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扬尘的话震动了他的心湖,对方描述的平凡单纯的幸福正是他想要的,与子相守,白头到老,此生再无所求,但是……「她非死不可,她不死,始终是一个隐忧,我不会容许她活著。」
话不投机半句多,谈判破裂。
两个男人都晓得万无一失的方法是只能留下一个,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再神似也不能有两位清华公主,而他们都想保护心爱的女子,谁也不肯退让一步,那一步便是天人永隔,生死两茫茫。
是谁也承受不起的痛。
从凤扬尘这里得不到发泄的快意,心情更为沉重的云破天丢开沾著血污的长鞭,面容凝重的离开地牢。
知了声,声声知了、知了,知了……午后的阳光渐渐西移,夜幕低垂,第一颗升起的北斗七星天枢星微光闪灿……
蓦地,微带水气的地面微微震动,无风自动的稻草晃了一下,一颗黑色头颅从土堆里冒出。
「来得真慢。」
满是泥土和草杆的大黑脸一转向,露出一口白牙。「二爷,我们夜以继日的挖呀挖,才挖出这么条地道,二爷也别太埋怨了,炎风双手都挖肿了,连剑也拿不稳。」
「快饿死爷了,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快拿上来,还有干净的内衫和被褥,万一把爷熏死了,你们一个个都给爷陪葬。」又臭又脏快受不了,一股汗酸味真剌鼻。
夏雨拿出包裹严实的竹篓子,里头又是烧鹅腿,又是乌龙焖肉的,还有一锅鸡汤给主子补补身,跟一小坛暖胃的酒。「二爷你受伤了,那个吃糟糠饭的敢对你用刑,我和兄弟俩去斩他一手一足。」
「不急,留两个人听候差遣,其他人去查查向晚的去向,她被人掳走了。」他大口的吃肉喝汤,养足了体力才好干活,今日过后还有事要忙。
「什么,向晚姑娘不见了?」她不是去了徐州,怎么会被掳走?「不论是谁捉走了她,想办法护她周全,能走就走,不要留下。」只要她离开了,他才能全无顾虑地大展手脚。
「二爷你呢?」难道他还不想走?
凤扬尘本想喝一口酒,但继而一想酒气未散反而引人疑心,他将手上的酒坛子又丢回给夏雨。「爷得拖一拖,让他以为爷仍在他掌控中,你们尽快找到向晚,把她送得越远越好。」
「是的,二爷。」最后夏雨取出一张熊皮藏在稻草下头,隔开潮湿的地面,让他家主子躺得舒服又保暖。
如来时一般悄然无声,黑色头颅又钻进洞里,稻草一覆,没人看得出地牢里已被挖出一条容人进出的地道。
风华宫。
「天香,你神神秘秘地做什么,一大清早就命人来通报叫本宫早起等你,有什么大惊喜要给我……」眼前一片黑,文若荷什么也看不见。
「你别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你不要怕啦!我不会带你去撞墙。」她的心没那么黑,害人的事她才不屑做。
一条绣著福字的绢帕蒙住双目,走得缓慢的文若荷步步小心,她不是担心天香有心加害,只是她那毛躁性子叫人太不安心,往往好心办坏事。「你要带我到哪去,都出小院了。」
「因为不能让人瞧见嘛!那个人说要谨慎,小心为上,宫里的眼睛太多了,谁也说不准是哪个宫里派来的眼线。」她暗指无孔不入的皇后,皇宫内院有一大半人是她的爪牙。
「那个人?」文若荷纳闷著,心有疑惑,不解她所指何人,向来性子直爽的天香从不听任他人的安排,我行我素,冲动率直,究竟是谁有本事说动她,让她毫无异议的听话,她实在非常好奇。
「一个你很想见又始终见不到的人,你要感谢我,是我的足智多谋才帮助了你,我也是才智过人的女诸葛。」天香郡主洋洋得意地抬起雪嫩下巴,一副等著人赞她蕙质兰心的模样。
但是她忘了文若荷看不到,她的双眼被长巾蒙住了。
一提起女诸葛,文若荷心口莫名跳了一下。「天香,你到底要我见谁,快告诉我,别打哑谜了。」
她的语气有些急,脚步快了些,像要去见思念已久的心上人,连呼吸都有点急喘。
可是她又一想,怎么可能会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后宫戒备之森严哪容人随意进出,即使是天香郡主进宫也要有她的邀请帖子才允许通行,那样的一张脸……唉!这么多年了,两人的容貌还相似吗?「她」一定更美了,雍容文雅,气度大方,不是身分低微的她比得上的。
忽地,她的步伐又慢下来,不太有生气,意兴阑珊,在宫里待久了,心如槁木,对什么事都不再有期待。
「哎呀!慢吞吞地在干什么,你是跛了脚的老牛不成,要不要我拉著你,快点快点,就快到了,就差几步路了,我这个大功臣你一定要好好奖赏奖赏,我要皇上赐给你的白兔月光杯。」白玉做的酒杯又薄又好看,美得叫人目不转睛。
天香郡主急著讨赏,孩子气十足。
「慢著点,有台阶我走不快。」虽然不再抱持希望,但不知为何靠得越近文若荷心跳越快,感觉胸口有什么要跳出来,砰!砰!砰!
