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嗯了一声,眼中涌起泪意,神情柔弱娇怯,让武红旗暗自讶异,也让几个领导怀疑地互看了一眼。可她旋即又轻轻一躬,却是面向所有的人,说:“香雪井出了事故,给大家添麻烦了。至衡谢谢大家!”待直起身来,表情已变得从容。
隋主任咳了咳:“这个……咱们还是赶紧商量下吧,这个……这个……市区相关领导们都在……来我跟你介绍下哈,这是……”
她恍若未闻,把目光缓缓投向角落。从她进来一直到现在,屋子里只有一个人没有看她,岂止是没看,自始至终连头都不曾抬过,动也没动。那就是林先生。
她走过去,轻轻弯身,很认真地看他手中轻轻颤抖的图纸,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觉得还是得用老办法,先就地重新建灶,老的天车怕是要废了。”
林先生点点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井架用了八十多年了,废了也很正常,看它的瓦斯火还很旺盛,井还能出卤,是件好事。余伯伯今天也在,一会儿我们跟他商量下,得从余家以前的老盐灶那儿找些老师傅,重新搭一些火膛。”
她应道:“不错,火膛一搭好,将瓦斯火分流用在新的盐灶上,便不至于浪费这一腔好气儿。”
“瞧瓦斯火的分量不轻,若按我估计,新起一百口新灶没有问题。”
“有这么多?”
“有这么多。七七,你发现没有,还有个更重要的好事情……”他指着图纸上的数据,语气兴奋。
她却不再接话,而是递给他一张手帕。
他这才抬头,微微一怔。
“擦擦鼻子。”她眼中微含笑意。
天气冷,原来他流了清鼻涕,可他自己竟然不觉得。
他接过帕子擦了鼻涕,轻声说:“谢谢。”
“吃了你这么多年的金福记和猪儿粑,我还一直没谢你。静渊,谢谢你。”
他抬头,秋水般的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脸上。
他们自顾自说着话,盐场老人们的目光都变得温和,冬日暗淡的光线中,看得出他们苍老的脸上渐渐浮起微笑,武红旗一一看过去,林孟熊余四大盐业家族的人都聚齐了,还有一些老盐工老师傅。余先生在这里,熊先生在这里,清河盐场当年的顶梁柱林先生,还有这一直在她记忆里从未曾消失过却一直影像模糊的孟小姐,如今她的容颜终于清晰,她的音容笑貌,仿佛早就已刻在脑海之中。隋主任在一旁左顾右盼,一会儿看这个领导,一会儿看那个头头,但他的心中的担忧却渐渐平息。因为几乎所有的人,脸上都有了一种柔和的表情。或许此时自己沉默,是最正确的决定。
从那一天起,林先生就住在了香雪井附近的厂房里,和技师们连日连夜研究香雪井里天然气的使用方案,与此同时几个车间共同赶工,加紧安装控制阀和输气管,孟小姐每日也去厂房,不过因为还在管制中,所以每次去和走都要在专门部门登记。她写了一个名单,由盐厂出面去请,于是又请来了八个老人,新法土法一起用。盐锅重新铸造,但如何安放与运输成了难题,一个姓秦的男人过来看了看,又爬到盐灶台子上量了量,说:“我来想办法。”也是土方。当留苏归来的新厂长看到几十个精瘦的四川男人用楠木桩、楠竹杆、麻绳就把一个三百多公斤的大盐锅就给牢牢拉起放在盐灶之上,起抬、落槽、安放,位置不差分毫,他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
林先生对孟小姐说的那件“更好的事情”,好到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香雪井井下蕴含的天然气和盐卤,随着多年的地质变化有了新的积累。以它为核心,在一华里之内,新打出了七口新井,由老工人亲手搭造的“火膛”(天然气与盐锅之间的分流管),将天然气输送到各个车间,而剩下的天然气,则被输气管输送到数华里之外的其他井灶,近五百口盐锅全部投产煎盐。
