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吓坏了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父亲,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姚霁眼中的光芒还在跳跃着,吓退了不少想上来示好的宫人。
她并不能看见自己眼睛发生的变化,但也知道他们产生惊慌的源头是自己,所以将身体往刘凌怀里避了避。
“不会再发生什么奇怪的灾祸了,两个通道之间的联系已经关闭,我很累,带我离开。”
刘凌虽然不明所以,但日食消失了,通道也突然坍塌不见,他不假思索地就抱着姚霁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原本可以像真正的神仙一般不吃不睡超脱一切的姚霁,却破天荒在刘凌惊慌的表情中陷入沉睡。
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
沉睡中的姚霁,在不停的做着梦。
有关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梦。
通道里无形力量传达给她的画面,是存在于通道之中,来自于过去和未来的记忆片段。
这些导向仪和设备舱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
发现它们的人从北极的冰层下取出了它们,并且由未来最杰出的一群人类使用着它们,为自己的世界寻求帮助。
因为这些设备,物理学得以突破那道最大的瓶颈,科学技术在飞快的发展,直到最后的最后,整个世界因为一场可怕的战争而被毁灭。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那个狂人会选择下达那样的命令,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人会在知道世界会被毁灭的情况下跟随那个狂人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看见最初拥有导向仪和设备舱的人类为了改变因战争而毁灭的未来,而一次次回到过去,去寻找为什么会发生可怕未来的原因。
她看到那一代的“观察者”们因为人类的贪婪、野心和**痛苦万分,他们不停的回溯到过去,却只发现情况在越来越糟,蒙昧的过去似乎因为他们的降临而产生了什么变化,而每一次变化都使得未来发生更大的灾难。
仅剩的人类也陷入了困局之中。
于是这些“穿越者”产生了分歧,一部分不再选择“寻找”过去,而想要团结最后的人类重建自己的社会。
一部分继续在通道中来去,希望能找寻到他们需要的答案。
她看见他们之中最为强大而智慧的同伴居然改变了自己的导向仪,将阴性的粒子逆转为阳性的粒子,将他的设备舱和导向仪变成了不属于其他的每一具、使用作用很多甚至相反的更精良仪器。
这使得拥有这种导向仪的他在每一个历史的过去都变成了“神”。
他教导原始的人类钻木取火、他教导人们如何躲避野兽和捕猎、他教导他们文字和礼仪。
因为能量会不停消耗的缘故,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返回被毁灭的未来一回,在焦土和辐射密布的世界里,在那狭小的“安全室”中,用珍贵的能源补充着导向仪的能源。
每一次降临,他都鼓励人类向善,导向仪的“拟态”功能让他能够成为他想要传播“善”的地区里,那些人类最信服的样子。
有时候,他是“仙师”,教导“大道”。
有时候,他是“先知”,劝人为善,预言未来。
有时候,他是“佛陀”,假借无形的形象,平息人们的纷争。
他想从源头遏制人类的罪恶之心,但每一次的“干预”,都造成了很可怕的结果。
宗教的信仰因为他的出现而愈发虔诚,虔诚继续滋生狂热,狂热引发战争,战争导致更具毁灭性的未来。
很快的,其他拥有“导向仪”的同伴发现了他的行动,他们开始想要阻止他,但早就把自己的设备舱藏起来,通过导向仪“穿梭”在不同世界的他,一次又一次成功的逃脱。
他甚至在每一个曾经穿梭过的世界留下了“线索”,指引自己最虔诚的信徒去北极下面取出那些被封存的“宝藏”,每个时空到最后都会有“导向仪”被发现,一个又一个通道被“开启”,原本只是想要教导人类“向善”,从源头遏制人形之黑暗的“领袖”,一步一步走向自满,期望变成真正的“神”。
