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燕王醒了,在座的人都忍不住有些变色,“韩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韩敏叹了口气,沉声道:“无论如何,先要将陛下救出来!”
“陛下被软禁在宫中,要救出来,谈何容易。”有人皱眉,担心地道。
韩敏沉声道:“如今金陵城中的百姓大多是站在咱们这边的,未必就不可为。通知军中还有城中各处人马,报效先帝和陛下的时候到了,咱们只能奋力一搏!”
“是。”
是夜,金陵城外的军营中突然大火冲天而起。原本静谧的军营顿时变得人声鼎沸喧闹不已。
“有人烧了粮草!”
大帐中,薛真坐在主位上神色沉重的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他的下手,是南宫绪和薛真,以及陈脩薛斌等人。
“启禀将军,军中失火,粮草被焚!”一个士兵急匆匆的进来禀告道。
薛真闻言,却并没有动怒,“粮草被焚,真是好大的胆子。”
“将军…”那士兵看了一眼周围才发现不太对劲。此时已经将近子时,众人应该早已经安睡才是。但是此时薛真的大帐中,不仅是薛真衣着整齐的端坐着。底下坐着的几个人显然也是衣冠楚楚,脸上没有半点睡意。心中闪过一丝不详,士兵猛然抬头便看到薛真脸上的冷笑。当下不在犹豫,飞身朝着薛真扑了过去。同时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刀锋直指薛真的胸口而去。
“放肆!”薛真身为一军主帅,军功赫赫,武功自然也不弱。抬手挡住了那士兵手中的匕首,转眼间两人已经交手七八招,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那士兵出手狠辣无情,处处直指要害。却觉身后一阵劲风袭来,只见原本坐在下首的薛斌已经一剑刺了过来。连忙在薛真跟前的桌上一个反身避开了薛斌那雷霆一剑。薛斌冷笑一声,锲而不舍的追了上去,两人便在大帐中打了起来。旁边的**眼看着薛斌不敌,也跟着加入了战团,片刻之后,那士兵被两人一左一右两把剑架在了脖子上。
“将军?!”外面的侍卫早听到了动静冲了进来。薛真抬手阻止了他们,淡然道:“没事,外面出了什么事?”
侍卫看到被薛斌二人抓住的人也是吓了一跳,连忙道:“军中有人作乱,已经朝大帐这边冲过来了。”
薛真冷笑一声,“放他们过来,本将军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大本事!”
“是,将军。”
挥退了侍卫,薛真将目光看向那被俘的士兵,“本将军以为,宫中暗卫应该已经损失殆尽了,现在看来还有漏网之鱼?”
士兵脸色冰冷,沉默不语。南宫绪淡淡道:“薛将军,不必费神了。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薛真点头道:“说得也是,罢了,横竖…咱们也不差这点口供。薛斌,带下去吧。”
薛斌点头,“是,大将军!”与**一左一右,抓着那士兵走了出去。
大帐外面渐渐热闹起来,隐隐传来兵戎之声。南宫绪和薛真却并不着急,如果有他们两人掌控还能让这些人翻出天去,那他们也算是白活了。只是薛真有些惋惜地道:“真是可惜了,当初攻城的时候没有折损多少人,却没有想到…”都是大夏人,彼此见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薛真并不愿意赶尽杀绝。原本大夏守军已经投降了,谁知道竟然暗地里包藏祸心图谋东山再起,如此…这些人就不能留了。
南宫绪不以为意,“当初那般轻而易举的就投降,未免太过容易了。”萧千夜虽然算不得什么有本事的君王,却也没有倒行逆施到让所有臣子都觉得他是昏君的地步。就算真是昏君,也还有几个忠心的臣子呢。
“之前他们未必就是假意臣服,但是有人在暗中鼓动,要再反了也是容易。”南宫绪道。
薛真点头,“说得也是。今晚杀鸡儆猴,本将军只希望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南宫墨低头喝茶,不再言语。
外面的厮杀声持续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方才有将领进来禀告道:“启禀将军,叛逆已经全部拿下!请将军示下!”
