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祝郎君是女人?是祝,祝娘?”
孙进之望着面前笑得狡猾的祝英台,打了个寒颤,指着她哆哆嗦嗦,“这,这不可能,他,她可是能丢得出鬼粉的人…”
哪有这么凶残的女人!
马文才看着陆修远又惊又喜的表情,心中把握更甚了几分。
一个身为女子的道士,固然能凭借出色的丹术获得道门上下的尊敬,但想要借此掌权,却不能服众。
对于有着壮大道门野心的陆修远来说,有着这样的身份和性别却是他最好的助力。
为了让祝英台的筹码更重些、在道门中更受重视,马文才干脆抛出了之前和梁山伯商议好的鬼话,笑着说:
“而且,英台和茅山是有渊源的。她的传承不是来自别人,正是上清派的仙人魏夫人。”
话音刚落,陆修远已经震惊地站起身来,颤抖着问祝英台:“敢,敢问上师,从哪里得了魏夫人的传承?宝籍在哪儿?”
难道是失传已久的《八素隐书》或是《上清经》重新出世了?
这种问题祝英台完全没办法回答,总不能把现代化学给他们默写出来吧?
好在随着这么多天她和孙进之的接触,她也大致知道了现在的宗教有多神神叨叨,又有多么盲目崇拜,所以只是微怔了一会儿,便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开口道:
“在我脑子里。”
说完,又看了马文才一眼,见到他鼓励的眼神,继续说:“至于哪里得了传承嘛…”
她眼睛都不眨地说:
“当然是在梦里啦!”
都说她羽化升仙了,难道还能下凡来教啊!
马文才和道门的谈判成果十分喜人,没有几天,祝英台就随着献刀的道人回了茅山,同行的还有马文才为祝英台调派的十几位护卫。
离京时,祝英台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但马文才知道,一旦她得到了道门的认可,陶弘景为她请封加冠的文书就会递到御前。
到时候,便是祝英台名扬天下之时。
也许确有“天意”一说,因为就在陶弘景借天意献出“宝刀”后不久,萧衍派出在北魏查探的探子们也陆陆续续回了国,并带回来一个让世人震惊、却让梁国欣喜若狂的消息。
那位魏国的少帝,确实是死了。
消息被封锁了一个多月,直到诸地的豪酋前往洛阳“勤王”,在半路上便打成一团后,少帝元诩已死的消息才真正传了出来。
当初胡太后鸩杀了洛阳城中大半有权的宗室,之后便立刻前往皇帝住处,想要强行给他灌下毒药,毒死他后另立幼主。
虎毒尚且不食子,然而胡太后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竟要亲手鸩杀自己的儿子。
胡太后设宴的当天,少帝就发现了情况的不对,趁着消息还没有完全封锁,命信任的宫人将衣带诏送出宫外,又借着来宫中讲经的胡僧发了密诏,让洛阳附近的豪酋入京勤王。
宫人送衣带诏出宫时被禁卫发现,但那日花夭恰巧入宫,得知后果断杀了那个禁卫,一边指引宫人去任城王府找小任城王,一边乔扮成禁卫入宫护驾。
只是她毕竟来回波折了一番,又是孤军作战,待杀入皇帝寝宫时皇帝已经被灌入了半杯毒酒。
她奉诏杀了胡太后,又即是召来了太医,可鸩毒太烈,少帝硬生生在床上痛苦了七八日,直到肠穿肚烂无药可医,才活活痛死。
元诩是宣武帝的独子,元诩并无兄弟姐妹,因为胡太后的对后宫的迫害,膝下也无子,于是这一支便断了血脉。
胡太后原本想毒死亲子,扶植姘头临洮王元宝晖三岁的儿子元钊为皇帝,宗室断绝、胡太后伏诛后的消息传到临洮王府后,懦弱的临洮王竟将儿子掐死以示忠诚。
于是仅剩的宗室血脉为了皇位又开始内斗,不但秘不发丧,还封锁了洛阳,担心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在外地镇守的诸多宗室那里。