「嗟!真罗唆,不就到了,我帮你把巾子解下来……」她刚要伸手解开长巾,
一只柔白小手按住她的手。
「等一下,我有点喘,让我……歇一歇……」像是近乡情怯的心情,她反而却步了,不敢面对。
「喘什么喘,打铁要趁热,我这份大礼可是得来不易,硬从一群黑衣人手中抢来的。」天香郡主性子急,也不管人家准备好了没,手一扯就把打结的长巾扯下来,相当粗鲁。
乍起的光亮让文若荷颇不适应,素手微遮眨了眨眼,慢慢地习惯眼前的明亮,她蝶般羽睫掀了掀,看见四面落下浅紫绡纱帘帷的亭子里,隐约有道身影。
怕是看得不清楚,她闭上眼让心静下来,一会儿,翦翦水阵才迟疑地睁开,看著那道因走近而变得清晰的人影。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是失望吧,眼前的这张脸虽然美丽娇妍,却不是她记忆中的出水芙蓉。
「民女向晚给公主请安,公主万寿无疆,康泰安平。」清若破晓的嗓音如春莺初啼,娇软得酥人心扉。
「你……你就是观音面女诸葛?」文若荷语气顿了一下,眼露一丝丝困惑,这声音……似曾相识。
倩容浅浅一笑,一朵小小梨涡绽放开来。「百姓们的谬赞不足挂齿,让公主见笑了。」
「咦!你的笑……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公主怕是将民女当成故人了,民女额上的红痣可为民女惹来不少麻烦。」若荷真的想杀她吗?看到文若荷郁郁寡欢的神情,想起过往情景的向晚有一丝不确定,因此她也有所保留,并未上前相认。
看了对方两眉间一点殷红,她微微恍神。「你的……呃!红痣有什么问题,本宫看来很好,如观音点痣般圣洁。」
本宫?向晚唇角一勾,「但是神佛赐福只能给一人,民女斗胆请问公主为何容不下向晚,非要处处相逼,步步将向晚往死路上赶?」
「你……你说什么,本宫听不懂,本宫没有……」文若荷面露惊慌地直摇头,一丝慌乱由心底浮现。
难道是云大哥他……他做了什么……
见她结结巴巴地连话也说不清楚,急性子的天香郡主小声插嘴。「你不是要我著人盯著云太傅的一举一动,看他有没有派人去接女诸葛进宫?我便跟我父王借了一队亲兵暗中跟著,结果竟然发现云破天不是去接人而是去杀人,一大群人围攻一辆马车,以多欺少真可耻。」
「什么?!」真的是云大哥……
「千钧一发之际,本郡主带人前去搭救,长弓一拉,杀敌无数……」
「郡主,你离题了。」
向晚轻轻一句,天香郡主难得脸红了,面上明显是不好意思的臊意。
事实是,天香郡主率众赶至时,上一波的厮杀刚刚结束,她赶得巧,见识了向晚以机智击退强敌,惊讶之余又十分崇拜,嚷著要和人家义结金兰,向晚便以带自己进宫见公主为条件,顺利来到风华宫。
「呵呵!就是本郡主救了向晚姊姊啦!不过,她实在太强了,手一挥就一排人倒地不起,我看得都傻眼了,简直是天上的神仙嘛!撒豆成兵,眨眼间扭转局势……」她要有向晚姊姊一半的本事,父王也不会老是长吁短叹,说他养了一个嫁不出去的野丫头。
一句「向晚姊姊」听得文若荷诧异不已的睁大眼,难以置信天香居然也有服人的一天,双眼兴奋的盯著向晚,好像她是无所不能的天人,没有什么事能将她难倒。
这位向晚姑娘真的那么厉害吗?
