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宅院叫“玉澜堂”,就在“六福堂”的隔壁。高墙厚瓦,雕梁画栋,屋顶上立着彩雕的神仙,和和气气地捧着如意和寿桃。朝南的屋角斜挑,榫是榫,卯是卯,连接之处也有精美的雕塑,有些图案她看不懂,但竹笋是知道的,节节高,也是顶吉祥的寓意。鱼鳞青瓦被川南小城潮湿的雨雾浸得乌黑,流泻而下,到挑高的屋檐那儿却又收住,似一曲歌谣巧妙的回旋,该放就放,该收就收,绝不拖泥带水。在武红旗童稚的眼中,这个大宅子巍峨挺拔,却不咄咄逼人,它深色的屋脊与这条小街所有的屋脊共同组成灰白天色中温柔的墨线,悠远而安宁。院子外头有一棵百来年的栗子树,亭亭如盖,枝叶茂盛到走到它下面就几乎看不到天空。川南一年四季多雾多雨,细密的雨雾轻笼在树上,那般轻润酥柔,仿佛树叶每一次呼吸吐纳间都尽是膏腴和滋养。
这棵树成了武红旗等小孩子的朋友,它忠厚安静,与街道上涌动的嘈杂是截然不同的,孩子们总爱躲在浓荫之下,在斑驳的光影里用细细的草梗钓牵牛。这种小昆虫喜欢蛰伏于柔软的土壤里,栗子树靠近根部的地方没有砌上青砖,裸露着红色的柔软的泥土,那里就有些针孔似的小洞,不知谁说那就是牵牛用来呼吸的小窗子,它们躲在土里睡觉呢。把草梗子搓细了,扎进小孔中,牵牛不能呼吸,便会咬住草梗,你轻轻一提,小虫子便出来了。谁都没有钓起来过,谁也不知牵牛长什么样子,据说它长着长长的触须,有着水牛模样的脸颊,像戏台上演的牛魔王。有些小孩很快便放弃了这树下垂钓的活动,他们坐在树根上,观察前方那座大宅子。大部分时间那里大门紧闭,寂静无声。有时候宅子外头会停着一辆黑色汽车,司机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很和善,偶尔从衣兜里掏出糖来扔给孩子们,但宅子内的人一出来,他便敛了笑容迎上去,小孩子们也都不由得从盘结的树根上站起来,站得笔直,表情里多少带着一点惶恐。
出来的人一身黑色西服,面色冷漠,不过四十来岁,两鬓却已有斑白,目光往栗子树下的小孩身上扫了扫,看神情似乎很有些不悦,孩子们心里便有些怕怕的,有的忍不住把身子藏在树干后面,可武红旗却不怕。
他是 林先生。虽然不爱笑,但却不是个坏人。武红旗想。
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起初她也和其他小孩一样,怕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小孩儿们就像小麻雀,生来是有些怯意的,更何况对着那般凛然的人物。那时盐店街上还有些老人,见着林先生叫东家,鞠躬作揖,林先生也是皱着眉头,应也不应一声,直直地就走了。他的相貌,怎么说呢?文工团里有个唱歌的宋叔叔,人人都公认是美男子,可武红旗小小心灵里做一比较,觉得宋叔叔是田里的油菜花,而这林先生是青莲寺大雄宝殿外头那一株牡丹,是真好看!哪有用花来比作男人相貌?可见还是孩子气。但林先生真真当得起“相貌堂堂”这四个字,所谓气度雍容,经岁月磨砺了,变得天高云淡,淡到了极处,高也高到人无法企及的距离。因这距离,以及这气度的来由,有的人是敬与远,有的,则是厌与恨——免不了要遭受一番摧折。这又是小孩子想不到的了。
林先生就是玉澜堂的主人,盐店街曾经的东家。人们之所以住进这条街,与他是有关系的。