薛真满意的点头,“很好。”
而此时的皇宫里,萧千炽和萧千炜兄弟俩心中也是一片焦躁。城外的声音虽然传不到皇宫里来,但是站在宫中最高处却可以看到城外大营火光冲天的情形。不多时,就有侍卫禀告,城外军营哗变了。闻言,萧千炽有些腿软的坐倒在了椅子里,萧千炜脸色也是一片苍白。
两人一夜无眠,等到天色微亮的时候眼睛里已经熬得通红。宫门口,依然围满了人,并且闹腾的比昨天更加厉害了。接到消息,两人急匆匆的赶到宫门口,就看到韩敏身着一品大员的朝服,身后跟着一大群同样身着官府的朝中大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神色肃然。
这不是韩敏第一次出现在宫门口,却毫无疑问是最正式的一次。萧千炜脸色阴沉,咬牙道:“韩大人,你想要做什么?这些日子本公子对你甚是客气,你不要得寸进尺。”
韩敏岂会将他看在眼里?冷笑一声傲然道:“老臣率领朝中文武众臣,求见陛下,求见太后娘娘!”
“陛下重伤未愈,太后娘娘身份尊贵,岂是你说见就见的。”萧千炜冷笑道。
韩敏也不在意,只是重复道:“老臣求见陛下!”
韩敏身后的官员也跟着齐声道:“臣等求见陛下!请陛下赐见!”
周围围着的百姓见状,有人带头也跟着跪地高声道:“求见皇帝陛下!”一时之间,呼声震天。萧千炜脸色苍白,就着还有些灰蒙蒙的天色,看着眼前跪的乌压压一片的人群。要怎么办?难道…他能将这些人全部杀了不成?
萧千炽同样束手无策。
“大公子,二公子。”宫门里,一个侍卫急匆匆的来禀告。
“何事?”
侍卫低声道:“御书房里的人闹起来,若是…若是咱们不放人,他们就要…”
萧千炜没好气地道:“就要什么?!”
“就要…以身殉国。”侍卫连忙道。
闻言,萧千炜的脸色更加阴郁了。
“二弟,眼下如何是好?”
萧千炜看了一眼宫门口跪了一地的人,咬牙不语。
韩敏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冷笑,突然开口道:“两位公子说陛下重伤未愈不能见人,但是老臣却听闻陛下被燕王软禁了,所以才多日不朝的。”
萧千炜冷声道:“韩大人慎言。”
韩敏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布帛道:“老夫手中有陛下血书诏书作证。燕王软禁陛下,图谋乱国。陛下费劲心思方才将此诏书托付忠臣传出。我等大夏臣民,自当尽忠报国,匡扶皇室,驱逐逆贼!”
“你说谁是逆贼?!”萧千炜厉声道。
韩敏扬眉道:“谁应就是谁!”
“放肆!”
韩敏手中诏书往前一举,站起身来展开布帛就要当众念出诏书的内容,萧千炜气急败坏,“住口!你…”
“住口。”一个声音淡淡传出,还带着几分虚弱和无礼,却又同样的充满了威严。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街道的尽头一群人马悄无声息的出现。方才群情激昂,竟然少有人主意到一辆马车出现在了街头。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南宫墨一身浅蓝色衣衫,从马车里跳了下里。众人又是一愣,方才说话的分明是个男声,却不是星城郡主。
很快,又一个人从马车里出来。容貌俊美,气质冷漠,因为脸色有些苍白倒是显得更加的冰冷。不是卫君陌是谁?卫君陌转身从马车里扶着一个人出来,中热心中皆是一紧,来人的身份呼之欲出,正是好些日子不曾露面的燕王殿下。
方才的话,显然也是从他口中吐出的。
“父王!”萧千炽大喜,忍不住叫道。
燕王下了车,却依然是被卫君陌扶着走向了宫门口,围在宫门口的人们不约而同的让出了一条路来。南宫墨看似一脸悠闲的跟在两人身边,实则却警惕着周围围观的众人。这两位现在可都还是病号,谁知道这人群中到底还藏了些什么人。
燕王走到那一群朝廷官员跟前停住了脚步,神色冷漠的扫视着众人。一众官员都只觉得心头一寒,忍不住低下了头去。只剩下韩敏一人犹自仰着头毫不示弱的与燕王对视。燕王脸色比卫公子要好一些,但是身体却着实比卫公子还要虚弱。行走间甚至需要卫君陌扶着,但是却依然步履沉稳,神色端凝。淡淡的看着韩敏并未说话,韩敏却也忍不住微微变了神色。在燕王再一次上前一步的时候,韩敏终于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韩敏再如何厉害也只是一届文官,论气势是如何也无法与燕王这样从战场上拼杀了十多年的王者相抗衡的。
燕王轻哼一声,掠过了韩敏走到宫门口。
南宫墨跟在身后,对韩敏淡然一笑道:“韩先生,别来无恙。”
韩敏冷哼一声,不理不睬。南宫墨自觉无趣,耸耸肩跟了过去。
“父王,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萧千炽忍不住红了眼,有些哽咽地道。这几天他实在是太累了,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明明是想要做好每一件事,甚至努力的撇除了自己的私心。但是就是做什么都不对,越做越错,不做还是错。萧千炽甚至怀疑,如果父王再趟个十天半个月的话,这皇宫是不是真的又要在一起易主了。
燕王淡淡的看了两个儿子一眼,道:“本王醒了,你们就是给我看这个?”
