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围上来人这才知道不是快男快女,是招演员演大电影的。可是大电影为什么要跑到这穷乡僻壤来选演员?
有人把道具递给八十一号,一把不锈钢勺。老头对着话筒又说一遍:“你是个穷孩子, 这是一位迷恋你的富家小姐送你的礼物,你现在拿着它看。”
小孩瞪大眼睛看这普普通通的勺儿半天,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后来陆续上来几个年轻人,有的很聪明,加了一些动作,用衣服小心擦的,用嘴唇轻轻碰的,老头才看一眼就打断了:“不要动作,只要看着。我想要一种……”他出神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形容,“油滑的眼神。”
八十五号深情款款地看着勺,老头漠然摇头。
八十六号眯了眯眼睛。老头俯身对话筒说:“注意是油滑,不是油腻。”
……
九十六号的眼珠子转动着,从勺柄滑到了缘口。老头有点累了,心里也失望,靠在椅背上,嘴上越发不留情面:“这勺儿是你偷来的?”
话筒声很大,让他说一句,整个广场四周都听得到,丢脸。群众哗然了,他们觉得这老头是专门刁难人的,故意看他们出洋相。
议论声渐大,又没人上场。台上坐的人都很失望,主持人整整资料纸,问:“总共九十六个人,还有人填报名表吗?”
眼看这些人收摊儿准备走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等等”。
他没从报名的入口进来,从另一个方向,翻过了胶带纸封带,走到主席台前。
一个很高很瘦的男孩,白色T恤衫挂在身上荡来荡去,他的皮肤很白,五官立体,睫毛又长又密,有点儿混血美感,只是太瘦,瘦得让人感觉他的骨头能戳死人。
他走过来,垂眼接过不锈钢勺,瞟了老头一眼,没等他说话就开始演,一起势老头眼睛就亮了。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用吃饭的姿势随意捏着勺子把儿的试镜者。
是啊,人只记得勺是富家小姐送的,把它当礼物双手捧着,可勺子不就用来吃饭的么。
他捏着勺一动不动,因为老头不让做动作,不过就像是吃饭的时候停驻的一拍,因为他垂眸看到了勺,想起来迷恋他的富家小姐。
他一穷二白,又痞又骄傲,女孩送他的礼物,他真就毫不珍惜地拿来吃饭。
老头屏息看他的眼神,所有人都看他的眼神。男孩的表情很淡,皮笑肉不笑。
他的眼神是直白的,看着那把勺,仿佛看着少女剥光衣服后的身体,因为富家小姐迷恋他,拜倒在他脚下。不加掩饰的肉/欲,一点年少轻狂的沾沾自喜,还有那点混迹于社会、对于人情世故的信手拈来和不屑一顾,构成了这个有点魅力却到底青涩的社会青年的油滑眼神。
老头喊“停”,他的眼神晃了一晃,好像蹬自行车刹不住一样,半天才回了神,眼神里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寒冬样的冷。
老头问:“你是几号?你叫什么名字?”
“我还没填报名表。”他说,“我叫顾怀喻。”
老头像捡到了宝,又后怕刚才差点错失了这么一个人物,佯怒:“你怎么现在才上来?”