两种“导向仪”截然相反的属性让他们无法真正的“抓捕”这位试图成为神的同伴,偶然的一次意外让其中一位导向仪的使用者失去了他的导向仪,彻底消失在了通道内。
被同化的使用者成为了“场”的一部分,贯穿着所有被打开“场”的世界,扭曲着“狂妄者”在通道里的选择,他想要在每一个世界成为“神”的野心被彻底粉碎,他被“牺牲”自我的同伴永远禁锢在自己的世界,最终被其他幸存者消灭,结束了他不平凡又令人恐惧的一生。
人类的科技完全无法毁灭这些导向仪和设备舱,攻击它们的能源甚至能化作储备能源储存起来,幸存的人类害怕有人再一次打开这些“潘多拉的盒子”,选择将它们再次封存。
唯有“造神者”曾经去过的世界,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遵照预言”、“前往预言之地”、“取出仪器”的过程。
每一个曾经出现过导向仪的世界,最后都终将走向毁灭。
每一个原本期望着“成神”的“实践者”,都会按照预言中的内容,将其中一具导向仪和传送舱逆转它的功能。
一个又一个的“神”出现着,一个又一个的“神”又会陨灭,“通道”连接的世界越来越多,交叠的空间也越来越多,那些“预言”像是瘟疫一般的传播着,或早或晚,总有世界在不停的毁灭。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位无情的主宰,抛下这可怕的神器,将无数的世界当做了自己的实验之地,用这种方法考验着所有人类的未来。
被“同化”的那位最初之人想要终结这种悲剧,它目睹了无数次的开始和毁灭,想要像干扰“造神者”那样干扰其他人穿越的路径,将他们禁锢在自己的世界,然而也许“同化”也有局限性,变为能量的他/它只能干扰从他原本世界来的能量,对于其他世界的“来客”,他束手无策。
试图将自己的“信息”传递给每一个通过“场”到达到其他世界的人,想让他们看见那些可怕的“悲剧”,他早已经化为了并非实体的存在,根本无法凭借“能量”和“质量”的变化做些什么。
有一些最终接到“信息”的“过客”选择了放弃,重新将这些设备封存,拯救自己的世界。
有一些接收到“信息”的过客选择了“同化”,用悲壮的牺牲去结束那些无法抗争的野心者。
还有一些普通的人,也许是在意外之中被“场”所干扰,也许他们就是最初那些追随“造神者”的信徒的后代,他们也可以看到来自其他世界的“过客”,接收到“同化者”的信息。
姚霁看到有一个世界里的“血脉者”,在接收到被“穿越”过的世界会被毁灭的信息之后,选择创造了一种可怕的武器,想要将“通道”炸掉,却毁灭了自己的世界的记忆。
也许这就是“天意”,也许这就是“真相”,也许这就是“因果”。
刘凌是“血脉者”,刘志是“血脉者”,狄芙萝是“血脉者”,他的母亲也是“血脉者”,只是刘凌的母亲狄氏能力甚至还不上狄芙萝的儿子。
即便是如此,刘志和狄氏的血液在刘凌的身体里汇聚,最终产生了比其他人更加“纯粹”的影响。
他的血液中如同天生就充满着希格斯色子,这些无处不在的上帝粒子甚至让他能够触摸到不同于每个世界的“能量聚合体”。
姚峰也是“血脉者”,曾在“场”中接收到了信息的他看到了无数的“过去”,其中一个世界的“过去”便是他的女儿和刘凌相爱,最终结束了黄博士的野心,并且夺走了黄博士手中那个简直如同作弊一般的导向仪。
在刘凌的世界也有“设备舱”和“导向仪”,它们沉睡在北极厚厚的冰层下面,古人的科技水平和力量根本不足以去北极取出他们,但随着科技的进步,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也会迎来那一天。
即使现在“通道”被关闭了,在未来的那一天,“通道”还是会被打开,潘多拉的魔盒被再一次开启,名为黄源的这个恶魔将试图成为“造神者”,成为连接过去和未来之人。
而这个世界的“预言”,来自于“天女瑶姬”。
这位佩戴着仙器的神女从天而降,身为天帝之女的她下凡嫁给了人间的皇帝。她拥有可以操控日食的力量,她的智慧和经验使她能够辅助君王。
她餐风饮露,长生不老,她睿智美貌,手持可以劈裂天地的光之剑,保护着人间的和平。
她腕间的神器成为经久不衰的传说,而她曾将“神器”藏匿起来等待有缘人去寻找的故事也使得几千年来无数人苦苦追寻。
姚霁是终结,也是源头。
所有的一切陷入了怪圈之中,就连姚峰也只能选择了“顺其自然”。
***
“你终于醒了!”
