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川脸色一僵:“宁宁是什么样的姑娘,有什么样的教养,您应该很清楚。”
“女大不中留却是事实。她要能有个情投意合的丈夫,作为父亲,我很是欣慰。孟氏也是大富之家,她嫁过去不会没好日子过,以后若靠这一层关系制衡一下大钧,我们也能少许多麻烦。”
“我以为父亲会属意徐公子。”
盛棠淡淡一笑:“当官的大多是五日京兆,今天在位,明天说下台就下台,即便家有余财,也是别人说拿就能拿走的。和他们做姻亲有什么用?”
银川看着车窗上滑落的雨水:“那您是不是很后悔当年娶了我母亲?”
盛棠默了默,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道:“娶敏萱为妻,是我这一生最值得的事。”
银川微微一震。
适才流露的伤感早已在转瞬间逝去,盛棠已经在琢磨别的事情:“徐祝龄还是不够坚决,得想办法再激一激他,究竟用什么办法呢?我一时还想不出来。该做的都已经做尽了,只能慢慢熬下去。”
回到家,有客人候在客厅,正是华账房的大经理吴丰林。他由云升陪着,话很少,脸上带着刀枪不入的温和笑容,见盛棠他们进屋,站起来行了一礼,也跟银川打了个招呼。
在潘盛棠主事的华账房,吴丰林算得上一个人物。低调,内敛,行事稳重有成效,是个绝佳的倾听者,你从他认真聆听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野心和欲望,他是在真正地倾听,当然是为了解你言语中的所有信息。吴做事有条理,很少发脾气,从不跟任何人结成帮派,看似有很多朋友,实际上跟谁都保持着距离。这些年虽然潘盛棠一直很器重他,吴丰林却绝不是个逢迎拍马的人,若觉得潘有决策失误之处,他会很直接地指出来,不惜和潘盛棠发生争执,这恰恰是他称职的地方。盛棠很信任吴丰林,有些生意是只让他来处理,连银川都无从插手过问。
吴丰林这么晚还来,必有要事和盛棠商量,银川当即找个借口回避了,可走到门廊却听一声碎响,像是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吴丰林平静地走了出来,见银川和云升站在外头,抱拳一礼,一言不发离去。
银川疑云满腹,云升低声道:“据说吴要去上海,看这阵势,估计是打算单干。”
在洋行陷入颓势、潘盛棠地位逐渐被削弱的时期,以吴丰林的理智冷静,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奇怪。如此一来,盛棠势必又少了一个帮手。
银川回到客厅,关切地走到盛棠身边,安静地坐下,尽可能不打扰他,但也无比贴心地表明随时等候吩咐。
壁钟发出滴答声,冷酷地提醒着时间流逝,盛棠仰靠在皮质沙发上,闭着眼睛,倦意横生,后颈窝将褐色花纹的印度丝绸压出褶皱。拱形窗外的夜色是潮湿清冷的,树叶飘落的声响尤为萧瑟。
几分钟后,云升端来一壶热茶和一碟细点,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再悄无声息退下。盛棠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额骨,淡淡道:“吴丰林跟美孚公司的两个人合办了一个代客报关的事务所,刚刚跟我递了辞呈。”
银川柔声道:“代客报关虽是新近才起的业务,以后肯定会大有前景,更何况吴经理通过普惠累积了不少人脉,绝对不愁没生意。说实话,他兢兢业业当了这么多年的高级职员,也该有点自己的事业了。”
盛棠脸色很难看,睁开眼,气呼呼地端起茶喝了一口:“这些年我是真养了不少白眼狼。”
银川微笑道:“吴经理是个厚道人,会念您的情的。”
〔五〕