男孩顿了一下,平淡地说:“我在看别人怎么演。”
背对他的人们议论纷纷,大家没看清他怎么打动导演,只听见他的话,笑他滑头:等在最后才上去,白听了九十多句指导,猪也会演了。
但是有一个人看清了。这个人群里面的女孩,永远忘不了男孩拿着勺子的眼神。她是个孤儿,考到大城市里学传媒,暑假才回到家,浑浑噩噩地活到现在,终于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她要找这个顾怀喻,带他演戏,把他捧成影帝。
这成为了一个毫无梦想的人的梦想。
顾怀喻让老头带走了,去演《秋蝉》的男主角,事情传开了,小城里的人说正常。
“顾怀喻么,戏疯子的儿子,天生的。”
人们说他的母亲是剧团的歌舞剧演员,少数民族,长得很漂亮,能下一百八十度的腰,踢一百八十度的腿,能从早上又唱又跳到晚上。
可是后来剧团解散了,人都看电影看电视,没人去剧院,能欣赏歌剧都去大城市了。那女人还在空舞台上面唱歌跳舞,看门的拉她走,她就喊,就哭,不久就死了。
人们才知道她疯了,从此以后童话书里的《红舞鞋》,用的都是这女人做蓝本。
因为她生病欠下的外债,顾怀喻十七岁就不上学了,也在汽车厂做工,从钳工开始做,灰头土脸地回宿舍,还要从枕头底下摸出本破破烂烂的文学书看。工友看看那串鬼画符,也不是英文啊?噢,因为他妈是戏疯子,他到底认得一点意大利文。
他还喜欢看电影,什么片子他都看,目不转睛、一动不动地看,在影院、电视、手机屏幕里一遍遍地看,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会演戏的。
后来人们才知道,那个老头儿,就是老上电视的那个大导演徐衍,《秋蝉》是他五年潜心力作,灵魂之声,可是城市里面挑不到他想要的少年,于是穷乡僻壤的顾怀喻才能二十岁就演了男主角。
后来呢?人们左等右等,也没等到《秋蝉》在小城里的电影院上线。
市场浮躁,国产电影里商业喜剧独占鳌头,文艺片一向吃力不讨好,尤其是这样细腻含蓄的、晦涩难懂的文艺片,它是大导演的心声,是少部分顶尖艺术家灵魂的共鸣,可它不是大众的艺术。
《秋蝉》拿了个国际小电影节提名,随后票房扑街,一部大作就这样惨淡收场。
顾怀喻的表现有多惊艳,圈内人有目共睹,可是最后谁都观望,只有垂死挣扎的羽炀国际爽快地签了他——市场需要的是能做国民偶像、能带动粉丝经济的年轻人,只有熬到三四十岁的影帝才有资格不放下身段迎合市场。
顾怀喻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新人,那股冷淡的傲劲儿,该给他安个什么人设才能讨粉丝喜欢呢?
羽炀国际抓着这根救命稻草不放,死马当活马医,给他接的戏都是大量低成本女性向的偶像剧,让他演深情款款的公子,高贵冷艳的总裁,毫无逻辑却千篇一律地宠爱着女主,这样粉丝来得快。
他们勒令他吃胖一点,他俊俏的底子还是在的,太瘦了上镜不好看。
顾怀喻不愿意。
他宁愿空几个月等一部正剧,在里面演一个说不了几句话的小角色,或在不同的剧组里不停跑龙套。
市场最无情,观众最健忘。千千万万演员,拔尖儿的毕竟就那几张熟面孔。剩下的,要么跎蹉,要么在蹉跎的路上。
羽炀放弃了他,最后连偶像剧的资源都没有了,只剩一个经纪人还守着他,还记着一些什么。
*
苏倾让这个漫长的梦搅得身心俱疲。
夜里很冷,没盖到被子的地方像是被人射了一箭。
大约在原主心里,顾怀喻永远是那个市民广场上看勺的少年,她看中的就是他的那点傲气,所以她不可能让顾怀喻接这部成就他同时也毁掉他的《离宫》。
可她却放任他接了,只因为他捏着笔,笃定画上去的那两个圈。
顾怀喻今年二十五岁了,不是个小孩子,他已空熬了五年,做事总会有自己的打算。
原来的顾怀喻,错过了《离宫》,总还有后来的《恋爱秘籍》,他最终还是走上了做国民偶像、跟各色女演员搭偶像剧收获掌声的平坦大道,与原主想要的他背道而驰。
要是当初放他接了他坚持演的《离宫》呢?
她混乱地想,不管怎么样,她会一起陪着,成也好败也罢,永不回头。
苏倾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点亮,黑暗里的荧光屏刺得她双眼眯起。
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竟然是纤橙传媒与她对接的负责人发过来的。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出了点问题,得跟你说一下。”
苏倾问:“怎么了?”
对方竟也没睡,立即回复了一条语音:“两个事情。一个是应上面的政策要求,我们这剧不好过审,剧本可能必须要大改了;还有一个是原来的导演,本来谈好的,不知道为什么违约了,我们这边也在争取看能不能找到别的人拍。”
苏倾屏息,先问第一条:“剧本往什么方向改?”
