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臂猛地被江谚攥住,一把扯到身边。
江谚抓着她,越过她的肩膀,往那人脸上看,司机一脚油门,车子嗡地开过去了。
两人贴得近,苏倾触到他身上混杂着江风和细雨的热气。她抬头想瞧他,发顶虚虚蹭过他的喉结, 又被他不客气地推到边上去了。
“要钱干什么?”他绕过她,径自把书包背起来。
“住招待所。”
江谚抬头看她。
苏倾细声细气地解释:“宿舍的申请,十二月下来。二中的那张银行卡,得明天早上去激活。”她停了一下,双颊浅淡地泛起红,将目光投到地上去,“我身上……没钱。”
江谚停了一下,心里已经闪过无数“原来”,只是什么也没问:“搬出来了?”
她抬起头粲然笑了一下,眼里滚动着晶亮的光:“搬出来了。”
江谚点了点头,扭身在前面走,她在后面静静地跟着,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几步,他蓦地回头,低眼瞧险些撞上来的苏倾:“跟我走。”
后半句没在气声里,却是不容辩驳的独断。苏倾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点头:“好。”
书包肩带被他拽住,她本能地往后闪躲了一下。江谚不理会她,一伸手就把她沉重的书包捋下来。
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和背包一起扔给她,把她的书包甩在肩上,继续向前走。
他的外套略有些长,苏倾穿着,下摆盖过了胯,热气从领子、袖子里笼上来,带着少年身体的余温,这温度冒得她头晕目眩,不敢拉上拉链。书包里咣里咣啷作响,不知道装了什么。
江谚走着,在想,她到底知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
要是不知道,刚才她说“好”的时候,为什么耳根泛红?
他想把这幅画面忘掉,可是越这样想,脑子里越是盈满她脖子后面的绒绒碎发。
——光滑的白玉样的脖子根得有这一点点细碎的鬈发装点,柔软的,让人想亲近,用手摸一摸,或用嘴唇蹭一蹭。
回过神来时,苏倾正在身后喊他,伸手拽着他背上的书包:“没吃晚饭吧。”
背后一阵窸窣,她没穿高跟鞋,踮起脚艰难地从背包夹层里掏出一块被压扁的三明治,扶了扶,重塑了一下形状,撕开包装递过来,“饿不饿?”
剧院外面有块大草坪,攻略上写着,看完木偶剧一定要在草坪上野餐,所以她的书包里,原本只装了两块三明治。
江谚把她的手推开:“自己吃。”
苏倾觉得可惜,刚叼住了打蔫的生菜叶子,便睁大眼睛停住了,因为他又回过头来,瞥了瞥她,又扭过头:“包里有水,自己喝。”
苏倾拧开瓶盖,不锈钢保温杯保温性能很好,里面的水还冒着甜腻的热气,浮着一颗玲珑的红枣。
苏倾抿了一口,唇上亮晶晶的:“红糖水……”
“早上剩的。”
江谚家里在住在一所中档小区,公寓楼楼间距很近,密密匝匝无数幢黑影,江谚摁亮了电梯,侧头打量她:“怕吗?”
他的眼神好整以暇,又似挑衅。
苏倾指尖收紧,悄悄捏紧了书包边缘,眼睫颤着,语气平静:“你身上也没有钱,所以……”
话音未落,江谚把钱包展在她面前,里面露出百元大钞的边缘。
电梯间的灯照着他的瞳孔,照亮他眼底一丝恶劣的笑意:“多得是。不乐意借你。”
“……”
他收回钱包,“咚”地跺亮声控灯,门上光秃秃的,不像旁边几户贴了鲜红的春联或是福字。
苏倾听见他掏钥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屋里应该是没人的。
江谚打开客厅灯,扭头看见苏倾还迟疑地站着门外,包裹在他外套下的身体显得更娇小,拉链悬着,耳坠似的一荡一荡:“你爸妈工作忙吗?”
“进来。”他不耐烦地把她手上书包接过来,取了一双新的一次性拖鞋扔到她面前。
苏倾换好鞋,他已经把保温杯取出来,晃了晃:“喝完了么?”
