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驭宸饶有兴致地笑道:“小丫头,告诉我你刚刚把什么东西藏到底下了?”
夭夭撇过小脸不理他。宫驭宸也不在意,只是捏了捏她的脸蛋道:“笨丫头,你不说本座难道不会自己看么?”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底,然后拽出了被夭夭扔进去纸和笔。
“哟,原来小丫头已经会写这么多字了?”宫驭宸笑道,“让本座看看你写了什么?嗯,圆圈九,好人。圈圈,大圈圈叉叉,这是什么鬼?夭夭,娘娘…还会画小人啊?还有一只…这是什么玩意?”宫驭宸看了半天,十分真诚地看着夭夭道:“小丫头,其实这玩意儿你不用藏起来。”因为根本就没有人看得懂。
“哼!”
宫驭宸一把将她拎到自己怀里,笑道:“来,你给本座解释一下,你这写的是什么?”
夭夭很有个性的将小脑袋扭到一边,宫驭宸挑眉,“好,让本座来猜一下。圆圈九,是宫九。你觉得宫九是好人?圆圈…然后大圆圈还大个叉叉是什么意思?”夭夭轻蔑的仰视他,“笨蛋,明明是蛋蛋。”
“哦?蛋蛋啊。明白了。说我是大坏蛋是?”宫驭宸笑道。
夭夭灵动的大眼睛转了转,不说话。
宫驭宸也不在意,继续,“这个娘什么的,大概是想念娘亲的意思?你会写娘居然不会写宫!回头给本座把宫字写一百遍,不,把本座的名字写一百遍。这个…弯弯曲曲的是什么玩意,飞飞?你想飞啊?”
夭夭翻了个白眼,大坏蛋真烦!
好几张纸写的都是这些乱七八糟不知所云的玩意,有字也有画。夭夭虽然学习方面远不如安安,却也认识不少字。不会写的字儿就用画儿代替,虽然很可能画得除了她自己别人根本就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宫驭宸随手将那些东西扔到一边道:“有空写这些东西,本座布置的功课背会了没有?”
夭夭直接趴在他怀里装睡,宫驭宸无奈拎起她的小下巴看了看,道:“真是个小坏蛋,这么小就这么多心眼儿,以后长大了还得了。”
南宫墨的女儿果然是可爱又聪明,如果带回去养一定是个很不错的主意。宫驭宸摸着下巴思索着,如果这么聪明的小丫头让自己教养长大会是什么样子呢?还是娇俏天真的小姑娘,或者是骄纵邪恶的小魔女?
这么想着,宫驭宸觉得自己的心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如果将小丫头教导成一个小魔女,呵呵…卫君陌和小墨儿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好看?
“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等到本座离开的时候,你就跟着本座一起走。”宫驭宸心情舒畅地道。
又叨叨絮絮地跟夭夭说了好一会儿话,其实是宫驭宸单方面的唠叨。直到心满意足了宫驭宸才扯过旁边的小被子替她盖上起身走了出去。
等到宫驭宸出去好一会儿,夭夭才睁开眼睛从被子里爬了出来。皱了皱眉小脸道:“大坏蛋越来越唠叨了,比太公还吵吵。飞飞,飞飞?”
飞飞拱着色彩斑斓的身子沿着软榻的一条腿爬了上来。
夭夭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要是被大坏蛋抓住了就惨了。”
飞飞蹭了蹭夭夭的软乎乎的手指头,夭夭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甜美起来。过了一会儿又有些忧郁地叹气,“要是白白也在就好了,我们就可以要白白咬大坏蛋一口,然后逃出去。”小小的孩子自然不会考虑,白白咬完了宫驭宸之后她们到底能不能逃出去。这么复杂的事情显然还不是她能够考虑的到的。
“不过没关系,有飞飞陪着我也很不错呀。飞飞陪我谁,娘亲和爹爹也要来了对不对?”
