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门口,被人叫住了。
“爹,谢谢。”
沈平回头看过来,脸上带着笑,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
朋来客栈的后院中,有两辆马车正在装车,打算离开。
这两日无论沈复怎么说,沈挚都不愿再登薛府大门。
沈复做事还是讲究方式的,知道沈挚不出面,由沈家人出面就是结死仇的下场,只能无奈作罢。
刚好沈家在山西那边出了点事,等着他赶回去处理,只能匆忙离京。
“罢了,你也不要多想,先回山西再说。”
说着,马车的车轮已然转动,往外行去。
刚走出大门,马车突然停住了。
沈复只当是有什么事和客栈这里没处理清楚,也没当成回事。谁曾想随从敲响车窗,告知他是薛家的人。
听闻是薛家的人,沈挚当即愣了一下,顺着车窗往外看去。
就见不远处的街口停着辆车,车窗里露出招娣的脸庞。
看着那陌生又熟悉的脸,沈挚眼神恍惚起来,半晌才下了车。
“你——”
招娣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冷冷地,隐隐又有复杂闪过:“旁边有茶楼,我们去茶楼里说吧。”
她独自一人领头往前方走去,沈挚迟疑地看了一眼马车。
车中明显还有一个人,正是沈平。
沈挚跟着过去了,沈平叹了口气,从车上下来,也尾随而去。
☆、第275章 番外之沈家vs招娣、王葳
(三)
两人要了个雅间说话, 沈平并没有跟去, 而是在楼下喝茶。
等伙计上了茶和果子, 招娣做了个请用的手势, 才端起茶盏以袖掩面饮着。
她是在借喝茶的东西,掩饰自己内心的复杂, 殊不知沈挚并没有比她好到哪儿去。
他的目光一直唐突地停留在招娣脸上,这十几年的时间太长太长, 长到以为很清楚的记忆, 认真想去才发现是模糊的。
“你看够了吗?”
“素兰,你还好吗?”
两个声音几乎是异口同声响起, 只是一个隐含着怒火, 一个饱含着思念,乃至许许多多连沈挚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
“我很好。”最后还是招娣率先出了声,她抿着嘴僵硬道:“另外我不叫素兰,我已经改回了我原本的名字。”
沈挚有些怅然,有些失落:“是啊,你改名了, 改回了原本的名字。”
素兰其实是当初沈挚给招娣取的名字, 那时候招娣不过是沈府里一个最下等的粗使丫头,干着粗重的活儿, 有着乡土味很浓的名字,却在一众丫头中鹤立鸡群。
沈府长得好的丫头不是没有, 连沈挚都不知为何这丫头会入了眼。
是因为她被人欺负了, 却十分倔强, 还是心知肚明这样的丫头,若没人护着,迟早坏在那两个浪荡子手里?
连沈挚都不知道,总而言之他将她要到身边来,就这么一路从三等丫头,做到他身边的大丫头。
直到老夫人给沈挚安排通房,自然选了他身边的大丫鬟,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沈挚是喜欢素兰的,喜欢她的鲜活和泼辣,跟这沈家里任何人都不一样。但也仅仅是喜欢罢了,就像是喜欢他的那把扇子,廊下的画眉鸟,书房那副唐寅的美人图。
也许比这些要多一点,毕竟这是活物是人,是会嘘寒问暖,陪他说陪他笑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真正上心的呢?
也许是吴家那边递了话,老夫人说要把素兰处置了,也许是哪怕素兰怀了他的孩子,家里依旧不放过她。
沈挚最讨厌别人替他安排,替他做主,你越是不想让我做,我越是要做。所以他反抗,他咆哮,他闹腾,像个幼稚的孩子。
直到眼睁睁看着那鲜红的血,从素兰裙子里蔓延出来,红得像数九寒天里开得正旺的红梅。
他的眼,他的心,就那么地被刺疼了,从此成了他一辈子逃不出的梦魇。
“后来我才知道你没死,还曾想过去找你。”
沈挚端坐在圈椅里,板板正正的,双手撑放在膝盖上,低眉浅笑,像不在说自己的事情。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也是无意间得知。
本来沈管家把沈平处置了,沈挚就觉得吃惊。多大点儿事啊,至于这样!