下班,午餐和同事凑份子在洋行附近的餐馆吃,吃完会回到办公室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他不爱喝咖啡提神,尽管他曾陪着潘璟宁喝遍了汉口的咖啡馆。每当想起她,他依旧忍不住微笑,这个爱犯困的可爱姑娘,不喝咖啡一天都没精神,他很想告诉她,挤出时间睡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都比喝咖啡管用,但他向来不愿意表达和她相悖的观点。
心渐渐沉了下来。虽早知道他也许永远都无法获得佳人芳心,但也实在无法接受毫无准备地见证她和另一个男人的亲密。那一天在江汉路,她也是困兮兮的娇模样,那么可爱,那么招人疼,可她身边的男人却好像满不在乎似的,这让德英非常气愤和嫉妒。可紧接着璟宁的表现却深深刺伤了他。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逃避、厌烦和恐惧。她想逃避她对他的愧疚,她厌烦他对她的追求,她恐惧身边的爱人会因她的犹豫和不坚决生气。
这个虚伪自私的女人。他应该放弃的。以自己的家世和品格,值得更好的姑娘陪在身边,可他偏偏那么执拗地陷入了对她的爱里。
午睡就此打断。
德英面无表情站起,拿起了公文包。忙碌的工作会让他变得清醒。
他主要负责的是报关的工作,平日常会去海关和码头跑动。他将一份文件送去了海关,办完事回洋行,没拦上黄包车,却见潘大少爷由云升陪着,正穿过江汉关对面的一条路朝码头走去。德英忙叫道:“潘大哥!”
银川站定,笑容和蔼可亲:“哟,徐兄弟,好巧。”
“您来码头办事?”德英殷切地问。
“嗯,看看货。”
德英哦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说道:“潘大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请说。”
“夷马街的公馆,您能帮我借到吗?”
“你们洋行要用来招待客人?”
“不……”德英想了想,说了实话,“我想请宁宁在那儿吃顿饭,和她谈谈。”
银川皱眉道:“徐兄弟,你何苦一味单相思下去。”
“我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想将我的心意完完全全告诉她,给自己做个了断。以后我不会再让她为难。我生性自卑,不希望太多人看到我的挫败,所以才想找个安静的没外人打扰的地方,如果您不放心,可以派人看着我……”
银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明天你难道不上班?”
“我会请假的。”
“好吧,那你们明天就中午去那儿吧,晚上那边另有安排。”
“谢谢潘大哥,太感谢了!”
银川同情地叹了口气:“徐兄弟不必跟我客气,虽然以前我对你说过重话,但其实我知道你忠厚可靠……唉,是璟宁没有福气。”
“不,是我没有福气。”德英见云秀成急匆匆从海关的方向走过来,像是有急事找银川,便告辞离去。
银川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听到了吧,这小子对宁宁还不死心,真是讨人嫌。”
云升笑道:“那您还答应他。”
银川没有应声,这时云秀成已走到面前,急声道:“羊毛降价了!”
“不是提前让您出货了吗?”
云秀成听银川这么一说,脸色僵了一僵:“哪里晓得会这么快,听你说得不松不紧的,还以为不会有太大的事。”
云升在一旁哀其不争:“亲家老爷哟,大少爷不是一次两次提醒您小心了,您总不当一回事。”
云秀成瞪了他一眼,喝道:“什么时候轮到你小子来教训我了?谁教你这样没上没下说话没规矩?”
云升登时住口,脸上却是很不服气的表情,银川云淡风轻地道:“看来舅舅刚刚才知道价格降到多少,另外一件事,还没得到消息吧?”他虽和云秀成是翁婿关系,私下里仍叫他舅舅。
云秀成摇了摇头,鬓边灰白的头发飘了飘,他这些年很是见老。银川对他很鄙夷,但为了云琅,又还得给他一分尊重和同情,这种复杂的情绪,有点像看着一个老迈的讨人嫌的债主。
银川道:“明天早上看报纸头条您就知道了。”
云秀成急道:“你这不是吊我胃口么?快说!”