再看了一眼她额间鲜明的观音痣,文若荷心有遗憾地叹了口气。为什么她不是公主呢?
「公主,你下旨让人诛杀民女吗?」向晚话语清冷地打断天香郡主的滔滔不绝,单刀直入。
文若荷一脸心慌地摇头。「没有没有,我怎会……我以为你是……呃!我久未见面的朋友,我找了六年就是找不著,你……她大概不在人世了,我想把欠她的还给她都不成,我找不到、找不到她,我应该一死去陪她……」
没有原因地,她在向晚面前无法自称「本宫」,甚至感到心虚,彷佛在向晚眼中她依旧是个卑微至极的小婢女。
「郡主,可否请你先离开,让民女与公主谈点私事。」向晚的口吻不像请求,而是命令,清亮双阵有著令人不得不听从的威严。
「为什么我不能听,我是郡主耶!没有我的帮助你根本进不了宫……」过河拆桥的人最可恶了,她要跟她绝交。
「天香,听话。」她声音并未扬高,却令人慑服。
天香郡主本想争辩,赖也要赖著听壁脚,她认为自己是大功臣,谁也不能抛下她「密谋」大事。
可是水一般的清阵轻轻一睐,她话到嘴边就锁住了,沮丧万分的发现自己不敢对向晚说不,她的气势好强悍,震得她双肩一垮,挺不直背脊,讪讪然地走开。
两名少女走进亭内,四面纱帘子全放落,凉亭里只有两人相对,风吹帘卷,两道美丽倩影,若隐若现。
「为有云屏无限娇,凤城寒尽怕春宵,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向晚突然开口。
「咦!这首诗……」是她背得最熟的一首诗,还曾被公主取笑小小年纪就思春,只想著嫁人。
「我以前有个小侍女,她常对我说金龟婿要怎么嫁,金龟不是一种小虫子吗?嫁了不就是……」
「龟夫人。」文若荷情不自禁的一接。
「是呀!龟夫人,我问她是想当金龟夫人还是乌龟夫人,她想了一下回答我。」向晚看著她,未言下文。
蓦地,水汪汪大眼浮起泪光。「当然是金龟夫人,金色的龟比较值钱,乌龟是黑色的,看起来脏兮兮。」
「我笑她是傻子,金龟、乌龟能嫁吗?有人不嫁非要当龟夫人。」那时她们好像才十岁吧,一边聊著天,一边踩著月光扑捉发光的虫子,装满一水晶瓶子,不用点灯也亮如白昼,犹如她们的心,对未来充满明亮的期待。
「公……公主,是你吗?」文若荷捂著唇流泪,身子往前走了两步,两眼泪汪汪。
「公主不是你吗?你当得有模有样的。」就是怯弱了点,不太有精神,遇事畏缩的性情未改。
「不、不是的,我、我找不到公主,云大哥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坚持要等你回来,于是他们叫我扮公主,我便照做了,公主帝女的身分谁也不能来抢,那是公主的,只有公主才是玉林国的皇太女。」再苦再累她也不怕,守得云开见月明。
「你真的愿意让出离帝位只差一步的皇太女身分,毫不眷恋?」那个位置何其尊荣,人人趋之若鹜。
「公主若是不信,我愿血溅当场,绝不迟疑。」说完她冲向一旁的石柱,以头撞柱以示忠诚。
「够了,若荷,本宫相信你并无二心。」向晚一直提著的心终于放下,她视若姊妹的侍女并未背叛她。
一道黑影在「够了」两字一落下时窜出,及时拉住文若荷的身子,她的头当时离柱子不到一寸。
「公主……呜——呜——」公主没死,她回来了……
「哭什么哭,真难看,本宫没死你还不高兴吗?」向晚的眼眶也是红的,微泛泪光。
「公主你……你的脸为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奴婢都认不出你了……」她拭著泪,边哭边抽噎。
「你指这张脸?」向晚嫣然一笑,以指沿著耳后一撕,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赫然在手上,妍美娇颜立现。
「啊!皮……皮掉了……」文若荷吓了一大跳,惊得面无血色,口齿不清,以为真撕下一层皮。