沈挚虽是游手好闲,浪荡惯了,但并不代表他不知道家里的事。
这沈家上上下下蠹虫多了,多沈平一个不多,少沈平一个不少。不过沈挚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事和他没关系。
之后真正爆发出来,却是沈家另一个世仆为了扳倒沈管家,将这件致命的事捅了出来。
沈挚这才知道,原来她没死,被人救了。
他当时就想去找她,可彼时吴钱出事,吴氏跟他闹腾,让家里搭手救人。
再说了,他去了又有什么用?
有吴氏在的一日,他就带不回来素兰,去了干什么?
他是个没用的世家子弟,吃家里的喝家里的,离了沈家恐怕要饿死,他不是三哥,没办法随心所欲干自己想干的事。
也就是在这时,那曾经燃起又熄灭的火花再度升起。
沈挚重拾圣贤书,打算去考个功名。
他本就不是愚人,认真来说聪明绝顶,幼年曾被人夸赞日后至少也是个两榜进士。只是他厌烦,厌烦眼前的一切,厌烦死读书,厌烦为了功名为了家族而读书。
他花了三年的时间,从秀才到进士。
第一时间奔赴定海,看到的却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没人知道他去过,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又回去了。
也就是这趟,他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那孩子他一看便知就是那个孩子。
三哥说那孩子现在不能认,那就不认了,何必去打搅别人的幸福。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全都变成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
……
“我曾经问自己,若是再来一次,我会怎么办?我想我不会虚度那几年光阴,也许会比他早一步。可转念想想,吴氏已经娶进门了,即使早一步又有何用?”
沈挚还在笑,招娣却捂着嘴哭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脸上却是湿了一片。
不该是这样的,来之前她还跟自己说了,她一定会狠狠地痛骂他一顿,既然当初没用,现在找来做什么。
她一定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去痛骂他,去狠狠地挖他的伤口。
见面以后才发现,她其实并不恨他。
认真来说,曾经的曾经她是喜欢这个男人的,喜欢这个用放荡不羁来掩饰自己的赤子之心的男人,都说六少爷玩世不恭,任性妄为,实际上他通透,内心柔软。
若不是太通透,又何必作茧自缚,困了自己一辈子。
“其实你今儿不来这趟,我们已经打算走了。那孩子若是不知道,别告诉他。”说着,沈挚笑叹了一口,站了起来。
“知道你过得好,就够了,其实我知道你一直过得很好。”
沈挚缓缓向门外走去,他努力想让自己轻快,却步履沉重。
“六少爷——”
他转过头来,她已经没有哭了,只是双目通红的看着他。
“希望你能幸福安稳。”
他嗯了一声,笑着点头,那一瞬间招娣似乎又看见——那年莲花开的正旺,独木轻舟,只他二人,他站在船头,她坐在船里。
他回头冲她一笑,恰似破云见日。
……
等招娣清醒过,沈挚已经不在了。
沈平走了进来。
“你可还好?”
招娣回神,失笑点点头,似是唏嘘,又是感叹。
“那咱们回去吧。”
“嗯。”
……
车声粼粼,马车轻晃。
一直看着弟弟的沈复,终于长叹了一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安慰,是默认,也是代表以后此事就此不提了。
可同时他心中也有一些茫然,回去后,又该怎么办?
不是山西出了大事,他不会这么匆忙而归,该来的终于来了,可这趟却是无功而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低诧声。
“怎么?”
“那边有个人,好像是薛家的人。”外面的随从道。
沈复撩开车帘,就见到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人一马,远远朝这里看来。
是王葳。
沈挚自然也看到了。
他的目光停驻在那个年轻的男子身上。
这是他的儿子。
一股自豪感充斥在他的胸腔。
“可是要过去说话?”
沈挚摇了摇头:“不了。”
马车继续向前行去,直到终于再也看不到对方。
……
“去见了?”