负责人说:“**肯定是不行了,现在就说可能要把这条线去掉,具体的我们再找编剧团队商量。”
听到这个消息,苏倾竟然松了口气:“好的。”
她停了停,想到什么,又说:“我们也帮忙找找导演吧。”
负责人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向她倒苦水:“我们小门小户的不容易,老让人当备胎使,都快活不下去了。”
苏倾微微笑了笑。纤橙的确是小,小世界里原有的剧情也讲了,受经费和人力资源限制,《离宫》最后拍出来的效果也粗糙简陋。但这是一部自带热度的剧,好奇它的观众海了去,谁接了谁就可能红。
可惜是块烫手山芋。
正想着,手机嗡嗡一阵猛震,一连串消息涌进来:“开门”
“苏倾”
“你他妈怎么又把这个破防盗门锁了”
“真服了你”
随后她听见那扇老旧的防盗门被人暴力摇晃,一双猫爪子在上面挠。她顾不上披件外套,急忙掀开被子跑出去。
秦安安回来了。
自上次便利店一面之后,秦安安跟她莫名其妙地熟了起来。
秦安安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软得像条蛇,一路嬉嬉笑笑还唱歌,她个儿高腿长,苏倾架得艰难,被她一头长发糊了满脸。
“今天拍了多少遍?”
秦安安举起一只手直摆:“不多,也就三四十遍。”
说完,她嘿嘿直笑,笑完又哀嚎起来:“全组人陪着他加班,我他妈的这是遇到了个克星!”
苏倾把她拖到房间里,她身上全是酒味,衣服上浸得透透的,苏倾甚至有点想拉到浴室帮她洗一洗,但是她不敢。
苏倾跪在她床边,压她的被子:“还是上次那个过气导演?”
秦安安“嗯”了一声。
“他叫什么名字?”
秦安安张口吃吃笑起来:“秦淮,就那个商女不知亡国恨的秦淮,你能信?”
苏倾舔了舔下唇:“你能不能把他的微信介绍给我?”
秦安安眯起眼,定定看着她半天,伸出一只指头戳她脸蛋,一副慧眼如炬的模样:“苏倾,你就是一条美女蛇。”
苏倾睁着一双黑眼睛:“美女蛇是什么意思?”
秦安安笑一声,涂着水晶指甲的手指暧昧地划过她的胸,弄得苏倾哆嗦了一下,脸都红了:“就是女特务。用美色勾人的,假装贤惠,就是为了偷我的情报。”
苏倾还没想好怎么反驳,她已经抡起胳膊,手机不耐烦地甩到她脸前面,一指头摁开锁:“给你,自己弄去。”
苏倾没有刻意的找,因为秦淮的信息正一条条发过来,不断映入眼帘:“小秦你好。今天辛苦了!但我想,我们是不是还可以更好一些,建议你看看史密斯丁的作品,再找找感觉。”
随后是四五张照片,苏倾点开大图看,金发碧眼的模特坐在桌子上、床上、衣柜里,穿着纸制的蓬蓬裙,摆出僵硬扭曲的动作,她们的眼神干净呆滞,又带一些新生的挣扎的亮光,好像有很多小虫正在眼里破茧,配色和构图都很大胆。
苏倾立即被这几张照片攫住了呼吸,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觉得这些照片很震撼。
她轻戳一下秦安安:“这是在拍什么?”
秦安安扒过手机瞄了一眼,大着舌头说:“嗨,真人娃娃,就是真人拍出娃娃的诡异感觉呗。”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下次带你去我工作室看。”
然后她支着手睡着了。
苏倾呼一口气,心跳声阵阵,把秦淮的名片推给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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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四)
惴惴不安地等待秦淮通过的过程中,她抓紧时间查秦淮的资料。
出人意料的是, 这个导演是九零后, 非常年轻。他在学校被称为“鬼才”,因为他对艺术有着敏锐的把控力, 他的摄影集和短片, 都因为创意和大胆受到很高的评价, 毕业作品就已经是为中央频道拍摄短片了。
有这样高的起点, 大家都以为他走出学校以后会一炮而红,但是没有。
他其实不是过气,是自称被封杀了。
秦淮的代表作和独立作品只有一部, 是一部长达两个半小时的电影《永江八艳》, 海报即是八个穿旗袍的性感女郎,这样的封面和导演“秦淮”,似乎都让人有一种香艳的错觉。
被吸引而去的观众出场便哗然。因为这部电影里确实讲了八个女生的故事,但她们却都是社会的底层人:发廊妹、站街女、洗脚城服务员。
她们长相普通, 但经历过的事情惊心动魄,涉及一些社会黑暗面,他只点到为止, 不着意说教,而是把镜头都用于表现人物的美感上, 他的镜头语言那样细腻无声。把那种东方式的风尘美表现得淋漓尽致:疲倦、讨好、漠然、毫无羞耻心的性感和一点脆弱的感性。
片子出来, 立刻在电影评价网站上得到了两极分化的评价,有人说这是中国最好的艺术电影之一,有人说拍的甚么垃圾, 想看名妓你给我看野鸡?
