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到它的时候,心里蓦地浮上些不自然的情绪。
他叼了一根烟,眯着眼睛吞吐几口。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待会儿人迎着他远远走过来的时候,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干脆转过身胳膊趴在柱子上,远远地看着江。
和女孩单独出门,好像是第一次。
浴室窗外是艳阳高照的天,光线在磨砂玻璃上凝成颗粒状的亮蓝色。
纽扣一粒一粒扣到了顶端,将奶白的皮肤收拢遮掩。圆形衣领带着褶皱的花边,海军蓝的纯色布料同她纯净的眼、年轻的唇是同一种气质,由内而外的质朴柔软。
苏倾看着浴室里光线充足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双瞳很黑,两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反手把微卷的长发梳在脑后,试探着扎了个马尾,许久,又慢慢放下来。
梳子走神似的在头发上走了两遍,半晌,她抿抿唇,心一横,造型梳尖尖的尾端从头皮上轻轻划过去,将长发快速等分。
手指熟稔地打着辫子,左边,右边,拉紧一对蝴蝶结,弯腰系好鞋带,裙摆微微一旋,浴室的门关上了。
吴阿姨抱着臂,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一排必用的化妆品里,她只挑了浅浅粉红色,点在唇上,显得比实际年龄还小。
疑虑的目光钉在她背后,她硬着头皮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房间里,书包拉链拉紧。
吴阿姨扭头,出门接电话了:“小郑,你到了吗?我家孩子一会儿……”
书包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慌张地拿出来看,指尖汗湿在屏幕上印了个椭圆的指印,屏幕让她摁亮了,+86开头的短信跳出来:“我到了,你慢慢来。”
嗓子眼里的心重重跳一下,慢慢舒缓下来,她打字:“好。”
短信发出去的瞬间,头顶猛然响起一道声音:“倾倾。”
她猛地抬起头。
刚才出了门的吴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正立在她身边,目光深深地瞧着她。
这眼光是冷的,苏倾的心也跟着坠下去。
屋子里像被冻住了似的,吴阿姨的涵养依旧很好,只垂眸盯着她的手机:“背叛老板是什么后果,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
苏倾沉默着,指尖微抖,没有作声,屏幕熄了。
“不要听外面的风言风语,老板还活着一天,晚乡就是他的天下,他一根指头就能弄死你。”最后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带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狠戾。
苏倾的唇抿了抿,看着她的眼睛极黑:“那你去告诉他吧。”
吴阿姨看着她眼底破碎的冷意,这好像是女孩第一次忤逆她。她远比同龄人善伪装,能忍耐,但毕竟还年轻。
吴阿姨叹了口气,伸出手:“把你手机给我。”
苏倾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手,用回形针取出SIM卡,当着她的面一下掰成了两半。
破碎的电话卡紧紧攥在她手心里,浑身像被淋透了一样湿冷。
吴阿姨拢了拢短发,让好阿姨的身份搓磨得太久,她已经和角色融为一体,不会大声讲话了。
只有生气时,神态里才偶尔露出年轻时枭雄美人的气质:“我不告诉他。你自己处理掉,知道规矩?”
苏倾垂头走在前面,背后跟着吴阿姨,苏倾抬起手背,将唇上的唇膏一把抹去。
马桶猛地冲水,漩涡卷走了破碎的电话卡。手机再次恢复到无信号的初始状态。
楼下隐约传来细微的引擎声,吴阿姨的脸色微变,下一刻,洗手间的门被大力敲响,每一下都让人心惊肉跳。
磨砂玻璃外,老吴的身影焦躁晃动着:“快,老板回来了。”
吴阿姨和苏倾对视了一眼,苏倾垂下眼。吴阿姨焦躁打开门走出去,今天才十五号,他怎么会突然回来?
