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起火了?”
元法僧怔愣着看向马文才。
魏**营的火光像是惊醒了什么凶兽, 夜色中有利爪蠢蠢欲动,马文才的眼睛里也冒起了火光。
“是时候了。”
他指着远方, 对着身侧的元法僧说:
“陛下,该出击了。”
萧综领着五万梁国大军入城时,彭城外发生的一切, 完全配得上他最初提议的“大获全胜”四字。
经过一场前后夹击的突袭,魏国营中大乱, 因自相残杀和踩踏而损失的人马足有万余, 猛烈燃起的火势更是烧毁了粮草、辎重等物。
陈庆之算计了天时、地利、人和, 使元鉴骄傲自满,也将白袍骑这支凤雏初鸣的骑兵化整为零,悄悄送到了魏营之侧。
因为之前马文才和刘陀罗赛马觉得那些“爆竹”很好用,后来便委托祝英台帮着做了一批,现在算是白袍军的“秘密武器”,平时秘而不宣,连梁国自己都不知底细,更别说魏国。
也正因如此,白袍军的马都不怕火光和爆竹,白日元鉴的亲卫营发动进攻时,白袍骑的骑士们早就抛弃了粮草和负重,马上只带着封住的爆竹和火油,看似毫无目的的逃逸,其实早就趁乱蛰伏在敌营附近,静待时机。
成功进入彭城的马文才将他们定下的计策与元法僧和盘托出,胡龙牙和萧综领着的步卒在彭城南五十里外扎下大营、用以迷惑魏营,却不过是座空营,实际上这支梁国的援军也趁夜来到了魏营附近。
白天大获全胜,元鉴的军中自是互相庆贺了一番,之后更是疏于防备。白袍骑一直等到下半夜才冲入营中,他们是养精蓄锐,对方却还在睡梦之中,于是只是一个照面间,白袍骑就斩杀了不少还在昏睡着的敌人。
即便元鉴是身经百战的宿将,然而这时代的通讯指挥系统简直和没有没什么两样,白袍骑一路烧杀,又是骑兵,在一营中得手后就立刻赶往下一营,杀的人不算太多,可他们随身携带的火油和爆竹却引起了巨大的骚乱。
黑夜中,魏人无法得知到底有多少人来袭,只能本能地向着主将所在的方向靠拢,这一规律的靠拢立刻暴露了元鉴主帐的位置,一直在等候着这一刻的的陈庆之立刻率领白袍骑奔去了主帐,将剩余的火油和爆竹全部集中在了本阵中,逼出了还在懵然之中的元鉴。
有了火光做指引,埋伏在魏军营外的胡龙牙等将领率军发动了突袭,直接从南方冲杀入了魏**营;
黑夜中等到火光的马文才和元法僧一起,由成景俊为先锋,率领着彭城的卫军,从魏营的北方杀入魏**营,与梁国来的援军在主帐汇合。
一场夜间的袭击战,重创魏国十万人马,粮草辎重全部被夺,魏军死伤惨重,虽然最后元鉴带着亲卫营拼杀逃脱,但根据马蹄等留下的痕迹推断,元鉴的亲卫营最后剩下的绝不足百人。
这一场战役,从一开始利而诱之、到后来乱而取之,简直像是教科书般的完美和严谨,根本看不出这样的计策和统筹,是出于一个从未领过军的中年文士之手。
出谋划策不难、以天时地利人和埋伏也不难,难的是陈庆之从未见过元鉴其人,却能通过别人的描述推测出他的性格和行为方式,更因为他在魏军中的威望、推断出一旦敌营混乱,所有士卒出于对主将的信任,不会就地进行反击,而是向主帐靠拢。
正是因为元鉴在军中的威望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也使得他最后不得不仓惶逃脱,因为整个大营已经乱了,根本无法重新再统御起来。
战报是陈庆之亲自写的。
他本来就是萧衍在军中的主簿出身,本身文采就出众,又亲自制定、参与了此次的奇袭,这一封战报写的是观者无不欢喜鼓舞,可谓大快人心,梁帝萧衍更是直接拿着那封战报当成了“下酒菜”,喝了个酒酣耳热。
梁国对阵魏国,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大胜了,更别说这一次是在魏国的领土上作战,又事关徐州的得失,而且主导的还是以二皇子萧综为首的梁**队,更是使人精神振奋。
战报到达的当日,皇帝就赐下了重重的赏赐,不但每个跟随萧综去支援彭城的将领都升了官阶,连陈庆之和马文才率领的护军都有了封赏,又下令封元法僧为侍中、司空,给他始安郡开国公的爵位,享受食邑五千户,召他入京。