热议只持续了两天,就被官方掐断了。因为这部电影被封杀了。除了一些敏感镜头和不良的社会导向以外,“永江”就是真实存在的地名,会有损城市形象。
就这样,秦淮一气之下,从鬼才导演变成了个平面摄影。
苏倾问一个圈内朋友要了《永江八艳》的录制版连夜看,那画面昏暗又晃得厉害,她不知什么时候就枕着手臂睡着了。
她是让顾怀喻的电话给叫醒的。
迷迷糊糊一看表,竟然已经十点了,顾怀喻的声音冷淡地响在电话里,带点嘲笑的腔儿:“起了吗?”
苏倾还愣愣地趴着桌子,想着自己怎么没听见闹钟声,赶紧拂了拂贴在脸上的发丝:“嗯。”
她“嗯”得带着点弱弱的鼻音,骤听上去有些失态的撒娇感,电话那头的顾怀喻停顿一下:“别来了,接着睡吧。”
苏倾夹着电话,开始着急地换裤子:“这怎么行?”
顾怀喻的语气有些不耐:“我想休假,下午三点以前不许来。”
说完就挂了电话。
苏倾裤子还没套好,一双又细又白的腿踩在地板上,正在蒙着,又接了一个电话,竟然是好几天前的陈立:“苏倾吗?”
“是。”
“是这样,这次没合作成,我觉得挺遗憾的。刚好我们最近要参加一个大投资商的生日会,虽然是私人场合,但是大家默认可以相互交换资源,我想着……要不你带你们家艺人一起来吧,挺好一机会。请柬我给你发邮箱了,记得打印一下。”
苏倾怔了一下,连忙打起精神:“谢谢陈总。”
陈立在那头笑了一下:“不谢不谢。”
电脑屏上的《永江八艳》还暂停着,阳光铺满了电脑桌。
苏倾查看一下微信,置顶的顾怀喻在九点钟给她发过一句“苏倾”,没标点的轻轻慢慢的称呼,她没有回,难怪他知道她睡过了。
还有一条,是秦淮通过验证了,发了一条默认消息:“接约拍,片酬可商量,其余事情不约,非诚勿扰”
苏倾凝眸一想,这可能不是默认消息。
她的朋友圈开放着,全都是顾怀喻的相关宣传,秦淮翻过她的朋友圈就知道她是做什么的,故意发给她看的。
秦淮,他还在跟影视行业赌气呢。
苏倾想了想,咬着唇发了一行字:“秦先生,明天下午可以约拍吗?”
对方立即“正在输入”,却过了好半天才回过来,似乎打了又删:“拍谁?你吗?”
“也可以。”
“生活照发一张看看。”
苏倾犯了难,找遍了相册也没找到一张自拍,就现场打开前置摄像头随便拍了一张,她站在白窗帘前面,窗帘上满是阳光。
照片发过去,对面却诡异地沉默了。苏倾已去洗漱完毕化了妆,还对着手机干等了半天,他才回复:“明天下午四点,新城SOHO不见不散。”
苏倾把《秋蝉》的碟片、顾怀喻的简历、还有那本黑红的原著《秦宫秘辛》都准备好,拎着包去了顾怀喻的工作室。
她来的时候,顾怀喻正窝在沙发里抽烟,面前的液晶屏幕上放着一部法国的老电影,光线偏黄。
光影落在他脸上,满是寂寞的迷离。
顾怀喻根本没想到她会来。平时她在工作室里,他都去天台抽烟。看到她之后,他才从电影里抽了神,掐了烟,有点恼了:“怎么回事?”
