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曹玉臻小心翼翼,猜测这妇人会如何对付自己时,没想妇人竟令家里的丫头备了一桌酒菜招待他,而安副尉早就吓得没了踪影。
待曹玉臻喝了个半醉,肥胖女人开始对曹玉臻动手动脚起来,最后将他剥了精光,曹玉臻想反抗,没想这女人却力大无穷,任他抵抗不得。浑身被她折腾得又疼又醉,他蓦地忆起,早知这般屈辱,昔日又何必要恢复容貌,就为了攀上权贵小姐,重新觅得富贵路,不曾想却是这般下场…
肥胖女人鼾声如雷,就如同他呆在安副尉身边一般。
他蹑手蹑脚地起了床,看着窗外,这是一座小镇,既然离开了白塔口,那他就设法逃走!此念一闪,他整好衣衫,强撑着似要散架般的身子骨,消失夜色之中。
984 番外-恩怨交织
肥胖女人睡了一觉,伸手一探,身边空空如野,顿时吓得坐了起来,矿场的苦役可以死,却不可以逃走,否则传扬出去,她丈夫也要受罚。女人一惊,吓得不轻,扯开嗓门大叫起来:“不好了!曹姨娘逃走了!曹姨娘逃走了!”
夜色笼罩四野,曹玉臻跌跌撞撞,没走多久,就在镇外树林里迷了路。正想寻个地方休憩,刚坐下来,就听到传来一阵狗吠之声。
他转身就想往树上爬,偏他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也攀爬不上去,那高高的树干,好不容易爬了二丈远,一个松力,竟从树上滑了下来,正要再爬,左腿被一只狗死死咬住,恶狗拼命地将他往另一方扯去,他环抱着大树,不敢放松。
狗松开了嘴,开始更大声地吼叫起来。
他挥手想赶,不远处又奔来几只狗,有的咬手,有的咬腿,偏他衣衫单薄,他能感觉到狗齿入肉的疼痛,撕心裂肺一般,似要将撕碎裹腹一般。
白塔口附近据说有一小镇,他还听说从来没有苦身从这儿成功逃走过,多是在附近的山林迷了路,离最近的闹市也有二十里的路程,相传那里曾安葬了一位得道高僧的灵骨。
活得耻辱,不如死去!不,他不甘心,自己容貌清俊,自己才华如仙,为什么会落魄如厮,他不甘心,他想大展宏图,他想风光活着…
然而片刻后,在一阵阵刺痛中,曹玉臻大嚎起来:“救…救命!救命…”
一群恶狗围了过来,继续在他身上嘶杀着,咆哮着,他几乎再无力气唤出“救命”。
夜色中听到一阵说话声,几名官兵赶了过来,其间的马背坐着一个冷面男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妄想从白塔口逃走!来人,带他回去!”
他的双臂、双腿也被狗咬得伤痕累累。
唯有他的脸,还依如从前那般的俊美。
胡香灵坐在他的破木榻前,看着衣衫褴褛的他沉默不语。手里拿着只还温热的番薯:“饿了吧!这是我今儿早上发的,共有两个,留了一个给你吃。”
曹玉臻愤愤地骂了句“贱人”,将脸转向一边,“我都是被你害的,要不是你害珊瑚,我怎么会…”
他依旧是尊贵的郡马,依旧是曹家最得意的儿子。
可现在,他是阶下囚,是戴罪之身。
曾经的一切。都与他无缘。
他想逃出去,再也逃不出去了,只能呆在这里等死,亦或是等皇帝大赏,也许那时候。他还有一线生机。
胡香灵笑了,黝黑的肤色再没了昔日的白皙光润。“你害了我,我也害了你,到了现下,除了我,可没人愿意照顾你!把番薯吃了吧!回头我去河边给你抓鱼熬汤…”
“贱人!”曹玉臻又骂了一句,将脸转向一边。再不愿看他。
胡香灵道:“你这张脸就是祸水!狗怎没咬你的脸,反咬你的双臂双腿…”
脸是祸水!