看见姚霁清醒,在她床边守了一天一夜的刘凌终于露出了笑意。
“你突然睡着了,吓了我一大跳!”
“我不是睡着了。”
毫无睡醒后的迷糊之意,头脑比平时更加清醒的姚霁缓缓坐起身,安抚地握住了恋人的手。
“是我的父亲向我传达了一些事情。”
“你的父亲?那位在天路里的…”
姚霁知道刘凌不明白“同化”是什么,他根据古人的智慧,将他理解为了“天道”的化身,称呼他为“天帝”。
不知道父亲已经变成什么样的姚霁,默认了他用来向子民解释的说法。
但知道父亲“牺牲”的源头很可能来自于自己时,姚霁即使是再如何坚强,也无可抑制地陷入了低落之中。
更别说她从“通道”的连接里,看到了那么多可怕的“记忆”。
但很快的,她就没办法低落了。
不过是一个时辰后,宫中就开始热闹起来。
“陛下,听闻娘娘醒了,陆相奏请探望!”
“陛下,听闻娘娘醒了,庄敬大人奏请探望!”
“陛下,听闻娘娘醒了,道观中修行的薛太妃递了折子进来,希望能见皇后娘娘一面。“
“陛下,张太妃奏请为娘娘诊脉!”
“诊脉?”
刘凌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瑶姬不会生病,她不是凡人!”
“是是,只是张太妃说神仙也许不会生病,但也许神仙,神仙会…”
王宁期盼地眼光看了姚霁的腹部一眼,咬牙说道:“也许神仙会动胎气!说不定娘娘是有喜了!”
神仙和凡人的孩子,怎么也是个半仙吧!
王宁喜滋滋地想道。
姚霁:“…”
刘凌:“…”
“我得出去晃晃,否则再在寝殿里呆下去,就要被传成我在安胎了。”
姚霁想到最为开明的张太妃都产生了这种“迫切”的想法,心头不由得一颤。
时间在她的身上凝固住了,时间不会让她的身体带来任何改变,刘凌无论给予她多少次种子,那种子都不会被变化。
凝固的时间,没有给受精卵成长的可能。
只有取下导向仪,她才能被这个世界“同化”成真正的“凡人”。
但“同化”的过程很是漫长,秦铭用了两年的时间,也不过是能让别人听见他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要用多久才可以完成这种同化。
也许是三年,也许是五年,也是十年。
她如今全靠导向仪才维持着如同正常人一样的形态,一旦她变成了“看不见”的人,且不要说皇帝的声望会受到影响,她这种“孤魂野鬼”一般的状况也会让许多人产生怀疑。
神仙变成“妖精”,这些地动日食之类的灾厄,就会被联想到“国之将亡,必生妖孽”上去。
只有到了刘凌和自己都不需要这种神仙的“声望”为自己维护统治时,她才可以取下导向仪,选择走下神坛。
“张太妃真是!”
刘凌叹了口气:“她们从来都不提,我以为她们没有担心过这个,想不到她们其实还是记挂的。”
“怎么可能不记挂,您都二十好几了!”
王宁小声地嘀嘀咕咕。
“刘凌,我现在不能怀孕。”
抚摸着手腕上的导向仪,姚霁抿了抿唇。
这个导向仪,某种意义上,居然算是一种避孕措施。
“刘凌,你想要一个永远年轻美貌的我吗?”
姚霁缓缓走到刘凌身边,抚摸着他的脸,妩媚地一笑。
“嗯?”
刘凌被这样的性感笑容迷惑,不由自主地凑上去啄了一下她的唇。
一干宫人虽然早已经习惯了他们这样亲热,但还是忍不住面红耳赤。
有几个干脆转过了脸去。
环着刘凌的脖子,姚霁将嘴唇移到刘凌的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还是我们一起慢慢变老?”