元诩经历过元叉、元爪的宗室之乱后,根本不信任现在的宗室,所以洛阳城里的元姓王室谁也不知道元诩曾经发过密诏让豪酋勤王,那些来护驾的豪酋走到洛阳附近听说皇帝死了,也不管是不是胡太后毒死的,直接就打着“诛逆贼”的名号攻打起洛阳来。
一时间魏国大乱,六镇兵马也趁势而起,战争让魏国的道路断绝,消息更难传递,几个月后梁国才接到消息,现在还不知洛阳情况如何,又究竟是谁当了魏国皇帝。
就在情报传来后没几天,洛阳又传回了消息。
魏国的豪酋尔朱荣拥兵数万,诈开洛阳城门后血洗洛阳,洛阳内外的魏国宗室与王公百官被杀死上千人…
萧综被困洛阳,生死不知。
第424章 意气之争
北魏一乱, 朝中突然就多了许多希望能“北伐”的声音。
当初元法僧献了徐州, 原本局势已经大好, 可二皇子萧综流落魏国后士气低落,徐州原本就属于魏国, 一时间, 除了曹仲景所在的彭城外,其他的城池纷纷倒戈,梁帝萧衍担心几万梁国大军在徐州会被包围,便下令让他们班师回朝, 于是徐州得到手还没有几个月, 就又重新回到了魏国人手里。
洛阳城是北方的政治和经济文化中心, 在孝文帝当年的汉化下已经几乎没有了胡族的痕迹, 然而杀入洛阳的并不是鲜卑人, 而是依旧保持着部落习俗的杂胡豪酋, 他们一入城中,首当其冲的就是烧杀抢掠,洛阳城中只有小半官员逃出洛阳,更多没有家兵的只能任人宰割。
魏国的习俗是宗室掌兵权镇守四方,所以内乱一起, 各地的宗室将领就纷纷赶往洛阳, 一来是为了平乱, 二来如今宣武帝一支已死, 只要成功平定了内乱, 他们未必没有登位的可能。
这就造成了原本用来防御南方大军的魏国南境, 突然一下子就兵力空虚起来,唯一能对抵挡南方北上的,就只剩镇守寿阳的萧宝夤的军队。
“陛下,臣并不同意此时北上。”
朝会上,以谢举为首的文臣官员反对着北伐的建议。
“洛阳虽乱,但魏国根基尚在,军队并没有太大损失,一旦诸州元姓将领包围洛阳,乱局很可能马上就被平定,现在还不是北伐的时候。如果这时贸然北伐,很可能就会和徐州一样,最后无功而返。”
“臣认为,正因为现在魏国大军都在赶往洛阳,才是趁虚而入的时候。”
东宫一派的官员据理力争,“大军开拔,粮草先行,只要我们占据魏国在南方的诸州,他们平乱后便无法通过城池获得补给,只能选择逗留在洛阳,这样一来,就为我们获得了一步步蚕食北地的时机。”
“臣也建议再等一阵子,每到北方内乱之时,总有魏国人南投,说不得就有和徐州刺史元法僧一般率部南投的,到了那个时候,再北伐也不迟。”
朱异作为和魏国降将打交道最多的官员之一,非常理解魏国人的心理。
“自文帝改制后,留在洛阳的鲜卑人和汉人早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中原正朔,他们情愿南投我梁国,也不会愿意被他们看不起的山胡、杂胡统治,更何况现在魏国北方也乱着,他们想要保有曾经的名声和地位,只能选择南附。”
朱异这话一出,朝中争执之声倒是停了一会儿,开始思考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可能性。
这时候,一直在一旁没有出声的萧统突然开了口。
“父皇,如今是北方内乱,并非国中起了动乱,我们想要北伐,也得师出有名。”
他犹豫了一下,在众多大臣惊讶的表情中,硬着头皮开口:“一旦要打仗,便会增加赋税、征役百姓,如果师出无名便是不义之师,国中百姓要承担如此重的赋税和征役,儿臣怕若久攻不下,我国倒要被托出事端。”
梁国经过萧衍这么多年的治理,百姓虽然很苦,但比起前几朝来却安定了许多,至少只要勤奋,还能养家糊口,如同五馆这样的地方甚至还能让寒门学子免费读书。