曹玉臻记下了这句话。
是呀,如果他相貌寻常,怎会被安副尉看中,又怎会被那个肥胖女人所辱。
他也许是这世间活得最苟且的男人。
胡香灵虽然害怕独自去河边,到底是壮着胆子去了。没摸到河里的去,却抓了两只拳头大小的河蟹,有这东西,给曹玉臻熬汤也行。刚近自己住的山洞,就听曹玉臻传出一阵刺耳的痛呼声。她快奔几步,却见曹玉臻手握着一根干枯的树枝,狠狠地自左额而下,在自己公俊美的脸上划下了一道血痕,顿时鲜血淋漓。
触目惊心地一幕,胡香灵快奔几步,急呼一声“玉臻!”奔了过去,一把扶住他,低声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必…”
“你说得对!”他疼得咬牙切齿,不看胡香灵,将脸转向一边。
胡香灵寻了自己的衣物,替他包裹起伤口,拿了小砂锅,将河蟹放到锅里,“我一会儿要去搬矿石,如果不去,只怕中午就没饭吃,今儿又有一车矿石的活计呢。你看着火,等煮好了把蟹吃了,一定要炖熟,生吃会要命的。”
其他妇人分了两车矿石的活儿,还有男人可以指望,可她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地从矿上搬到路边的车上,有时候稍不注意,还有人偷她搬的矿石,同样的活,别人轻轻松松半天就搬够了,而她却要比别人付出得更多。
他还活着做甚?不如死去!
可他怕死,想要活着人样来。
胡香灵搬完了石头,今儿中午发的是一点腌肉,又有两个大白馒头,她欢喜地拿着馒头进了山洞。
曹玉臻半躺在木榻上,苦役犯里有位略通医术的,正要给曹玉臻查看伤口,在被狗咬过的地方敷上了草药。
那男人看了眼胡香灵,还记得她初来时,也算是清秀可人的,可几个月下来再美的女人都得变成寻常妇,“你是他女人?”
胡香灵面色尴尬,曾经是,可他早不要她了,“不过相熟罢了!”
曹玉臻却冷声道:“早前做过我的姬妾,后来犯过被逐。”
男人悠悠轻叹,“我们做苦役犯,能有女人就算不错,哪还敢要求别的。我给你敷了药,应该没甚什么大碍,还好没有伤到筋骨,你好好养伤,我会与安副尉说你伤得很重,让他允你多休息几日。”
男人走了。
胡香灵蹲在破榻前,看着一半铺的是草,只得一床破被的床,实在不成样子,好在山洞里倒也冬暖夏凉,伸出满是尘土灰的手,竟抓着两个大白馒头。
曹玉臻一看,立时夺了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胡香灵垂首,吞着唾沫,“我听其他人说,南边林子里有山果,有野枣、野杮子,改日得空去采回来,如果能捉住野兔就更好了…”
曹玉臻瞪了一眼,没接话,“你欠我的。我如今有伤,干不了活,你得养活我。”
有人依靠,总比没有的强,胡香灵笑着应了。
胡香灵为了自己少干活,有人能帮她搬矿石,有时候学了青楼女子的样,对他们抛媚眼,这样一来,还真有两个上当的,居然主动搬她搬矿石。
曹玉臻见她如此就生气,想着她又不是自己的女人,怪她做甚?
又过了半年,曹玉臻没那么讨厌胡香灵了。
她给他抓鱼,为他捕河蟹,甚至还下河去捉虾,他们一起吃。
都是些苦命而可怜的人,彼此有了依靠,生活似乎有了一些光亮。
天兴十五年,天兴帝宇文轩立皇嫡子恒为太子,大赦天下,与民同乐。
曹玉臻与胡香灵在白塔口做了十几年的苦役,终于可以回返皇城。分明是两个不到四十的男女,身子佝偻得如同有五六十岁,彼时双鬓已有了几根华发,身后还多了个半大的孩子,追在他们身后唤着“爹、娘”。这孩子一张黑红色的脸蛋,长得倒也壮实,眉眼里有着些许胡香灵的影子,又隐约有曹玉臻的模样。
胡香灵站在左肩王府必经的街巷口,左右张望,穿了身虽然破旧却洗得很干净的衣衫,左顾右盼,她打听了好几日,才听说这些年,每月初一左肩王妃都要去天龙寺烧香,而每月十五会去五谷观上香。
过了不多久,只见一个年轻的少年打马过来,身后是护卫、下人们簇拥着的华丽马车,摇摇晃晃,马车里传出女孩子稚嫩的声音:“娘,你看嘛!姐姐又欺负我,我再不和她玩了。”
西西笑容浅浅,“爱哭精!我不过说你一句就叫欺负了?真是服你了!”