刘凌微微偏了偏头,发现姚霁是认真的,便也十分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宫人们不知道皇后在皇帝的耳边说了什么,但大致也知道是很重要的事,在王宁有条不紊的指挥下,屋子里伺候的宫人们褪了个干干净净。
姚霁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刘凌的答案,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她希望他的答案,不会让自己失望。
第292章 完结?开始?(正文完结)
一起慢慢变老,意味着瑶姬会变成一个凡人,就如他和大臣、百姓们所说的那样,成为凡人的她,会经历生老病死,最终化为尘埃。
瑶姬变成了凡人,他便可以拥有子嗣,他的血脉可以一直存续下去,直至代国结束。
瑶姬和他的孩子会继承一切,成就伟业,他和她的名字将在史书上浓墨重彩,每一个皇帝都无法抵御这样的诱惑。
但刘凌一想到“死”,心脏就不可避免的颤抖了一下。
他在历史上,恐怕不是什么长命的皇帝,如果他早死了,留下了孤零零一人的瑶姬,她会不会恨他?
如果她变为凡人,开始经历凡人的各种病痛,或也有无可救治之症,他是否能接受这般的结果?
那时候的他会不会后悔自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让她留在这个对她来说落后的地方,承受着她不该承受的痛苦?
只要想一想,他就觉得自己无法承受。
他一直想给她最好的,最好的自己,最好的世界,最好的生活,即便是自己,即使是自己,也不能以任何方式伤害她。
所以…
“我选择你不老不死,无忧无惧。如果我先于你而去,我希望你能忘了我,找一个能替代我的人,陪伴你、爱护你,直到你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无趣,自己选择变成凡人…”
刘凌看着露出惊讶表情的姚霁,笑了笑:“我希望你是因为对这个世界再无耐性而选择变为凡人,而不是为了取悦我改变自己的意愿,没有一个女人会希望自己变老变丑,不是吗?”
不要取悦我。
因为爱是相互的。
姚霁仿佛从温柔的刘凌眼睛里看到了这样的话语。
她的眼眶渐渐湿热,喉间也哽咽无比,她已经记不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像个傻瓜一般不停的点着头,直到刘凌宽厚的大手抚上了她的头顶,将她拥入了怀里。
她害怕,她怎么会不害怕呢?
“同化”这种事,并非一日两日能够完成,在没有被“同化”之前甚至有一段不稳定的时间,即便是刘凌也触碰不到她,那是真正的孤魂野鬼。
同化为这个世界的人,意味着她也会受到伤害,在一个连避孕都是妄想的时代,一旦她选择了成为普通人,她将会成为生育的载体,在这诺大的宫殿之中,无休无尽地生下孩子,成为他们的母亲。
现在的她是幸福,因为那幸福处在“超脱”之上,可一旦拜托了这个“超脱”,已经习惯了在未来生活的自己,要如何适应这个落后的世界?
如果说这是自私,那她承认自己的自私,她很难想象自己死于难产或死于肺结核,也许只是一场小小的感冒,她就会丢掉性命。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宿命,就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代英主,然后生一堆的孩子,最终老死病死在宫廷里吗?
不仅仅如此,如果她死了…
姚霁抚摸着自己的导向仪,眼中慢慢爬上阴霾。
她的父亲为了结束这一切而选择了牺牲自己,永生永世不死不灭,成为一抹虚幻的存在,她不想他白白的牺牲。
“你不要内疚,也无需自责,男人都希望自己的妻子青春永驻,如果我已经变成一个糟老头子,可我的妻子还是美貌动人,这是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事情。”
刘凌感受着怀中的颤抖,和煦地说着:“你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让你留下来已经是我意外的惊喜,能有子嗣固然更好,没有子嗣也没什么,我刘氏皇族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只要继任的皇帝是个称职的,是不是我的子嗣又有什么关系?”