为了振奋人心,也因为自己的儿子“争气”,萧衍每遇臣子便津津有味的谈论这封战报,于是很快的,关于这场大战的细节和作用也传扬了出去,百姓听闻梁国大胜、收归了徐州,无不欢欣鼓舞。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东宫就显得越发愁云惨雾。
实际上,就在陈庆之的战报送递回国之前,东宫就已经在焦头烂额了。
事情依然是和逝去的丁令光有关。
丁妃在宫中自尽,萧衍对她十分厌弃,不愿将她葬在自己的身边,要求太常寺为丁妃在皇陵边另选一块坟地安葬。
皇陵边的坟地亦是风水绝佳的宝地,大多被达官贵人所购,丁妃要在皇陵边安葬,就得出重金购买。
事情虽然是太常寺牵头,但买地的钱出在内监,负责购地和堪舆风水的内监宦官在勘查完了附近的地块后,为了贪图别人给予的高额回扣,向皇帝推荐了一块风水并不算上佳的地。
对于这样的结果,太子和其他几位皇子自然是不甘心的,多次进宫求情,太子甚至愿意自己出资为母亲更换坟地。
可惜一来萧衍爱面子,二来萧衍实在厌弃了丁令光,更换坟地的事情没有得到允许,最终太常寺还是依礼在这块地上安排安葬丁妃之事。
内监的管事宦官俞三伏推荐这地时,东宫便查出了拥有那块地的人家为什么要卖地:原来是有精通风水堪舆的术士看过后,得知那块地妨碍子孙后嗣,一旦亲眷葬在那里,墓主的直系血脉再不会得势,于是那个人家才以极低的价格,对外卖出这块皇陵边的地。
可惜此事木已成舟,即使是东宫太子之尊亦然不能更改,最后只好找到补全之法,在那坟地的东南角埋下压胜之物,乃是一个蜡鹅,增加了坟地里的阳气,以利太子,也破了风水上的困局。
本来这事也没什么,以东宫太子的地位,更改下自己母亲坟地的风水算不得出格,偏巧那几日萧衍的偏头痛发了,用了针石也不得好,便有人将太子厌祷之事揭发了。
萧衍精通儒、道、佛三教,对风水方术亦非常相信,得知此事后立刻将帮太子改变风水的道士抓来,在询问确有其事后毁去了压胜之物,并且杀了建议太子压胜的那个道士。
太子本就因为丁妃之死闷闷不乐,他的母亲为皇帝生儿育女,却连合葬的资格都没有,甚至只能用一块次等的坟地,结果丁妃还未下葬,他和通报的皇弟们就被皇帝下令一个月内禁止入宫中。
萧衍年岁本就不小了,寻常人家的老翁活到五十岁都很不容易,他身体还算强健,耳不聋眼不花。
然而即使是这样,太子却已经开始想着“大利子嗣”的事情。
举凡储君想要再进一步,除非是现任皇帝崩了,否则再无别想,太子对那位置如此在意,不由得萧衍多想。
再加上压胜之物一毁,他的头痛就好了,越发让他觉得这般压祷的真实目的是与他有关。
萧衍极少动怒,但这次是真的失望又伤心,他越是心疼儿子,就越觉得儿子们是在他心口上插刀子,此番是连儿子们见都不想见了。
可怜萧统一肚子冤屈要向自己的父皇申诉,可皇帝却对他避而不见、日益冷淡,再加上这次因为压胜之事杀了不少人,太子心中怀有内疚,宫中禁止太子本月入宫的诏令一下,萧统内外交迫之下,便病倒了。
等到萧综领着援军在彭城外大破魏军、取得大胜的战报传回朝中时,东宫里本应对此事有所应对,却因为萧统的病倒而群龙无首,显得越发狼狈。
“不能这样下去了。”
东宫属官之首的徐勉咬牙切齿道:“太子仁厚,对二皇子待之以诚,二皇子却屡屡刺谋帝位。之前小蔡氏之死、如今那个姓俞的宦官,背后都有二皇子的影子,要是再任他这样得意下去,怕是殿下储君之位不保。”
东宫诸臣脸色都有忧色,也明白徐勉说的后果并不是杞人忧天。
萧综虽无文治,但现在已经有了武功。
他和太子只差一岁,丁妃又从头到尾都没当过皇后,如今丁妃已去,吴贵人尚在,萧综有了这样的大功,他的生母也一定会得到封赏,说不定至此之后,后宫便会由她理事。
等到那时,萧综便会迅速壮大自身的力量,成为太子的劲敌。
东宫诸臣辅佐太子二十余年,俨然已经是另一个后备的朝堂班底,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
然而太子因为被皇帝冷淡之事闭门不出,更是拒绝了东宫属臣的拜见,在东宫十学士第三次求见太子被拒后,徐勉等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太子既然在病中,吾等为人臣子,便应主动为君分忧!”