苏倾把窗帘拉起来,落地窗外看得到别墅花园,喷泉下面没熄火的黑色保时捷停着,似乎近期没洗过,风尘仆仆,挡泥板上都是灰。
整个别墅里的人都忙乱起来,人人脸上呈现出慌乱的神色,没人说话,只有上楼下楼的慌忙脚步。
吸尘器在客厅的地毯上来来去去,一股湿润的消毒水的气味弥漫着,沙发上的罩子被掀起来,皮质的表面棕得发亮。
苏倾不喜欢这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感觉像是进了医院里。
可是阚天要求家里这样做,他有几乎病态的洁癖,见不得一点不洁净。
听说曾经有手下杀人没处理干净,把血溅在他裤脚上,他将那个人拖过来毙了,枪口斜着抵住脑门,弹片从脑袋贯进喉咙,最后嵌进肚子里,一滴血也没漏出来。
苏倾的手臂被吴阿姨拉着,抓着拖进了浴室里,指甲在她胳膊上掐出了印子,又赶快放开。
她顾不上同女孩的不识相生气,只是反复地催促着:“快点快点。”
褐色的药浴已经烧好,在浴缸里徐徐冒着热气,地上一路铺着雪白的地毯。
晚上九点是她自行沐浴的时间,但阚天来之前,她必须要经过严格细致的沐浴,恢复最干净原始的状态,才可以同他待在一起。
这种小女孩的模样,只能他见,她在外头的妆容和打扮,得向二十五到三十岁看齐。
浴缸近在眼前,吴阿姨拆她一枚扣子,她就抿着唇系上一枚,反复几次,一枚扣子也没解下来。
“苏倾。”吴阿姨把她的手臂丢开,像是管教淘气孩子的家长,“一会儿还要拉直头发,抓紧时间,知道吗?”
苏倾说:“我例假还没结束。”
吴阿姨的眉头拧在一起,四下看看,叹了口“老天”,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那怎么办?吃点药吧。”
苏倾赤着脚站在地毯上:“就这么同他讲。”
吴阿姨把药丸塞进她嘴里:“要讲你自己去讲。”她见苏倾不说话,叹了口气,直直地看着她,“倾倾,路是你自己选的。说句不好听的,做女人,不能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苏倾看着窗外,紧紧抓着自己的领口,她知道自己不该怨怼,可是……为什么偏要是今天?
从家到学校只要十分钟,从学校走到江浦大桥,她一路跑,十分钟就能赶到。
“现在几点了?”她的声音微有点哑。
“两点十分——问这个干嘛?”
她的眼泪无声地跌下来,顺着雪腮挂到下巴,悬悬垂着。
吴阿姨从来没见过她哭,她以为苏倾是天生不会哭的,忙松了她的衣服:“你怎么了,哪不舒服?”
苏倾看着窗户外面,轻轻地说:“我迟到了。”
“没迟到,不会迟到的。”吴阿姨胡乱哄劝着,几张抽纸擦干净她的脸,开始拆她的辫子,苏倾向后移了两步,躲开了她,自己把辫子拆下来。
浴室的门却猛然被人推开,带过一阵外面的凉风,吴阿姨睁大了眼睛:“老板……还没,还没……”
她转头,苏倾连药浴都没泡过,赤脚站在地毯上,辫子拆了一半,散下来的头发卷曲着,脸上是斑斑泪痕。
浑身上下唯一妥当是这件海军蓝的裙子,款式乖巧,总算合老板的意。
阚天有将近一米九的身高,他性子沉稳,这两年来,鬓边添了几根银丝,更显得威严迫人,他松开西装纽扣,慢慢蹲下来,口吻一如既往的轻:“怎么了?哭什么?”
苏倾低下头,吴阿姨垂着手,硬着头皮说:“还没收拾好头发。”
“就这样吧。”阚天漫不经心地应,粗砺的手指把她耳畔的发丝别了别,这模样像她第一次背着书包来找他的情形。
小女孩两个辫子,一双的杏仁眼,脸皮薄得一碰就会通红,终究激起他一点所剩不多的温情。
他把苏倾打横抱起来,房间里充满了消毒水的气味,各个角落都被打扫过。
地毯上喷了除螨剂,床单被褥都换了新的,桌上摆着一束新的玫瑰花,得几乎像是一场郑重的献祭。
他把她放在床上,俯身将她脸上的眼泪吻干净,用气音说话:“为什么哭,嫌我最近没来看你?”