刘凌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位一生都被“血脉”的噩梦所禁锢的皇帝,在继承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的同时,和自己内心的心魔也抗争一辈子。
直到死,看到了所谓的“真相”,他才算真正的放下,含笑而去。
他早已经得到了百姓的承认,却不肯承认自己,内心的桎梏像是枷锁,也让他们兄弟三人深深警醒。
“我总归是希望你好的。”
他喃喃地说着。
“我希望你永远都快乐无忧…”
***
十年后。
代国有仙人,仙人是皇后,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
代国帝后共治的局面,甚至促进了代国很多女子也积极识字读书,成为有见识的女性。
因为“神仙”的存在,整整十年间,无数外国番邦前来朝贡,国内百姓提起皇帝和皇后也多是与有荣焉,所谓上下一心,人人安乐,绝不是妄言。
就连中原大地,也从那次日食和地动之后再无灾难发生,整整十年间,代国风调雨顺,昔日因战争和天灾荒芜的北方大地,也因为皇帝颁布新政而恢复了生机,甚至比往日更加富饶。
瑶姬是一个对“阶层”没有偏见的女性,所以在她的影响下,代国无论是士农工商皆能各司其职,每一个阶层都有出头之道,社会中最精英的人群不再仅仅集合在“士”这个阶层,无论是手工业、商业甚至文化方面,都得到了蓬勃的发展。
这无疑是代国历史中最美好的十年,也是最兴盛的十年。
每个人都从心底感激上天送来了瑶姬仙女,也感激他们的皇帝刘凌是位仁慈而懂得自省的英主,没有因为“受命于天”而选择穷兵黩武征战四方,只是不停的修正前几朝的错误,积极变革,让所有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在帝后的威望一直处于无可动摇的情况下,大臣们工作的效率也前所未有的得到了提高,刘凌原本计划在二十年内完成的改革,仅仅十年的功夫,已经几乎在全国都得到了推行。
代国的人民每天都在感激自己遇到了最美好的时候,祈求这位皇帝陛下能够长长久久地坐在御座之上,像是一个真正的神仙,能够不老不死。
然而刘凌就在他最巅峰的三十六岁时选择了“禅位”,将自己的皇位禅让给了同样正值壮年的兄弟刘祁,而他和瑶姬选择了退居幕后,不再干涉朝堂的政事。
这样的选择并不是出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早在五年前,秦王刘祁就被宣召至临仙,接替已经告老的戴勇成为宰相,这在代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由藩王担任相国,这已经不仅仅是皇帝的信任可以解释的。
据说当年被一起征召入京的还有肃王和肃王妃,但肃王以“身体孱弱恐难长途跋涉”为由婉拒了皇帝的征召,只送去了自己的长子到京中,大概已经做好了将长子作为“质子”表达自己忠心的准备。
这样的举动无疑伤了皇帝的一片心意,而秦王毫不犹豫的点了全部的家人入京,大概又全了皇帝的兄弟之情,所以秦王能够很快就出相入将,也有刘凌告知天下自己并无恶意的意思。
实际上,不光肃王,就连秦王都以为皇帝征召他们带着子嗣入京,是为了给自己挑选“嗣子”的。
皇帝刘凌和皇后成婚了十几年,但瑶姬并没有产下任何子嗣,非但没有产下子嗣,明明被皇帝宣布“天帝怜悯,让瑶姬变为凡人与我为妻”的瑶姬皇后似乎依旧还是仙人之躯,十几年过去了,不但一直保持着当初下凡时的年轻貌美,宫里还流出过许多传闻,都证明这位皇后餐风饮露、能御风而行,绝不是凡人。
很多人都猜测神仙和凡人很难诞生子嗣,即便能够生下孩子,大概也不能留在人间,否则人间活着一个“半仙”,而且还是皇帝,怕是连天道都要阻止。
人神毕竟有别。
但是在皇帝曾发誓“绝无二心”的情况下,刘凌这辈子怕是也不会和其他女人再生下什么子嗣,也没有大臣敢指着瑶姬皇后说她“善妒”,不让皇帝留下子嗣。
所有人都知道大臣们对瑶姬的爱戴更甚过皇帝,当年“斩杀天狗”的事情几乎将瑶姬的声望升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如今才十年过去,所有的当事人都已经成为了朝廷的栋梁,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对于瑶姬几乎是盲从的。
就算有不尊重瑶姬的大臣,也会担心自己一句妄言,会不会就被这位神女提起光剑劈成两半了。