王葳点了点头。
“去见了也好,他不是个坏人。”招娣说得有些感叹。
王葳没有说话。
招娣叹了口气,才抬眼看着儿子:“什么时候走?娘帮你准备行李。”
自打王葳成年后,从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招娣是十分清楚的。
“暂时不走了,留下来陪陪娘和爹。”
招娣诧异地抬起头,眼眶红了,脸上却笑了。
……
山西夏县,沈复等人一路没敢停留,匆匆赶回。
到了薛府门前,大门紧闭,如同以往那般清冷。
沈复心中焦虑,匆匆进了府,还没坐下,就问起之前信中所说的事。
“三爷没事了,那方家没有发难。”
沈复又是吃惊,又是诧异。
“薛家有人来咱们府里拜访了,在薛家面前,方家算什么东西,三爷难道那事办成了?”
沈复听完,诧异,心中五味杂全。
☆、第276章 番外之宁宁(一)
(一)
“顾夫人, 我也就不说虚话了, 我和老爷只这一女, 为了她的婚事我也是愁白了头。除了人品德行, 只一样——不能纳妾。”
回纹云纹格心窗扇上镶着西洋来的琉璃,阳光直直洒射进来, 将这三阔的花厅照得一片开阔明亮。
花厅大而阔朗,地下铺着红色的地毡, 摆设俱是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 椅子上、榻上的褥垫皆是宝石蓝的万字花纹绸缎制成的,低调中透着一种隐晦的奢华。
临着花窗边, 圈椅上各座一位贵妇, 中间隔着张同为紫檀木的花几。
一人穿着靛蓝色缎面绣仙鹤灵芝纹的褙子,其下是绛紫色的马面裙,五十左右的年纪,皮肤白净细腻,面相和善亲切,一看就是个性子温和的。
至于另一位, 年纪就有些难辨了。
她穿着莲青色绣暗纹的对襟褂子, 下着墨绿色八幅湘裙。梳着随云髻,杏眼挺鼻朱唇, 皮肤虽算不得极白,但保养得当, 肤质细腻柔滑, 说是三十也可, 说是二十也行。
可看其与右边那位贵妇平起平坐,料想年纪不是太轻,即使年纪小了些,大抵身份也不低。
顾夫人听了对方的话,虽有些诧异,但并不吃惊。
薛阁老家的千金待字闺中,京中家有适龄子弟的人家无不是趋之若鹜。这薛夫人平时少在外面走动,但也不是没有交好的人家。
一些有意攀亲者,无不明里暗里打听探问,自是知晓薛阁老夫妇二人待独女爱之若宝,估计要求不会低。
而顾家和柯家交好,柯家的三姑娘是薛家的大儿媳妇,自然又能知晓些旁人不知道的私密事。
顾夫人通过柯夫人结识了薛夫人,早就心中有数,以薛家如今的情况,挑女婿恐怕家世背景在其次,人品德行乃至家风才最重要。
她可不知一次听柯夫人说,女儿嫁了个好人家,薛家没有纳妾的规矩,女婿至今只有女儿一人,连个铺床的通房丫头都没有。
结合这些,似乎并不难猜出薛家看重什么,所以顾夫人也就不太吃惊了。
她甚至是有心理准备的。
“这点薛夫人就放心了,犬子一心只读圣贤书,他爹管得又严,他本人也是洁身自好,不止一次说过但求一心人。”
说到这里,顾夫人似乎有些赧然,不好意思道:“若是犬子知晓我这当娘的这么说他,估计又要不乐了。只是我顾家的家风在此,薛夫人想必也是有所听闻,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自然是要商量着来的。”
这话是代表默许招儿所言的了?