萧千炽顿时羞愧的低下了头,萧千炜也不敢说什么跟在兄长身后沉默不语。看着两个儿子无精打采的模样,燕王叹气了,拍了拍萧千炽的肩膀道:“罢了,难为你们了。”
这话,听在萧千炽耳中不由得眼眶发热,想说的话都哽在了喉头。萧千炜却只觉得难堪又羞愧,低着头紧紧地握住了双手。
“表…大哥,你没事吧?”萧千炽飞快的收敛了心中的思绪,低声问道。走得近了他自然也看出来了卫君陌的脸色。前些日子,刚刚替燕王解完毒他们也去探望过卫君陌一次,只是当时卫君陌在沉睡着所以并没有怎么在意。但是此时看到卫君陌的脸色,萧千炽才知道弦歌公子说卫公子放了半身血救父王只怕不是假话。养了这么多天,脸色依然如此难看。这些年,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脸色如此苍白的卫公子?就连嘴唇都仿佛失去了几分血色。
卫君陌微微摇头,“无妨。”
韩敏看着眼前的几人神色有些凝重,握着明黄绢帛的手也微微紧了紧。沉声道:“燕王殿下既然来了,就请给老夫和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吧。”
“交代?”燕王挑眉道,“什么交代?”
韩敏轻哼一声道:“王爷囚禁陛下,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燕王道:“不如,韩大人先交代一下假传圣旨这件事如何?”
韩敏脸色微变,冷声道:“老夫不知燕王殿下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燕王道:“韩大人手里的诏书是真的了?本王奉先帝旨意,南下靖难。本该将尔等国之奸佞当即处死以儆效尤。然…陛下言道尔等曾为先太子和陛下授业恩师,虽为先帝所厌弃却也年事已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饶尔等一命。只因陛下重伤,没有即使下诏处置,没想到你等竟然变本加厉,竟敢假传圣旨,祸乱皇城!”
“你血口喷人!”韩敏大怒,厉声道。
燕王也不动怒,只是道:“既然韩大人坚持没有假传圣旨,不如,将手中的诏书交于众臣检验?你放心,本王绝不会人动诏书一下,眼前的都是韩大人带来的人,你总该相信吧?”
听了燕王的话,不少人都有些迟疑起来。怀疑的目光纷纷看向韩敏,难不成…真的是韩敏假传旨意?
察觉到同伴怀疑的目光,韩敏更是恼怒起来,“老夫岂会如此行事?诸公不相信老夫不成?”
燕王身边,南宫墨笑道:“既然韩大人坚持,便将诏书拿出来检查一番便是。大人如此推脱又是何故?难不成当真是大人假传旨意想要污蔑燕王殿下?”
韩敏身后一个官员叹了口气道:“韩兄,既然诏书是真的,便让咱们看看。是真是假自有定论,也好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既然燕王已经当众说出这样的话了,若是不检查就等于承认了燕王的话。那他们今天站在这里…
韩敏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看着眼前淡定的神色,不知为何心中总有几分不安。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诏书,咬牙道:“好!”
见他如此,倒是又不少人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若是韩敏手中的诏书是假的,那他们现在站在这里就算是有礼也要变成无礼了。几个礼部的官员上前,小心翼翼的结果了诏书查看起来。周围的官员和百姓不由得将目光都落到了那明黄的绢帛上,沉默的等待着结果,一时间宫门口竟是这几日前所未有的宁静。
天色也渐渐大亮,朝阳从东方升起。几缕阳光落在诏书上,反射出淡淡的金光。
许久,一个官员脸色大变,看了看韩敏道:“韩兄…这…这诏书…”
韩敏心中一沉,旁边燕王开口,“诏书如何?”