第一口新盐灶点火煎盐的头一天晚上,盐厂领导破天荒请所有参与工作的人们在川菜馆啸松楼吃饭,特殊时期没有什么好菜,不过就是吃点骨头汤豆花饭,但接到邀请的人们依旧很开心。
那几个老人没有去。林先生和孟小姐也好像没有那个打算。其实新灶煎盐那一天,也将是香雪井的旧井架废弃的日子。有了新的汲卤装备后,清河的井盐井架,被清河人称作的天车,将逐渐告别历史的舞台。
“你去叫孟老师来吃点好的。”隋主任对武红旗道,“我是没有自由的人,你爸爸也得在这儿应付着,你去,她认我和你爸爸的。孟老师来了,林老师自然也会来。”
武红旗很高兴能接到这样的任务,其实她一直想找机会对孟小姐说:“您还记得我吗?我是那个你抱过的小女孩,你给我缝了一个口水兜兜,到现在还留着呢。”
因这次香雪井的事,孟小姐终于回了家,回到了她孟家的老宅“运丰号”。和玉澜堂一样,那个房子也被分得差不多了,她和家人住在以前的总账房里,几间大屋被辟成十个小间。武红旗一路问进去,被拥挤的老家具撞得手疼,吱呀一声门响,一个妇人从一间屋子探出半截身子,瑟缩地道:“你们怎么又来了……她才刚回来几天啊。”
“不,不,”武红旗忙轻声说,“我是隋主任叫来的,请孟老师去啸松楼吃饭。”
对方松了口气,脸色顿时柔和,指指里头:“最里头就是她的屋子。”顿了顿,“她在会朋友。”
“我不打扰他们。”武红旗轻声说,“在过道等。”
那妇人又打量了她几眼,点点头回了屋,将门阖上。
往那房间看了看,门开着,屋子里点着一盏小灯,因而显得明亮,过道上仅剩的光线照得门口堆的旧家具莹莹生光,抹得干干净净的,新时代中显得潦倒却亦有潦倒的分寸。也不过几步的距离,武红旗没有走过去,但心里已知道孟小姐会的人是谁,头轻轻偏了偏,果然见到一个人的侧影,以及柔和光线里那张似不曾被风霜眷顾过的美丽温润的脸庞。
他们的语声很轻柔,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香雪井的事其实有你一个人就行了。若非因为你和隋主任他们的争取,我现在就不会在家里。”
“这件事少了谁都办不好。七七,你没白在盐灶干那么多年,老师傅们是认你的。我不过是出出主意、帮着验验货。”
她摆摆手,示意他听她说下去:“你这么多年,不比我过得容易,可你一直在照顾我,我哥,我嫂子,照顾我们一家。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不应该的静渊,你不该这样。文斓走了,锦蓉……你们也……我知道都是为了我。谢谢你这么多年为我做的一切。可我……我也只能说句谢谢了。”
“我不懂。”
“有些事没必要去懂,因为懂了也没用。”
他苦笑:“所以你就装糊涂。你从来都不装糊涂的。倘若当年你对我装一分糊涂……”
“我不是装糊涂。这世间的事情哪能件件都弄得清楚。我只是想活下去。”
“现在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有什么好?”
“再艰难也要活着,留着这条命,我要等他们回来。”
“你怎么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我就是知道。”
他忽然笑了笑:“你还是没变,一直都没变,永远不会变。”
“你不也是?”
他凝视着她削瘦的脸颊,轻声说:“其实我和你想得一样。不管怎样都要活下去,活下去,你会等到他回来,活下去,我才能天天看到你。”
她低下头,摩挲手中一顶软软的布帽。
“虽然难看些,但还是能管点用,你先凑合着戴戴。晚上冷,戴着帽子睡觉就不会着凉。”他微笑着说。
“堂堂林东家竟然拿起了针线,要退回二十年,只怕你自己都会笑掉大牙。”
“要真能回到二十年前,我宁可那时就给你缝个帽子,只要你不嫌弃,只要你留下来。”
见她不再吭声,他叹了口气:“要是有钱就好了。”
她戏谑地笑,明亮的眼中依稀有丝顽皮:“你终于也有缺钱的时候……林静渊同志,我问你,现在有了钱又有什么用?”