「这是假的,看起来像人的脸孔,宫中不可能有两个清华公主,适度的伪装是必然的,不然你和我都有麻烦。」光是宫门口就进不了,会被人怀疑是剌客打入天牢,因此她一离开凤府就戴上了。
「但公主是真的呀!谁敢为难你,奴婢马上跟皇上认罪,承认奴婢是假冒的,让公主顺利回到宫里……」她不能一直霸著不还,得及早澄清。
「等一下,若荷,本宫有说过要回来吗?」直到站在这巍巍皇宫内,她才豁然明白一件事——这里已经不再是她的家了,她的心留在凤家大宅,和那个无赖至极又处处为她设想的凤二爷在一起。
「公主……」她一怔,略带困惑。
「若荷,本宫……不,应该说我已经回不来了,我爱上一个人,我要嫁他为妻,皇宫太小了,容不下我的心。」四面高墙是一座牢笼,将世上最尊贵的九龙天子困在里面,可她宁愿回到那个骄傲的男人身边,当他一人的凤凰。
「公、公主你不留下来,那奴婢怎么办?奴婢等了你六年,公主不可以走……」文若荷泪如雨下。
「若荷,你想当这个公主吗?」向晚问。
她摇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好吧!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出皇宫,让你过你想过的日子。」这是她欠若荷的,六年时光不算短。
「真的?」她泪眼迷蒙。「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先帮我救一个人。」「救人?」
「对,救我爱的男子,他被云破天捉走了。」好个公主太傅,吃里扒外,动到她的人,她一样饶不得。
「呃!公主,云大哥人很好,一直在帮我,他是为了我才犯下滔天大错,公主可不可以放他一马?奴婢给公主磕头,全是奴婢的错,奴婢愿意承担所有的过错……」她当下跪地直磕头。
见她那股傻气,向晚不点头也不摇头的苦笑。「若荷,若死的人是我,你会杀了他替我报仇吗?」
「这……」她僵著身子,神情迷惘。
「所以,别求我了,我不会杀了他,但是……」总要让她出出气。

第十四章

「公主,你真的给皇后下毒?」
掀开马车帘子,听著耳边熙熙攘攘的吵杂声,人声鼎沸,小贩的叫卖声一声高过一声,穿著普通衣裙的文若荷还是难以置信有生之年能走出高墙四起的皇宫,能闻到自由的气味,看著每一张不用战战兢兢,害怕下一刻死于非命的脸孔,以及小孩子清脆无伪的笑声,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还是在作梦?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她用自己的双脚走出那个令人喘不过气的牢笼了!
「以毒攻毒,以眼还眼,当初她怎么对我们和清华离宫的众人,我就怎么回报她,人善被人欺,若不还以颜色,她真以为她的恶毒行径不会得到报应。」不是不报,而是等著她来报,她要为死去的宫人讨回公道。
「那她会死吗?」真可怕,艳丽不减当年的美貌竟生出一朵一朵黑色的小花,布满整张脸和身躯。
「让她死岂不是太便宜她了,我要她活著受苦,日日夜夜看著自己丑陋的脸而崩溃。」兰泽芳依凭的就是勾人的美色,如今她夺走了它,看兰泽芳如何和后宫众佳丽争宠,绑住西寰帝多情的心。
「那华玉公主呢?」虽然大快人心,可是文若荷觉得她很可怜,毕竟杜华玉当了她六年的妹妹。
向晚好笑地睨视凡事都想顾全的文若荷。「我不可能让她继承帝位,清华公主坐不到她也休想坐到,就留给云贵妃所出的晔弟吧。」
「公主,那奴婢呢?真的不用再回到宫里?」她好怕这只是一场梦,一觉醒来又身在风华宫。「你想回去?」
文若荷一颗头摇得快断了,令人莞尔。
既然是名闻四方的女诸葛,向晚不可能什么也没做地离开皇宫,为了给死去的宫人报仇,她让随她入宫的木云制作好几张人皮面具,先乔装成杜华玉给兰泽芳送吃食,不疑有他的兰泽芳吃了几口,食物里的琼玉残荷毒便发作了。

