已经没有了用处,可你们的高车却有大大的用处!诸国皆用骑兵,高车可做拒马,也可用作运兵运粮的车队,陛下应该是在哪里看过运用高车的战例,所以想试试自己的想法。”
狄叶飞想起了自己在金山下的一战,而他那一战却是跟抵挡赫连定部队的闾毗学的。
以高车为城,确实可以临时搭建起营寨和拒马。
“可是高车笨重,并不适合跟随骑兵出征啊…”
“反正陛下也只是还在计划中,你们莫怀有疑虑,照做就是。若陛下下一步想对北凉下手,那北凉和我国之间多为沙漠,你们的高车不是能跨越沙漠和沼泽吗?正是合适啊!”
崔浩心中细细思考拓跋焘若是征北凉和不征北凉对国力有什么好处和坏处,对士族发展又有什么好处和坏处,思考的深入之后,渐渐就没有搭理狄叶飞了。
拓跋焘下了旨意,高车人无论知不知道他们做什么,都是要照做的。斛律委托狄叶飞问一问,其实只是想知道高车以后是不是要沦为运输的后勤兵种。
既然得到了答案,狄叶飞也就不纠结了。
狄叶飞跪坐半天,见崔浩没有理他,也就直静静等待。等崔浩回过神来,见狄叶飞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不由得一怔。
崔浩直觉的觉得这位弟子身上有什么不同了。
并非长相或者是气势,而是好像心中有所疑虑,所以深思有些恍惚。
崔浩想了想,自己从收他为徒以来,除了如同教孩童开蒙一般指导他的习字和学文,似乎还从没有点拨过他,也没有真的教过他什么。虽说这个狄叶飞是个普通的杂胡军户,但自己收了他,若是他日后真没有成才,对他的名声也是大大的有损。
这么一想,他便侧头问他:“你似乎有些烦恼?”
狄叶飞心中惧怕,面色不由得带了一些出来:“不…没有,先生怎么会这样想?”
“你休要瞒我,一个人在想什么,他的眼睛和神色便能看出一二。你心中有所疑虑,而且大概是和我有关,所以眼神每和我接触,便不自然地移开。你年纪还轻,不懂的掩藏神色也是自然,但想要瞒我,却是瞒不住的。”
崔浩又捋了捋胡须。
“有什么想问的,说吧。”
一时间,狄叶飞甚至怀疑自己在亭子里偷听是不是被崔浩发现了。可他又笃定自己上去的小心,别人是看不见也注意不到的,更何况人说话时不会抬头,他又没站在亭子前面…
被人一口揭破心事自然不好受,狄叶飞强忍着自己内心的慌乱,将另一个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扯了出来。
“先生,我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怎么走。我想向您请教,又怕您觉得我野心勃勃…”
“野心勃勃难道不是好事吗?”崔浩大笑,“自古能成大事者,无不是野心勃勃之人。野心是催动人不停上升的动力,你该为自己的野心高兴才是。”
他扫了一眼狄叶飞身上的宽袍大袖,开口问他:“我记得你已经没有在用五石散了?”
狄叶飞错愕地回答:“当然没有。”
“你既没有用五石散了,却依旧穿着汉人衣衫…”崔浩说,“莫非,是在学我吗?”
狄叶飞脸色顿时绯红,出现了一种被人揭穿心事的狼狈。
崔浩却像是嫌他的狼狈还不够似的,冷酷无情地说道:“没用的,就算你长得像是个汉人,别人也会记得你的出身,更别提你还是个绿眼儿。你学着我穿戴汉人衣冠,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狄叶飞何等尊敬崔浩?被如此一说,脸色立刻用红转白,脸上也露出了受到羞辱的表情。
崔浩一向长于言辞,而且直击要害,从不给人面子。正因为这一点,他虽然是汉人的执牛耳者,可上至公卿下至寻常小吏都不喜欢他。
他自己认为这是“魏晋名士”的风范,却不知道已经得罪了不少人。
“我…我回头就换掉。”
狄叶飞咬牙说道。“是我…”
“你没懂我的意思。狄叶飞,你既然是高车人,就该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崔浩继续敲打自己的弟子:
“你是高车人,高车内部尚且因漠北高车和漠南高车分出派系,更别说你是个出生在我国的高车后裔。陛下让你担任右司马,是希望你能替大魏的高车人在高车虎贲里争得一席之地,可看如今你着汉人衣冠,学汉人行事,依旧偏离了陛下的意思,若继续下去,只会落到孤立无援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