他说:“买双毛线手套。你的手……冻伤了。”
“罢了,静渊……执念太深,也无非只是自苦。”
他却一声轻叹:“这世间有你,有我,可纵有万千个你我,天地之大,不也是沧海间一粟。一辈子过得快着呢。得失我早看淡了,也放下了,就只剩这一点点执念,可没这点执念,活着还有什么劲呢?我辜负了母亲,辜负了锦蓉,辜负了你,可再不能辜负我自个儿了。七七,你是我一生的执念。”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了许久,久到整个街巷似乎都沉入梦境般的寂静。夜色如琉璃,澄净不染,不似这罪孽深重的红尘。而风,风从不停歇,搅合着凋零的时光,高声吟唱,可没有谁去回应它的吟唱,除了运丰号外墙上贴的那些苍白的、字迹斑驳的纸张,哗哗作响,如纷繁的雨滴。
武红旗转身,尽可能迈着最轻的脚步,悄悄离去。
新井凿成,盐灶点火煎盐,在清河的土地上矗立了近百年的香雪井天车,被拆卸下来放倒在空地上。因之前的火灾,大部分井架实际已经烧毁,剩下的也无法作为木料用于他处,盐厂决定就用井中天然气引出的火,将它就地处理。人们站在一旁,目送一般,凝望着满是沧桑的木制井架。
林先生捡了几块零碎的木头,用手帕子包好,孟小姐则拿了一把扫帚,将盐灶里四散的井盐扫在了一堆,扫完了,向盐厂领导请示,问是否能拿走一些盐留做纪念。得到同意后连声称谢。领导便道:“若是要盐吃,不要用地上的,送你几包拿回家。”
“不,不,不是用来吃。”她微微一笑。
火光燃起,如群星坠落,鲜红的火花冲向天空,再循着各自的轨迹倾覆而下。碎片呼啸而过的声音,凛冽清晰。
武红旗眼含泪水,其实许多人的眼中都是湿润的。一时间他们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一个并不熟悉的时代,鲜衣怒马的少年,紫云缭绕的田畴,林立的天车,悠悠的清河,钟灵毓秀的盐场英杰……万千人生,万千个梦。
所有的人,都直面着一个巨大的布景,它如此宏大,大到让人们甚至忽略了头顶那块支离破碎的苍穹,可它却又纤毫尽现,在它细小的纹路里,依旧流淌着一种莫名的脉流,那是蒸云煮海之中,永远不会断绝的盐泉。
暗黑色的井架,渐渐化为了灰烬。
林先生与孟小姐安静地看着,他们的脸上并无一丝一毫的悲戚。
不久,林先生得了一场大病,孟小姐结束了管制,每日去栗子园照顾他。那段时间又起了些风波,连老隋和武保家都吃了不少苦头。居委会的会议室兼做了革命委员会,天天揪着几个老干部进行政治学习,老隋和武保家每天被逼着指认对方的错误,互相对骂,有时候是真骂出了火气,有时骂着骂着所有人却都哈哈大笑。
一天学习完了,老隋拖着病体,和武保家互相搀扶着出了会议室,绕过以前玉澜堂花园的假山,却听柔柔一声呼唤:“隋主任,武主任。”
看过去,却是孟小姐,候在竹林的阴影之下,如一棵亭亭的草,依旧很消瘦。武保家过去,她将一个小包裹放在他手上:“给你们的一点小心意。”说完便快步回头走了。
武保家和老隋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开,包裹里是一些小糕点,发出扑鼻的甜香,那香气似曾相识。两个人早就饿了一天了,狼吞虎咽一人吃了一个,老隋忽然哭了出来,哽咽道:“栗子!”
正值秋天,一天如碧,栗子树在风中轻摇着枝叶,果实落下,纷纷如雨。
城市里渐次立起了新式水泥楼房,栗子园居委会也搬到了平桥附近的新楼房里,平房里的住家也开始向往有独立厕所和浴室的新房子了。
武红旗结了婚就搬走了,小两口住在盐厂的职工宿舍里,上班与生活都方便了许多。
孩子两岁那年秋天,武红旗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说隋主任去世了。把孩子交给丈夫,她换了衣服,去百货公司买了一床被面,抱着赶去隋家。父母已先到,在空荡荡的灵堂安慰着隋主任的妻子万阿姨,万阿姨眼睛哭得红肿,断断续续道:“老隋右派的帽子还没摘下来,好多人都不敢来。我们中国人有个传了几千年的传统,我算是领会透了:世态炎凉!”