此毒以七七四十九种毒花混九九八十一种毒草精制而成,毒液如水无色无味,一滴便足以令人全身长出黑色花朵,附体而生,食人精血,如寄生虫一般,人不会死却也终身摆脱不掉此毒,一旦试图解毒,花儿会群起涌向血源最丰足处,也就是心窝,它们也不想死,所以会拚命吸食,使得宿主痛不欲生而不敢解毒。
至于杜华玉,木云在抢救下意图自尽的文若荷后,便领了向晚的命,装成宫婢在她膳食中下了一种叫人身体日渐虚弱的毒,死不了也治不好,随著毒性累积,将镇日蔫蔫地,无精打采,一受风就著凉,吃药比吃饭多,一个月有二十天卧病不起。
「既然出来了我也不会让你回去,香尘戴上人皮面具假装是生病的你,与素心里应外合,她很快就会被太医诊断出得了会传染的疾病而移出宫外,不久便会暴毙身亡。」得了会传人的病而死的尸体必须焚毁,只要弄个替身,到时一把火烧了,谁晓得骨灰坛子里装的是谁。
金蝉脱壳,以死遁逃,而且无尸可寻。
然后自然有人会把香尘和素心接回凤宅,计划天衣无缝。「哗!公主好聪明,竟然想得出这般高明的计谋,奴婢好生佩服。」天香郡主说得一点也没错,公主真厉害。
向晚又多了一名狂热的崇拜者。
「注意用词,不要再公主、奴婢的挂在嘴上,以后你就和木清、幽人他们一样喊我姑娘,免得泄露身分。」她现在也戴上一张宫女的面具,连眉间的红痣也遮住了。
「公……是的,姑娘。」她改口。
如今的文若荷已换上一身素衣,眉心也无观音痣,向晚身边的人更是全都易容乔装,包括云破天口中可能成残废的木清,他的伤早在向晚医治下,只留下淡淡的伤口。
说话间,一行人下了马车来到宰相府前。
「木清,拿公主令牌去叫门。」以其人之道还诸其人,她就是个爱记恨的,别人欠她的,一定要讨回。
装成半百老头的木清一跛一跛地拉著狮头门环叫门,正好他腿有伤,也跛得有模有样地,他将公主令牌拿给门房一看,大门马上拉开,两排侍卫站得直挺挺的,威风凛凛,神色锐利。
但是入内的一行人看也不看一眼的走过,入了宰相府找的不是正在朝堂上和皇上及诸位大臣讨论南方大旱、粮食歉收的云宰相,而是公主太傅云破天。
几人被府里管事领进一间书房,随著男子声音扬起,一把亮晃晃的鱼肠短剑立即架在文若荷脖子上,原本还庆幸自己逃出皇宫的她顿然脸色一白,惨无血色,不敢相信这个名叫幽人的丫头居然想杀她?!
「是我找你,久违了,破天哥哥。」向晚乔装的宫女走在前头,语气柔媚娇软,似玉轻击。
破天哥哥……云破天眉头倏地一拧,看向她身后眼眶含泪的文若荷。「你是谁?」
「破天哥哥真是贵人多忘事,前不久你还派人追杀我,欲置于我死地,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吗?」果然心狠之人记性差,只记得别人欠他的,不记得他欠别人的。
「是你?!」他目光一利,冷冷迸射,第一眼先看向她眉心,疑心她是否是他所想的那个人。
「多年不见,来找破天哥哥叙叙旧,泡壶好茶聊聊别后离情,不知欢不欢迎?」向晚一副来做客的模样,不待人招呼便在主位坐下。「你想做什么?」他声冷如刃,剐人体肤。
「哟!开门见山,这么直截了当呀!很好,既然你爽快,我也不罗唆,就拿你的小若荷换我家二爷,这笔交易划算吧!」美阵盈盈一睐,看似妩媚无害,却内藏锐锋。
商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这是她跟凤扬尘学的。
云破天眼眸眯了一下,似在思索她话中是否有诈。「好,我让人带他出来。」
他对身后的侍从打了个「放人」的手势,一会儿身形狼狈,外袍犹带血迹的凤扬尘便在两名仆役的搀扶下,十分艰涩地走到众人面前。
表面看起来冷静自持的向晚暗暗手心一握紧,垂落的目光闪过一丝痛楚,随即一扬眸又恢复原样,清亮得宛如清泉洗过的碧空,晴色朗朗,万里无云。
「二爷,你还好吧?你这一身狼狈是向晚生平少见,颇为震撼。」云破天敢伤他?很好,他死定了。