两年前,林先生将盐店街除了玉澜堂外的所有房屋,以远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卖给了政府,得的钱一部分购买了国家新发行的建设公债,剩下的全部捐献给了抗美援朝前线。政府本来想为此进行一个表彰仪式,被林先生婉言拒绝,那年头要拒绝这样一个荣誉是不可想象的,但他还是拒绝了,有领导甚至生了气,武红旗的爸爸武保家一直在军管会工作,盐店街上盐铺账目交接就是由他负责的,对于这街上的一切,他知道些真实情况,便帮忙说了理由:林先生的老母亲去世了,他家里正办着丧事。因这句好话,林先生着人送来一盒彩墨,说算给新街坊的一点心意,给小姑娘长大后画画玩儿。武保家捧着这“一点心意”觉得很烫手:那是明天启年间程君房孝子图套墨!想来想去,还是拿去还给了人家。
可这个插曲从此印在武红旗的心里了,她虽然没有见过那套墨,也不懂一盒墨究竟能贵重到哪里去,只是因林先生说那是送给“小姑娘”的,说明连这林先生都知道有她这个小人儿在呢,这念头一起,便觉得和他有了一分亲近,至少人家并不讨厌小孩子。
这一天,她起得早早的,跑到栗子树下等牵牛出来吃露水,有些守株待兔的意思在里头了。刚等了一会儿,旁边玉澜堂的大门却打开了,一个老仆妇和一个英俊年轻人一人提着一竹篓垃圾出来放在门口。那年轻人武红旗也见过,正是林先生的儿子,很和善的一个叔叔,在盐场当工程师,武红旗虽小,也知道这年轻叔叔的身份的,若是没解放,别人就得叫人家小东家了。可这衣着体面的小东家竟然帮着老佣人打扫卫生,她便呆呆地看着他们,且第一次与里面的庭院打了个照面,虽只有一角,但凋败的意味实打实透了出来,一个时代毕竟就那么过去了。
林叔叔见她蹲在树下,笑着走过来,看她手里的草梗子:“又在钓虫子吧?小妹妹倒是聪明,知道它们早上会出来吃露水。”
他离得近,武红旗越发觉得他和林先生长得好像,尤其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长入鬓间的剑眉。可她随即发现他垂下的右手,手指萎缩成了扭曲的形状,她吓得心里突地一跳,别开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又看,可是林叔叔却认真地在树下寻觅着什么,指着树根下一截泥土说:“那里说不定有,你试试!”
“真的吗?”武红旗眼睛一亮,“您钓到过吗?”
“当然。我小时候也爱这里玩,我的牵牛还是我父亲给我钓到的呢。”林叔叔微笑道,“好大一只,背上的光是蓝色的!”
“真的真的?”小女孩兴奋地叫起来。
“这里以前被日本人炸过,连栗子树都被烧了,也是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在这儿看到过牵牛。”林叔叔站直了身子,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磨蹭着掌心,他轻声说:“不过好在你还活着,树爷爷,是你叫它们藏着不出来吗?”
“树爷爷?”武红旗扬起小脸。
“是啊,这棵树是我曾祖父小时候种的,比我爷爷的年纪都要大呢。”年轻人从武红旗的小手中把草梗接过,搓了搓,替她插进树根旁的小孔里。
“这里会有吗?”红旗问,用小手拍拍裤腿,苏联大花布的小裤子上沾满了露水。
“我记得就是在这个位置钓到的,不过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林叔叔沉思道,忽然轻笑:“那时候我姐姐还在这儿,也是爱玩的人,父亲送我们一人一只水獭,就养在家池塘里,我们俩天天喂它们鱼吃。”
“水獭?”
他比划给她看:“这么长,像小狗,盐工们养它们来抓鱼。”
武红旗像听童话般,张大了嘴,满脸怀疑。
“文斓。”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在那儿做什么呢?”
年轻人回头,笑道:“父亲快来帮我们看看。您说树下还有牵牛吗?”