第393章 觉醒之始
元法僧称帝, 为的就是名正言顺的交出徐州,萧衍的赏赐诏书一到, 他便连一刻都等不及的要把徐州献给梁国,赶紧离开魏国这块地。
经过徐州大捷这一役,元法僧十分肯定自己已经是魏国眼中的死敌了, 此番虽然侥幸得胜, 但只要他还留在这里一刻, 就觉得魏军随时会挥兵南下,万一城破, 到时候挫骨扬灰都是好的, 就怕生不如死。
梁军上下都知道这元法僧为什么急着入朝, 心里虽不屑, 面上却还要客客气气。派来的安抚使朱异完美的完成任务, 也急着一起入朝接受封赏, 谁知道徐州能在梁国手里撑几天?
万一人还没走徐州就换了个主,他的功劳也就飞了。
于是整个彭城的交接办的极为仓促,元法僧不但带走了自己嫡系人马, 还要迁徙彭城三千多年轻力壮的卫戍士兵做奴仆, 逼迫他们随之南渡。
照理说彭城既然归了梁国, 那彭城的守城士兵也就是梁国人了,就算为了防卫的安全迁徙也该是梁国安排官员来处理,断没有将这些人从平民充作奴役的道理, 但是二皇子萧综竟然就这么同意了。
若是以往, 马文才可能并不会有多少触动, 毕竟在本质上他和这些“贵人”没有什么不同,若换了他是元法僧,大约也会在彭城最精壮的男子里精挑细选,取最年轻力壮的三千人作为自己的奴隶,毕竟是要投奔他国的,自己手中没有力量,去了也只是给人轻贱。
可大概是因为亲眼目睹的缘故,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心硬如铁的马文才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还不够心狠。
从彭城军中抽调出来的军队,精神紧绷地注视着不停涌来的人潮,而从街头排去一望看不到头的队伍,是像猪狗一样排队等着在额头上打烙印的人群。
卫戍的士兵同时也有其他的身份,他们很可能是别人的儿子、丈夫或是父亲,然而今日之后,他们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奴隶”。
火红的烙铁从炭盆中被不停取出,痛苦的嘶吼与空气中焦臭的气息说不上到底是哪一种更让人胆寒,这样痛苦的叫声总是能让滚滚向前的队伍停顿那么一瞬,然而队伍两侧手持矛戈的士兵很快便会用手中的武器进行下一轮的驱赶,绝不给人退缩的机会。
偶然会有一两个人满脸惊惶地想要逃离队伍,可惜跑不出几步就会被硬生生拖拽回来,然后被送上队伍的最前端,成为“成功插队”到第一位的烙印之人,甚至连敷药的程序都少了。
马文才和陈庆之一身白衣,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用沉默的姿态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突然间,有人从马文才身后使劲地推搡,想是要冲过马文才和陈庆之之间的缝隙穿到对面去,马文才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佩剑,却发现冲出去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边哭边跑,连鞋子跑掉了都不知道。
“阿爷!阿爷!”
那孩子一边跑一边这么喊着。
“阿爷,你说好了打完仗就回家的!”
人群中某个麻木的男人突然身子一震,像是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嘶吼着朝着奔来的孩子大喊:
“宏儿,回去,你来干嘛!回家去!”
“阿爷,阿爷!”
年幼的孩子只会连声地嚎哭着,“阿爷,阿爷!”
孩子奔出去的时候,陈庆之下意识地捡起了孩子跑掉的鞋子,追出去几步,却又在那孩子嚎哭出露出一个瑟缩的表情,停住了脚步。
“阿爷,你也带我走!我和阿娘跟你一起走!”