苏倾别过头:“……不是的。”
阚天对她极尽宠爱,解决了她的监护人问题,当年她没有参加中考,直接以艺术特长生的名义直接进了晚乡一中,住在市中心的别墅内,甚至她记下的那些仇人,他能一个一个地替她处理掉。
锦衣玉食,除却自由。借刀杀人,总要付出代价。
他的手指插入发间,拆掉了她的辫子,裙子纽扣一颗一颗解开,最后一颗是直接伴随着撕扯的动作崩落的。苏倾扭头看着地上那枚纽扣,眼泪又无声地掉下来。
他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亲吻,包裹在浅粉色蕾丝文胸下的胸部,从前尚玲珑,十七岁时已经初现圆满的形状。
这样诱人的颜色,落在阚天眼里,却使他沉迷的动作停下了。
眼底划过一丝兴味索然的嫌恶,他松了松衣领。
苏倾趁机说:“我例假还没有结束。”
“哦。”他没有太失望的反应,眼底彻底清明下来,躺在她旁边,手漫不经心地摩挲她的手背。
苏倾松弛地看着天花板,背后出了一层汗,无声地松了口气,反手快速敛起了自己的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莫慌。
玉京秋(十四)
太阳朝西移动, 江谚一直握着手机,手边的黑色书包被晒得发烫。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额头上晒出了一层晶亮的薄汗,他略微眯了眼睛, 眸中有些茫然。
“嘀嘀——”桥上车辆越发密集,来往不断, 在他面前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他挂掉电话, 垂下眼睛, 指尖慢慢地扫过那个“好”字, 这个号码明明是对的。
他打字:“苏倾”
红色感叹号冒出来:“信息发送失败”
“苏倾”
“信息发送失败”
“……”
脊背猛地靠在桥柱上, 他发觉自己的后背都让汗浸透了。起开烟盒,心烦意乱地点了支烟,拇指虚划了几下, 才反应过来, 苏倾跟他换了的这个火机, 是掀盖的。
他冷眼看了看这只镶着碎钻的打火机, 学她那样抵开盖,火苗浸润了烟尾,他却没有及时移开。
他长久地睨着火苗, 似在发呆,长而密的睫毛颤着。
手机振动,他无声地接起电话:“江先生是吗?表演开始半小时了哦,A5,A6是还没有到吗?”
他默了片刻:“帮我们取消了吧。”
“票一经售出概不退换哦, 确认取消……”
“谢谢。”
挂掉电话,他望着来往的车辆发呆,脸色很淡。抽完手上这一根,把烟屁股随意地摁进垃圾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背起书包往桥下走去。
又骗他。
车来车往,他逆着车走,车子掀起的呼呼作响的江风,扬起了他的黑发。他的外套敞开着,烈烈鼓着风。
他面无表情地走着,最后一次拿起了手机。他几乎把这串号码背下来了。
这回电话却通了。
“喂。”
那边的声音刺啦啦作响,信号很差,她的声音缥缈得像梦一样。
不知怎么的,满腔的不满,听到那边呼吸的瞬间,全部变成了巨大的恐慌。
飞驰而过的车不住地擦着他耳边过去:“我在江浦大桥上,下面是江,你在哪?”
“……”绵长的,细弱的呼吸,似乎下一秒就要截断一样。
凉意顺着头皮往下爬,他的手都抖起来:“没死说句话,苏倾——”
“我在的。”小心翼翼的,细而怯的声音。她在他面前总这个样,那双眼睛抬起来一瞧他,就瞧得他没办法。
她的声音平静而怜惜,好像对着陌生人说话一样:“快回去吧,风这样大。”
如刀的江风刮在他脸上,还知道风大?他停了片刻,火全哑了:“衣服多穿点,外边冷。你从……”
“嘀、嘀、嘀……”这通没头没脑的电话就这么挂断了。
他咬着后牙,反拨回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江谚用力抓了一下头发,觉得自己要发疯。
*
服侍阚天是一整套程序,现在连头都没开,便断了。
苏倾见他烦了,反身抱他的手臂,阚天果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从身上扯下来:“今天算了,陪我躺一躺。”
两个人和衣躺在一张那张粉红色的小床上,谁也没有碰到谁。阚天闭着眼睛,烦乱从皱紧的眉头泄出。
“晚乡那条路修通了,从机场过来很容易。”他淡淡地开口。
苏倾发觉他的口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前那种宠溺和哄诱消失了,现在的口气,更像两个成年人之间轻描淡写的对话。
“从香港,还是云南?”
“缅甸。”
阚天早起是靠贩毒和高利贷生意发家的,早年辗转于东南亚,后来家族分裂,他带了一批人北上,扎在晚乡。
这一年来,他待在晚乡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了。
“晚乡没什么市场,再走就是死路。”他闭着眼睛说,半晌,忽而问她,“这段时间死的人这么多,你怕不怕?”
