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句想问的会是,是不是你。”
114 翻篇儿
宋京墨垂着眸,似在细窥杯中液体纷涌升腾的每一颗小气泡:“是不是你,现在还有探讨这个的意义吗?”
商陆哈哈一笑:“真是难得。”他饮下一口酒,烈酒顺着唇舌滑下咽喉,原本这个时候是不该喝烈酒的,像宋京墨那样选一杯香槟更合适些,但他已经忍耐等待得足够久了,久到连他这样向来隐忍的人都忍不住想对自己说:放纵一次吧!就这一次!
毕竟,能亲眼见到某人这样落魄无依的时刻,对比他自己此时的宝马香车美人在怀,实在是十年难逢一次的快哉过瘾!
喉咙里还残存着烈酒灼烧的快感,商陆却徐徐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嗓音难得有了几分被酒精熏染的喑哑:“难得能听到你这样慢条斯理的讲话。恐怕过去你都没这个时间和我这样的人闲聊吧?”
宋京墨弯起唇角:“你这样的人?”他抬起眼,透过层层围绕的人群,他的目光仿佛漫不经心落在那一处暗沉的角落,“原来在你心里,也知道你和我不同?”
明明只是不经意的一瞥,落在商陆身上,却如有实质一般,刺得他心头一悸,可更刺心的是对方一贯冷淡式的毒舌。从前他们是朋友时,不论他怎么调侃,宋京墨都是温和的,就好像大人面对小孩子的无理取闹那样,看似包容,却怎么都让人舒服不起来。那时他曾揣测过、质疑过,是不是宋京墨从没把他当作过是朋友,不然为什么对上官珏对蒋陵游,对其他几个走得近的朋友,他说话的姿态总要更松弛些,也更不客气些。
可现在宋京墨真的以从前对“外人”的态度对他说话了,他才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是他从很久以前就想错了。
宋京墨似乎没打算就这么轻拿轻放,又接着说道:“我从前以为,你纵然心里有很多不平,一些事的处置也有失偏颇,可我们终归是同路人。没想到你早就有这个觉悟。是我从前愚钝了。”
电话那端的呼吸声似是绵重了些。
宋京墨说:“我已经离开Constance,云萝和我的事,别人不清楚,你总是知道的,我们到巴黎第一年就分了手,甚至在那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就不怎么能说得上话了。如今你们正式在一起,祝你们一切都好。”
“从前种种,都翻篇儿吧。”
“都翻篇儿?”从头至尾,似乎最刺激商陆的是这几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如同咀嚼般死死咬在齿间,开口,“你觉得,你还有能翻盘的机会?你——”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商陆后面一大段话挤在喉间,没有机会宣之于口,手机听筒传来对方挂断的声音,也就永远没有机会再对宋京墨说出口了。
从前他设想过无数次,见到宋京墨今日这一面,见到他在众人面前难堪的情形,要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要在什么时间点才适合开口问他一句:“你后悔过吗?”
“你从前的骄傲,冷漠,不可一世,对恋人对朋友那种近乎天然的高出旁人一等,你可有过半点后悔?”
“反省过吗?自己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众叛亲离,满盘皆输?”
那么多的诘问,那么多的不平,那么多的愤懑难抒,原本打算化作一柄重锤悉数砸向他的,是不是有可能把本来就没有任何希望的那个人彻底击垮,从此淡出他们这些朋友的共同生活圈?
可真到了这一天,除了最初眼看着宋京墨神色淡然接通电话,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心清气爽神魂欲飘,紧随着那种大仇得报般的快感悉数涌上心头的,是一种此生难以言明的五味陈杂。
就好像高考毕业那一年,他们两个同几个玩得不错的同学一起去看钱塘江大潮,潮水一波一波纷至沓来,水如喷珠碎玉,又有雷霆雷霆万钧之势,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后劲无穷。
而挂断电话之后,宋京墨淡淡然间说出的那几句话,和他尚且来不及说出口的那些话,于他而言,如看涨潮。
后浪赶前浪,潮头拥堆,不可挥退,只能不停地被湮没、被湮没。
仿佛在潮水彻底将他没顶的那一刻,眼角瞥见宋京墨转身离开的背影,他听见自己轻轻“啧”了一声,似乎大梦初醒,又似乎从头至尾都清醒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喉间微震,胸腔共鸣:“败了就是败了。”
可看宋京墨,哪儿有半点失败者的样子?