叫宏儿的孩子已经奔到了父亲的眼前。
一根无情的棍棒伸了过来,将孩子扫了个仰面而倒,但动作还算柔和,并没有伤人。
孩子的父亲已经泪涕纵横,连声地向四周的士兵求饶:“差爷,差爷们饶了我儿子,他还是孩子,我去梁国,我没想过逃的,你们放了他。”
边求饶,边对着儿子唾骂:“小兔崽子,你来干什么!我去梁国是去当奴隶的,你和你娘好日子不过当什么奴隶!滚回家去,你娘呢?翠儿,翠儿,快把你儿子带回去!”
男人的求饶和唾骂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让原本还只是喧闹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那孩子还在哭喊着要去找父亲,可再来阻拦的已经不是那根棍棒,而是一根长矛。
“愣着干嘛,要生乱了!还不把他拖走!”
七八岁的孩子力气已经不小,那士卒用长矛的矛身荡了几下没把人荡开,面色铁青的武官眼见着就要发火,只好作势要捅那孩子,吓他离开。
“快滚!快滚!留下来要做奴隶嘛!”
谁料孩子正要起身去奔向他的父亲,原本下捅的姿势变成了上迎,持矛的士卒也吓傻了,竟没有撒手。
“宏儿!”
一直注意着孩子的父亲发指呲裂,再也顾不上什么,冲出阵来。
然而这时救人已经来不及了,眼见着那孩子就要被扎个窟窿,突有一人从侧面狠狠踢来,将持矛的士卒踢得向一边倒去,手里的矛也脱了手。
踢人的是个身穿白衣的青年,衣冠胜雪,如今怀里却抱着泪涕直流的孩子,身后跟着个提着草鞋的中年人。
再一看,尚不知自己已经逃过一劫的孩子脚上,恰巧少了一只鞋。
救人的,正是跟着陈庆之上前的马文才。
经过此番,人群终于彻底暴动起来,原本因为恐惧还压抑着自己的老弱妇孺们都跟着哭号,有的妇人不顾士卒围起的人墙,奋不顾身地要奔向自己的丈夫,那枪林箭雨都视若无物。
妇人们身边跟着的孩子见到母亲离开,就哭得更加大声,哭声是会传染的,孩子们的哭声又引发了烙印队伍里男人的喊叫,一时间,哭喊声、唾骂声和喊叫声四起。
战乱平定的彭城,这一刻却像是人间地狱。
哭喊声中,还夹着对世道和皇帝的唾骂与诅咒,既诅咒魏国的皇帝,也诅咒梁国的皇帝。
这在平时是可以族诛的重罪,但此时局面太乱,想要从人群里找出诅咒的人实在太难。
马文才虽然怀抱着那个没了鞋的孩子,脸上却没有太多的表情,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而他一旁的陈庆之,却因为这些诅咒,表情变得越来越悲痛。
原本就担心出事的武官用武器格开已经混乱的人群,总算挤到了马文才和陈庆之的面前,正准备命人将他拿下,可是一看到他的脸,却吓得咯噔一下跪了下来。
“殿,殿下?”
负责主持安全的正是之前护卫城门的城门官,那一日马文才手持节仗被元法僧亲自迎接入城的场景还在眼前。
他吓得瑟瑟发抖。
“殿下,殿下怎能来这种肮脏的地方!”
那一日马文才正是乔扮成萧综入的城,当时为了保密,并没有几个人知道马文才不是什么梁国二皇子、领五州兵马的王爷,之后萧综入城便直接进了刺史府,出于安全目的更没什么机会让这些城门官儿看见。
于是这误会就这么产生了。
马文才刚皱着眉放下那个孩子,却听到别人唤他“殿下”,知道他们是误会了,刚想解释,孩子的父亲便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叩倒在他的面前。
“谢殿下救了我的儿子!”
他咚咚咚直叩了七八个响头,把脑门都磕破了才直起身,才一把捞过已经哭背了气的儿子,父子二人在马文才面前抱头痛哭,那哭号声也将马文才那句“我不是什么殿下”的解释给盖了下去。
元法僧本身是个残酷暴虐的人,他在徐州任上时即使不是无恶不作,也称得上是杀戮自任,威怒无恒,动辄便要人的性命。
此地的百姓被他盘剥压迫已久,无奈州刺史手握重兵,即使想要反抗也没有办法。而他们原本都是魏国老老实实的百姓,谁能想到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一夜之间徐州就变了天,他们也从良民变成了反贼麾下?