毕竟那是连天狗都能斩杀的神器。
经过十年的国泰民安,百姓们已经不愿意再看到任何动荡,于是从宗室之中选取一位刘姓男孩过继给瑶姬为子,就成了继承正统的最好选择。
肃王有三子一女,长子最为成器,次子体弱,三子年幼,肃王忍痛舍弃了自己的长子送他入京,一半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忠诚”以他为质,一半大概也是希望刘凌能看上自己最成器的孩子。
秦王十年内生了两子三女,长子今年八岁,田王妃成婚后先生了两个女儿,而后才有儿子,长子聪明可爱,是个人人都夸奖的好孩子。
所以当初刘凌召见秦王进京时,秦王有剜心之痛,田王妃几乎是日日以泪洗面,都做好了孩子入宫永不能见的准备。
但刘凌毕竟是刘凌,无论他一开始是怎么想的,最终还是没有夺了谁家的孩子,而是选择了“禅位”,在三十六岁的壮年选择了离开。
皇宫中,几架并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地离开了宫中,如果有朝中的大臣能够看见马车旁随侍之人,一定会惊得眼睛都脱了出去。
马车夫是九歌中最精锐的几位大司命,护卫是宫中统领燕大将军,伺候的侍女是少司命的素华,其余家人仆从,无一不是昔日宫中跺一跺脚就抖三抖的人物。
为首的马车里,已经卸任皇帝一职的刘凌懒洋洋的躺在姚霁的大腿上,享用着她新剥开的葡萄,显得极为安逸。
“你不后悔吗?离开这个地方?”
姚霁剥了几个没有了耐性,索性选择直接将整个塞进他的嘴里。
刘凌吃了几个葡萄,大概是被她不停塞进来的频率惊到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笑着说道:“有什么后悔的?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如今国泰民安,变法又已经走上正轨,只需要一位守成之君,二哥做的好的。”
“我只担心你的肝胆。”姚霁皱着眉头,“宫中有最好的御医,你现在这么走了,万一有什么…”
“正因为我的身体大不如前,我才不能再继续在那个位置上坐下去。万一‘受命于天’的皇帝突然染上恶疾,甚至奄奄一息,百姓岂不是要担心上天抛弃了他们?现在风光离场,才是最好的。”
刘凌一点都不贪恋宫中的时光,反倒兴致勃勃。
“休要胡说!你现在好好的,就说明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姚霁给了刘凌一记暴栗。
按照历史,刘凌原本应该在三十六岁的四月崩殂,但如今已经八月了,刘凌一点事情都没有,姚霁也不知道刘凌的死劫是不是已经过去了。
但他的身体也确实不再适合高强度的工作下去。
当年肝吸虫虽然发现的早没有造成可怕的病症,但病根还是留下了,他的肠胃一直不太好,一旦劳累便容易晕眩,胆部也会疼痛不已。
前几年是没法子,朝中正经历改革最关键的时候,刘凌又想手把手扶持自己的兄弟平稳的完成朝政的过渡,几乎没有可以闲下来的时候。
现在好不容易可以休养了,却要离开宫中,以特使的身份去巡视代国各地…
“哎,我在宫中生,在宫中长,这辈子连临仙都没出过,人人都说我使百姓安居乐业,万邦来朝时都恭维我治理的代国是天底下最富饶的地方,可叹我却从未亲眼见过。如今我能够出宫去看看,带上自己最心爱的人,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刘凌的声音渐渐低沉:“你陪了我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那年你从胡夏走回来,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如今我终于可以卸下重任,只想陪你再走一遍昔年之路,解开你心中的梦魇。”
她虽然没说,但他知道那一年多的时间对她来说是个噩梦,有时候她步入黑暗的树林里,依旧还会情不自禁地打几个哆嗦,浑然没有众人眼中“意态高远”的样子。
姚霁捏了捏他的耳朵,笑而不语,眼神里却一片爱意。
“再说了,我都已经三十好几了,你还是这般模样,等我四十、五十、六十时你还这般年轻,别人就要说你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我可不愿意。”
刘凌假装生气地说:“就算是现在,恐怕出门看到我们的人都说我们是老夫少妻,真是岂有此理,我是三十六,又不是六十三,有什么老的!”