武红旗怯怯地站起来,林先生的目光很随意落在她脸上,带着笑意:“这不是武主任家的小幺妹吗。”武红旗红了脸,男人轻轻蹲下,拨了拨那根草梗子,轻声说:“别等了,不会有了。”
“为什么?”林叔叔和红旗都不约而同的问。
林先生说:“这种小虫子餐风饮露,感应日月流转四季更迭,更喜清静太平。我们这儿多少年都没有太平过了。即便它们还在地里,只怕也不愿意再出来。”
“父亲!”年轻人戒备地看了一眼武红旗。
林先生摆摆手,示意儿子不要出声,好像是怕惊动了地里蛰伏的小小精灵。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站起,定定地看着这条街,从树下往盐店街回望,在蔷薇色的晨曦之中,整个街道连同旁边这座邸宅显露出另一种模样,仿佛空中的楼阁,幻境般的虚渺。无数人影在他的记忆里交替着,熙熙攘攘好热闹,就似面对着面那般近。连他多年前带着他深爱的那个人儿回到这里,看到莽撞司机停车在栗子树下,开着车门呼呼大睡,当时自己的斥责声分明就在耳边。转眼间所有的人都消失了,云烟般散去。风吹过,栗子树的枝叶摇下雨般的露水,叮铃铃洒了一身,而蒙在草尖上的露珠是一滴滴突然凝结出来的,千星万点,光芒四射,他确信自己听到一种声音,在记忆中永远清晰分明,是栗子树下小虫子的触须探出来刺破了露珠,润进了大地;是远处河岸传来的声响,盐船云集、百舸争流;是湿漉漉的可爱水獭扑通扑通从盐船上跳进碧绿的河水,一个姓李的盐工送了两只来,说送给少爷小姐,便养在了玉澜堂里的水池中,后来那两只小动物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然后太阳出来,慢慢的,脆薄而美丽的声响,以及周遭这一座飘渺的蜃楼,被穿云破雾的光线慢慢蚕食而尽,终于露出了凄败的元神。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看了一眼脚边正扒拉着泥土的小小人儿,憨厚天真浑不知愁的年纪,自有波澜壮阔的人生等在后头。而自己却是前世今生合在一身,岁月迅疾如电,照应内心已然空明。拍拍儿子的肩膀:“走吧,吃完早饭跟我看你大妈去。”
“父亲……”
武红旗抬头,见年轻人脸上很有些犹豫,林先生却面带微笑,目光透着一种温柔和调皮:“我就不信我这天天给她送包子油条猪儿粑,她就敢硬着心肠一直不理。”男人语声里竟带着浓浓的执拗。
“人家又不是没有不理过。”儿子苦笑,“她的性子您不是不知道……”
“你杨叔叔在的时候,她想理也不敢理。现在不一样了。”
武红旗回家,手里捧着一小包林先生给的猪儿粑,爸爸妈妈讶异问:“谁送的?”
可她满脑子里想的却是:“她,她是谁呢?”

第二章 惊鸿(中)

“其实你见过她。”母亲小柳对红旗说,“我们一起坐火车从南昌到武汉,再从重庆转车……你这个小家伙拉肚子,弄得又脏又臭,人家好心让我抱着你去她的车厢换衣服裤子,说天气冷别冻着孩子。一聊才发现是同路。见你爱流鼻涕,就用我的手帕子给你缝了个口水兜兜,好巧的手,随便缝一个线头就是端正的五星花。”
见红旗发着呆,小柳笑着说:“说来跟这条街还是有缘分。我们现在住的屋子,就曾经是她的盐铺。”
“她还有家人在江西?”武保家却突然插话问。
“夫家有人在那儿。她说丈夫不在国内,好些事情她得亲自料理。是去江西修葺祖坟了。”
“嗯……是个能干的女子。但性子还是有些迂腐,说好听点,是美中不足,说不好听,就是不识时务。”
小柳失笑:“还不识时务?几百口盐灶,一个大化工厂……”压低声音,做了一个双手捧递的姿势,“这还叫不识时务?”
“就是为了那个厂。写了封信,说什么都可以放弃,但请不要否认她丈夫杨霈林创业的历史,希望能自己出资在厂里设一个陈列室,保留当年的资料、照片、档案,起个宣传作用。”
小柳愣住了:“那……”
“那什么?她一走老隋把信就给撕了。我说即便铁定不答应这件事,也犯不着撕掉信啊。老隋就笑:‘武主任,多的事做不了,但厚道还是得有的,撕掉是为她好。得做做她的思想工作,这样的事情不能有了。’”
“唉。老隋是好心。”
“还有个人跟她一样难缠。”
“谁?”
“还能有谁?”武保家指指桌上的小点心,“也是为资产交接的事,话都差不多。说天运号的兴起与发展,是已逝的老板孟善存一生心血,希望能肯定孟家人的成绩,对一直致力于盐业经营的孟家后人在经济上适当照顾,若是有困难,他可以放弃董事长的职务,积极配合革命工作,安抚工人、安排盐场业务……你说,这样严肃的事情,他能用来讨价还价吗?”