银川淡淡一笑:“市价大变,您不是唯一倒霉的。汉口羊毛大王陆淮山,囤的羊毛按现价一算折了差不多三百万。说实话,手里东西越多风险越大,人越贪越想侥幸,您算运气好了,陆淮山手里的东西比您手里的多得多,他就是舍不得出手,老想跟行情赌,行情又不是他说了算的!
现在怎么着?”他的手做了个抛物的姿势,“跳楼了,哐当一下,一了百了。”
云秀成脸色大变,人顿时矮了一截,可怜巴巴地道:“那、那这……
我……”
“您放了货多少出去?”
云秀成老老实实地道:“还有四成在手里。”
银川蹙眉:“哎,老爷子管得很紧,我的状况也实在很艰难……”
“我知道我知道,这次我真的是吃教训了。阿琛,真是麻烦你了。”
银川苦笑道:“舅舅还跟我说这些见外的话,可真是伤我的心。”说着动了动脚步,往码头的方向走。
云秀成已猜到大有转圜余地,忙跟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说:“好,好,阿琛,我晓得你是念情重义的好孩子,你真得替我想想办法啊。
“我看能不能找补一点钱回来,但这需要时间。”
“能少损失一点算一点……唉,真是割肉放血一样心疼。”
“我明白的。现在我事情堆成一堆,只能一件件来了。”
“啊?有什么麻烦吗?”
银川道:“那些美国人,颜料出厂的时候故意提高纯度,卖到中国一过关便往里头掺赋形剂,少了税不算,利润还多出了好几倍,别的商行吃这个亏我不管,卖给我的,里面元明粉的含量要高出了我的底线,我随时准备跟他们打官司。”
云秀成忙道:“还是别打官司好,你现在哪里忙得过来。”
进出口这两大宗最主要的业务,基本上全由买办来过手,甚至连一些洋账房的大班,在经验丰富的买办面前都不太有发言权。为了在各地收购物品,买办们通常会设立一些盈亏自负的公司,这些公司也叫“外庄”,借与洋行的关系,可以优先为洋行供货。云秀成手里也有好几个外庄,只因他近年来颇受排挤,对生意也疏于打理,货物要么规格不符,要么质量出错,洋行差一点中断了与他的合约,还是靠银川出面才续订了供货合同。为采购土产,买办们的触角遍伸各地,云秀成也不是不尽力,毕竟年岁不饶人,拼不过后起之秀。许多和他一样的前辈买办,也多有此感叹,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银川是后起之秀,处理业务无比细心且相当严厉,看起来斯文和气,却有种让人凛然生畏的气魄。凡经他过手的货物,基本上都是最好的,价格也很公道,洋行十分看重他,近几年他更是威望日增。云秀成随他走进仓库,原本正吵嚷喧闹的十数个采办一见到银川进来,顿时噤声了一瞬。
这次新进的货不止颜料一种,还有为京津铁路订购的机器和零件,以及一些化妆品、糖、烟等,银川细细地看,各式货物的三联单拿在手中,左手小指、无名指和中指各夹着一本,翻来叠去,无比利落,他基本上不说话,一开口必然会提出一针见血的问题。云升和几个采办帮他换着一本本单据和账目,又取来各式货样,打个下手罢了,云秀成在一旁也只得干看着,插不上话也帮不了忙。
一两个小时不知不觉过去,银川方有了点休息的时间,靠在一张长桌旁歇了会儿,右脚向后抬起悠闲地踏在桌脚上,自有人争先恐后送茶递烟,他叼着烟将头一低,让人帮他点了,微微笑了笑,如此一个玉树临风的公子哥儿,身处在这么一个灰尘弥漫的仓库里,旁人看在眼中,真觉得有些不搭。
行情确实不好,生丝的价格涨了,但年成不好,收购的数量急剧减少;羊毛的价格跌了,供大于求,滞销严重。到下午晚些时候,人人都获知了陆淮山跳楼身亡的事,不免感叹连连。云秀成心情很不好,黄着一张脸抽闷烟,银川走到他面前来,道:“实在不行,我给舅舅一点钱,您把剩下的四成羊毛原价给我吧,等行情好些了,我还是以原价还给舅舅,要行情实在好不了,再想办法处理掉。”
这确实是雪中送炭。云秀成喜道:“好女婿,真让你费心了!”