苏倾急着坐在电脑前工作,有些歉意地冲他笑笑:“我来有事情跟你说。”
她笑起来软和沉静,没卷过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身上好像散发着一股天然的植物气味。
打印机里咔嚓咔嚓吐出两张请柬,苏倾伸手一接:“后天你有空吗?我们一起去个生日宴会。”
顾怀喻默了一下:“谁过生日?”
苏倾也是这会儿才开始看请柬上的名字,磕磕绊绊念出来:“缪……旗天。”
顾怀喻再次沉默了,直到苏倾的目光看过来,他吐出两个字:“不去。”
“为什么?”
顾怀喻扬起下巴,瞥着她手里的请柬:“你认得他?”
苏倾摇摇头,又急忙点点头。
顾怀喻见她两颊发红,看着他的黑眼珠里写满希冀,他淡淡扫她:“我要不去怎么办?”
苏倾想了一下,听陈立的意思,参加这个生日会的有好多业内大佬级人物,都是自愿,哪怕递个名片也好。
“那也没关系,我去。”
顾怀喻移开眼光,猫儿样骄傲的眼瞳里盛了一点冷光,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还有一件事。”
顾怀喻转头看她。
苏倾说:“我想请明天下午的假。”
顾怀喻微怔:“怎么?”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工作日,苏倾感冒发烧痛经,都没跟他请过一天假,都是要他赶才走的。
苏倾不想拿导演的事情惹他心烦,就说:“我约了人拍一组照片。”
顾怀喻看她半晌,骤然问:“约谁?”
苏倾停了一下:“一个摄影师。”
顾怀喻默了一会儿,垂眼说:“你要拍照片,怎么不找我。”
几个心里有分镜、有构图的从业者拍不好人像的?
苏倾怔了一下。他毫无征兆地拿出手机,照着她咔嚓拍了一张,照片里苏倾站在窗边,穿一件小翻领厚外套,头发披在肩上,乌黑眼睛猝不及防地微微睁大。他刚才拍得仓促,现在看到才发觉人的轮廓有点拍糊了。
苏倾老实地问:“你也会拍照啊?”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移到垃圾桶上,可是最终没点下去,指头一收把屏锁了,满眼的黑:“去吧,明天下午不用来了。”
内河边上的新城SOHO是一片艺术产业园区,一片旧工厂改造的,还保留着原来的烟囱水管,走工业风,聚集了一大群文创产品从业者。
苏倾提早到了,因为秦安安的工作室也在其中的一栋楼里。工作室是开放的,她说过要带她参观。她一进门,休息间隙的秦安安就把她领进去。
“你真是分秒必争呀。”秦安安套在浮夸的德式军装礼服改造的裙装里,跺着一双光溜溜的腿,跺得肩章上垂下的黄色流苏直晃,“勾搭上秦淮河没?”
桌上放了好多画稿,无脸小人摆出各种各样的动作,秦淮是做导演的,连构图设计稿都是像分镜一样一帧一帧的。
苏倾边看画稿边老实说:“还没有。”
“怎么这么没用啊你?微信都给你了还搞不定。”秦安安讥笑地扯扯她的脸颊,
“用用你这张小脸行不行。”
苏倾注意到她脸上扑了黑粉,眼线勾得很硬气,鼻影也重,上的裸色口红,上唇上贴了一颗钻。
这是男妆。
苏倾好像没听到她的话,好奇地问:“你在拍什么?”
有人喊她了,秦安安应了一声往棚里走,顺手拿了桌边靠着的一杆儿道具枪,“胡桃夹子知道不?”
苏倾摇摇头。
“胡桃夹子你都不知道!”秦安安理理头发,“就是一小兵手办变成人了呗,你有童年吗?去去自己查去。”
苏倾坐在角落里的凳子上安静地看,坐得很文静,膝上放着包。
刚才她查了一下胡桃夹子的故事,再看摆出姿势的人秦安安,就有些懂了。她由制服改造的裙子,呆滞的表情,和一双扭曲僵硬的腿,竟然那么美的。她入神地看着,一动不动,好像也变成了一个小巧的人偶娃娃。
秦淮个子不高,白净,一身黑色休闲装,普普通通的南方男孩,一边拍照一边简略地指导动作。
拍摄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了苏倾。他知道那是谁,明星经纪人,想尽办法找他出山导戏的。他本来不想理,因为他不愿再碰影视剧了。可是这会儿她的表情和动作突然吸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