听到饱含担忧的讽剌,凤扬尘抬了抬肿胀的双眼,咧嘴一笑。「向晚小心肝,你舍得来见爷了,听说你被人掳了,爷这些天吃不下也睡不著,整个人黯然消瘦,你看爷是不是瘦了很多,心疼不?」
「我这样你也认得出来?」她失笑,为他惊人的本事感到诧异和愕然,连向来精明的云破天都抱持几分怀疑,而他却是不假思索叫出她的名字,真不知他哪来的眼力认出她。
「你这是在侮辱爷还是看轻自己,不论你变成什么模样,爷用鼻子一嗅就能嗅出你的味道,香的咧!哎呀!痛痛痛……爷被打得好惨哩!向晚快过来扶爷,全身骨头都要散了……」他惨叫不休,一副即将重伤不治的样子。
「杀人不过头点地,虐囚就行径卑劣了,破天哥哥可否告知我家二爷犯了什么罪,公主在此,你可得实话实说,满口谎言也是有辱斯文,身为公主太傅可别误人子弟,教出狼心狗肺的两足禽兽。」向晚言语刻薄,句句伤人。
「向晚偏心,你怎么只喊爷二爷却喊他破天哥哥,爷心痛,爷吃味,爷捧醋狂饮,喊声尘哥哥来听听。」凤二爷大声插话,醋味四溢。
「你闭嘴,等我解决了他再来整治你。」敢往虎口里送,他最好拈拈自个儿皮够不够厚。
河东一狮吼,「撒娇」耍赖的凤扬尘顿然乖得像等糖吃的娃儿,一双迷人的丹凤眼眨呀眨的,似乎颇为期待她的教训。
「破天哥哥,你还没说出个理呢!不过我这人一向宽宏大量,不计较你做过多少错事,这样吧,我家二爷身上有几个伤口,我就比照深浅在若荷身上留下几道,公平吧!」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
幽人将文若荷往前一推,手中的短刃作势要在白嫩的肌肤上一划。
「住手——」云破天大喝。
「当然也有另一种玩法,你来代替她,你身上的伤口越多就越能还你一个完整无缺的宝贝儿,你肯吗?」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痛,他才明白别人有多痛。
「……」黑眸阴郁地瞪著她。
「公主,不要呀!是若荷不好,若荷让公主失望了,你放过云大哥吧!求……呜——求求你不要伤他,云大哥是好人……他不会再犯错了……呜——公主,饶、饶了他……」公主明明答应过她的,怎么又反悔了?
哭得声泪倶下的文若荷根本没想过向晚不曾答应过什么,她只是没开口,默不吭声,让人以为她已不追究此事,不再提起。
文若荷把事情想浅了,蓄意谋杀皇亲是多么重的罪,云破天要杀的可是皇上的亲生女儿啊!若是让人知晓了这件事,不仅官居一品的云宰相要如何向天下谢罪,云家又怎么对得起西寰帝的厚爱。
真假公主事件的解决之道不是赶尽杀绝,云破天至少得先想办法见上杜清浅一面,坐下来把话说开,谋求应变之策,而非一意孤行痛下杀手,视人命如草芥。
「够了,不要逼她,把刀拿来。」看见心爱女子声泪倶下地为自己求情,云破天心如刀割般难受。
向晚眉儿弯弯,展颜一笑。「二爷,你靴子里的小刀借用一下,等会儿再还你。」她口气哄人的只差没说个乖。
凤扬尘笑得欢快,取出三寸尖刃,看得云破天眼睛发直。
「你居然有刀?」那他为什么还甘心受缚,受他百般无礼的对待而不反击?「再瞪你也没爷长得貌美若仙,爷就是长得比你美,嫉妒呀!」凤扬尘拽得二五八万的瞟了云破天一眼,又朝向晚招手。「爷没白挨疼,过些日子就让他瞧瞧爷的威风,百年皇商不只是一块匾额而已,爷想要让天下大乱谁又阻止得了,开门七件事……」
柴、米、油、盐、酱、醋、茶七样民生用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无预警严重缺货,从南到北,船运、陆运,跑单帮的全都停了,有钱买不到,整条商铺有一大半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关起门不做生意。