武保家轻轻摇头,默然无语。
小柳吸吸鼻子,拍着万阿姨的肩膀:“老姐姐,别难过。有这几个人,也就够了。人再多,情分却轻,有什么意义?”
万阿姨哽咽着点头:“你说得对。除了你们一家,还有他那几个老战友,就剩下栗子园那两位了。这番情义不容易,我记一辈子!”
武红旗不作声听到现在,这才插话问:“林老师和孟老师,他们也来了?”
万阿姨擦擦泪,说道:“送了我两床被面和十块钱,一斤板栗,又放下一个大木盒子,说盒子里的东西本来是打算送给盐史馆的,想了想,觉得还是送给我家合适,老隋对清河盐业有功绩,他们铭记在心。难为他们两位身体也不好,从盐店街一路走到我这儿,怕是要走一上午,还抱着那么多东西!”
大家不免感叹一番,又不免对那木盒中的东西生起好奇之意。
万阿姨轻轻将它打开,宛如有光芒从盒中发散而出,一时间所有人都屏息。
武保家一声长叹,老泪纵横。
“天哪……”小柳轻声道,“我当年来清河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啊!”
那是用盐厂废弃的井架楠木,按照相同的比例搭起的天车模型,每个模型不过五寸大,一共有四十个左右,密密麻麻,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模型下用小绣片标好了名字,武红旗一个个数着,念着:天海井,无双井,丰源井,隆昌井……香雪井。
天海井与香雪井的模型是最大的,差不多有两个拳头高。其中香雪井的模型最为奇特,井架之间有冰雪状的白色结晶体围成小小基座,远看这个模型,倒像一个天车形状的灯架一般。基座之旁另压一布条,用黑色绣线绣着八个字:“香雪为盐,心火成灯。”
武红旗心中涌动着热流,她永远记得天车倒下时火花绽放的艳丽,但那毕竟是追不回的岁月,挽不住的流光。
壮阔天地间,一现惊鸿。
可这粒尘沙般的光景,这一现的惊鸿,却永远留在了有些人的心中,因为那是这片土地上,最宝贵的东西。
(写伤了,得消停几天,第三章到时候再说吧,其实写到这份儿上,有没有第三章都不重要了。关于本文中提到的盐业术语,不够专业,纯属戏说,切勿当真。)
第三章 归人(上)
“至衡,我回来了。”
无数次他梦到他们的重逢,她就站在河岸边,好似已经等候了许久。她早知道他会在那个时候回来,微微撅着嘴角,表情分明是在责备,可明亮的眼眸中却又盛满了笑意。他怎能不流泪呢?大声喊她的名字,他说:“至衡,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她笑着点头,青丝如漆,容颜如玉,那分柔丽婉转的不羁,真切依旧,她向他伸出了双臂。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颗心因狂喜而焦灼,他对自己说:千万不要是在做梦,千万不要!他用了许多方式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
可每一次都是失败,每一次总在急速的心跳中挫败地醒来。
商场跌宕,牵系家国之运命,一切得失均在意料之中,乱世里他杨霈林见过多少夫妻星散,鸿雁相隔,可临了轮到自己,却是用尽所余半生依旧难以勘破。
杨霈林在深夜醒来,听到海风呜咽,山崖茂密的松林振臂呼喊,波浪击打着岩石,一如心湖泛起的潮声。
夙夜深想,或许他与她,是渺小如沙的两粒盐,溶于命运的瀚海再不能分解,只是这片海太过辽阔苍茫,他们相溶于彼此,却也因此再寻不到对方的踪迹。
记忆中与她相处的细节随着时间逐渐模糊了形状,这是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可这人世间有什么他能留住,连同这日渐苍老的肉身。
“老不正经!”他耳边又响起她戏谑的俏语。她也有被他捉弄到无奈跺足的时刻,便以这四字进行无谓反击,届时一切争执抑或玩笑,无不尽消于温暖的怀抱与亲吻。此刻他痛楚地想,至衡,我是真的老了,可我得好好活着,留着这老朽之躯,只要你还能看到,哪怕任你嘲笑。
离乡去国,他从不因人地生疏,怠于闲散,而是静极思动,不遗余力整理事业及资产,有老友劝他涉足金融,他虑及美国彼时市场环境,以他所有经验涉足其间远非易事,于是谨慎地知难而退,只立足老本行化工业,财富虽大不如前,但好歹基础扎实,虽时有困境,但均化险为夷,平稳地发展了下去。在事业上他是勤力的,在生活中亦是如此,钓鱼,打网球,爬山,连骑马这撂下多年的爱好也重新捡起。国外的朋友众多,新的旧的,他与他们时相过从,逢半月必在家宅举办一次餐会,备好他家厨子拿手的英式奶茶,香浓的咖啡,和他亲自做的蔬菜沙拉及金枪鱼三明治,雷打不动。
姐姐杨漱是为他觉得宽慰的,而两个孩子的心里,则未尝不有复杂的思绪,尤其是婉懿,逢家中聚会,她必然找借口离开,从不参加。
这个孩子的美丽与倔强像极了她母亲,敏感的心又极似其生父。杨霈林不会忘记,在确认她母亲没能被他带到美国的时候,她目中的怨恨与心痛。
她脸上满是泪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杨叔叔,好在我父亲终于能堂堂正正照顾她了。不是吗?”