飞飞继续蹭他的手指,夭夭高兴地笑道:“我就知道是这样,嗯嗯,睡个好觉就可以看到爹爹和娘亲了。”将飞飞放到枕边,夭夭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闭上眼睛睡觉了。
419、重回金陵
时隔四五年,再一次重回金陵皇城的感觉有些微妙。上一次他们算得上是逃跑,不过却是由鄂国公亲自护送,大摇大摆的出城的。而这一次他们才是占据了上方的那一方,却又是悄无声息的暗中潜入城中。不得不说,这是一件相当奇妙的事情。
比起当初离开的时候,如今的金陵皇城显得有些寂寥。原本繁华的街道上没有多少行人,内城虽然还算平稳,却因为各大家族的家主都被招入了宫中而少有人敢方式。竟是显得比外城更加冷清,听到最多的倒是远处城门口传来的厮杀声。
“最多两天,大军应该就能进城了吧?”坐在一处隐秘的厢房中,南宫墨望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低声道。
卫君陌微微点头,道:“差不多了。”只要有一处城门被攻破了,想要再守住这座城池基本上就是不可能了。南宫绪攻破了南门带给守军的不仅是战场上的打击,对全军的心理更是造成了不小的重创。
南宫墨叹了口气,微微蹙眉道:“希望能在这之前,找到夭夭。”
越早找到夭夭越好,南宫墨不希望拖到最后,因为这意味着夭夭很可能被拿来当做最后要挟他们的筹码。不说他们和燕王要如何为难,南宫墨也实在是不希望才三岁的女儿要面对这样的局面。
卫君陌抬手握住她一只手,“别担心。”
南宫墨淡淡一笑,无声地点了点头。
两人此时正坐在内城中一处极不起眼商铺二楼上。城中人少也有坏处,那就意味着他们的行踪越是容易被人察觉。两人进城之后并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四处游走,即便是做了易容,却也不能小觑水阁中人的能力。卫公子的气势太过显眼,即便是改变了容貌,或许旁人认不出来他的容貌,却能够一眼注意到他人本身。所以,卫君陌是此人是绝对不适合去做间谍一类的工作的。南宫墨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她有经验,也长于各种角色扮演。只要她不开口说,即便是身边熟悉的人也很少能够看破她的身份。
“公子,郡主。”头发苍白的老掌柜颤颤巍巍地走进来朝两人行礼。
“不必多礼,紫嫣近日可有消息?”南宫墨轻声问道。
老掌柜这才直起身子,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气,恭敬地道:“回郡主,自从水阁那位动手之后,紫嫣姑娘就没有在联络过了。不过,最后她留下讯息说已经有了去处,请郡主不必替他担心。”
南宫墨点点头道:“那就好。”因为宫驭宸,紫霄殿在金陵的情报网遭受了不小的损失。若不是紫嫣见机快,先一步切断了许多联络处,只怕这件铺子也保不下来。这是内城中一家还算不错的绸缎庄,平时也打探不到什么重要消息,只是偶尔从来光顾的贵妇千金们身边收集一点消息,或者是做一做情报转递罢了。不起眼,所以身份暴露的可能也小的多。
“右侍郎府可有消息?”南宫墨问道。
朝中的侍郎不少,但是老掌柜却明白此时的南宫墨问的是哪个侍郎。恭敬地道:“因城中的人手不足,消息并不多。不过,前两日小人从同行锦绣阁得到一个消息,前些日子右侍郎府在锦绣阁买了一匹从绵州来得雪青色丝雨锦并几匹名贵的料子,还特意要最顶尖的绣娘绣上了花纹。看来绣纹应是给孩子穿的,右侍郎府确实有两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不过却都是庶子庶女。”
绵州的丝雨锦虽不及金陵贵族喜欢的云锦名气大,却因产量少,路途遥远等许多原因价格反倒是更贵。右侍郎府就算是再富有,也不会给庶子庶女用那样的名贵料子的。更不用说,锦绣阁的绣娘更是金陵皇城中第一流的。许多权贵之家都是有自己的女红上的人的,并不喜欢用外面的绣娘,却也对锦绣阁的顶尖绣娘趋之若鹜。
南宫墨点点头,其实她们已经能确定夭夭就在那侍郎府中了。不过听了掌柜这么说,至少知道宫驭宸没亏待了夭夭,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
“侍郎府里,可有咱们的人?”卫君陌沉声问道。