百姓急、官员急、皇上更急,一个个上书禀报的不是大旱缺粮便是水患成灾,所有的肉呀菜的全遭了殃,想吃就得自己养、自己种,运不过来就是运不过来,管你官儿多大都得啃乾粮过日。
士、农、工、商,商敬陪末座,可是在国难当头之际,商人最大,唯有他们能调来粮米果腹,在无柴时给人炭火,食、衣、住、行若没有他们,大家唯有坐困愁城,等著菩萨显灵了。
而这些全算在云破天头上,凤扬尘要让他知道,他凤二爷玩得起,敢动他女人还得先掂掂自己斤两。
在连续吃了二十多天乾冷无油的白馒头后,身上被划了三十七道伤的云破天得了一个惨痛的教训,千万不要得罪凤氏家主凤扬尘,他绝对是小人中的小人,锱铢必较,谁吃了他一斗米就要吐出一座米仓来还。
还有,他的妻子也惹不得,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罗刹,平日如菩萨一样慈眉善目,观音心肠,待人和善,人美心也美,可是动到她身边的人,绝对护短的她会让对方明白一个道理——
宁可得罪小人也不要得罪女人。
玉林国大庆三十年
皇帝恸诏:皇太女清华公主,年十七,身染恶疾,六月十五薨,追封圣皇公主,三日挂白,举国哀悼。
钦此
简单的两句话带过杜清浅的一生,没有盛大的葬礼,没有百官至皇陵跪送,没有百姓哭丧三日,连个披麻带孝的也没有,一个骨灰坛子,安安静静地摆在孝思堂,由守陵的皇室宗亲供奉。
日后,丰王爷杜西津多了一名义女杜向晚,眉心有颗观音痣,与义妹天香郡主感情甚笃,后下嫁凤氏家主凤扬尘为妻,为凤氏当家主母,凤氏从此家业兴隆,家宅平安,家和万事兴。
观音面女诸葛与阿斗自此结成连理。
「啊——你、你又扎我一针……」悲愤呀!他又不是针线包,专门插针用。
「我、我忘了,一时顺手就……扎了。」扎习惯了,他一靠近她想都没想就扎下去,这是本能反应。
狼遇多了就有一套擒狼术,没办法的事。
「有没有搞错,我是你的夫婿,你是我的娘子,今晚是我俩的洞房花烛夜,你要我这样子僵著到天亮吗?」他不过剥光小娘子的衣衫,摸著胸脯,亲亲小嘴儿,揉揉小蛮腰,然后……然后就被剌了。
向晚一脸尴尬地瞄著他哭笑不得的脸。「你不是吃过师父的解毒丸,没用吗?」
「那个庸医,他根本是骗钱嘛!拿了我一千两白银却给我百毒无解的假药,我要去拆了他的招牌,踩烂他家的祖坟,抽了他的骨头磨粉。」供他吃、供他喝、供他当祖宗,他居然作假!
「回春堂挂在我名下,是我的私产,你不能拆,还有,我想不是师父的药无效,而是我的医术比他好一点点,毒技又比他高明一些些,他的医术碰到我的毒……」唉!她当初也只是想提升毒术,以不害人命的方式将人制住,哪知……听到娘子的「自谦」,动弹不得倒在床上的凤扬尘都想哭了。「娘子,我要洞房,新婚夜不洞房会夫妻离心,我不要娘子和我不同心。」
「可……那要怎么做……」脸色若霞的向晚十分为难,她会医不代表她懂夫妻间的那回事。
「怎么做……」丹凤眼眯成弯月,嘴角扬得高高,笑得有几分……狐狸样。「娘子,你先亲亲为夫的嘴,再脱下为夫的衣服,接著脱下你自个儿的衣裳,然后……
然后怎样,为什么没声音了,让人听到一半听不清楚,心口吊著好不难受,难得一次跑来听听壁脚,为何不成全她呢?
一只大掌拍拍蹲在窗户下头偷听的「幽人」,她不耐烦地拍开,叫人家别吵她,她腿麻爬不起来。
「木云,你想二爷明天送你一张轮椅吗?」
「我明明叫幽人,不是木……呃!木犀哥,你还没睡呀!」「幽人」干笑,耳边的假皮微掀。
木犀拎起她的耳朵,面色不善的横睇她。「再用幽人的脸做坏事,我让姑娘将你的全身涂黑,看你还能假扮谁。」
「没……没这么狠吧!姑娘才不会这样对我呢。」木云笑嘻嘻的耍赖。「姑娘不会,但二爷会。」木犀冷冷提醒。
隔日,全身被涂上黑油的木云,被高高倒吊在凤家大宅最高的树上,身上还挂了个牌子——我再也不敢偷听壁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