苏倾摇了下头,想起来他看不见,“不怕。”
阚天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终于想起她毕竟还没成年。
如果不是两年前的爆炸案扭曲了时空,他们所处的会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世界,能有什么共同语言?苏倾七岁入学,他七岁学枪:苏倾十二岁上初中,他十二岁参与毒/品押运,十六岁的时候被流弹击中,险些丢了命。
那一次使他神经受损,影响正常勃/起。此后他开始有严重的心理障碍,越发的洁癖,以及他的性/事,开始同别人不一样,要靠看,控制和赏玩。能让他兴奋的对象,不仅要漂亮和孱弱,还要从内而外的干净,完全从属于他。
3.18爆炸案之后,他开始留意这个女孩。那一年她刚满十四岁,欺霜赛雪,瞳子黝亮,是天生灵物,本人比探子发来的照片还要漂亮。
在招待所的小窗口咬着嘴唇,默不作声掉泪的模样,让人迫不及待地在她成熟之前,伸手采撷这朵尚幼嫩的花蕾。
苏倾额头上的薄汗被风吹干。窗帘盈动,顶灯上面趴了一只飞蛾,翅膀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没有记错的话,这是阚天最后一次来这栋别墅。她今年满了十七岁,还有一年就要成年了。
此时董健尚未倒台,上一世的她,只恨自己长大得太快,她想尽办法挽留阚天,注定事与愿违。他喜欢的永远只有小女孩,已经在别处找到了新的安琪儿。她崩溃,破碎,毁灭,她的一生已经毫无意义,沉了二中旁边的护城河。
苏倾忽地想到江谚同她说的话——等五年,十年,二十年。她那样赤诚地相信他,女孩儿做不到的事情,留给别人去做,总会有人来做。
——就放过自己吧。
阚天平躺着,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背对着他,蜷在一起:“我小的时候,养过校门口卖的小鸡,拿颜料染了各种各样的颜色,有粉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
他从沉沉思虑间分神,耐着性子听。这好像是她头一次主动同他闲聊。
从前他很喜欢听苏倾讲话,希望她多说一点,可惜她从来对他无话可说。
她的声音细软而平静:“爸爸给我买了一只粉色的,我很喜欢它。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喂它,摸它,跟它玩,上学的时候也想着它。”
“可是后来,小鸡长大了,有原来的两倍大,翅膀和喙都变硬了,它长了鸡冠和胡,羽毛上的粉色掉光了——原来它本来是黄褐色的。”
“我看着它在家里走来走去,在心里觉得它不可爱了,我更喜欢它毛茸茸的模样,不过我没有说出来,还是照样的喂它,照顾它,可是……”
“有一天中午回家,我发现小鸡不见了。我和爸爸四处找,再也没有找到。小鸡好像知道我心里不喜欢它了,所以它自己悄悄地走了。”
“……”
阚天的眼睛猛地张开。苏倾背对他侧躺着,离他很远,微卷的长发倾泻在枕上,头发下隐约露出白皙的脖颈,胳膊和小腿都纤细得可怜。
他翻身抱住她,摸她的脸,她眼下干干的,睫毛扫在他手上,她的表情同她的语气一样平静。
他的声音轻轻响在她耳畔:“你也太聪明了。”
人与人来往匆匆,错肩而过,这样近乎于敏感的聪明,有时尖锐得令他心痛。
他的声音很低:“这套房子,我留给你?”