看了一眼卫君陌,老掌柜更加恭谨起来,“原本并没有,前段时间紫嫣姑娘开始怪异那右侍郎的时候往里面放了几个。但是那府里规矩十分森严,进去的人完全接触不到内院,所以也…”
南宫墨微微叹了口气,也不意外。那右侍郎既然是水阁的人,又能够做到侍郎之位自然不会是简单角色。
侧首去看卫君陌,卫君陌轻声道:“晚点再去看看。”
南宫墨无声的点了点头。
燕王给的地图确实是很有用。侍郎府的警戒出乎意料的森严,几乎还没有靠近侍郎府百步之外,就能感觉到阴暗出被警惕的目光盯着的感觉了。再往里走,更是能够感觉到隐藏在暗处的高手不下于上百人。外面都是如此,更不用说里面怎么样了。
若是赢闯,以南宫墨和卫君陌联手杀个来回未必不能。但是那必须是他们完全确定夭夭的位置,并且有把握一进去就能够找到的人的情况下。若是找不到人,闯进去一次就等于是打草惊蛇了。
走上面行不通,自然就只能走地下了。金陵皇城下面的地道果然发达的惊人。如果不是有燕王提供的地图,南宫墨很怀疑自己会不会转晕在下面。
走在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行走过得阴暗地道里,南宫墨心中感叹不已。
嗖地一声轻响,一个小东西从南宫墨地腰间冲了出来。低头一看,却见挂在腰间的小玉瓶已经被打开,原本待在瓶子里的阿白已经跑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地上趴着。阿白在地上转了两圈,然后便调转方向朝着地道的另一头奔去。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跟了上去。
阿白虽然跟夭夭不算熟悉,跟飞飞却是一起出生一起长大的。突然自己跑出来,阿白只怕是发现了飞飞的气息了。
两人跟在阿白身后在一条一条的地道里面转了一个多时辰,南宫墨几乎要以为阿白迷路了的时候,就看到阿白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沿着地道的墙壁往上爬,最后从上面的一个小洞转了进去。
被抛下的两个人类对视一眼,有些无语。他们总不可能变成虫子也从那个小洞里钻进去吧?
南宫墨取出地图低头看了一会儿,道:“看来夭夭确实是被藏在了地下密室。我们现在就在右侍郎府旁边的地下。现在怎么办?”
卫君陌低头沉吟了片刻,沉声道:“找人来,继续开地道。”
南宫墨蹙眉,挖地道的动静不小,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发现。
卫君陌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心低声道:“不用担心,不会被发现。”
南宫墨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两人正打算要回去,阿白既然跑进去了他们也不可能找到。如果阿白找到夭夭最好,找不到它也会自己回去的倒是不用他们担心。还没转身,就见原本阿白进去的小洞口探出一个白白肉肉的小脑袋,然后吧唧一下阿白从洞口掉了下来,南宫墨连忙伸手接住。
阿白原本肉呼呼的身上被人在背上绑了一段小小的粉红色的丝带。幸好阿白的体型不小,不然被绑着这么个丝带,能不能爬回来还未可知呢。
“阿白?找到夭夭了?”南宫墨惊喜。
阿白扭了扭被绑的不舒服的甚至,翻了个滚爬进去玉瓶里。阿白跟飞飞不一样,它含有剧毒平时自然不会将它放出来到处跑。它也更喜欢待在那个含有让它喜欢的药香冰冰凉凉的玉瓶之中。
看着手中粉红色的丝带,南宫墨却忍不住红了眼睛。
“君陌…”
卫君陌眼神微动,搂着她轻声道:“相信我,很快,很快夭夭就会回来。”
“嗯。”
宫驭宸走进密室的时候夭夭正百无聊赖的趴在软榻上发呆。看到宫驭宸进来有些恹恹地抬眼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了。宫驭宸挑眉,含笑将她拎起来抱在怀里,笑道:“这是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夭夭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宫驭宸也不生气,叹了口气道:“算算时间,你爹娘差不多也该来了吧?”