然而几年前为了征夫修建浮山堰,使得南徐州、南兖州和东扬州的青壮男子被征调一空,后来一场大水淹死淹没军民几十万,几年过去了,这几地至今没有恢复生息,有些地方甚至只有妇孺和幼子,如果再起刀兵,就只能从富庶的南方诸郡征调了。
可三吴之地豪族林立,一旦向这些地方征兵,就怕百姓干脆投往高门寻求庇护,到时候兵没征到,反倒壮大了这些豪族的势力,变成尾大不掉之势。
除此之外,也有萧统心地仁善,不愿为了争夺疆土而穷兵黩武、劳民伤财的缘故。
萧衍好不容易才等这来这个机会,人人都看得出他想派兵北上,只是正如谢举、朱异等大臣所说,时机还未成熟,还可以再等一阵。
可太子萧统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样的话,就等于直接说“为了北方那些不属于我们的土地牺牲我们的百姓不值得”,这便是在打皇帝的脸了,朝臣们吃惊也是因为如此。
其实殿上不少官员心中也认同太子的想法,尤其梁国和魏国对峙这么多年,双方都互不能跨过长江天险,早就已经有了偏安一隅的惰性,对于什么“北伐大业”没有多少野心。
但上位者一心想要北上,他们也只能出谋划策,设法在损失最小的情况下获得最大的利益。
果不其然,萧衍被太子“劝说”过之后脸色便难看起来,再点谁发问时,那些被点中的公卿大臣要么沉默不语,要么想法敷衍,就是不明确地表明态度。
萧衍原以为有这样好的机会,百官即使不会群情激奋的想要立刻北伐,至少也会出声附和、献策献计,却没想到太子一句话后,大半官员都顾左右而言他起来,让他颜面尽失。
怒意之下,萧衍语气凶狠地说:
“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太子一心只想着‘名声’、‘义气’,简直是可笑!百姓想要理由,给他们一个理由便是!那徐州刺史元法僧还在大梁当个安乐侯呢,既然魏国的宗室都被杀了个七七八八,我们可以扶植起元法僧,打着‘借兵’的名义送他回国嘛!”
萧衍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和稀泥的众臣纷纷反对起来。
“陛下,不可!且不说元法僧这宗室血脉也实在是隔得太远,就算他是元魏的直系王爷,就凭他献地投国,魏国也不会有任何人拥戴他,更不会为他开门投城,说不得还要拼死抵抗!”
刚从徐州回来没多久的曹仲景极力反对。
“何况此人绝无担当,就算陛下借兵给他,怕他也不敢回国,万一半路上跑了,才叫难堪!”
“陛下,元法僧贪鄙懦弱,在魏国树敌极多,并非扶植的好人选啊!”
“陛下三思!”
别说魏国人看不上元法僧,就连梁国也没几个人能看得起这位献了城逃跑的徐州刺史,一顿反对之声后,萧衍也不得不噤口不言,不再提起要扶持元法僧回国的事情。
于是一殿君臣不欢而散,萧统下朝前用能剜人的目光狠狠瞪了太子萧统一眼,这才拂袖而去。
皇帝离开了,太子萧统却仍然立在殿中,面色苍白,整个人好似魂游天外。
“太子殿下,您不该在这样的场合,用这样的语气劝谏陛下的。”
谢举本来该回尚书省去,可见到太子这个样子实在可怜,忍不住留下来攀谈了几句。
“您和臣等不同,你是陛下的儿子,有些话,可以私下里劝说陛下,而不是当众拂陛下的面子。东宫这几年行事原本就有些强势,何况陛下想要北伐的原因您又不是不知道,这时候你出声反对,怎能让陛下不多想?”
谢举曾做过一段时间的东宫舍人,也算是看着太子萧统长大的,不愿萧统与皇帝渐行渐远,只能尝试着让他自己醒悟。
谁料谢举一说起“北伐的原因”,萧统原本苍白的脸色突然又青又红,也不知是羞愧还是愤怒,竟脱口而出道:
“为了一人而弃天下人的安危于不顾,难道不是不智吗?今日就算是我在洛阳,我也会劝谏父皇不要北伐,而是趁机休养生息壮大自己,他日何愁没有北伐之时?!”