好像有个声音,在心底跟他唱反调。可紧跟着,他就自问自答:你还想要什么?正如同宋京墨刚刚说的那样,Constance这个战场如今只剩他一人,少年时暗恋的女神已经是他的女人,他的事业终于步入正轨,与周云萝的婚姻也已正式提上日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应该是没有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是有的。
115 傻人有傻福
另一边,芍药陪温南栀到卫生间修整妆容,还将自己随身带的粉饼拿出来给她用:“你啊,以后遇到什么事,也别哭成这个样儿。”
温南栀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模样,也怪不好意思的,她皮肤白,哭得厉害了,就特别明显,眼周皮肤毛细血管充血,红晕久久不散,看起来比红眼睛的小白兔还要可怜。她补了些口红,一边用纸巾抿掉些颜色:“我记住了……”
“你……”芍药眼睛看住她,语气尽量放得温柔,她自己也是过来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心性有多敏感,“你是不是有点喜欢宋京墨?”
她嘴上说的是“有点”,但心里明白,能让一个女孩子哭成这样,心里的感情绝不是“有点”,而是很多。
多到能满溢出来那样多。
如果说还有什么事,比告诉芍药宋京墨的未婚妻出轨了还更令她难以启齿,就是此时此刻了。
温南栀迟迟没有张口,芍药叹了一声,手一直缓缓揉着她的肩膀和后背,要是换了别的女孩子,她说不定这会儿早就骂上了。可温南栀是个什么性格脾气,这些天相处下来,她也看的清清楚楚。以她的性格,让她做一件事,她就老老实实做那一件事,心无杂念把事情吃透做好。至于人情世故上,且不说杜若和丁溶溶那样刻意刁难,办公室里那些老油条,不论谁仗着前辈、老人儿的身份交待她一点事情,她都傻乎乎去做。若不是没多久冯月宴就把她派到宋京墨那边当助手,入职以来相当长一段时内,她都要被那些人压榨利用,吸尽骨髓。
细究起来,南栀这小姑娘也不是懦弱,遇到需要将道理的事,她也能鼓起勇气跟人家争个分明。越是这样想着,柳芍药越是忍不住地唇角微扬,连精心描绘的那双眉眼也透出几许外人面前少见的温柔。
温南栀啊,只是这个时代最容易被利用、被笑话、也最缺少的好人。
柳芍药将她看到了骨子里,因此知道她并不是那种爱慕虚荣、刻意破坏他人感情的女孩子。如果是,发觉自己喜欢的男人未婚妻出轨,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喜不自禁?
也就只有她傻,还为了心疼宋京墨把自己哭成了个傻/逼。
芍药又叹了口气,在心底将整件事捋了一遍,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回忆起刚遇到宋京墨和蒋陵游时,他们两个男人脸上的神情。蒋陵游就不用说了,那家伙一看到南栀哭,直接就问出口。虽说这嘴巴巧的人,做不做得到另说着,但也能看出他对温南栀还是挺关心的。
宋京墨的反应就比较耐人寻味了。说他无动于衷吧,当时芍药就站在温南栀身边,还把人半搂在怀里,当时宋京墨目光好像一直都凝在南栀身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绝不是对她全无关注……甚至,他的关注点,一直都在南栀身上。
芍药细细斟酌许久,抚着温南栀轻声说:“你也别伤心了。如果你没认错人,那个人真是宋京墨的未婚妻,那么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也没你想的那么情深意笃。”
温南栀抬起眼。
芍药见她到了这会儿听到自己的判断,眼睛里都没有一点喜色,反而还是噙着泪,不禁笑着拧了拧她的脸:“认识你之后,我算是明白什么叫傻人有傻福了。”
什么叫傻人有傻福?那就是像温南栀这样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的小傻子,老天会安排个像她柳芍药这样一打十的护花使者帮她扫平障碍。
116 天赐良缘
“你细想想,宋京墨什么时候回国的,最起码三个月前。这期间你在他工作室做助手,可见过他和这个未婚妻通电话?”芍药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答案,“别说你在画展上遇到她才知道她回了国,我看恐怕宋京墨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位未婚妻早就回国了。否则,他们怎么不约见面?”