姚霁先是笑了一会儿,可看着刘凌假装生气的脸,心中却不知为何触动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庞。
“你现在已经知道我不老的坏处啦,你可后悔?如果你后悔…”
刘凌反手握住姚霁的手,摇了摇头,坦然地说:“三十六岁没死,我很高兴,能够多陪你一年、一个月、一天,都是好的。面对死亡,我是如此恐惧,我不想让你也感受到这样的恐惧,自私的是我,我只想走在你前面,让你能陪我直到最后一天。”
姚霁眼眶渐红,只能胡乱地点着头。
“是我不好,又提起生死之事。你不一直想‘微服出巡’吗?现在我们也算是能‘先斩后奏’的特使,你该高兴才是。”
刘凌随便起了一个话题转移姚霁的注意力,又吩咐车前的云旗:“云旗,你去问问后面张太妃闷不闷,不闷请她来我们这里,一起说说话。”
云旗得令,身体像是鹞子一般轻盈地落在后面马车的车顶上,倒挂着问着张太妃,张太妃高兴地应了一声,于是整个车队顿时停下,等着张太妃下车去了刘凌和姚霁的马车里。
张太妃年事已高,可她善于保养,多年来无病无痛,身体强健,姚霁接过后宫的宫务之后,她就越发过的安逸,连劳神的事情都没几件。
如今刘凌要离宫去,她自忖日后的后宫一定是田王妃做主,左思右想之下向刘凌请求出宫,刘凌将她视为亲生祖母,在太医们都肯定她的身体经得起长途跋涉后,便带了张太妃一起出宫“游山玩水”。
至于薛太妃,因为十年前在京中的玄女观成立了“女学”,实在是□□无暇,谢绝了刘凌的好意,一心一意在京中教书。
张太妃高高兴兴地爬上刘凌和姚霁的马车,两人微笑着搀过张太妃,拿果盘的拿果盘,替她敲背的敲背,已经是老太太的张太妃大手一挥,让他们不必客气,睁大了眼睛问起姚霁。
“瑶姬啊,你之前跟我说的故事只说了一半,我还等着你说完呢!那马文才到底有没有感动祝英台啊?”
“什么祝英台?”
刘凌好奇地看了看姚霁,他知道她的皇后有时候怕后宫里的老太妃们闲着无聊,经常回去给她们讲讲故事,大多是什么神仙妖怪的故事。
“又是哪里的神仙?”
上次说的那个白蛇精水漫金山的故事,坊间已经刻书成册,堂而皇之地注上了皇后的名字。
后来的狐狸精、什么劈山救母之类的故事,也都成了“神仙传”的一部分。
“不是神仙,是书生!女扮男装去读书的书生!”
张太妃年纪虽大,但年轻时受过挫折,心智一直保持在年轻之时,此时絮絮叨叨着:“我说祝英台就是眼睛坏掉了,那马文才身为太守之子,一表人才,又是文武双全心思明澈,怎么她就看上个闷葫芦梁山伯!”