对于这些百姓来说,谁是刺史、谁是皇帝都无所谓,只要坐上那个位置的人能让他们吃饱饭、不会因为打仗而死就行了,所以当他们听说那个可怕的刺史大人要被召去梁国,彭城从此由梁国人接管时,不少百姓还生出了感激之情。
换来的人再坏,也不会比元法僧更糟糕了。
所以当元法僧走时要挑选三千士兵充作奴隶时,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了冷眼旁观,当兵的在哪儿打仗不是打仗,何况是从军中挑选,又不是城里的百姓。
然而每日在街头烙印实在太惨了,这几天彭城空气里都似乎弥漫着那股焦臭的气息,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生离之别,哪怕再麻木、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生出不忍。
如今这些人听到刚刚还凶巴巴要杀人的武官竟然跪倒在一个年轻人的脚下,口中还称呼着“殿下”,原本已经熄灭的求生之心突然就这么跳动了起来。
能出手救下孩子的“殿下”,应当是一位仁慈的殿下吧?
元法僧去梁国也只能当个臣子,但这位“殿下”,却是梁国皇帝的儿子啊!那是也许以后能当皇帝的人!
于是刹那间,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奴隶队伍里,有人带头跪了下来,用一种几乎是呐喊的语气,咆哮着发出他的哀求:
“仁慈的殿下,请救救我们!”
“呜呜呜,请救救我们!”
“殿下,我们曾发誓保卫徐州,之前的大战我们也都拼命守了城,即使不是英雄,我们也不愿做奴隶!”
“殿下,我家中还有老母和幼子,我走了他们就要饿死啊殿下!”
啪嗒、啪嗒。
那些队列的人跟随着带头的人跪了下来,那些被精心挑选、在战场上曾奋勇杀敌的男人们,此时却弯下了他们的脊梁,向着马文才跪下请命。
随着青壮们的跪下,青壮的家人和围观的百姓也一个个跟着跪下。
之后,大概是觉得害怕,负责看守和维护秩序的士卒们,竟然也跟着他们的武官一起跪了下来。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看起来纯粹是来看热闹的,但被这样的气氛所摄,竟然也用一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似的表情跪了下来。
百姓的哀求声和那些对自身痛苦的控诉,全部化成了这重重地一跪,向着面前不过弱冠的少年俯身。
然而得遇“仁主”的喜悦使得这跪拜的心情也是欢乐的,哭号的人明明脸上还有眼泪,可那破碎着、结结巴巴的声音,却充满对新生的渴望和希望。
“苍天啊…”
站在马文才身侧的陈庆之,从喉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
见到面前的一幕,马文才的表情沉重到可怕,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得意洋洋,他只是用尽全力地、看着面前的人群。
他的目光从炭盆边跪倒的酷吏上扫过。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跪倒的青壮上扫过。
他的目光从拥抱着哭泣的妇孺上扫过。
这些人,现在根本不是梁国的百姓,也不是魏国的。
即便此刻萧综真在这里,也不过是不屑一顾地给他们烙上奴印而已。他们只不过是上位者眼中的“口”和“丁”。
现在他们怀着对未来的惶恐和渴望,一齐跪倒在这里,等候着他这个冒牌货一句对“生”的“宣判”。
他们以为他是梁国至高无上的掌权者,是这世界上最具有力量的那一群人。
可他却只能立在这里,却无法说出一句可以安抚他们的话。
“比任何时候都想成为那个人。”
马文才眨了下眼睛,将心中那越来越热烫的汹涌野心强行压下去。
他害怕身边的陈庆之会从他的表情、他的眼睛里察觉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那是足以让山河倾覆的东西。
“比任何时候,都想要得到力量。”
第394章 两全其美
彭城府里, 萧综阴沉着脸, 听着面前之人的解释。
昨日的那场骚动, 在彭城中造成了太大的动荡, 也间接使已经隐隐有向他靠拢的元法僧一家和他产生了芥蒂。
说到底, 不过是三千个奴隶而已。
“…殿下,马文才那时也是骑虎难下。彭城司吏与府兵都把马文才当成了您,而那时已经有了百姓暴动的迹象, 马文才会命人放了那批士卒。这也是为了保全殿下的名声。”
陈庆之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虽知这样做会得罪元法僧,但不得不说, 即使萧综在那里, 也唯有那样做才最合适。
“彭城如今新附,元法僧急着要入朝,他挑选完了奴隶便可离开,若激起民怨,却是要殿下收拾烂摊子。”
陈庆之知道萧综不是萧宏那样的蠢货, 也听得进人劝,苦口婆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