那人犹豫了片刻,脸色有些灰败地道:“诏书…诏书只怕…并非陛下手书。”
450、韩敏殉国
“这不可能?!”闻言,韩敏脸色大变厉声道。
那人同样也脸色灰败,望着韩敏欲言又止。大庭广众之下,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违心的说假话。一旦被揭穿了,后果更加的难堪。韩敏一把抓过他手中的明黄绢帛,依然是明黄的云锦料子,血红色熟悉的字迹。怎么可能…
韩敏猛然抬头,愤怒地瞪向说话的那人。
那人无奈,低声道:“韩大人,这字迹与陛下有九成相似,但是…确实不是陛下的笔迹啊。而且…以下官所见,这字迹并非是以血书写的。”献血写成的字,时间救了就会变得暗红甚至是褐色,怎么可能还如此的明艳。韩敏确实是不善书法,但是…总不至于连这个都想不到吧?
韩敏面色铁青,紧紧地抓着手中的绢帛。若是平时,韩敏确实不可能想不到这样的破绽。但是一来将绢帛交给他的是陛下的心腹也是他信任的人,二来…到了这个时候,这卷圣旨就是打开宫门最好的利器,如果燕王没有出现的话。事实上,燕王说他假传圣旨,韩敏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如果他没有收到这卷圣旨的话,他并不介意假造一份出来。如果今天燕王没有出现,无论他手中的圣旨是真是假,萧千炽和萧千炜两个小儿也奈何不得他。
但是现在…陷入被动局面的却成了他了。
“是你…”韩敏回头看向站在宫门口的燕王,咬牙切齿。
燕王面色端凝,冷笑一声道:“韩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韩大人不是要见陛下么?君儿,无瑕,去请陛下出来吧。”
南宫墨和卫君陌对视了一眼,点头道:“是。”
两人转身往宫门里走去,旁边的萧千炽和萧千炜却很是担心,“父王,这…”燕王淡淡地扫了两个儿子一眼,继续吩咐道:“去告诉陈昱一声,将御书房那几位也请出来。免得外人当真以为本王对这些朝中重臣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尔等辅佐陛下登基,陛下年少也就罢了,你们就将父皇留下的江山辅佐成这个样子?有空唆使陛下杀害皇叔,还不如用心治理大夏的百姓。”
听了燕王的话,韩敏身后的官员们脸色怎么样不说。被挑唆着而来的读书人和金陵百姓却有些迟疑了。萧千夜的名声确实是不太好,这几年为了与幽州军对抗,赋税比起当初先帝在位时重了一倍有余。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将士就更不用说了。而且,藩王被贬和**的事情也是在燕王起兵之前,如果说燕王是因为这个起兵的好像也说得通。如果燕王真的没有伤害皇帝的话,按照先帝时律例。藩王确实在朝廷出现奸臣乱政的情况下,是可以带兵入京勤王。
这么一来…他们聚集在这里就有些无理了。
想到此处,不少人心中都生出了几分退意。只是看着燕王没说话,也没有人敢动,只得继续站在等待结果罢了。
不到两刻钟,南宫墨和卫君陌便带着萧千夜出现了宫门口。
“陛下!”看到萧千夜,韩敏不由得老泪纵横,当场跪倒在了地上。
众人连忙也跟着跪下,口称陛下。
萧千夜是坐在龙撵上被人抬着出来的,此时的萧千夜看上去很是虚弱,脸上一道狰狞的伤痕触目惊心。看到宫门口这么多人,萧千夜有些难堪的侧过了脸不愿让人看到他的伤。韩敏有些心惊,“陛下,您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燕王…”
看到萧千夜脸上的伤,韩敏心就凉了一半了。现在不是乱世,脸上有伤如此严重的伤的皇帝…
南宫墨淡淡道:“韩大人,没有证据请不要血口喷人。陛下的伤是那日太庙起火的时候被北元人遗落在地上的剑所伤。若不是燕王殿下令君陌冲入火场救出了陛下,您现在倒是真的可以光明正大的说一句燕王殿下谋杀了陛下了。陛下,您说是么?”