激动之下,萧统的声音稍大了一些,引起不少还没离开的官员侧目,萧统说完之后也有些后悔,只能倔强地看着谢举。
梁国最上层的这些官员门阀其实都知道萧综这个“遗腹子”是怎么回事,私底下也不是没有嗟叹过东宫的狠辣和萧综的倒霉,甚至因为他自污身份保护故国的决定而对他十分同情,这些态度在平日里和太子一系官员交往时,不免就会带出几分来。
萧统从小以“君子”的操守约束自己的言行举止,对百姓爱护对官员宽厚,活了几十年怕是也没有像如此这般做过一件“亏心事”。
他以“高德”自居,却有了“残害手足”的事实,内心的痛苦和执拗可想而知,如果按佛家的说法,他现在已经“入了魔”了。
谢举知道劝说无用了,也只能叹息一声,对萧统微微躬了躬身子,先行告退。
散了朝后,萧衍却久久无法平静,脑子里不停回想着朝上的百官在太子反对后态度大变的情景。
在此之前,朝中大臣们只是建议再等一等,可太子一出声反对,情况顿时便起了变化,就连他也没办法再坚持己见。
他这个做父亲的一心是为了救回儿子,可做儿子的却想着反对父亲,萧衍越想越是愤怒,甚至有些怨恨起这些“朝秦暮楚”的公卿大臣们来。
萧衍端坐在案后,越想越是愤怒,只觉得有一腔火焰在胸中燃烧着,非要也烧一烧别人不可。
于是他传了口谕,将今日反对北伐的几个官员,以及几个儿子都召进了宫中,让他们立刻觐见。
宫中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有心之人,何况刚刚才有了龃龉,皇帝立刻就要发作,朝中内外都十分不安。
反对的这些官员里,有几个是东宫派系,有些却只是从没有站过队的普通官员,只不过有感于百姓的疾苦所以才出声附和,皇帝的口谕一到,这些官员各个都惴惴不安,使出各种手段把消息传了出去,希望有交好的同僚或上司能够“搭救”。
官员们尚且胆战心惊,直接提出反对的太子萧统更是心慌意乱,等他们如履薄冰的入了宫,各方求见皇帝的折子也送了进去,只希望在皇帝在发落他们的时候能够在场劝上一劝。
原本他们以为皇帝肯定不会理会他们求见的请求,谁知也不知这位“陛下”是怎么想的,只要求见的大臣,他都一应允了,准了他们入宫。
于是等到他们见到皇帝时,殿前已经交头接耳的挤上了几十个人,均是穿着官服,匆匆赶来的。
萧衍走出殿门,目光从殿前这几十个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了太子萧统的身上。
太子已经是有妻有子的青年,他长相身形都肖似萧衍,方正的脸庞、宽厚的肩膀,立于人群之前时,颇有沉稳之态。
不知不觉间,那个一直站在他的身后,会用仰慕的目光看着他的儿子,也渐渐开始以这样“对立”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了。
萧衍停留在太子身上的目光实在太久了些,久到让所有人都不安。
他们以为皇帝肯定要找出种种借口责罚儿子,又或者是像几年前那般命令他禁足在东宫。
然而,萧衍只是神情十分疲惫地看着太子,沉声开口:
“朕这几十年来,一直勤于政务,无论春夏秋冬,都是五更天起,除非生病,从未断过大朝。这么多年来,朕励精图治,从来不敢懈怠,可岁月不饶人,朕也毕竟不是年轻的时候了…”
众臣愕然,有些反应快的,还能说几句“陛下圣明”之类的话。
只是萧衍语意未断,便又丢出一句话来,震得在场之人几乎魂飞魄散。
“如今太子正值壮年、精力充沛,而朕却已经是年老体衰之人,应付国事也渐渐吃力。朕想了想,既然太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不如让太子监国吧。”
萧衍语气像是玩笑,表情却肃穆认真。
“而朕,则效法佛祖,舍国出家。”
第425章 指点江山
萧衍这番“做作”倒不是事出突然,实际上, 在他提出要“出家”之前, 他就已经当了在家居士很多年了。
近十年了, 他持斋念佛、不近女色,但凡有休息的时间, 几乎都在同泰寺中度过,而不是后宫。
以至于有一段时间,百官要找皇帝问政, 去的都不是金殿, 而是台城对面的同泰寺里。
萧衍这既像是气话、又像是发泄的决定提出后, 便以旁人无法阻止的速度火速搬离了宫中,搬去了同泰寺。
同泰寺的主持比萧衍还干脆,萧衍宣称要“出家”后, 立刻召集信徒与寺众,将“主持”的位置让给了萧衍。
这位统治梁国长达二十余年的皇帝,在受戒之后改法号“冠达”, 颁下了“戒牒”,除了没有为他剃度,从里到外、从法理到事实,都已经和僧人并无差别。
朝堂内外一时间全部炸了!
皇帝的突然出走, 简直就如一个平时十分乖巧的孩子突然迟来的叛逆,打的所有臣子措手不及, 甚至生出荒谬的感觉来!