说完,夫妻俩面面相对,均无奈笑了笑,又都轻轻叹了口气。
武红旗听不懂父母说的话,只是在脑海里费力的搜索着。
应该记得的,可是也应该不记得。毕竟还那么小啊,用尽气力,也拼凑不出那个女子的模样。
氤氲迷蒙的记忆在时光缝隙中流淌,影影绰绰碎片般的画面宛如梦中的场景……火车鸣着笛,穿过了连绵崎岖的山岳,来到山青水碧的川南盆地。那个女子穿着剪裁得当的黑丝绒套装,靠着车窗,低头用随身携带的针线在一张小手帕上绣着什么……“总得找点事情做,这一路山长水远。”那个女子说,“不过你们一家就要团聚了。小娃娃就要见到她的爸爸啦。”
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微笑着,却又有泫然的泪意……
栗子树结了果,孩子们在树下捡拾大人用竹竿打下的果实,银铃般的笑声,被秋风吹得零散,就似转眼间,小孩子长大了,玉澜堂的斗拱下空了燕巢结了蛛网,院外停的汽车没有了,那个胖乎乎的司机没有再出现,做家务的老婆婆也走了。门上的牌匾被摘下,大门多半时间都敞开着,门内的一切对于外面的人都不再陌生。
那里成了街道居民委员会和工商部门的办公室,剩下的几间屋子,用来办了一所幼儿园。幼儿园的名字与“盐店街”就没有什么关系了。盐店街上再没有了“玉澜堂”,多了一个叫“栗子园”的地方。
林先生和他的儿子住在朝北的几间屋子里,隔了一片竹林,屋子外头堆了些大件家具,就那么风吹日晒晾着,它们的主人则深居简出。有时父子俩大清早天还没亮便一同步行至盐场,路途远,走到厂房时天就亮了。林先生是依旧担着要职的,但有时候人一旦消除了神秘感,离得越近,钦敬的心就淡了,更何况被戴上了帽子,年轻一点的人看他的眼神中,多少就有些鄙夷之意。
武红旗进了“栗子园”幼儿园,在盐店街上渡过了她的童年和少年时光。武保家转业在统战部工作,小柳在工商联做会计,一家人都没有想过会在这个川南小城生活这么长时间,一家三口渐渐习惯小城多雾的阴冷冬天和它空气里清润的盐的气息。小城中哪有什么沧海桑田,不过是一天天消逝在平凡人生中的寂寂流年。盆地厚重的云层,再深重的悲喜也被它遮盖得悄无声息。
武红旗最后一次见到林家父子俩一起出现,是读技校那年暑假。在“栗子园”的花园里,林先生坐在一把老旧的椅子上,肩上搭着一块布,儿子站在他身后,拿着一把小刀,就着一盏破旧的玉兰花灯,给他修剪着头发。林先生神色平静,闭着眼睛,就像在睡觉休息一般,光线落在他的脸上,鬓边白发宛如透明。而身后的英俊青年,用左手拿着小刀,那般小心翼翼,萎缩的右手轻轻为父亲扫着肩头的碎发,细心的人会发现——他的眼中,是晶莹的泪水。乘凉的人们是聚在一起的,聊着聊着,才发现这对父子在那个角落,可见他们有多静,静得宛如不曾出现过。剪完了头发,儿子找来一把扫帚把地上打扫干净,倒了垃圾,将没有点完的蚊香收好,和父亲一起默默走进了那片竹林。
武红旗后来听说,林先生的儿子被送去了遥远的新疆劳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有几次她在甜食店金福记看到林先生,人瘦了许多,衣服虽然很久,但依然整洁,顾盼间虽免不了寥落,但依稀余有神采,毕竟曾是个轩昂周正的人物。
她想起那次在吃晚饭时听到父亲说过的一个词:“釜底抽薪。”
林先生很少去工商联领每月的股息,有一次不知为何去财务室,说想从自己的股息中支取一点钱。
小柳做不了主,让林先生去找方主任,方主任很不耐烦,但又没办法,其实原本该给一百多元的,想了想,点了二十四块,将钱甩桌上:“去去去,老林,拿了就走吧。”
男人并没挪步,一张张数着手里的钞票,二十四块钱,慢吞吞数了两遍,数完了,抬起头,修长的凤眼闪闪发光:“方主任,您刚才叫我什么?”
方主任翘起二郎腿:“老林啊,怎么,听不惯啊?难不成要我叫你林老爷?”
沉默了须臾,男人也不过笑了笑,“当然不是。我只是没听清,以为您叫别人,现在我听清楚了。方会计,再见。”
说完转身离去。
他一出门,方主任转头对小柳说:“当年怎么没把这龟儿枪毙啊?革命是什么?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这些漏网的败类,阶级敌人,牛鬼蛇神,天生长着一张欠收拾的脸,对他们绝不能宽宏大量,就该整死这帮龟儿子!给他发工资?我一个月才十五块七,他就二十四了?凭什么?他对国家、对人民做了什么贡献?这寄生虫,吸血鬼,臭资本家!我日他先人!”