“宝宝!”杨漱痛心喝止,文昌提着他小小的行李箱,流着泪蹲下。
而他只是摇摇头,眼目干涩,因泪已流尽,在那颠沛的路途中。
他只是沉默。
婉懿颤抖着,他眼中的挫败与绝望让她痛哭失声,她哭得无法站立,他伸手扶住她,轻声说:“对不起,宝宝。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她仰头看着他,泪珠滚滚而下:“既然妈妈来不了,你们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爸爸,谁都可以不回去,你不可以,我们不可以啊!”她眼中忽然闪出一道希望的光亮,“我知道在香港可以想办法,只要愿意回去,现在还是有办法的。我们去想办法,好不好爸爸?”
他硬起心肠:“我不会回去,也绝不容许你们回去。宝宝,无论你相不相信,我能为你母亲做的,也就只有这一件事了。”
他知道婉懿是个懂事的孩子,尽管她心中抱有对自己的怨怼,但她恪守孝道,侍奉他如亲父。拒绝参加他和朋友的聚会是她唯一对抗他的方式。他不怪她。
欢声笑语中,他看着朋友们举杯畅谈的欢颜,让自己隐于华灯的阴影之中,做起了在每一次聚会里最爱做的事。
翻看签到簿。
这是独属于他杨家特有的签到簿。分列两项,一项签名字,一项写籍贯。
他一个个名字看下去,一个个地名念下去……台州,泉州,湛江,贵阳,上海……最遥远的来自长春,都是万水千山漂泊来到大洋彼岸。
惟独没有清河人。
多少年了,清河,这个地名宛如那个在时光尘烟中淹没的城市,始终不能再见一面。
“ 杨先生在思乡?”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他略抬起头,秀丽的女子已在他身边坐下,侧头往签到簿上瞟了一眼,聪慧的面上泛起有深意的笑容:“我说错了,杨先生不是在思乡,是在思人。”
他不置可否,淡淡一笑。
邵素心凝视杨霈林,这个男人,有世家教养,也被西风熏陶,鬓间已覆微雪,但更显宽饶雍容。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他坐在露台晒太阳,手里拿着本硬皮小册阅读。
“原来杨先生喜欢文学?”她悄声问杨漱,“早知道我就带些书来,都是初版的老书,说不定能投杨先生所好。”
杨漱扑哧一笑:“是工程图。他呀,和文学这种东西是完全不搭界的。”
“霈林,我来给你介绍下,”杨漱拉着她走到露台,“这是华人商会邵会长的妹妹邵素心邵小姐。”
他摘下眼镜,微微欠身向她问好,然后便继续看他的书了,素心倒不见怪,她早从人们口中得知,这杨先生虽惯于交游,但本性是沉静甚至刻板的。她自认知晓这些流亡商人,或不羁、或愤懑、或刻板、或落魄,不论表象如何,内心里绝对有难以言说的苦情。
素心自和杨漱聊天,仆妇送来下午茶点心,素心赞沙拉可口清爽,杨霈林忽然抬起头问了句:“邵女士会不会过敏?能吃海鱼吗?”
素心不由一怔,不明所以,但还是微笑道:“我什么都能吃的。”转头间见杨漱眉头微蹙,目光微闪,暗觉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