“没。”
他把保温杯墩在餐桌上,像立下个目标:“晚上喝完。”
苏倾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栋公寓是个两室一厅的小户型,简装风格,没有多余的配饰,显得很空,应该是个临时居所。
江谚带她进了空出来的那间房,里面堆了他搬到晚乡时的大行李箱和一些纸箱装的杂物,他挽起袖子,三两下搬到了阳台里。苏倾瞧着四面白墙,没有挂结婚照。
江谚从柜子里搬出一套备用的床单,浅灰色的,是陈阿姨帮忙挑的。苏倾见他娴熟地换床单,看出来这些事是他做惯了的。
“你一个人住?”她自然地弯腰接住被套角。
江谚的眸子转了一下,目光又移到了被套上,四处寻觅着拉链,“一个人住,不好?”
“起来。”被套挡着,只露出他略微不耐的眉眼,他抓着边角用力抖了一下。
男孩儿劲头很足,哗啦的一声,展得像狂风雷霆,每一个角都被甩得颤抖。
他把旧床单捋下来,捏了两个角叠在一起,一低头,下面钻出来一个纤弱的影子,把另外两个角递在他手心。
苏倾的两个辫子搭在肩膀上,眼底是温柔深沉的憨气:“换床单,要两个人。”
江谚把目光移开,手揣在口袋,瞥着床:“将就一下吧。”
他把书包拎到了她房门口,半掩住房门,在门口停了一停:“我先洗澡,有事叫我。”
苏倾坐在柔软的床上,膝盖上盖着他的外套,抬了抬眼想说话,门缝外的影子已经移开了。
台灯“啪”地扭开,笔尖在A4纸上胡乱游走,电话响了好几声才通。
陈阿姨正在广场上扭扇子舞,满头大汗,天黑得看不清领舞的动作了,大家还在热忱地跳着。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伙伴拿着她的老年机找她,说“小江”来电话,她还不信:“不可能。那孩子独得呦,从来不给人打电话。”
接起来的时候,她就有些惶恐,想到的是周五煤气灶没关引发了火灾,或者周向萍找到了更好的钟点工。
“小江,家里出什么事啦?”
“陈阿姨,”江谚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团黑,声音压低了,“请问家里的热水器怎么用?”
陈阿姨默了一下,大惊小怪起来:“你这孩子,搞半天现在还不会用热水器呀?那你以前怎么洗澡的?”
江谚语焉不详地“嗯”了一声,像是小猫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咕噜。
他懒得钻研这些东西,吃的是冷饭,喝的是凉水,洗的是冷水澡。日子得过且过,总归他以后入职工作,生活只会更随便。
直到今天。
“你去浴室,我讲给你听啊,很简单的,有两个阀……”
苏倾听到浴室的门“咔哒”一声反锁了,客厅里安静无声。她悄悄推门走出来,把大敞的窗户关掉了一半,走到了厨房。
冰箱整齐地摆放着新鲜的饭菜,看来家里是有专人做饭的,她稍稍放下心来。不敢动这些菜,原封不动地关上冰箱门,又拉开柜子,低眉看了看,目光落柜子里拆封的整包方便面上
听说,不吃饭就洗澡,会低血糖。
*
浴室隐约传来淅沥水声,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沸水。
江谚洗澡的时间,比苏倾想象中要长许多,长到她准备好一切,趴在餐桌上,手支着脸,昏昏欲睡,浴室的门才打开了。
江谚擦着头发走出来。
屋里弥漫的浓郁香味,刺激着他的胃,一时间空得发痛。厨房的灯亮着,餐桌上摆了一大碗泡面。他惊异地抬起眼,短牛仔裙的女孩正娴熟地把锅里的水倒进碗里,一滴都没溅出来,经过抽油烟机,会灵巧地低头,不被撞到。
这幅画面有些虚幻,仿佛她本来就该在这里,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
苏倾看见了他,怔了一下。江谚凌乱的头发上挂着水珠,皮肤呈现出轻薄透明的质地,不知是不是热气熏蒸的缘故,他向来没什么血色的薄唇,比平日要红几分。
她盯着多看了两眼,就瞧见江谚眼里的急恼与不满——他没想到她会走出房间,出浴室只穿了长裤,赤着上身。
他几步走回房间,顺手拿了件衬衣套在身上,胡乱扣上扣子,未擦干的水在肩上在颈窝和背后洇开了大片水渍。
浴室的热气似乎被他带出来了似的,萦绕不去,他拿手扇着风,脚勾开椅子,坐了下来,泡面的香气不住地飘散在空气里。
苏倾把泡面往他面前自然地推了推:“吃吧。”
“不好意思,用了一下你家的厨房。”她细细解释着,手上正自然地搅着汤,拿勺子舀着吹了吹,期盼它快点凉。
“这是什么?”