不过官宦之家交往讲究的是含蓄,哪怕招儿心中十分满意,面上也不会露出急着想嫁女儿的心思。只是又说了一些其他别的话,就将这茬岔开了。
不过彼此都是明白人,且能有这次见面,也是柯家穿针引线,都清楚是为了什么来,所以顾夫人一看对方态度,便知晓这事差不多成了一半。
之后顾夫人离去,招儿独坐思索片刻,才露出笑容。
*
顾家的三子顾谦在京中一些大户人家中,风评算是极好的。
顾家的名声也不错。
与薛家一样,顾家也不是本地人,祖籍山东。顾家的大老爷顾衡一直在各地做官,直至做到山东巡抚一位,才功成圆满入京任了礼部右侍郎。
顾家算是清贵世家,本身在山东就是大族,其家族历代出了不少官员,甚至不乏三品以上大员。
若论起底蕴,可比薛家深厚多了。
可惜架不住薛庭儴在朝中势大,现如今谁不知道在内阁中,薛庭儴虽排位靠后,但主持内阁事务却以他为主。尤其首辅次辅都与他交情笃深,次辅还是其师,两者年岁都不小了,也不是赖在位置上不走的人,等二人退了,薛庭儴板上钉钉的首辅人选。
不会再有其他人选,这是朝中上下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所以顾家若想再进一步,能和薛家攀上交情为最佳。
且薛家那姑娘顾夫人也见过,知书达理,天真烂漫,若是做宗妇肯定差了许多,可若是做次媳,却是最好的人选。
世家大族挑选儿媳妇就是如此,除了家世背景,性格乃至家中其他儿媳的性格都要考虑。
毕竟做为妯娌,日里在一个屋檐下相处,性格不合,就怕生了矛盾。
顾夫人回家跟丈夫说了,顾大人衡量一二后,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至于另一头,招儿也同薛庭儴说了,虽明知顾家这门亲事是极好的,薛庭儴还是有些不满意。
“说一个不满意,说两个还是不满意,那你自己挑女婿去,别让我挑了。”招儿气道。
比起丈夫,她对女儿的关心从来不少,就是因为关心在乎,所以在女儿的婚姻大事上格外慎重。
她几乎是衡量了又衡量,才会说到薛庭儴面前来,可惜当爹的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甚至因为父亲的身份,格外多了一种‘全天下的男人都配不上我女儿’的心态。
“瞧你气的,我不过是随口一说。”招儿气了,薛庭儴倒是软了。
招儿也知道自己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可不知为何,最近这段时间她总是特别容易心浮气躁。静下来想想,无外乎一到了儿女亲事,她就患得患失的厉害。
总怕给女儿选错了人家,女儿嫁过去吃苦。毕竟女子不同男子,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妻子不合意了,还有小妾。
而女子一生就这么一回,真错了也没办法后悔。
“顾谦年仅十八,已经有了举人的身份,在年轻一辈中算得上出类拔萃了。虽然不能跟我比,跟老大比,也算不错。”
这说话又把招儿气笑了,笑着啐他:“恬不知耻。”
“我怎么恬不知耻了?你看我有牙,我可没老到眼花牙掉的时候。”薛庭儴特意把脸凑过去,还露出一口白牙给招儿看。
他这怪模怪样把招儿逗得直笑,嗔他:“越老越不正经!”
“我老?在朝堂三品以上高官普遍都白了胡子的情况下,我是很年轻的了。”薛庭儴今年不过四十,是大昌自建朝以来,最年轻的阁臣。
若说老,可真算不上。
“那你的意思是这顾家三公子可行?”
薛庭儴斟酌一下,道:“挑不出什么问题,不过我得见见。”
“那我来安排?”
“那倒不用,我来吧。”
*
薛庭儴政务繁忙,办事素来利索,次日他就吩咐胡三安排了下去。
连番试了几回,此子人品德行皆无问题,就是为人处世嫩了些。薛庭儴撇除作为父亲的身份再去看,倒也是难得的佳婿人选。更何况此子也不过十八,尚未定性,而世情练达这些都需要时间去积累。
遂再不多想,点头同意。
招儿见此,心里终于安定,便忙碌着操持起来。
这日,她将宁宁叫来,将这件事与她说了。
对于娘最近忙碌的事,薛馨宁心知肚明。此时点破来说,倒有一种终于来了之感。
招儿摩挲着女儿的发顶,有些感叹道:“真没想到,咱们宁宁也快到了要嫁人的时候。过两日娘便安排你们见一见,若是你也合意,这门亲事就算说定了。虽是爹和娘都觉得不错,到底还是要你觉得不错才成。”
宁宁伏在娘怀里,一时间心情百感交集,面上却是点了点头。
“如今你大了,这两年也不像以前那样还像是个孩子,娘倒是不惯了。你说人心也是复杂,你像个孩子似的,娘发愁你以后怎么办。如今听话了,娘又巴望你还能像以前那样,这样娘和你爹也能再多留你两年。”
“娘……”
“好了好了,不说了,也免得娘心里难受,你也不美。好好回去准备吧,娘过两日带你去龙泉寺上香。”
在正院里待了会儿,宁宁便回了宁熙院。
丫鬟知书迎了上来,见姑娘面色有些不好,不免多看了两眼。
“姑娘,这是怎么了?”