萧千夜盯着南宫墨眼神冰冷,沉默了良久方才低声道:“星城郡主说的不错。”
一时间,在场的众人不知道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无比失望了。皇帝亲口承认了他们就算心中又再多疑惑也不得不压下来了。至于普通百姓就更不会想那么多了,既然陛下亲口承认了,自然就是真的了。
“陛下,怎么会?!”韩敏失声叫道,“是不是…是不是他们逼迫…”
“韩敏!”燕王声音森冷,“你和周襄那老匹夫挑唆陛下不念骨肉亲情,连自己的亲叔叔都不放过。这几年更将大夏治理的一塌糊涂,现在还想要继续将污水泼到本王头上么?”
韩敏咬牙,恨恨地瞪着燕王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呵。”燕王嘲弄地一笑,“乱臣贼子,说的不就是你么?当年皇考贬了你和周襄,陛下登基念着你俩曾经略有薄功招你回来,授你重权。你俩不思精忠报国,处处挑拨是非,弄得大夏皇室骨肉相残,宗室惨死,百姓民不聊生,你还敢说!”
“你!”
“韩先生!”萧千夜突然开口叫住了他,闭了闭眼沉声道:“燕王叔,是朕治国无方,韩先生和周先生是父王和朕的授业恩师,罪不及他们。”
“陛下!”韩敏大惊,更加肯定萧千夜必定是被燕王胁迫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当众亲口承认这种事情啊,一旦承认了…就真的大势已去了。
燕王唇边勾起一丝冷漠的笑意,看着韩敏气急败坏的模样并不说话。
萧千夜叹了口气,道:“韩先生,够了。”
见状,韩敏已然明白萧千夜是真的放弃了。心中不由得万念俱灰,再看看燕王唇边的笑意,只觉得燕王是在嘲讽自己一般。韩敏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突然站起身来指着燕王厉声道:“萧攸,你起兵作乱,谋夺皇位,老夫必不与你共日月!老夫在先帝面前等着你便是!”说完,猛然朝着宫门旁边的墙壁上撞了过去。
“韩先生!”
“韩大人!?”
“先生!”
众人大惊,只是韩敏这一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身后的一人伸手去拉也没能拉住,衣角从指尖划过,顿时血花四溅。
低头看了看不远处地上的血迹,南宫墨微微叹了口气。再看看倒在地上已经气绝的韩敏,对于韩敏周襄这两个老头子,南宫墨是绝对没有一丝好感的。但是看到如此惨烈的一幕却也还是忍不住感叹。当真没想到,这个老古板一样的酸儒竟然会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韩先生!”萧千夜惊呼道,想要从龙撵上站起身来却又因为身体虚弱而有些无力的坐了回去。只是双眼却立刻红了,“韩先生,韩先生…是朕,是朕无能啊。”
“韩兄!”宫门后面,周襄凄声叫道。不知何时,原本被关在御书房偏殿的一众朝臣都已经被陈昱带到了宫门口。方才虽然站在里面,但是萧千夜的话他们却是都听见了。虽然这几年周襄与韩敏之间偶尔也会政见不同,却都是一辈子交情的老伙计了。看到韩敏撞死在自己面前,顿生兔死狐悲之感。
如此惨烈的一幕,宫门外一片寂静。
燕王目光平静地看过所有的人,“尔等现在看到了,陛下和朝中重臣都安好无事。至于韩敏…假传圣旨阴谋白露畏罪自尽。尔等还不退去!”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的开始移动。燕王朝着转身朝身侧的陈昱使了个眼色,陈昱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闹了这么多天,这些人是谁被忽悠来的,谁是中间起哄闹事的,他们自然也看得清楚。
宫门口的人渐渐闪去,燕王回头对萧千夜道:“惊扰陛下养伤,此地诸事已毕,请陛下回宫安歇吧。”
萧千夜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襄和几位老臣,终究低下了头,“有劳皇叔了。”
燕王挥挥手,立刻有人抬起龙撵往宫内走去。
“陛下!”周襄忍不住叫道。
萧千夜侧首,居高临下的望着下方白发苍苍的老者,垂眸道:“周先生,朕无能,先生保重。”
“陛下啊。”周襄跪到在地,哭得老泪纵横。龙撵从他身边走过,渐渐远去。
燕王冷眼看着眼前跪到在地失声痛哭的几个老臣,眼中却没有半分动容。这是他赢了,若是他输了,现在跪在地上哭的就是燕王府一家老小了。不,或许他们连跪在地上哭的资格都没有了。
“父王?”萧千炽有些担心地看着脸色苍白,面带疲惫之色的燕王。刚刚醒过来还不到两天就出门,对燕王来说还是有些勉强。燕王一只手扶着萧千炽的手臂,神色沉稳淡然道:“本王没事。”
“王爷,韩敏…”
“送回韩家去。”
燕王刚要开口让扔到乱坟岗上去,却被旁边的卫君陌抢先了一句。燕王不悦地狠狠地瞪了卫君陌一眼,弃尸荒野都是便宜了韩敏,若以他从前的脾气不鞭尸才是怪事!只是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哼了一声。
陈昱了然,挥挥手示意身边的人将韩敏的尸体收殓了送回韩家去。
“燕王!”