“姜汤。”苏倾抿了抿唇,“不是淋了雨吗?吃完喝一点。”
江谚想要点头,可是事实上他并没有做这个动作。他自第一口把面塞进嘴里开始,就停不下口,风卷残云地吃完了整碗面,吃得太急,胃里有些隐隐作痛。
筷子无意识地戳进汤料里,发觉面下还卧着只荷包蛋。
苏倾会做饭,很会做饭。
苏倾趴着看他,眼里闪着细碎的光,闲适放松得像只猫,声音很轻:“够吗?帮你下了两包。”
江谚用筷子搅了搅汤,“嗯”了一下,淡淡说:“水放好了,你洗澡去吧。”
“阀门位置不要动,直接打开。”
“噢。”
他侧着眼,看见她“咔哒”地锁上门,才端起碗,一气儿把汤底全喝了。
作者有话要说:同居生活开始……
玉京秋(十六)
公寓里的浴室比别墅小得多, 装修后没用多久, 瓷砖白得生涩。有一些未散去的的热气蒸腾, 架子上放着一只没拆封的浴巾, 塑料纸上沾着点点水珠。
苏倾把上衣和裙子脱下来, 小心地搁在架子上,没有替换的衣服,因此旧衣服不能沾湿了。脱衣服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仰头去看墙角——墙角空荡荡的, 当然没有摄像头。
她暗暗嘲笑自己,闭上门,只她一个人, 绝对的安全。
拧开开关,按江谚说的那样, 没有扭阀门, 热水倾泻而下, 漫过她的头发和身体,从她睫毛上分开两股滑落下去,她闭上眼睛。
进入小世界的几百天来,她第一次可以放松舒服地洗澡。致密的泡沫蹭在瓷砖墙上,像几只小鸭子。她的脸被蒸得红彤彤的,用手指塑出了它们的扁扁嘴,耽误了一会儿时间,又赶紧掬水冲干净。
她扭过身,一抬头, 赫然触到一双窥视的眼睛,后背瞬间凉了一片。好半天她才看清,那是一只坐在排水管道上的褐色小熊,专门朝着她的方向摆着。
脖子上扎着漂亮的红色蝴蝶结,卷毛下玻璃珠做的神气的眼睛,正在朝着她笑呢。
她微微笑着,伸手去够,小熊放得太高,她踮起脚尖也摸不着:“江谚……”
江谚手上捏的碗“哗”地跌进厨房满是泡沫的池子里,几乎立刻奔到了浴室门前:“怎么了?”
衬衣袖子还没放下来,手臂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沿着手指垂下,在地板上聚了一摊。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门,磨砂玻璃挡着,只看得见里面亮橙色的化成了马赛克的光晕,映在他浅色的眼珠里。
苏倾跳了几下,还是都够不着,收回手去,钻回蓬蓬头倾泻的水帘里,仰头同它对视着。
“说话,苏倾。”
她的脸全打湿了,分不清是花洒里的水还是什么别的,她朝着小熊笑着:“谢谢。”
“……”门被他拿脚尖猛顶了一下,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没事不许叫我。”
他走了。
苏倾抿唇笑着,拆开浴巾擦干身体。那枚圆环搁在洗手台上,她擦了擦它,圆环里的蓝色,已经走到了最后的末尾。
她同沈轶认识时,他也是江谚这么大的年岁,只是后来错过了,一晃就过了六年。有一次她在席上远远地见了他,他一袭黑衣独个儿坐着,一点儿也不笑,脸上已有棱角,鬓边已添风霜。
她抚摸着圆环,乌黑的眼底有些湿润,微笑着把圆环埋进衣领里。快了,就快见面了。
苏倾站在镜子前梳头,濡湿的长发上的水珠掉下来,把白色短袖背后打湿了一片。一只手把她搭在背后的头发拎起来。她反过身,江谚的唇抿着,把毛巾不耐烦地垫在她头发下面,长长的睫毛阖下来:“毛巾,多得是。”
苏倾扭回去接着梳头,他在后面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她,她从镜子里全瞧见了。
傍晚屋里的温度适宜,过堂风吹着,她坐在江谚的床上,看着他趴在桌上记笔记的背影,时而抬起头看着电脑。他的身材清瘦,衬衣背后一截若隐若现的脊柱骨。