温南栀听得怔住。
“你和宋京墨之间并无暧昧,那么并不存在他瞒着你和未婚妻见面的情况。如果你没听到过一次他们两人视频或打电话,也没见他未婚妻回国后登门,那么……”芍药说着,眼睛微微发亮,颇为自信地推断到,“很大可能是,他这位未婚妻并不是背着他偷人,而是他们两个早就和平分手了。”
“不可能……”温南栀下意识地反驳。
“为什么不可能?”
“我……”温南栀小声辩解,“我觉得宋先生还爱着他未婚妻。”
“证据?”
“我见过他珍藏他们大学时期的照片……”
柳芍药啼笑皆非,她还以为是什么样坚贞不移的证明:“一张旧照片,能说明什么?他们两人三个月都没联系过一回半回的,你见他为那个女人伤心流泪过?还是深夜买醉?又或者对着他们俩的照片黯然神伤?”
温南栀自然一样都答不上来。
芍药说:“退一万步讲,现如今他的未婚妻另外有恋人了是事实。哪怕他们两个此前没正式分手,我看也是迟早的事,从前两地分居可以说不方便,现在两个人都回国了,不说别人,就她那个新男朋友能愿意他们两个这样不清不楚的?”芍药说的话都不怎么好听,但一桩桩细细分析下来,任谁听了都无法反驳,“至于宋京墨,除非他打定主意要和那个男人公平竞争追回未婚妻,如果这样,我劝你趁早别趟这趟浑水,让他们三个彼此折磨去。若不是这样,他们两个分手了,宋京墨看起来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你眼下又和他近水楼台,不正是天赐良缘?”
温南栀吓了一跳,本能反应就是摇头。
芍药乐了:“怎么,你不喜欢他?”
温南栀沉默半晌,说:“我一直觉得,能这样看着他就很满足了。”她说的缓慢,却也坚定,“可以看着他,陪伴他,将他当作工作和生活的偶像、目标,努力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那是你还没尝过真正拥有一个人的滋味。”芍药叹了口气,她不敢说太深,不然对着温南栀这张脸,她总有教坏小朋友的错觉,“我其实也不是想教你什么,我只是就现有的这些信息情况分析总结,告诉你,他的未婚妻出轨,那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宋京墨作为一个30岁的成年男人,自己有能力处理好这里面的事,你不必为他难过。你如果真心喜欢他,倒不如等他将上一段关系处理清爽了,好好陪在他身边,徐徐图之。”
芍药的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是冯月宴打来的。两人不能再多耽搁,挽着手一块出了卫生间。
拐过一个弯,两人和寻来的蒋陵游撞个正着。
左右都是要进去看画展的,三个人便一同前往。
蒋陵游走在南栀的另一边,观察着她的神情笑着说:“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可别和我客气,尽管开口。”
温南栀脑子里正在思索消化芍药说的那些话,闻声摇了摇头:“我没事。是工作上的一些事,刚才Sharon已经开导我了。”
“这样。”蒋陵游说,“如果有心事,别憋在心里。”
温南栀说:“是Wendy邀请你们来的?”
蒋陵游看出她有意转移话题,但还是从善如流:“是啊。左右今天也没什么事,离得也近,就过来看看。”他皱了皱鼻子,“我是不懂画,看了也是白看。”
芍药说:“听说待会那个拍卖环节有好东西,倒是可以开开眼界。”
温南栀好奇:“都有什么?”
“除了一些画,听说有不少漂亮的古董首饰。”芍药笑眯眯的,“我是拍不起,不过能饱饱眼福也很棒啊!”
芍药本来长得就美,但她平时更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像这样陪在温南栀身边温声细语说话的情形倒是少见。蒋陵游大约是没想到,这个看着妩媚风流的大美人和温南栀说话倒是很耐心,并不摆架子,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117 故人相逢1
三人同行,一路走到画展的入口处,却并没有见宋京墨。
见蒋陵游左右张望,温南栀说:“蒋大哥是在找宋先生?”