夭夭立刻眼睛一亮,竖起耳朵听却偏偏还要做出一副我不理你的模样。宫驭宸看在眼里也不在意,只能没看见一般自顾自地道:“小丫头,你说…他们能找到你么?”虽然还没有收到卫君陌和南宫墨进城的消息,但是宫驭宸凭着多年和卫君陌作对的经验和直觉,这两个人不可能真的一直等着什么都不做。不过,想要从他手里抢人,只怕也不容易。
“本座可舍不得你这小丫头被抢走了。”宫驭宸笑道,“你说是不是也舍不得我?”
夭夭给了他一个鬼脸。她才不会舍不得大坏蛋,爹爹和娘亲会来救她哒。
宫驭宸不由得乐了,伸手拉扯着她粉嫩的腮帮笑道:“真是个养不熟的小坏蛋,本座对你不好么?”
夭夭呆了呆,亮晶晶的大眼睛有些犹豫起来。大坏蛋对她还挺好的,但是…大坏蛋关着她不然她出去呀,还把她抢走了,害她见不到爹爹娘亲和哥哥。大坏蛋还抓走了阿峤哥哥。想到商峤,夭夭立刻怒瞪着宫驭宸气鼓鼓的不说话。
宫驭宸挑眉,“又在心里骂我?”
哼!夭夭撇过小脸不理他。
宫驭宸伸手摸摸她的小脸叹了口气,“再过几天一切就该结束了。到时候…本座就带你一起走,不用每天都呆在这个密室里了。这几天你要乖乖的知道么?”至于小孩子想爹娘这种事,宫驭宸根本不作考虑。才三岁的孩子,再聪明又能记到哪里去?不用两三年时间,保管她记不得自己爹娘长什么样。再过两年,说不定能连她还有个爹娘都能忘记了。
想到此处,宫驭宸就觉得心情格外的愉悦。就连这么多年的计划几乎付诸东流都没有那么烦闷了。当然,也不算完全失败,至少,还有补救的余地不是么?
每天例行的陪夭夭说一会儿话,或者单方面的对夭夭吐槽完毕,宫阁主方才心满意足的离去。果然,许多事情一个人闷在心里确实是不如说出来要舒服得多啊。所以,养个小娃娃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么。
不过,连心里的烦闷都只能对一个根本听不懂的小娃娃诉说,不得不说宫阁主的人生也孤独寂寞到了一定的程度了。
等到宫驭宸出去,夭夭才转身从被子底下抓出了卷成一团的飞飞捧在手心。对着飞飞长长的叹了口气,“其实大坏蛋也不会那么讨厌,如果他放了阿峤哥哥和夭夭就好了。飞飞,你说是不是?”
飞飞被她拨弄的不舒服,扭着身子往手腕上爬去。
应天府衙后院,何文栎一脸疲惫的走进来,挥退了身后的人随手将手中的帽子扔到了一边坐在椅子里发呆。城门口的战事越发的激烈起来,很显然这金陵城是要守不住了。这几天城内同样也是人心惶惶。普通百姓还好说,无论谁当皇帝也都是那么回事。但是权贵之家却不一样,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别说是别人,就说何文栎自己,心中何尝又能够平静?想起还关在监狱里的那个女人,何文栎更加头疼。
“何大人。”一个清越地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谁?!”何文栎一惊,飞快地抬头便看到房间里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两个人来。
“两位…卫公子?”看清楚来人,何文栎愣了愣方才认出那高个的男子身份,在去看那矮一些的少年,迟疑着道:“星城郡主?”