西西和北北都拜在问心道长门下,西西学的是布阵,北北什么都不喜欢,唯独却对使飞镖很感兴趣。
西西比素妍小时候有本事,人虽不大,倒能像模像样地学女红,如今有十一岁了,已出落得越发水灵清丽,凌家人都说像极了年轻时的凌薇,凌薇也很偏疼西西。
北北如今快八岁了,总爱追着西西身后玩,就似昔日镇国公府的杨文馨和杨文雅一样,姐妹俩住在无忧阁,至今不肯分开各住闺阁。
素妍懒得理会北北,由得她去闹。
耀东大喝一声:“什么人?”只见路中央跪着一个乡野妇人,一脸卑微,头近乎贴在地上。
一个半大的护卫驰马过来,审视着胡香灵,他是窦勇与白燕的儿子窦明,五六岁时就送到了御卫营学武,而今正跟在耀东身边,做了耀东的护卫,偏他武功却无耀东的好。
胡香灵轻声道:“贱妇胡氏香灵,尊贵的王妃还记得贱妇么?年初皇上大赦天下,贱妇与丈夫、儿子回到皇城,如今一家三口无以为生,贱妇想过来…向王妃讨口饭吃,或做奴仆,或是婆子,但凭王妃差遣。”
白茱嫁人后,生了两个儿子,又回到了琴瑟堂做素妍屋里的管事,此刻惊呼一声“你是胡氏”,从后面的仆妇马车里出来,细细地打量着胡香灵,她与素妍原是一般年纪,而今这一比,相差岂止是几岁、十岁。只怕得有二十多岁,素妍心无挂忧,夫婿疼惜,又是北齐出名的“第一才女”、“书画大家”,虽有三十多岁,可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七八岁。
985 番外-甘为奴仆
西西去江家时,隐约听江家的舅母、表嫂们说过素妍小时候的事,心头一惊,打开帘子,北北大叫:“你就是胡氏恶妇?害我娘小时候染天花,还险些毁了容貌的那个?”
西西瞪了一眼。
北北不以为然,探出头来。
胡香灵先是一愣,一家三口从白塔口归来,无以生计,还住城北的破庙里,曹家昔日的产业,早已经几易其主,而曹玉臻更没了银两可以度日,身上银钱全无,衣衫也只得几套。
素妍从北北挑起了车帘,看着那个苍老的妇人,与她记忆里的胡香灵判若两人,她微微抬起的眸子,再无犀厉的光芒,只有求生的可怜。
十四年了,她和曹玉臻是在天兴元年被发配白塔口为苦役的,十四年的光阴足可以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变成一个寻常的、苍老的妇人。
她扒在石板路中央,这样的卑微,像一只可怜的、受伤的小狗。
但现在,他们一家再也伤害不了她,也算计不了江家。
素妍扬了扬头,“你也曾是官家小姐,我府里可用不起你这样的奴仆。”
“不,尊贵的王妃,贱妇甘为奴仆,只求能让我们三口有饱饭吃。”
素妍对白茱道:“带她回府!”
北北似见了最稀奇的事,跳着脚道:“娘!你怎么能带个乞丐婆子回去。她是坏人,她可是坏人!”
西西翻了个白眼,不理北北,任她吵闹着。
素妍问:“西西,你说如何帮她一把。”
西西敛着之前的稚气,想了片刻,正纠结着如何回话,马车外,传来耀东的声音:“娘何必为这等人烦心。或从庄子里赁给他一家一些田地。咱们西菜市口店铺倒多,不在乎赁间铺子让他们做个营生。”
素妍如今越发不想管府里的事儿,道:“西西,你与你大哥来处理。办好了再来回我。”
西西应答一声。
回到府里,素妍并没有见胡香灵,倒是白茱深晓素妍的性子,细细地打听了一下胡香灵与曹玉臻在白塔口十几年的事儿。
素妍脑海里忆起悟远大师的话“女施主,放下仇恨,放过自己、放过他人…”
曹玉臻和胡香灵吃的苦够多了。
她不恨了!
因为现下的胡香灵、曹玉臻再也不配得到她的恨。
他们是这样的卑微,就如蝼蚁一般,不配得到她半分的怜悯,也不配得到她的恨。
是的,最好的报仇。是她活得岁月安好、幸福快乐,而她的仇人却是生不如死。这,才是最畅快淋漓的报仇。
她也不会再防他们了。
曹家毁了,皇城再无世族曹家。
胡家也没了,胡长龄而将胡香菊嫁给宇文琮。胡家也成了百年难遇贼党羽,胡长龄早死了,胡祥志也死了…
唯有嫁入唐家的胡香兰,后来听说她亦成了唐家的大姨娘。
没有娘家依仗的女子,失去了显赫的身份,能活下来还能生儿育女本就不易。
德元堂花厅,耀东正襟端坐。手里捧着茶盏,目光里带着探究。
胡香灵被赐了座儿,却小心翼翼地垂头。
耀东道:“母亲叮嘱了我们兄妹让我们给你们一家三口一条生计。你是想租二十两良田为生,还是想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
胡香灵这会儿拦住了,她原是打着到王府做个管事婆子的主意,她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要是做这些倒也会的。
西西坐在一侧,时不时看一眼耀东。
不等胡香灵说话,外面有下人道:“二爷回来了?”