蒋陵游正在看手机:“是啊,不知道为什么电话打不通。”
“也可能是这儿信号不大好。”芍药晃了晃手机,“刚才我有两个电话都没有接到。”
温南栀心里仍牵挂着宋京墨,见蒋陵游这样,便说分开去找人。芍药因为要与冯月宴会和,嘱咐温南栀先自己逛着,待会再来找她。
温南栀知道大约她们两个有工作上的事要交涉,晃了晃手机,示意有事电联。
她并不十分喜欢美术作品,对展出的这些画作,也是有一搭没一搭走马观花地看着,纯为打发时间和沉淀情绪。经历刚刚那场激烈的情绪风暴,只剩下她一个人逛画展,反倒能更放松一点。
拐过一个弯,面前是一个单独的小展厅,里面仅亮着一盏灯,远远看去,画作好像也不多。
温南栀看到小厅里似乎放了张长凳,便打算进去边休息边等芍药和蒋陵游的消息。
小厅里光线柔和,一个人也没有,安静极了,温南栀走进去,正要落座,就看到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画。
那是一幅以蓝绿色调为主的风景画,远山黛影,乌金西坠,隐约有飞鸟的踪迹,画的左下角,依稀可以窥见一角屋檐,将将露出的檐角悬挂着一只铃铎,铃铎摇曳,在夕阳余晖中透出古朴的光泽。
顺着檐角,画者以俯瞰视角绘出一方小小院落。院子里栽种着潇潇斑竹,大水缸里浮着水泡泡,旁边倒着一只花盆,卧着一只懒洋洋摇尾巴的黄狗。
落款是: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梅西岭。
温南栀如坠深渊,浑身发冷。她忍着牙齿战战,走上前,想要再看清楚一些那人的字迹。
风景总有相似,铃铎也并不是一家独有,甚至庭院……在乡村,大水缸、卧黄狗也并不是什么稀罕景色,但一个人的字迹总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可越是看,温南栀越觉得天旋地转,双眼一片模糊,满心都是那人用她熟悉的行楷所写的十个字: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你在这里。”
意识迷糊间,温南栀突然听到了宋京墨的声音,转过身时,她觉得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可真的是宋京墨来了。
他将脱掉的大衣挽在手臂,黑色毛衫灰色修身长裤,他有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就像此刻,长身玉立站在那儿,如亭亭山上松,一手摆弄着另一手腕处的表带,那姿态说不出的风流恣意,也说不出的熟悉。一片灯影模糊处,仅仅是看到个剪影轮廓,温南栀就知道自己不会认错。她眼眶温热,就听他说:“你怎么了?”
他步子大,几步就走到她面前,温南栀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眼下一热,是他的手指。
他神情仍然是那样淡淡的,眼睛望着她,唇角抿得有些紧。
温南栀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宋京墨没有蒋陵游那样随身带手帕的习惯,但他手指干净温暖,轻轻揩掉她眼角泪渍,却将温南栀从如同冻僵的状态中解救出来,重拾了人间温度。
宋京墨扫了一眼她身后的画,饶是他一向敏锐,此刻也猜不透这样年轻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对着一幅风景画落泪,而且她眼底还有未褪的怨愤。
温南栀垂下眼,无声后退半步,拉开与他的距离:“谢谢宋先生。我没事,就是……”温南栀一时语塞,又怕宋京墨会有怀疑,灵机一动说道,“就是有点想家了。”
宋京墨也垂着眼,他们两个人的身高差,他微垂着眼,刚好可以看清她的整张脸庞。他沉默片刻,语调不知怎么的比平时温和许多:“毕业后你还打算留在平城?”
温南栀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不由得抬眸,点了点头:“这是我一直的心愿。”
“平城有什么好?”宋京墨唇角微微弯折,那不是笑,倒像是某种嘲弄,“和你家乡比,这里气候不好,空气不好,物价高,而且你举目无亲。你应该是你父母的独女,他们怎么舍得?”