南宫墨噗嗤一笑,点点头道:“何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何文栎苦笑,心中暗道,现在我宁愿不见到你们。
只可惜,这两位都不是他能够招惹得起的,只得叹气道:“多谢郡主,一切都好。两位请坐。”
两人也不客气,走到何文栎对面坐了下来。
来者不是客,何文栎也懒得叫人上茶了。犹豫了一下问道:“不知两位…”
南宫墨含笑不语,侧首去看卫君陌。卫公子淡然地看着他,何文栎被他一双紫眸看的浑身不自在,只得无奈地叹气道:“我知道两位是为何而来,不过…在下只是个小小的应天府尹,算不得什么台面上的人物。”
南宫墨笑道:“正是因为何大人是应天府尹,所以我们才走这一趟啊。”
应天府尹论品级绝对算不上是什么高官。但是却个顶个的必须是皇帝的心腹,哪怕不是心腹至少也该是皇帝信任的人。至于何文栎这个应天府尹,在换了个皇帝之后居然还能够坐得稳也算是一个奇迹了。当然萧千夜也不是没想过换一个,甚至这几年见金陵已经换过了两个应天府尹。可惜天子脚下的父母官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两个加起来还没撑过一年时间就阵亡了。最后只得重新启用何文栎,至少何文栎不结党,也不是哪一方势力的扶持的人也就够了。
虽然何文栎曾经和蔺长风有些交情,但是这种事情也不是台面上的。跟卫君陌就更扯不上多少关系了,何文栎又是自己科举考上来的官员,在朝中清流之中也混得开,于是才让他一直给混到了现在。
南宫墨都这么说了,何文栎也不能敷衍了事。只得直言道:“郡主,不是在下敷衍两位。在下虽然如今还任着应天府尹之子。但是说实话,如今除了府衙这几个衙役,在下调不动金陵任何人马。”
原本应天府尹是有一小部分可以紧急调动金陵城中守卫的权利的。但是那是平时,如今这情况萧千夜更是看谁都像叛徒,哪儿还可能给他这样的权利。
卫君陌淡然道:“不必。”
“嗯?”何文栎有些惊讶地挑眉。
卫公子道:“大军入城之后,你只要负责城中的秩序即可。”一旦大军入城,城中必定大乱。五城兵马司他们未必搞的定,而且必定是萧千夜的心腹。到时候,何文栎这个应天府尹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何文栎脸色有些发苦,无奈地道:“卫公子,这样一来,在下的名声…”背主投敌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就算做不到以身殉国,这主动和被动的差别来是有点大的。
卫君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这么说,何大人是打算殉国?”
何大人无语凝噎,半晌才幽幽道:“不,在下没这个打算。”他确实是没这个打算,何文栎自问做官就算不是两袖清风,却也对得起君王百姓,至于别的…以身殉主什么的,他还没有伟大到那个份儿上。
南宫墨笑吟吟地看着何文栎道:“这么说,何大人是答应了?”
何文栎叹了口气道:“在下还有拒绝的余地么?”
南宫墨道:“自然是有的,何大人和长风是朋友,我们也不愿强人所难。”
“…”这对夫妻,真是够了!
何大人咬牙切齿却不可奈何。只得暗暗翻了个白眼,转变话题道:“前些日子有个姑娘拿着蔺长风的信物来找本官,应该是卫公子和郡主的人吧?”
南宫墨笑道:“原来紫嫣在何大人这里?多谢何大人照顾了。不过还要劳烦和大人多照顾几日。”紫嫣不会武功,现在出来也不好在城中行走,倒不如待在这里安全些。
“不知,她现在在哪里?”
“大牢里。”
“…”果然是个安全的地方。
420、散尽家财
金陵皇城外厮杀声不断,皇城内也是一片肃杀。
皇宫里一处偏殿中,一群神色肃然的人或坐或立,但是眉宇间却都毫无意外的带着几分焦虑和忧愁。秦家家主独自一人坐在僻静的角落里不言不语。若是往常众人定然都会围着他商讨意见,不过这几年秦家着实是低调得很,极少参与这些世家的聚会,即便是参加也都很少会说什么。以至于众人都有些习惯了这样安安静静毫无存在感的秦家家主,却忘了他几年前依然还是几乎将谢家风头压下的金陵第二世家的掌舵者。
谢侯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同样也没有参与这些人的讨论。众人倒也不意外,毕竟谢家从不参与朝中事务是众所周知的。就算燕王真的攻破了金陵改朝换代,只要谢家自己不作死就不会有什么事。
谢家几位公子都站在谢侯身边,神色肃穆恭敬,从容若定看不出丝毫的表情。
秦家主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微微叹了口气。抬头对谢侯笑道:“谢兄,不如移驾手谈一局?”