只听一个男子低低地应承声。
西西探着头,只见院门处过来一袭白衣的半大男孩,身材高挑清瘦。眉眼如花,戴着镂空银冠,行止如风,只一眼,就让胡香灵想到了十几年前的宇文琰,一瞧就是左肩王的儿子。他手里拿了把折扇,神色不喜不怒,平静如水。
西西大叫一声“二哥”。
耀南低应一声,看了眼胡香灵,“你就是胡氏?”他亦听说过她的事。
胡香灵尴尬一笑,“贱妇年少无知,做错了很多事。”
西西歪头看着耀南,“你又去唐宅?爹最烦我们与唐爹爹亲近?”
耀南不紧不慢地道:“那是我先生,我去他那儿是去读书,爹是知道的。就连姥爷都说,我应到他那儿多走走。”
西西又翻了个白眼,“北北这会儿没瞧见人,只怕又去那边了。你们俩就见天的过去,回头让爹又跟娘生气。”
耀东不想在外人面前说自家的事,问:“胡氏,你还没回本世子,是要种田还是经商?”
胡香灵没种过地,倒是会搬石头,这十几年搬石头的力气倒是够使的。心下纠结着,不知道如何回答,嗫嚅而胆怯地问:“请问世子爷,经商…是要经什么商?”
耀东道:“西市天桥下,有我们府里的铺子,有家豆腐铺子,又有分茶铺子,还有布庄,你瞧着你们能做什么生意。豆腐铺子里的用具倒是一应俱全,既然我娘应了帮你,就会替你备下足够三月用的豆子,往后你自去天桥附近的粮油铺子采办便是…”
西西见胡氏纠结,道:“这些铺子虽小,生意却是不错的,这原是我娘令大管家置下,专给我和妹妹打理练手用的。你不想要,我还不愿给呢。”
胡香灵胆颤心惊,十几年的磨砺,早没了以前的犀厉,整日与苦役、官差们打交道,学会的就是小心翼翼、任劳任怨,“郡主莫生气,贱妇是乐意的,只怕打理不好。”哪有做管事婆子来得好,旱涝保收,每月领月银。
耀东道:“就豆腐铺子了。我会令之前的婆子教会你如何做豆腐、油饼,那铺子足够你们一家三口生活了。”再懒细说,唤了小厮来,令小厮领了胡香灵去西市天桥附近的豆腐铺子。
胡香灵去了豆腐铺瞧着还不错。虽只一间铺子,后面还有三间屋子,一间磨坊,又两间屋子。虽不是很大,对她来说已经很知足了。磨坊里可以存放豆子,铺里的厨具一应俱全,就是屋里的被褥也是齐的,比她想像的还好,当即就乐了。
午后,胡香灵去了城北破庙,接了曹玉臻和孩子到豆腐铺里。
曹玉臻摇头轻叹:“真要卖豆腐?”
胡香灵道:“这日子还得过不是。”
曹玉臻细问了胡香灵一遍,连声道:“你怎不要田地。”
胡香灵道:“我不会侍弄庄稼,你也不会。”
“到了乡下。我可以做教书先生,顺带还能教教润儿。”
润儿,胡香灵所生孩子的名讳,学名曹润。
胡香灵执拗地道:“就是这铺子,也是我求人才有的。我可不好再换,要换别处你自己求去,我可说不出口。”
曹润瞪着一双大眼睛,四下扫视一番,满是新奇,“娘,这往后就是我们的家吗?”
胡香灵欢喜地道:“是!那位是黄婆婆。她教会我们做豆腐、豆浆就要离开的,你得跟娘一起用心学。”
就如昔日白塔矿场的苦役大嫂说的一样:从今往后,忘了以前是官家小姐、奶奶的事儿,就做个寻常百姓,能吃饱穿暖,平平安安、自由自在便是最大的福气。
曹润应得麻利。
曹玉臻不瞒地瞪了一眼。见屋子里有床,爬上床去,一倒头睡了,由着胡香灵带着儿子学做豆腐。
西西办好了素妍交托的事,上了赏月阁。素妍还在那儿用心地画着花鸟图,在天朝,岭雪居士的花鸟图堪为一绝。
“娘。”西西欠了一下身。
耀南亦上了二楼,立在墙前,细细地看着墙上挂着附庸山人的画,又有白峰居士的字,今儿唐观又与他讲授了这二位大家的丹青书法。
素妍轻声道:“让你和你大哥办的事都好了?”
“是,办好了。听豆腐铺的黄婆子说,胡氏倒是极满意的,可曹爷似乎更想要田,还想回乡下去教书。”
素妍继续添补着颜色,端着案前,“昔日那豆腐铺子是多少钱买来的?”