周襄厉声叫道。
燕王刚刚勉强出门解决了这么大一件麻烦事,正是头晕目眩浑身不适的时候,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都给本王滚!要不就不要走了!”
周襄倒是一愣,显然是没想到燕王竟然真的肯放他们走。只是再一想,也明白了几分。方才陛下在宫门口说出了那样的话,韩敏又死了,这些日子他们被关在御书房里,暗地里的势力不知道被拔出了多少。就算放了他们出去,只怕也已经无能为力了。就算日后陛下想要改口只怕也难了,要知道,萧千夜在百姓中的名望并不好,他们能鼓动这么多人来宫门口所凭借的也不过是正统二字罢了。但是这个幌子也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用。
想到此处,周襄原本还凌厉的气势顿时也萎靡了不少,看着燕王扶着萧千炽的手从自己身边走过,丝毫不做停留的走进了皇宫里。
南宫墨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有些沉重。皇权争夺原本就没有什么谁是谁非,无非是各处全力,无所不用其极罢了。双方的人都在为了各自的立场和目标不惜拼死一搏,韩敏是如此,朝廷这两年牺牲的将士是如此,幽州军牺牲了的将士同样是如此。
成者为王败为寇!
进了皇宫,燕王便倒在了殿中的软榻上。神色疲惫,看着两个儿子的目光却是凌厉无比。
萧千炽和萧千炜站在跟前垂首肃立不敢言语。
南宫墨和卫君陌坐在一边也没有说话,南宫墨有些担心的望着卫君陌的脸色修眉紧锁。心中有些诟病起燕王喜好弄险的性格来了,这次效果倒是不错,但是…弄得两个本就半死不活的伤残要赶着出门救场,真的好么?难怪师兄总说燕王看起来就不像能长寿的,不惜命的人能长寿么?
卫君陌伸手握住她的手,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南宫墨叹了口气,取出一粒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好一会儿,燕王方才开口道:“你们俩,有什么话想说?”
萧千炽扑通一声跪到在了地上,低声道:“孩儿无能,请父王恕罪。”
萧千炜也跟着跪到在了萧千炽身边,燕王看着他问道:“你能?”
萧千炜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孩儿无能。”
燕王轻哼一声,“无能?本王倒是看你能耐得很啊。”
萧千炜脸色一白,咬着牙没有开口辩解。
燕王也不在盯着他们,只是淡淡道:“不过区区数日,就能弄得朝堂各部停摆,朝中大半官员告假,大半个金陵皇城的百姓围困皇宫。若是本王再晚醒几天,是不是你们就要被人给赶出金陵皇城了?是本王给你们的权力不够,还是底下有人阳奉阴违了?还是有人给你们暗中使绊子?”
两人低下了头,又羞又惭。如果真的有这些,他们还能够找到一个理由安慰自己,正是因为没有,所以才显得更加的难堪。才让他们不得不承认,是他们的能力不够。
为什么父王这么容易就解决了的问题,他们却束手无策?
两人都忍不住在心中思索着这个问题。如果换成是自己,能够这样轻而易举的解决吗?
燕王打量着两人,也并不责骂继续责骂他们。而是将目光专向坐在一边的卫君陌道:“你对韩敏倒是心软,只是人死都死了,你以为靠这点小恩小惠,韩家人还有韩敏的那些门生就能够领你的情?”
卫君陌淡然道:“我无需他们领情。”
“哦?”燕王挑眉,“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卫君陌看了他一眼,“我只是不喜欢拿尸体出气。”人死债消,就算将韩敏弃尸荒野被野狗啃了又如何?