就在皇帝弃朝前往同泰寺的当天, 同泰寺外被潮水般涌入的文武百官和高门子弟团团围住, 几百人在同泰寺外哭声震天,大呼“陛下回来”,悲声传出数里,震惊众人。
许多住在建康城的百姓不明所以,还以为皇帝生了重病快不行了,一个个都急着让家中没有成婚的子女赶紧成亲,结果一时间,建康城中的气氛与同泰寺外的悲戚绝望截然相反,为亲事请期的人家和说媒的媒人在城中来往不绝,虽然不敢张扬,但还是一派喜气洋洋。
和百姓为了亲事操心相对的,便是梁国朝堂上的一片愁云惨雾。
皇帝临走前虽召来一批大臣留下过口谕,甚至当着太子的面说出了“太子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可以监国”这种话,但皇帝当时召来的大臣多半是东宫一派的官员,其余寥寥几个根本不在流内上品,连尚书省的侍中都见证,说出来的话根本不能服众。
偏偏皇帝的速度太快,在第二天上朝之前就已经趁夜去了同泰寺,之后就在同泰寺闭门谢客不出,谁也见不到他。
萧统生下来就是太子,萧衍为了培养这个儿子,朝中但凡有能力的臣子,大多都在东宫担任过官职,有些是“太子家令”,有些是“太子舍人”,就是为了让儿子和朝中百官能够好好磨合,而太子之前也曾数次监国,从来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但萧衍这个皇帝实在积威太重,他走时丢下的话是“监国”,不是“禅位”,就没有人敢真将太子当做主心骨商议国事,哪怕萧统第二天真的开始主持朝会,朝中也没有来几个人。
萧统站在大殿里,看着殿下稀稀拉拉屈指可数的几个官员,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太子,还宣朝吗?”
萧统身边的宦官魏雅眼中全然是愤怒之色,“一共只来了十几位使君,怕是没办法开朝了。”
空空荡荡的大殿,哪怕是压低了声音的问话,也能被广阔的殿堂一层层传开,这原本是为了阻止百官私下交头接耳的规定,魏雅是第一次做宣朝宦官,并不了解,于是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让殿下之人听得分明。
来上朝的那十几个人里,除了对萧统最鼎立支持的东宫派官员徐勉等人,其余皆是闲散惯了连消息都不通达的庸人,而就连这样的人,在听到了魏雅的话后,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好似马上就要逃出生天似的。
于是萧统原本的尴尬彻底变成了羞耻。
“散朝!”
萧统沙哑着声音,丢下这一句话,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让他满怀耻辱的地方。
太子是兄弟几人中身材最为高大的,长相也端方威仪,颇有古人之风。过去数次监国之时,他待人接物都从没有出过错处,替皇帝坐在御座之上时,众人皆是心悦诚服。
可如今,他几乎是狼狈而逃,原本高大魁梧的身材,也因为这几年来的消瘦变得充满悲戚之气,在这空荡的大殿衬托之下,背影越发萧瑟可怜。
萧统离了大殿,闷着头一口气直冲到自己平时处理公务的偏殿里,身上那股憋闷才终于发泄了出来。
可惜“礼法器度”早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哪怕他此时悲愤到几欲死去,也只是将桌面上的笔墨纸砚等扫落一地,随后趴伏在案桌之上,不愿抬头示人。
徐勉等因为担心而追过来的臣子守候在太子的书房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想要进去劝慰,却又怕更伤了太子的脸面,只能在外面大声道:
“殿下,陛下临走前既然嘱咐了太子监国,那殿下就必须肩负起监国的任务,岂可自暴自弃?!朝中百官可以旷朝,太子却不能!因为百官可以等,堆积如山的案牍不能等,天下的百姓不能等!请太子振作起来,以社稷为重!”
皇帝去了同泰寺,应该批阅的公文就滞留在了太极殿中,徐勉等人的意思便是希望太子能立刻前往太极殿,将那些堆积的公文拿到东宫中来,先由东宫的官员辅助太子一起批阅掉。
这么多年过去,东宫早有了一套流转的班底,俨然就是第二个“小朝廷”,就算朝中文武百官旷了朝,也不至于立刻就让梁国的政权瘫痪。
这是废除了“子贵母死”的规则后、整个朝政都混乱了的魏国,远远不及梁国的地方。
“滚!”
然而他们面对的,只有太子的一声怒吼,和一只飞出窗外的砚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