西西想了片刻,“好似听大管家说过,不到二百两银子,地段倒是极好的。”
“过上一月,让人把房契送过去,就说是我送给他们的,铺子的名字他们可以任意改。再替我捎句话给胡氏,就说:害人之心不可无。人在做,天在看,往后安分度日。”
西西知道,她娘心地善良,这一点是整个皇城都知道的,就连他爹都说,那些添堵、遭心的事就别告诉你娘了,回头她听了又得难受。
西西应了一声,立在一侧看素妍绘画,看了一阵,低声道:“皇后娘娘的千秋节,瞧太子殿下的意思,今年得大办,女儿正想给娘娘绣面屏风,听说皇后最喜欢娘备的东西,只要是娘备的她都喜欢,回头娘为我绘幅花鸟图,我好照着绣。”
素妍凝了一下,看着站在墙上看得发呆的耀南,五个孩子里,这孩子的性子最是沉静,也最为善良,举止之间偏像了唐观,许是近赤者则白的缘故,他身上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湿润。连晋陵大郡主鸣凤也夸说耀南像附庸山人。
附庸山人于天兴十年秋仙逝,消息传来,鸣凤为此大病了一场,素妍也去了天龙寺抄经安魂。
西西的女红是跟着凌薇学的。
北北如今也学了一阵,再不肯学了,反地飞镖感兴趣,问心道长说“有一种绝技叫天女飞丝”,北北觉得好玩,就吵着要学,问心道长道:“学此技的人,需是刺绣高手。”有了这话,这些日子北北倒也学得用心。
素妍对白茱道:“把我箱子里那幅《杜鹃映霞图》拿给昭华!”
白茱应声。
986 番外-崔珊的归宿
白菲的夫君童英做了工部官员,紫鸢也是如此,都陆续搬离了王府北巷,白芷嫁了孟尚钧,而今也是监门卫郎将夫人,也有单独的府邸,就连白莺也做了殿前郎大人府中的正室夫人。白燕、白茱要略差些,但窦勇如今是正六品的带刀护卫,白燕虽还住在王府北巷,日子倒还得不错。白茱嫁的是大管家的儿子,也是一个管事。
青嬷嬷在祈栗于天兴元年高中状元郎后,素妍便放他们母子三人回了乡下度日,听说田荷经祈奶奶虞盼儿牵线,嫁了个知县为妻,田壮实攒了银子做起小本生意来,青嬷嬷在家含饴弄孙,过得倒也自在。
一到逢年过节,亦或是素妍的生辰,昔日的丫头,如今的官家奶奶们就会如约好一般地来府里拜见,带着她们精心准备的礼物。
西西接了画,细瞧了一遍,“哇!好美的彩霞,娘!你什么时候绘了这幅,我怎不知?”
“你且拿去,你祖母是女红高手,她会告诉你怎么绣的。”
待西西走了,耀南轻轻地走到素妍身后,素妍平静如初,“花鸟也可以用人物的工笔写实绘法,就像这只白画眉。”
耀南一探头,真的很像,忍不住笑道:“要是下回娘再绘其他鸟儿,只怕爹和大哥又要四下寻了。上回太子新得的白画眉被大哥借回府,没想竟弄丢了,大哥跟太子赔了二千两银子。”
素妍微微颦眉,这事儿她还真没听说过,“不就是一只小鸟,阿恒倒舍得要价,这么多银子只怕得买不少了。阿恒这孩子跟他老爹一样,都掉到钱眼里了。”
早年,国库空虚,皇帝节俭。如今国库富裕,还是这般小器。宇文恒不苟言笑。越发像了皇帝的性子,不怒自威,许多姑娘见了,吓得都不敢答话。
耀南勾唇笑了一下。年纪不大,这一笑令素妍忆起十几年前在西北时的情形,“你今儿来,可不是看墙上的字画,说吧,什么事?”
耀南又是一笑,“北边辽人入侵,又杀了我北齐不少子民,抢夺了不少粮食,大哥说这几日朝里都吵翻了…”耀南挠着头。“听说要派平国公世子、荣国公世子出征大辽,这次挂帅的是…是神武候,连太子都请战出征大辽,呵呵…大哥也想去,昨儿在宫里就与爹说过。爹不同意…”
素妍如梦初醒,“我说他今儿怎么这么乖,竟到去郊外接我们,原来另有用意呢。”
“大哥说,他习武读兵法这么多年,还没真正一次仗来,最多也就是去年随太子去了趟江南查税银案子。他真的很想去。”
打仗的事,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都是一场磨练。
素妍反复思量,当初老王爷只宇文琰一个儿子,不也同意宇文琰上仗杀敌,如今轮到宇文琰了,他却不同意自己的儿子去边关。“这事儿我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素妍今晨听到南边传来的琴声、箫声、笛声,很是热闹,“唐家来了客人?”