“本王喜欢!”燕王没好气地道。
卫君陌看着他,没说话。
南宫墨叹气,“舅舅,韩敏毕竟是当朝重臣,一代大儒。虽然…嗯,但是在世人眼里只怕也还是觉得他以死报君恩的多一些。您将他弃尸荒野,让那些读书人如何想?”不管是忠于谁,忠义这件事本身总是值得推崇的。哪怕是对手,一个忠孝节义的对手也比一个卑鄙无耻的对手值得推崇和尊敬。他们自然不必推崇韩敏,但是至少应该留给他身后最后一丝尊重。这对燕王来说,本身也不是什么为难之事。
燕王轻哼,“你说的倒是好听,若是以后人人都学姓韩的还得了?”
南宫墨抬手,“若是舅舅手下的臣子人人都是墙头草,舅舅你就高兴了?”他们今天能倒戈投靠燕王,明天就还能背叛燕王投靠别人。忠孝节义,或许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到的,至少是每个人都该尊重的。
燕王沉默良久,看着眼前并肩而坐的两人,在看看跪倒在地上的两个儿子,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起来吧。”燕王沉声道。
“多谢父王。”萧千炽两兄弟这才起身谢道。
燕王看着两人都熬得通红,比前些日子瘦了不少的模样摇了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道:“坐下说话。”两人心中都松了口气,父王如此说,怒气应该是消了吧?虽然这次父王的怒火好像消得有些快了,不过总算是好事吧?
燕王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吩咐道:“虽然解决了韩敏,但是后面的事情依然还不少。有了这次的教训,你们俩也给本王记着一些。无瑕,秦谢两家的人你看如何?”
南宫墨道:“谢七公子和长风已经带着人在办事了。虽然有些生疏,不过勉强维持到不是问题。只是毕竟是偌大的朝堂,要正常运转,还需要朝中文武百官齐心协力。”
燕王点点头,“这两天辛苦你看着些,再过两日本王也就差不多了。只要不出乱子就成。还有萧千夜那里…”
南宫墨微微点头,“舅舅放心便是,我知道了。”
“如此就好,素来你办事本王也放心。去吧。”
“是。”
451、罪己诏,退位诏书
南宫墨和卫君陌从殿中退出来,萧千炽兄弟俩却被留住了。南宫墨二人也不多问,燕王殿下不管是要教训儿子还是要开导儿子,显然他们都不适合在场围观的。看看卫君陌苍白的脸色,南宫墨有些担心地道:“也没什么大事,不如你先回去休息吧?”卫公子淡淡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如果真没事你方才可以拦下韩敏的吧?”南宫墨道。她当时就站在卫君陌的身边,只是位置更加不利动手。但是她分明看到韩敏撞向宫墙的那一刻卫君陌动了一下,只是半途又停了下来。韩敏动作太干净利落,若是卫君陌身体如常的话确实是能拦下他。但是如今卫君陌身体虚弱,功力只怕不足平时的一半。出手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看着韩敏一头撞死在宫墙上。
卫君陌淡淡一笑,道:“恢复武功还要一些日子,但是我也没你想的那么糟糕。别担心,无瑕。”
南宫墨叹了口气道:“大概是我实在是不习惯你现在这样。”习惯了卫公子的强大,现如今卫公子这个连她都打不过的样子,真的很让她不习惯啊。
卫君陌轻声道:“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那倒是,若是母亲来了你还是这副模样,不是让母亲担心么。”南宫墨道。
两人携手来到萧千夜的寝宫,寝宫里一如往常的冷清寂静。萧千夜坐在书案后面的椅子里,神色委顿。南宫墨却一眼看出他眼眶发红,仿佛刚刚才哭过一场一般。再一次看到两人,萧千夜倒是没有了往常的激动和愤怒,只是淡淡道:“你们来了。”
卫君陌拉着南宫墨在一边坐了下来,萧千夜侧首打量了卫君陌一会儿方才道:“你看起来…倒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还有燕王叔…看来这些日子,也不仅仅是你们想要放长线钓大鱼。”
萧千夜被关在这里,消息自然不怎么灵通。自从那日南宫墨来过之后,他甚至真的再也没能收到外面只言片语的消息了。所以虽然偶尔能从进出守护寝宫的侍卫身上感觉到情势的紧绷,却着实是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萧千夜更不想到,燕王会装病纵容韩敏等人闹得金陵城内外大乱,又伪造圣旨诱骗韩敏上当。不过现在看来,燕王也不是装病。他看得出卫君陌的脸色不好,自然更看得出燕王的虚弱无力。不过也是,如果燕王是装的,未必骗得过韩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