谢侯了然,含笑道:“秦家主请。”
两人起身往旁边往大殿旁边的厢房走去。虽然说是被软禁在宫中,但是毕竟是各家的家主,萧千夜也不想太得罪他们。只要他们不离开这座大殿不随便乱走,在大殿中各处却是可以随意的。两人起身离开并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谢家的两位公子和秦家的一位公子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侧翼的一个幽静的厢房坐下,几位晚辈已经上前摆好了棋盘。双方落座,却并没有急着落子。听着远处传来的厮杀声,谢侯淡淡道:“听这声音,外城只怕是守不住了。”南门被破的消息传来已经有两天多了,外城的守军能够将幽州军堵在外面两三天已经不容易了。但是,既然城门已经破了,还想将人给挡回去就更不容易了。
秦家主也叹了口气道:“谢侯说得是。”
谢侯抬眼看了秦家主一眼,挑眉笑道:“旁人便罢了,秦家主何必如此忧虑?”
别人怎么样先不说,秦家的大公子如今可是卫君陌麾下的得力之人,一旦燕王登基,秦家只有更上一层楼的份儿,哪里需要忧虑叹息?秦家主此时的叹息,若不是谢侯心胸宽大,旁人未免觉得他故作姿态。
秦家主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良久方才落下了一子摇头道:“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这…天子与天子也有不同。棋局重开,祸福谁知?”平心而论,比起燕王其实各大家族还是更喜欢萧千夜这个皇帝的。毕竟,对臣子来说压在头上的人自然是越好侍候越高兴的。萧千夜对自己的皇叔们够狠,但是对手下的臣子至少比起先帝来,算得上是心慈手软的了。而燕王,先帝众多皇子之中,最肖似先帝的便是燕王了。
可惜,萧千夜实在不是燕王的对手。若是让各大世家拼尽了全力相助萧千夜,又没有人愿意。更何况,萧千夜领不领他们的情还要两说呢。
谢侯点点头,“言之有理。”
秦家主叹气道:“所以,在下才羡慕谢侯啊。”不入局,自然也就不用担心那些风云变幻的危险。以谢家的威望和名声,只要谢家不叛国不欺君往上,不出什么荒唐的纨绔后代,谢家就能够长长久久的安享太平。可惜,秦家不可能这样做,也没有这个条件。即便是秦家有一天风头真的完全压过了谢家,比起谢家的底蕴也是万万不及的。
谢侯摇摇头,道:“秦家主想这些,不如想想你我是否还能走得出这皇宫吧。”
秦家主神色微动,抬头看着谢侯,再看看站在谢侯身后的谢家大公子和谢七公子,有些无奈地摇头笑叹道:“若是命该如此,在下又能如何?”萧千夜招他们进宫的目的他们并非不知,只是强权之下便是知道也无可奈何。
幸好…
秦家主在心中暗暗庆幸,就算他出了什么意外,就算跟着他进宫来的几个子弟都出了什么意外,等到长子回京之后总还是可以稳住秦家的局势的。秦家也不至于因此就一败涂地。
谢侯就更不着急了,谢家有谢老夫人坐镇就不会乱。不管他在宫里出了什么事,等到将来新皇登基都会安抚加恩谢家。过些念头,谢家总还是会慢慢恢复的,甚至还可避开新皇登基之后对世家的清洗。毕竟,燕王确实是一位相当强势的王者。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泰然和从容。同时,显然两人都不觉得萧千夜还能有力挽狂澜的能力。
这边的两个人淡定的对弈,另一边的偏殿里却已经吵成了一团。高义侯坐在一边同样脸色阴郁,没想到皇帝下手竟然这样快。他们确实是动了心思,只是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皇帝全部给请进宫中了。如今却是什么都做不得了,燕王那边是别想了,现在能够安然脱身就算是运气了。
“见过高义侯,贵妃娘娘有请。”门外,一个内侍走进来恭恭敬敬地道。
闻言,原本还闹哄哄的大殿里顿时一片安静。众人的目光纷纷射向高义伯,隐隐带了些敌意。他们都被关在这里哪儿也去不得,高义伯却被女儿派人带走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对陛下说出什么不利于大家的事情。
只是再是怎么敌意,在这个地方这些权势赫然的家主跟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差别,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高义伯被带走。
高义侯随着内侍来到朱妃的宫殿,朱妃正跪在后殿的佛堂里诵经。听到内侍的禀告才起身走了出来,淡淡笑道:“父亲。”
高义侯忧心忡忡,连忙问道:“找为父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朱妃坐了下来,淡淡微笑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听陛下所父亲在宫中,便让人请父亲来聚聚。这几日,父亲可还安好?”