耀南道:“珊瑚县主领着孩子来瞧唐奶奶。”
唐奶奶,崔瑶。
有些事,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天兴三年。素妍原是一片好心,想到在自己熟识的女子,还真没有合适的人配唐观,恰巧崔珊带了崔瑶来叙旧,她灵机一动,觉着崔瑶配唐观正好,便着了韩媒婆去说合。
崔珊倒是乐意的,崔瑶也愿意,谁想唐观却不愿意,说他此生不娶,竟把崔瑶介绍给他来皇城读书的侄儿唐十。唐十是江传珍婆家最小的小叔子,年纪倒与崔瑶相当,因唐十发愿不高中不成亲,竟拖到了二十出头也没订亲。
有了唐观说合,这门亲事竟就成了。
后来,唐观又提出要过继唐十到名下为子,晋阳唐氏族里的也应了。
唐十于天兴七年高中后,留在礼部做了七品笔帖式,崔瑶嫁入唐家,打理着府邸,敬唐观为翁爹,一家人的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素妍只知崔瑶的夫婿姓唐,早前还以为是另一个唐家,原来竟是唐十。
崔瑶成亲一年,就给唐十生了个女儿,而今又连生了两个儿子,有儿有女真真是一个好字了得。
崔瑶了有自己的丈夫儿子,亦挂着崔珊的婚事,可崔珊不想找文人为夫,韩媒婆亦寻了不少合适的武将,总是高不成、低不就。门第好些的,嫌崔珊早前嫁过人。门第不好的,崔珊又嫌对方是莽夫,虽要寻个有武功的为夫,可好歹也晓笔墨。
崔瑶都怀上了第二个儿子,在天兴十一年,崔珊方看中了御卫营的一个副统领。而这副统领眉眼竟像极了当年身中奇毒难解的冷玉,素妍见过两回,竟是越瞧越像,此人姓玉名五,人称玉统领。
这一回,竟是玉统领使人前来说媒。
崔珊原是抱着试试的态度,没想在珊瑚县主府见着他时,连她自个都吓了一跳。
后来,素妍就玉五像冷玉的事私下问过。
崔珊低声笑应素妍“他是冷玉!”直惊得素妍目瞪口呆,当年冷玉身中剧毒,要解极难,崔珊莞尔一笑,“我给了他二十万两银票,原是想让他了却心愿的,没想他回到西北竟寻全了解药,只是早前中毒太深,疗养了三年才康复。后来经人引荐入了御卫营,他的武功倒是极好的…”崔珊说话时,又忙道:“没你家阿琰好!”实则是与宇文琰的武功难相上下。
素妍沉吟着,“姓玉的江湖中人…”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流星的一流杀手玉刹,“他若不是御卫营的副统领,我还真要怀疑他是名动江湖的玉刹?”
崔珊当即怔得呆住,“你怎知道?”
素妍也就是随口一说,这一会换作她吃惊了。
“不瞒你说,流星阁出了叛徒,一早就被人收买了,他们收买他不成,就下毒害他,还将他困于郎倌馆…”结为夫妻。真心相待,玉五便将自己的一切都告诉崔珊,此刻崔珊纠结该不该说与素妍,但又想素妍与她算是生死之交的好友。玉五的事便是崔瑶她也未曾说过,但她只想一个人,那还是素妍。
素妍道:“你和她都是受过伤的人,能相依取暖也是幸事。既然你决定了做他妻子,就好好与他度日。”
崔珊对现在的生活也很满意,有丈夫,就会有孩子,也能像崔瑶那样,过得自在快活。
崔珊成亲前,崔璃也远嫁了。夫婿是崔瑶帮忙物色的,是唐十的一位同窗,虽是从七品的县丞,但是正妻,好过与人为妾。崔珊风风光光地给崔瑶和崔璃置备了嫁妆。而崔瑶原是嫡出,备了几万两银子的妆奁,但崔璃这儿也备了一万两银子的东西。
崔瑶嫁给唐十后,也带走了她的庶妹唐环,如今崔环已是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崔珊发了话,还照崔璃的例给崔环预料一万两银子的嫁妆。
崔珊如今膝下有一对儿女。脸上也多了笑容,女儿唤作“玉无悔”,今年五岁;儿子唤作“玉无憾”,如今才三岁。真真像两个玉雕般的人物,就跟菩萨跟前站立的金童玉女一般。
云河大长公主在天兴五年时离了大长公主府,前往沐食邑过活。随她一起去的。是已经做了商人的池锐,崔珊在素妍面前颇是抱怨云河大长公主:“早前,我便与她说过,不要大手大脚的花钱,而今钱都快被两个商人折腾得所剩无几了。一个商人再不找她了,另一个整日的变着方儿给她要钱。我娘也是个糊涂的,为了拴住池税,竟买了一个貌美的女子给他做妾,还让那妾给池锐生了个儿子…”
素妍不晓如何安慰崔珊。
反是崔珊自我安慰起来,“我知道她心里苦,只好由她,还好早前从她那儿多弄了三十万两银子来。等她老了,没人要了,我还要她,还侍候她老。谁让她是我亲娘呢?我不能不管她!”