似乎他话里的某个词突然刺痛了她,宋京墨发现她脊背在一瞬间拔得笔直,看她的神色,还是平时那副温纯无害的样子,但放在身旁的手却悄悄攥成了小拳头:“我曾经承诺过我妈妈,我会在平城扎根,会生活的很好。以后我会把她接过来,和我一起住。”
南栀生活小札:可以看着他,陪伴他,将他当作工作和生活的偶像、目标,努力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118 故人相逢2
宋京墨端详着她的神色,突然懂了她话里潜藏的意思,她避开了“父亲”这个词汇,要么是父亲早亡,要么是父母离异,总之她和母亲相依为命,而且从前没看出来,她看着温温柔柔的性子,骨子里却很要强,很有一副许多年轻人初到大城市打拼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架势。
宋京墨对这种情绪并不陌生,且不说他见过多少,当初会选择去巴黎求学,努力成为业内最优秀的调香师,他心底何曾不是存着这样一口气。
有骨气从不是坏事。在任何年代,有骨气的人,总能做出一两件其他人做不到甚至不曾想过的事。
这样的温南栀,不仅不会让他觉得反感,反而有一种心生亲近的可爱。但她还是太年轻了,模样又幼嫩,哪怕是这样梗着脖子说话的模样,在他看来也如同看一只尚且幼小的狮子炸毛儿一样,又或者像……像一只小刺猬。竖起浑身的刺时,倒也勉强能唬人,但熟悉的人便知道,这小家伙面对亲近的人,只会毫无防备地露出柔软肚皮。
他的手比心思更快,在他意识到之前,就伸出放在她发顶揉了揉。
温南栀睁大眼看他,像是惊讶他会有这样的举动。
宋京墨动作有一瞬的迟滞,收回手的同时,心底响起一个声音:发丝和人看起来一样温柔。
温南栀后知后觉,这可能是宋京墨表示安慰的方式。她不敢多想,低着头说:“不过我妈妈和外公在春城也有自己的生活,他们过得很好……”她顿了顿,偏着头浅笑说,“如果我以后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留在平城,接他们过来住几天新鲜新鲜还可以,时间长了,他们肯定不习惯。”
她侧眸看着身旁的一处,好像陷入回忆里,唇角的笑是宋京墨从未见过的甜柔:“春城是很好,一年四季都很暖和,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春城冬天下雪。春城是花都,蒋先生也说,他在春城的鲜花基地,一年四季鲜花供应不绝。那儿地方不大,人朴实亲切,是一座非常宜居的城市。”她边想边说,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宋京墨面前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而且还是与工作完全无关的事,“想凭借一己之力在平城生活得好,无非是我的执念。或许等我哪天想通了,就会回家——”
“平城也很好。”宋京墨说,“如果你想闯荡一番事业,就该留在平城。这里有全国最好的学府,各界最优秀的人才,最丰富的业内资源。”
宋京墨一语中的,直接戳中温南栀的心事,让她瞬间消音,也跟着点头:“宋先生说的是。”
“而且平城风景未必不好。雾霾和空气污染是全球问题。”说着,他转身向外走去,一边朝温南栀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春天逛前门北海,夏天去远郊避暑,还可以钓虹鳟鱼,秋天最舒服,可以去看长城赏红叶,下着雪的故宫去看过吗?还可以去远一点的山区泡温泉……”
温南栀被他说得向往极了,一个劲儿地摇头。宋京墨一边唇角翘着,不疾不徐地说:“怎么你大学四年白在平城念了,都不和同学出去玩?”
温南栀有点不好意思:“我去过八达岭长城,去看过故宫,去过天安门广场,还有十渡漂流,红螺寺竹林……”
“玉渊潭樱花,碧云寺海棠,景山牡丹,还有秋天去郊区捡栗子和白果。”
“噗——”温南栀正听得心驰神往,冷不防听到身后有人喷笑,连忙扭头。
就见蒋陵游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也不知道偷听多久了。
温南栀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她只是纳闷:“蒋大哥你笑什么?”
蒋陵游本来笑得还不是很厉害,等走到跟前和宋京墨眼神对上,他几乎笑得直不起腰:“没什么。”
“到底笑什么呀?”温南栀是真的好奇,她完全没觉出宋京墨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