“不用了。”苏倾在他怀里轻轻说,“好久没有住校了,我想和同学住在一起。”
他把她纤细十指握在掌中玩弄着:“离开晚乡之前,我让吴桐帮你办好住校手续。”
她释然微笑起来,仿佛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考试,终于走出考场:“谢谢老板。”
谢谢她十四岁跌跌撞撞的日子里走过的所有歧路。
阚天吻了吻她的手背,如同在那辆保时捷上,他第一次牵起她满是冷汗的手,亲吻她的手背。
苏倾知道,他也在同她告别。
*
阚天赶晚上八点的飞机返还国外,老吴送他。
别墅里所有人垂手立在门口等待分配,客厅的水晶吊灯和吊顶上的射灯全开着,璀璨如同白昼。有人领到了工资卡,捏着信封低低啜泣。
苏倾拎着沉重的书包,慢慢地从楼上走下来,吴阿姨站在楼下,仰视着她。
苏倾整整齐齐梳着辫子,竟然穿回了自己最初那套衣服,两年前的旧T恤有些皱了,上面印着一个哭泣的女孩,下面是百褶的高腰牛仔裙,裙子侧面钉了几颗鲜艳的纽扣,脚上一双单薄的帆布鞋。
她素面朝天,像朵苍白的浸泡在露水里的栀子花。
吴阿姨接过她有些小的旧书包,拉开一看,全部是试卷和课本。
“柜子里的衣服和化妆品,你也可以带走。”
“不用了。”她把辫子拉起来,轻巧地背好了书包,“都不是我的。”
吴阿姨复杂地看着她,半晌,伸开双臂:“你赢了。”
苏倾从她的环抱里灵巧地钻出来,没有同她拥抱,只是后退两步,朝她轻轻鞠了一躬。
吴阿姨怅然想,她是对的。自己不算刽子手,也总算是个帮凶。
“你的住校手续至少得一个月才能办好,今晚就要走吗?”吴阿姨的声音急切地在身后响起,“你去哪里住?出了这个门,我可管不到你了。”
苏倾回头看了她一眼,辫子甩了甩,夜色中的双眸黑白分明,一种属于野鸭子的清晰的亮,吴阿姨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似乎住在玻璃棚里绵密脆弱的永生花已经死了,眼前的是黑土地里长出来的一朵新芽。
灯火通明的独栋别墅门口,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什么也没说,扭头消失在夜色里。
*
夜晚的江浦大桥被灯光装点了桥洞,斜拉的桥索变成利落的剪影,江上倒映着远处建筑红色和橘色的璀璨灯火。
傍晚下了一场小雨,地面上湿漉,桥上的汽车红色车灯在地面上显出红色的倒映。
移动的红色倒影旁,是一双停驻的干净球鞋,鞋带扎得长短适宜,结打得利落且紧。沿着黑色裤子向上,是敞开的休闲外套垂下的椭圆形拉链。
少年把袖口挽到肘上,苍白的手臂支在桥柱上,静默地抽烟。
红色火光一明一暗,发梢上带着点点的水珠,晶亮亮的,衣服上也有洇开的雨点。
他吸烟的表情很散漫,似乎从尘世抽离,浅淡的眸子泛着淡淡的迷离,满不在乎来往车窗内好奇的打量。
理论上,从他接到那通电话开始,就该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走。期间下过一场小雨,落在他发间和脸上,雨里有股涩然的铁锈味。
他容色冷淡地晃了晃烟盒,赫然发觉烟盒里只剩一根烟了。
他抽出来,夹在指尖细看,烟嘴上有浅浅的粉红色痕迹。
什么时候起,他取烟的时候会有意识地避开这根,刻意将它留到了最后?
他将它轻轻含在了嘴里,不由自主地想象她夹烟的样子,嘴唇微微发麻,火机冒着火,却迟迟没有点。
半晌,他眉宇间闪过一丝横气,低头,掌心护着点着了,似乎有丝丝缕缕特殊的香气幽缠进肺腑,他感到一阵眩晕的、灭顶般的快感,可随即是漫长的,黑洞般痛彻心扉的失落。
烟雾缭绕,仿佛擦亮了阿拉丁的神灯。一个提着书包的影子在车辆的夹缝中一路跑过来,路灯投下一团影子,两只辫子在她肩膀上飞舞蹦跳着,慢慢地靠近,映进他眼瞳里。
玉京秋(十五)
苏倾身上微皱的上衣有些显旧了,已完全发育的女孩腰纤腿长, 浅蓝牛仔裙绷在大腿上, 让她穿得像超短裙。
两只辫子搭在肩头, 她气喘吁吁地微微张开嘴,额头上蒸出了一层薄汗。
傍晚降了温, 她穿得单薄,抚摸着湿凉的手臂,浓黑的长睫下, 那双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对不起……”
江谚一言不发地瞧着她。他不高兴时,时常露出这种淡得近乎漠然的表情。只有微微抿起的唇,稍微泄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执拗。
江谚瞧着她冻的有些发白的唇微启:“你可不可以借我点钱?”
“……”江谚面上波澜不兴,后槽牙咬得发酸。
路过一辆跑车减了速, “滴滴”两声尖锐的鸣笛, 苏倾让它吓了一跳, 往桥边躲去, 车窗却降下来,里面的年轻人冲她轻挑地吹了声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