云河大长公主府原是先帝赏赐的,也被云河给变卖了。
谁都知道云河手里没多少钱了。
“玉五派人警告了池锐,他要是敢因为我娘没钱甩了她,第一个饶不得他!”
崔珊嫁了人,有了夫君,就常来左肩王府走动,又恢复了早前那个喜欢参加各式宴会,爱打牌,爱热闹的性子。
玉五也不拘着她,由着她去。
除了她贪玩些,旁的心思倒用在打理田庄、铺子上,听说如今手头的产业倒都还不错,日子过得也安稳。
素妍突然觉得,又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崔珊了。对白茱道:“遣个丫头把珊瑚县主请到楼下花厅里,我想与她叙旧说话。”
唐观成了南邻后,素妍便令下人在围墙上开了一道小门,门上置了一扇铁门,守门婆子一把钥匙,唐观手里也有一把,白日里这门几乎不关,一到夜里二更唐观便亲自下钥。对这事儿,宇文琰和素妍闹了一阵,素妍只作不理:“人家把我怎了?不过是与我们做了邻居,你整日的闹腾也不像话。”
“他没安好心!他为什么至今不娶亲,他…”
“他和朱先生一样,都是重情重义之人,他若念着我,说明你当年有眼光,他不也败给你了么,你娶了我,他却没娶上。”
宇文琰最烦的就是那些个文人墨客,总将唐观与素妍扯到一处,还写了什么“可叹情圣唐远游,空有痴情系红颜。”这诗里说的便是唐观爱慕素妍,情系一生的事,明知伊人早嫁,夫妻恩爱,儿女绕膝,可心里还是迈不过那道坎,宁肯为素妍一生不娶,哪怕与她毗邻而居,于唐观就是最大的幸福。
素妍感动于唐观的痴情,这才教孩子们唤他为“唐爹爹”,偶尔也会隔壁弹琴,她在赏月阁里弹,他在唐宅里吹箫吹笛地和应,相得益彰,就连朱武都无奈摇头,“世间最是痴情苦”,也曾劝过唐观,唐观反问朱武“先生心系挚爱,至今未娶,可曾懊悔过?”朱武顿时哑然。
他没有后悔,为了心中挚爱独然一生。
唐观也许觉得。能与素妍做邻居,看到素妍的次子耀南,或是幼女北北穿过那道小门溜到他家里玩耍便是一件幸事。
爱她,不一定要拥有!
只要知晓她过得快乐。她安好依然,便已经心满意足。
他愿意就这样做她的邻居,静地看她生活,偶尔听到她的笑声,听到她的琴音越墙而过,看着她的孩子在他的面前奔跑,他已经很知足!
崔珊留了一双儿女继续呆在唐宅里,有崔瑶帮忙照看着,自己则先过了小门来赏月阁。
人未到,笑声先到了。
“我的大才女。听耀南说你最近正忙着新绘《名花图》,不敢来扰,你这一叫我,我才敢过来呢。”
素妍下了楼,翘着好看的兰花指。沏茶递到崔珊手上,“上午从郊外回来,碰到从白塔口归来的胡氏,这么些年了,还以为她和曹玉臻不在一处,没想在白塔口矿场做苦役。”
崔珊眸光一暗,忆起崔家的灭门惨案。骂道:“那两个害人的东西!怎没死在白塔口。”
素妍又简要说了胡香灵的事。
“真是不要脸的,多少年了,还真没改呢,倒有脸求你给口饭吃。哼——你还真是心善,还真给她寻了豆腐铺子为生,换作是我。就让他们卖身府邸世代为奴!”