说着义愤填膺,满脸通红,猛捶了几下桌子。
小柳咳了咳,轻声说:“他捐过飞机打日本人,这条街,这栋房子也是他捐给国家的。”
“那是他该的!”方主任眼睛瞪得铜铃般大,“他的一分一厘都是剥削人民得来的!你敢说不是?!嗯?”
小柳只好点头。晚饭闲聊时跟丈夫说了,武保家半晌没吱声,过了许久方道:“孟家那位现在被关着,他去要钱,多半也不是用在自己身上。”
“不是说了要宽待要保护的么?怎么还关着。”
“有海外关系在,肯定是要多吃点苦头的。林老师来求,秦家的人也来求,所有人跑得团团转,没有用。好在大部分老职工念情,不落井下石,写联名信求工会保人。老隋跟我看不过去,也想了很多办法,要不哪会是关着那么简单?”
“老隋自己都是泥菩萨了,你别跟他凑热闹。红旗还在读书,家里不能出事。”
“唉,这些老家族对国家建设是有过贡献的,如今被釜底抽薪,已经筋脉尽断。可怜,可怜。”
“嘘……”小柳看了一眼低头吃饭的女儿,“孩子面前别乱说话。小心点。”
武红旗听在耳中,嚼着口里的饭粒,如鲠在喉。
那个被“釜底抽薪”的人,手中拿着用黄色牛皮纸包裹着甜酥饼,他目光温柔,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武红旗看着他想,他是不是还在买点心送给那个女子?这样也好。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在人世间总得有一盏希望的星火,照着他在风雨飘摇中缓步前行。
武红旗在心中祈祷那位“被关着”的女子一切平安。
盐场不再叫盐场,成了国营的“盐厂”,新式机器大规模替换了老旧作坊,新的工人替换了老工人,但盐井却依旧是老盐井。古老的盐井有它的不识时务与怪脾气。一天,老盐井香雪井发生了井喷,天然气冲垮车间,引燃灶房,变成一片火海。站在盐店街的高地,能看到半片苍穹都被火光照亮,而就在不到四天前,栗子树在雷雨中被闪电劈掉了一大根树枝。大冬天打雷,也真是邪了门。
盐厂领导,工人,附近的农民,还有许多学生全投入了抢险工作,武红旗是年轻工人中的积极分子,自然也在其中。近五百人苦干了一天,将火势控制,有老盐工找来废旧盐井中的推水木筒插入井中,用使用了数百年的古老方法将地里乱窜的天然气引顺,避免了更大事故的发生。
火灭了,出事的盐井被封住了。可在这次意外事故背后,人们也发现了井中天然气无法估量的巨大价值。
怎么利用呢?
忙于革命忽略了生产的人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
统战部老领导隋庆兴被从牛棚里请了出来,听了盐厂领导说的情况,考虑再三道:“业务上我是一窍不通的,但懂这些名堂的人,我确实记得几个,怎么用,你们得自己掂量。”
由老隋牵头,武保家四处奔走,各方领导主动或被动的支持或默许,新时代的盐厂,破天荒聚齐了旧时代盐场的人。商讨会就在“栗子园”的工商联会议室进行,为表诚意,长桌上放了许多糖果、瓜子和红橘。
有的人已到耄耋之年,手都是抖的,多数也已白发苍苍。林先生也在,他习惯性地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只是手中拿着盐厂负责人给他的一张图纸,聚精会神地看着。
又有人进了会议室。
负责倒茶倒水的武红旗抬起头,虽然谁都没有告诉她,但她已经确定,进来的人就是那个在二十年前就曾抱过自己的女子。

第二章 惊鸿(下)

她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很瘦,显得衣服松大,乌黑的头发梳得平顺,不过齐耳的长度,没有戴围巾,天气很冷,她并没有瑟缩之意。
“ 孟老师……”隋主任轻声打招呼,想起来让座,但看了一眼身旁的多位领导,犹豫了一下,只朝她轻轻颔首。她亦点头回应,明澈肃然的眼光落在隋主任旁边的人身上,一时四下里都肃静,所及之人都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脊。待看清屋子里坐的其他人后,女子整了整衣襟,走到一个白发老人身前,向他深深鞠了一躬:“余伯伯,您是盐场土建的老行家,有您在,至衡心里有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