宁宁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娘说过两日带我去上香,你们快去给我准备衣裳首饰。”
四大丫鬟面面相觑一番,很快就明白意思了,忙喜笑颜开地一面和宁宁说着话,一面就去收拾了。
唯独知书,略有些担忧地看了宁宁一眼。
宁宁坐在妆台前,透过西洋来的琉璃镜看着自己。
镜中的女孩正是最好的时候,黑发如墨,肌肤如脂,眉若轻烟,眸含春水波潋滟,鼻梁挺翘,脸颊浅浅的有个梨涡,没笑也似带笑。
她伸手摸了摸眉心,那镜中的女孩儿眉心却是微蹙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几个丫头一会儿拿件衣裳来给宁宁比划,一会儿拿件首饰跟她说话,宁宁时不时搭上一句,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的模样。
“姑娘既然说行,那就是行了,你们也别跟着瞎掺和,都该忙什么忙什么去。”知书这话有些一语双关之意,几个丫头又互视了一番,便说笑着下去了。
屋里静了下来。
知书来到宁宁身后,看着镜中的姑娘,犹豫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宁宁扬起笑说。
“可……”
“行了,我没事,你也下去忙吧。”宁宁忽然站了起来道。
☆、第277章 番外之宁宁(二)
(二)
法源寺位于西郊, 乃官宦之家的女眷, 最常烧香拜佛的寺庙之一。
京城寺庙繁多, 以法源寺的香火最为旺盛。
到了当日, 一大早招儿就带着宁宁及一众丫鬟护卫,往法源寺去了。为了做以遮掩, 她还将老二薛耀泰叫了上。
薛耀泰十五岁开始就接掌了泰隆商行部分生意,如今已近两年, 这阵子又到了一季一次的盘点时期, 他已经连着多日没睡到一个好觉,早上被叫起来的时候, 哈欠连天, 眼下泛青。
“若是困了,就先睡上一会儿,反正还得半个时辰才能到。”
薛耀泰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瞄了小妹一眼,就往身后的软枕里靠去。
招儿是熟悉小儿子习性的,平生最爱是算盘, 次者就是睡觉, 唯一能让他提起些兴趣的大抵就是算账看账,另外就是生意上的事。
也知他近日辛苦, 所以她今儿特意把家里最大的那辆马车带了出来。
这马车是早年薛庭儴经常在外奔波之用,车厢内宽敞, 一应榻几俱全, 宛如一个行走的小房子。薛耀泰就算困了睡上一会儿, 也不耽误什么事。
车厢里安静下来,不过母女两个坐着也没什么事,见软榻那边没了动静,招儿便压低了声音跟宁宁说话,所说之事自然是关于今日上香的琐碎。
其实说是上香,不过是两家找机会让两个小辈儿碰上一面,顾家那边倒是没什么,这事也是招儿坚持。
她希望女儿能见到未来的夫婿,经由她的同意答允,而不是掀了盖头才知未来夫君长什么样的盲婚哑嫁。
招儿是见过顾家三子的,她对这孩子十分满意,但关键得女儿满意不是?若是宁宁这一关也过了,两家就可将纳彩定亲之事提上日程。
正值四月京城花事不断之时,每当这个时候,法源寺的香火就会格外旺盛。
无他,法源寺的海棠闻名天下,春季踏青,自然少不了到此处来。
招儿等人到时,已是日上三竿,寺前行人如织,熙熙攘攘。
人虽多,但并不若在闹市那般人声鼎沸,到了这千年古刹之地,哪怕再无状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屏息静气。
薛家身份不同,自然不用像平民那样还要在寺前等候,而是早有小沙弥领着他们进去了,一应车马则是停放在外面。
一路行来,只见四处清幽,一殿一宇,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显得古朴安宁,散发着浓厚的历史气息。
中轴线上依次是天王殿、大雄宝殿、悯忠台、毗卢殿、大悲坛、藏经阁,两侧散列其他次要建筑,错落有致,布局严正。
招儿见外面人如此之多,里面却是如此安静,不禁有些讶异。询问之后才知,那些平民们烧香拜佛,乃至赏花之地,并不在此处。
也就是区别待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