素妍恨过,对她最要紧的是守护家人平安,她知道江家再无性命之忧。
江舜诚新订了《祖训》,对江氏一族的子孙要求颇严,赏罚分明。不仅教子孙们刻苦用心,还要他们认真为人,如今在这皇城里,有好些官宦人家都跟着学样,想将自家子孙也教训成江家子孙一般,甚至有人借着江家的《祖训》修改一番,改成自家的《祖训》。
素妍淡然一笑,“当年我也是恨胡氏的,她也吃了不少苦。悟远大师劝导我,放过自己,放过别人…”她没说完,先自嘲地笑了,“早前我对胡氏可比你还狠,这会子反要劝你放手了。”
是她出主意将胡香灵嫁给泼皮为妻,明知那泼皮会逼胡香灵为暗\娼,他们还是冷眼瞧着。就算是这样,胡香灵还是再遇了曹玉臻,而曹玉臻竟会从泼皮手里买下胡香灵,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也斩不断,看来真正是前世积下的缘。
崔珊还真没想到曹玉臻对胡香灵居然有这等的耐性,胡香灵做过暗\娼,在他之后又再嫁过人,可最后他们还是在一块儿。
胡香灵就这么好,值得他如此?
她早已不喜欢曹玉臻了,猛地听到他的消息,还是不免一惊,“一对贱货!”
素妍瞧了一眼,“如今你有丈夫疼着,又有一对可爱的儿女,日子可不比他们过得好上百倍,别再恨了。”
怎能让崔珊不恨,她的祖父、父亲身亡,可曹玉臻和胡香灵还活着。
素妍道:“今儿瞧见胡氏,我也吓了一跳,不过十几年没见,竟苍老得都认不出来了,双鬓生了华发,就连后背也略显佝偻,那样子当真认不出来,瞧上去比我婆母的年纪都还大…”
素妍真正的放下,是在瞧见胡香灵落魄的那刻。
胡香灵败了!
而她是个胜利者,她不会学胡香灵,对一个再无反击之力的人还会痛下杀手,她想放过胡香灵,死并不是最严厉的惩罚,生活艰难,变得平庸,甚至活在懊悔中,这才是最深的惩罚。
她不是仙女,更不是菩萨,她只不过不想再对付胡香灵了。
崔珊道:“改日,我便去西市天桥瞧瞧他们的样子,哼!”
二人又闲聊了一阵。
崔珊临离开前,突兀地道:“我听说,要和大辽打仗了?皇上正在气头上,气的不仅是大辽扰民杀我百姓,更重要的是听说宇文琮这些年一直潜藏在大辽?”
这事儿素妍也略有耳闻,只当是传言,“难怪这十几年寻不着人,却是藏在那儿…”
“宇文琮这叛贼寄人篱下,听说也不好过。天兴元年时,为了讨好大辽二王子,竟把生过儿子的爱姬送了大辽二王子,哼!”
这事儿素妍未曾听说过,玉五在御卫营当差,又是从流星阁来的,只怕他还有另一重身份,许与皇帝都能有些关联,唯一的解释便是,玉五极有可能是粘竿处的人。玉五虽是皇帝的人,可对崔珊也算敬重有加,尤其崔珊育下玉无悔后,夫妻二人更恩爱了。
“大辽人的习俗让人觉得恶心,胡香菊是替宇文琮生过儿子的人,送给二王子做了十年的姬妾,与二王子生了三个孩子,没想厌弃了她,又把人送还给宇文琮,还说什么‘完璧归赵’,可不是笑死人么?”
素妍骂了句“野蛮”,就算是北齐不拿侍妾当回事,主母有任意打骂、贱卖之权,但凡育有儿女的,好歹还要顾及孩子的颜面,也会留侍妾在府中安稳度日,只要不犯大过,通常不预惩罚。
忆起胡香菊,素妍只记得那是个美丽的少女,昔日原不甘嫁入七皇子府,却拗不过胡长龄与胡祥志的意思,到最后也不过是人老色驰被人弃,凄苦一生,做了男子玩物。
崔珊喜欢热闹,讲了李碧菡、闻雅云姐妹的一些事儿:李碧菡生了三子一女,在婆家还算安稳,只是翁爹过世,婆家几房分了家,她不是长媳,如今搬出府邸另住,日子还算过得不错。
闻雅云在长子夭折后,又育两子一女,次子在天兴三年被立为云王府世子,而她因颇得贤太妃之心,仗着镇江候石家为依靠压过了安氏的势头,最终被抬为正室王妃。安氏屈居侧妃位,她与安氏原是同一日嫁与云王为妃的,得了正妃位,闻雅云没了年少时的张狂,多的是一份成熟与沉稳,更得贤太妃喜爱。安氏所生之子被封为候,赏有两县封地。
后来,素妍听人说闻雅云长子是安氏派人害死的,安氏为了让她所生的儿子为世子,便使人害死了闻雅云的长子。没想这事儿还是被贤太妃给查出来。安氏失了宠,做了侧妃,在云州王府带着儿子度日。
石小文嫁入北安郡王府后,育有两女一子。
北安郡王妃傅宜敏,育有一子一女,其子封为世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