银川脸色不郁,云秀成生恐说错话让他打退堂鼓,忙改口道:“阿琛你放心,要真涨了价,我按市价买回来,绝不让你吃亏的。”
银川一笑:“没事,自己人之间不计较这些。对了舅舅,阿暄最近有没有来找你啊?”
“他怕惹他老子生气,跟我们云家生分了许多,我可是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为了表明态度,云秀成特意补了一句,“这孩子没你懂事,更没你有长进。”
银川叹道:“都是当年出了那番事,其实他还是很求上进的。”
云秀成摇头:“他不行,我也费力带过他,没什么用,他志不在此,图的是面子。”
银川凝注了他一会儿,知这是真心话,便直奔主题道:“几天前他说要来给我打下手,可能是我最近在洋行管了太多事,父亲也想匀一点给阿暄做做,舅舅怎么看?”
云秀成急道:“这不是捣乱吗?你把事情安排得好好的,让一个生手再来搅和一把,还成什么事呢?不行,绝不能够!”一个快掉落悬崖的人,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来救,人家伸手时可是要用力的,哪能让人分掉他的力气呢?思忖了一会儿,道:“你也别太为难,说到底阿暄也是我们云家一系的人,大不了让他来管我的外庄,我晓得怎么处理。”
银川正色道:“那我就放心了,再怎么阿暄跟着舅舅历练也是不错的。”
“那羊毛的事你就多帮我担待一些了啊,别忘了啊。”
“哪能忘呢,这可是我眼下最要紧的事。”银川笑道。
〔六〕
璟宁如约去了夷马街的凃公馆。
德英早就等候在那里,听到汽车喇叭声,快步走过来,向璟宁招手道:“门在这里。”
璟宁笑道:“好有趣,门竟然不修在房子正面。”回头吩咐司机道,“徐先生会送我回家的,你先回去吧。”
德英替璟宁打着阳伞,一边领路一边笑道:“你瞧旁边那栋一模一样的房子,门也是在侧面,不过两家是对着的,想来是为了走动方便。”
进了屋,餐厅里有两个佣人在摆着饭菜,桌子正中放着一个小花瓶,插着一小束红玫瑰。
璟宁探手触了触花瓣,无名指上的戒指闪了一闪,白金镶嵌一颗水盈盈的蓝宝石,四爪为细钻攒成的花朵。德英怔了怔,笑道:“好漂亮的结婚戒指。”
璟宁面上一红,知他是说她这般戴,便是向人告示已婚,当下故作不满道:“今天才拿到的。都是子昭这个讨厌鬼,非把它定小了一点,只能戴在无名指上了。”
其实定做戒指时,是子昭非得要按她无名指的大小做,连首饰行的美国经理都笑说:“您是要做婚戒啊。”
子昭道:“钱不够用了。”
璟宁白了他一眼。将戒指戴在手上试了试,也觉得太张扬了,但这恰恰便是子昭想达到的效果,非要她戴着去找德英,还不许摘下来:“让徐烫饭趁早别打鬼主意。”
“这世上就你鬼主意多,还说别人!”