“咳咳,就因为心思明澈,所以太过通透,让人不喜。”姚霁笑着安抚张太妃:“再说,马文才追求祝英台,原本也是动机不纯…”
在张太妃期盼的眼神下,刘凌好奇的眼神中,姚霁回忆着自己看过的那个故事,不紧不慢地讲述了起来。
“…话说这个马文才原本结交祝英台便是动机不纯。”
姚霁叹了口气:“这一世的马文才,原是死而复生之人。他第一世时在会稽书院里读书,根本和祝英台毫无交集,甚至都不知道祝英台曾女扮男装的事情,后来和祝英台的亲事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想和那时候大部分男人一样娶一士族贵女,过上寻常的日子。却从没想那祝英台成亲之日撞死在梁山伯的坟墓之上,硬生生让他没有娶妻就先成了鳏夫…”
“于是这件事成了一时的笑柄,加之梁山伯的好友们都知道祝英台曾女扮男装,如今祝英台和梁山伯死后同穴,世间便传闻马家欺男霸女,硬生生拆散了一对眷侣。”
“士族之女情愿与寒门赴死也不愿嫁他,人人皆称马文才只是个无才无德的纨绔子弟,这让刚刚走上仕途的马文才声誉大损,时人爱惜名声,马文才也因此不得重用,他心高气傲,受此委屈,又有逼死人命的名声,郁结于心,就在梁山伯祝英台死后的没几年,也郁郁而终…”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刘凌听到这里,叹了口气。
“这马文才原本是太守之子,出身宦族,即便不入学馆读书,也能蒙荫入仕,当年入了学馆,不过是梁帝想要文治,其父马太守想要投其所想,将儿子送去表示对皇帝的支持而已,谁又想到士庶之分让三位英才都英年早逝,留下这令人嗟叹的结果?”
“马文才郁结于心死后,一股冤魂不愿轮回,魂魄在诸般世界游荡,看见后世戏文里有将自己写的猪狗不如的,有歌颂梁祝二人‘化蝶成仙’百世流芳的,可无论是哪一生哪一世,他马文才都犹如跳梁小丑,绝得不到任何人的尊重,反倒越发让人痛恨同情。”
“他在世间飘飘荡荡,只想要得到一人肯定,可世人欺他、辱他、轻他、恨他,那梁祝早已因百姓的歌颂升仙成神,只有他成为一缕冤魂,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也许是得了哪方神仙怜悯,这马文才突然死而复生,竟回到了自己的幼时。他心中心结不解,又带有前世经历,从小便刻苦学习,文韬武略不弱于人,还未成年之时,便已经在梁国有了‘神童’之名。他努力成就名声,一是前世冤屈太过,名声已成心结,二是他名头太响,便不用入那会稽学馆读书,不用再见梁山伯和祝英台两人。”
“只是他名声太大,其父马太守反倒不敢让他出仕,一直让他忍到十六岁时,梁武帝欲来年从天下州郡学馆之中挑选可用之才入国子监,由皇帝亲自授课,做‘天子门生’,其父为了其前程,将他送入会稽学馆,这便又有了和梁祝二人的交集。”
“他不是该离两人远远的吗?上一世他不知道祝英台是女人,这辈子知道,应该避嫌才是!”
张太妃瞪大了眼睛,听得大气都没出一声。
“非也,他一生悲剧,皆从祝英台新婚之日自尽于梁山伯坟前开始,何况他已经不是不知事的少年,且不说他心中有一腔野心抱负,便是他这陈年老鬼的城府,又岂是这些刚刚进入学馆的年轻士子们能够比的?他想要报复梁山伯和祝英台,实在是再寻常不过了。”
姚霁笑了笑,“但这梁山伯和祝英台,实在是大大的妙人。之前马文才和他们并无太多交集,自然不能了解两人的好,甚至在祝英台殉情之后将两人当做寡廉鲜耻之人,可如今他对两人有了‘注意’,便有了‘交集’,有了‘交集’,便多了‘了解’,这世上的事情大多便是如此,一旦互相了解了,往日那些冤仇心结,便要一一解决。”
马车不急不慢地向着京外驶去,刘凌的马车上多是内力深厚之人,此时无论是马车夫还是侍卫的少司命,人人都屏住呼吸,生怕错过姚霁所说的每一个字。
安静的氛围中,只有马车车轮吱呀吱呀的滚动声,以及姚霁感慨又感伤的叹气声。
刘凌对于“交集”和“了解”最是感悟极深,他想了想,幽幽道:“上天让马文才重活一次,或许是怜他自苦,想要让他明白些什么。如果他明白了,便能从自苦之中解救出来。”
“正是如此。”
姚霁笑了。
“一个故事的结束,未必不是一个故事的开始。”
“这道理我早已明白,你们可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