房间里很空,布置得简简单单,书本整齐地摞在一侧,旁边只放了一根钢笔。
“讲讲吧。”
她看到他屏幕上的内容,意外地发现了“3.18爆炸案”几个字:“你要帮我写文件……”
“我练练手。”他淡淡打断,转椅扭过来面对着她,笔在本子上敲敲,不耐烦的模样,不慎敲出了一片落叶。
江谚的神色变了一下,苏倾已经弯腰把它捡起来了,黄红的银杏叶柄捏在她指尖,她眼里有淡淡的惊喜:“原来在这里啊。”
“专程捡的?”狐疑的语气。想到自己随便拿了她的东西,江谚心底有点不自然。
苏倾转着叶子柄看它,长而密的睫毛颤着:“那天我走在学校里,满地都是黄色的银杏叶,每一片生得都很齐整。银杏叶都很漂亮,是对称的,像小扇子。”
她眼底露出了一闪而过的怜惜神态:“只有这个不齐整,有杂色,还被虫蛀过。”
江谚默着,把本子张开,向她露出那页贴了江论和自己大头贴的合照的扉页,脸上表情很淡:“送我吧,夹进来。”
他看着苏倾把叶子放回去,可她不仅放了叶子,还立即被照片吸引了注意力,自然用指尖抚摸着咧嘴笑的男孩的脸蛋。
“啧。”他脸上红红白白,警告一声,蓦地把本子合上,险些夹住她的手指。好像她摸的不是照片,是他的脸。
苏倾的抱歉地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同现在很像。”
江谚想,胡说,分明一点也不一样。父母不认得,有时他自己也不认得。
“说爆炸案的内容吧。”他安静地翻到了最新的一页。
苏倾坐在床上,沉静地回忆。先前她已经在派出所无数次重复了爆炸当天的事情,但是这一次,同以往一点也不一样。
因为当她说:“我听见了嘀嘀的声音”的时候,江谚的眸子蓦然抬起来,那双眼睛里闪现着不动如山的笃定和冷静,“仔细描述,什么样的声音。”
“电子表,电子器械的声音。”
笔尖几乎划破纸张,他记下来,默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是定时/炸/弹,不可能这么大的提示声,除非定时器分离,离你很近。”他盯着本子想了一会儿,打了个圈,“我会再求证其他的人。”
苏倾看着他重重画下的圈,隐隐明白,有人肯听她说的时候,就是她最后一次描述这个画面了。
午夜梦回时,这个世界的苏倾再也不会永远地被困在爆炸当天。她拥有了正常的时间流逝,过去的一切开始褪色,消逝,真正变成了过去。
江谚的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风动窗帘,她说到巷口猥亵她的小混混,做笔录的警察,网上查到的董健的资料,还有阚天送到招待所房间门口的玫瑰花。她毫无保留,什么都告诉他,不论她说什么,他都垂着眼睛在认真记下来。
“有两个摄像头,浴室和卧室,和手机软件联网的……每个月20号,他会来别墅一次,来之前三天,家里会提前准备好……”
“啪——”笔猛地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江谚的嘴抿着,似乎没从情绪里抽出身来,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站起身,扯扯她的袖子,垂下眼:“外边休息会。”
苏倾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红糖水,侧头就能看见阳台上少年抽烟的背影。
他趴在栏杆上,冷眼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良久,江谚关上窗,推拉门打开,坐在桌子前面的少女头发散着,面庞像朵娇艳玫瑰,抱着保温杯看他:“我全喝完了。”
心里的阴霾瞬间无影无踪,他笑一下:“这么听我的话?”