子昭吧嗒一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叫司机把车开慢一点,将她两只手搓来揉去地玩:“一会儿转过弯我就下车去公司那边,这几天因为我们订婚的事,偷了不少懒,好些事都没做,趁现在该商量的都商量完了,该买的也都置备得有头绪了,我帮帮父亲去。今晚我会跟他去一趟上海,过几天才能回来。车子开慢一点点,至少我能多和你待一会儿嘛。”
贷款是在上海汇丰银行总部申请的,大钧的财务状况似乎并不太好,政府担保虽然做了,官价结汇却一直没有落实,银行迟迟不肯放款,加上又面临着几大洋行的联手打击,公司处在十分艰难的时期,孟道群准备亲自去一趟上海。子昭决定相陪,既是对老父精神上极大的支持,也为了多累积一些应付风险的经验。成家立业,家眼见就要成了,业也得抓紧立起来。
他能收起纨绔之心,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她,璟宁自然知晓,但不免为这未经沧桑的公子哥儿心疼。于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注意饮食,放松心情,别累出病来。
子昭低声道:“我身体很好,你尽管放心。”璟宁的脸腾地就红了。
“宁宁,我真盼望那一天。我好……我好……”他吞吞吐吐地没说下去。
她忍不住看着他:“你好怎么?”
他声音愈发低了:“扒光你衣服啊。”
她挥拳就打,他握住她的拳头,在她指节上轻啄:“唉,真想赶紧娶你做老婆,等我回来就直接结婚吧。”
璟宁忆起这场景,用指尖磨蹭着左手的戒指,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德英招呼吃饭,她恍若未闻。待回过神,只见德英在桌前,盯着那一桌菜发呆,不禁很不好意思,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夸赞菜式精致。
德英打起精神,微笑道:“你喜欢就好。”
这样和他吃饭,感觉总归有点怪异,璟宁看了看外头,问道:“就我们两个人吗?”
“下人有他们的休息室,要叫他们来吗?”他伸手在桌下摸了摸,“云管家说桌下有电铃。”
“不用,不用。”璟宁忙道,然后问,“你说的云管家,是我家的云升?”
“是啊,房子是从你哥哥手里借的,云管家特意来安排的午饭。”
璟宁松了口气,原来是自己人的地方。其实刚才在担心什么,她也说不清楚,按说德英老实憨厚,肯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但毕竟孤男寡女的,总不免忐忑。
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德英笑道:“这是洋行外庄的存货,有些年份了。你们女孩子们爱喝香槟,但我只有一瓶酩悦,怕你看不上这种廉价货,所以没带过来。”
盛昌是美国的洋行,美国施行禁酒令,不许出售和转运酒品,许多酒只能在黑市流通。盛昌在中国的少量酒品存货,已由中国买办收购于自家商铺里,在美国本土之外销售,并不算违法。若按禁酒令开始施行的1920年算起,这瓶威士忌最起码也有十二年的历史。
见璟宁犹豫的样子,德英道:“放心,不是‘大叫鸡’,那个我们俩都招架不了。”
璟宁扑哧一笑:“别提了,那次我真是出了大丑。万一我又发酒疯,你可就惨了。”
“你终于知道自己发了酒疯,把我们大家都害苦了。”德英指了指一盘卤鸡爪,“不是爱吃这个的吗?怎么把它给晾着?”
璟宁笑道:“只能在家里的时候吃着玩,在外面和别人吃,总有些不斯文。”
“我也算别人?”