“嗯。”
——她还“嗯”。
江谚俯身下来,带着些微烟草味的呼吸浅浅喷在她耳垂上,他清淡的眼半垂下,似乎是在专注地打量她。
苏倾最怕他这样接近,一时间心跳有些紊乱,他的手已经随意拨动了两下她的耳垂:“别夹那玩意了,疼不疼?嗯,现在还有个豁。”
她小小的耳廓迅速泛出一层粉红,江谚怔了一下,心底泛着迷离的惊奇,着了魔一样撒不开,状似无意地揉捏了好几下,直到她脸也通红,才轻轻放开。
“睡觉吧。”他的呼吸也有些乱了,揣着口袋,没有看她,轻巧地走回了房间。
顶灯开着,江谚发觉床上留着几滴浅浅的水渍,大约是刚才苏倾头发上滴下来的水滴。
他坐在床上,研究了一会儿,半晌,趴下去,鼻尖贴着濡湿的床单仔细嗅了嗅,果然有沐浴露的淡淡馨香。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马上直起身子,板起脸。
——你是狗吗?
*
早读课上,陈景言一直喋喋不休:“谚哥,剧怎么样?好看吗?”
江谚不理他,他便嘤嘤假哭起来:“人家也不是故意鸽你的嘛,还不是想给你和女神创造一个二人世界?”
陈景言性子跳脱,马上又精神分裂般地板起了脸,一副怨妇表情:“我知道,你心不在剧,全程就盯着女神看了,男人啊……”
“挺好。”江谚看着书,冷不丁开口了。
陈景言顿时像是闻到了肉味的狗,哼哧哼哧没完起来:“快说快说,怎么个好法?票价卖那么贵,有什么秘诀?”
江谚瞥他一眼:“演驴的演员挺像你。”
“……呵呵。”陈景言才干笑一声,扭回头去。
——什么世道,谚哥都会讲冷笑话了。
下午放学,江谚骑车载着苏倾驶出校园。
她干干净净一张脸,这样的打扮,让多数人没意识到她是谁。偶有嗡嗡嘤嘤,马上被远远抛在了身后:“我靠,你看那男生后座是谁?”
“……”
她回过头,拽他衣角的手有些汗湿:“江谚,我得去银行。”
江谚专心骑车,表情很淡:“干什么?”
她眼睁睁地看着工行从面前滑过:“把我的银行卡激……”
“不许去。”江谚皱眉,“没看见那块不让停车。”
她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前面左拐还有一个……”
车子嚣张地向右拐去,绕了几个大圈,直挺挺扎进了小区,江谚长腿一支,把自行车停下来。
苏倾细眉蹙起,刚要劝他,他已跳下了车,手臂搭在车座上,像是回头困住了她一样。他侧眼睨着她:“我免费收留你,你是不是得谢谢我。”
苏倾愣了一下,看着他小声说:“谢谢。”
“嗯,不谢。”
苏倾就这样让他带回了家里去,临到门口,她有些忐忑,屋里有人——陈阿姨在厨房来往忙碌着,做了一桌子的饭,她都没能去帮忙。
江谚扯着她的衣服角将她拽进来,表现得落落大方:“阿姨,我同学来家吃饭。”
“知道呢,没看桌上给你们添了菜?”陈阿姨淡然地擦着锅盖,打量苏倾两眼,冲她笑一笑,“去超市买了新拖鞋,穿着试试。”
苏倾怔了一下,忙道:“谢谢阿姨。”
陈阿姨看着闹钟,蒸蛋出了锅,就到了她接孙子的点。她把袖套摘下来,余光瞥见江谚就一言不发地站在她后面,叹了口气,把他拉到一边。
江谚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您的工资翻倍,她以后可能会常来。”
陈阿姨一哂:“瞒我?我看见被褥了,长住?”
江谚面色不变,也不言语,手揣在裤子口袋,拿脚尖点着地,这是她头一次在这孩子身上感受到那股刀枪不入的痞气和横气。
“这么大的事情,不给你妈妈说?”
“用不着。”他抬起眼,眼底有隐隐的冷意,“她有自己的家庭,您明白?”
陈阿姨叹口气,又露出笑容:“那个女孩子,我看着挺乖……”她拍拍江谚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做好措施,不好意思买,阿姨帮你买。你们还年轻,千万别做错事。”
江谚愕然看她半天,半晌,别过头去:“我心里有数。”
玉京秋(十七)
走廊里的顶灯温柔地亮着, 打了蜡的木地板反映出毛茸茸的白色拖鞋, 苏倾怀里抱着英语作业本, 抬手准备敲门时,发现江谚房门口贴着半张随手撕下的纸。
他的房门关得紧紧的,纸条专程贴得很低,就在她脑门上方,纸上的字很大,笔迹桀骜:“讲题可以, 客厅。十点前不许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