“你是我的好朋友。”她诚恳地说。
德英道:“那晚你闹着要吃五香鸡爪子,我认了真,找遍了赵家的厨房,人家偏是没有。大半夜的都快两点了,我拖着管家起床,把已经睡熟的船夫叫醒,划船离了岛,到了沙湖,又要赵家人帮忙寻了一辆车,在武昌城满街满巷地找啊找,找有可能还开着的饭店,脑子里只想我的宁宁想吃鸡爪子,非得给她找到不可,我的宁宁,我的……”他声音哽了哽,“千辛万苦买了来,你却连看都不愿看一眼,我一晚上的辛苦和焦灼,抵不过孟子昭给你做的酸梅汤。”
璟宁悔恨不已:“德英,你对我很好,但这辈子我没办法回报你了,只能下辈子再……”
别这么说。”他想伸手去捂她的嘴,又怕唐突,急急地便将手放了下去,“别说什么下辈子,多不吉利。我不需要你的回报,只要你过得好,我就会好。来,我们干一杯,希望这杯酒能让我痛下决心,安安心心当你的好朋友。”
璟宁甜甜一笑,将酒一饮而尽,辛辣过喉,忍不住眯起眼睛,哈了口气。德英凝视她片刻,亦把酒喝光,慨然一笑,旋即再次将酒杯注满。
璟宁知他素不善饮,劝道:“喝一点便可。”
他摇头,又是一口将酒喝光,紧接着又倒了一杯,咕咚咕咚喝完。当他再次伸手去捞酒瓶的时候,已带几分狂意,璟宁过意不去,站起来一把夺过酒瓶:“好,要喝我陪你喝个够!”手一扬头一仰,将酒灌入自己口中,威士忌原是烈酒,一大口下去,直呛得她急喘。
德英红着眼睛道:“为什么还要对我好?让我喝死算了!”伸手去夺,璟宁被他一拽一推,人吃力不准,便往后面沙发栽了过去,德英去扶,却是脚步一软,整个人朝她扑了过去,怕伤着她,只好强力往旁边一偏,砰地倒在地上。璟宁担心德英受伤,过去拉他,步子刚刚一动,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响,巨大的眩晕感像一阵强风扑面而来,只好坐到沙发上,将头往后靠了靠,说道:“酒劲儿好大,跟‘大叫鸡’有得一比。”
德英已扶着椅子脚站起来,说道:“这样也好,醺醺然的,心里倒没那么痛了。”
璟宁想安慰他一句,眼前却渐渐模糊,看他渐渐晕成一团隐约的影子,意识昏沉不可抵挡,为了压住渐渐涌来的眩晕感,她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中,身子陡然一轻。她吓住,抵抗道:“德英,放开。”
话到口中,却轻飘如空气,如同她同样轻飘的身体。
她试图睁开眼睛,无尽的困意像一双手掌,紧紧地压住了眼皮。她知道自己被抱离了这个房间,但只能干着急,耳听脚步沉重踏在木质台阶上的声音,一扇门打开,然后砰的一声关上。
这是在哪里?
冰凉的杯口靠近嘴唇,璟宁的嘴唇本能一翕,让杯中茶味液体缓缓注入。
这让她清醒了须臾,眼睁一线,天地都似在旋转,有个朦胧的人影似德英又不似,高大挺拔,竟像子昭。她一时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慢慢地却有种莫名的欲望开始随血液窜动。
少女丰盈娇美的身体落在柔软的床垫上,单薄的衣服被汗水浸湿。
缎子被松松分开,骤然的凉意让她惊恐万分,腰带上金线织成的玫瑰花朵似欲飘落而下,绉纱衬裙胸口边缘绣着铃兰和风信子,密密簇簇挤作一团,又像蝴蝶翩翩飞走。她毫无办法。
男人的气息一点点迫近。这气味依稀让她觉得熟悉,真的是子昭吗?
他偷偷跟着她来了这里?那种怪异的感觉继续在体内升腾,她的身躯开始颤抖,似在索寻什么,她想这是不对的,应该停止,但奇异的情绪像逐渐烧沸的水,漫进了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脖颈,锁骨,一寸一寸,被绵密的吻渐渐烧得滚烫……那个人抚摸着她的肌肤,手掌从她的肩膀缓缓移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突然剧痛,宝石戒指就似要嵌进肌肤一般。她想开口呼喊,用力睁眼,可一点力气也没有,连眼皮都动不了,拼尽了全力却只是哑哑唤了一声:“子昭!”
窗户被风吹得摇晃作响,栖息在广玉兰树上的野鸽子咕咕叫着,有几只振翅飞起,停在阳台雕花栏杆上。远处街道传来汽车开过的声音。雨下了起来,广玉兰雪白的花瓣盛满了雨水,一片片沉重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