高义侯看着眼前神色温婉,却不失皇妃贵气的女儿,神色有些复杂。他们入宫已经有数日,朱妃自然不可能是今天才知道的。前两天不闻不问,如今却…朱妃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一边悠悠道:“听闻…这些日子父亲和长姐颇多书信往来?”
高义侯闻言神色一变,有些讪讪道:“哪里…”朱妃身在宫中,这些消息自然不会是她自己打探出来的。
朱妃幽幽道:“我知在父亲心中我是万万比不上长姐的。但是,我皇儿也唤父亲一声外祖父。父亲当真忍心让陛下失了江山,让我儿沦为阶下囚甚至是性命不保?”
高义侯连忙道:“娘娘慎言。”
朱妃美丽的容颜上勾起一抹冷笑,“慎言?父亲难道没有联络各大世家,想要投靠燕王么?父亲莫非忘了,就算是陛下如今…这皇城里还是陛下说了算的。”
高义侯有些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有些不明白这个女儿为什么突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是她自己想要说得还是陛下的意思?但是眼前却绝不能承认,朱妃说得没错,就算是皇城已经危在旦夕,但是至少现在这皇城里还是萧千夜说了算的。
“娘娘误会了,为父怎么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高义侯心中,其实并没有绝对两个谁更重要一些。如果萧千夜一直屹立不倒,他放弃的自然就是朱初瑜。但是现在明显是萧千夜不行了,朱家自然要向着嫡长女。毕竟朱初瑜还是燕王二公子的嫡妻。当然,因为朱初瑜的聪慧能干,这些年里他确实是更疼爱看重这个嫡长女一些,却也没到为了她能放弃家族利益的地步。
朱妃岂会被他三言两语糊弄,只是笑道:“父亲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听了朱妃的话,高义侯心中却蓦地升起一股不详的感觉。有些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只听朱妃笑道:“父亲愿意为陛下尽忠,我想陛下也是十分高兴的。”
高义侯干笑,“这是自然。”
朱妃点点头,“如此,我便替父亲做主了。将朱家的全部财产都用来充当军饷,以助我军守城。若是将来击退了燕王,论功行赏陛下必定不会忘了父亲的。”闻言,高义侯有些绝望了。朱家的全部财产…朱妃这是要毁了朱家么?当然,现在无论是谁也不可能拿到朱家的全部财产,因为朱家还有许多产业在金陵以外的地方。但是紧紧是朱家在金陵的产业和朱家库房的全部财产就足够让朱家一蹶不振了。
“娘娘,你不能…”
“嗯?”朱妃挑眉。
高义侯咬牙,论功行赏?萧千夜还有论功行赏的那一天么?若真是将这笔财产捐献出去,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不说,将来到了燕王面前就是个巨大的洗也洗不掉的污点。
“娘娘,若是如此,朱家,朱家只怕就撑不下去了啊。”高义侯道。
朱妃微笑道:“父亲一向深明大义,忠君报国岂不比一家一户的利益更重要?”
深明大义个屁!
“娘娘,你也要为二皇子想想啊。万一将来…”朱妃笑道:“我正是为皇儿着想,将来陛下定然会看在父亲慷慨解囊的份上,厚待皇儿的,不是么?”
高义侯哑口无言,朱妃道:“看来父亲是没有意见了。女儿代陛下谢过父亲。”
“不行!”高义侯叫道。
朱妃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般,挥手吩咐身边的人拿了高义侯的印信去禀告萧千夜。高义侯独自一人哪里比得过宫中的内侍和侍卫,即便是再怎么挣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家家主的印信离自己而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高义侯终于从失魂落魄中回过神来,顾不得规矩愤怒地朝朱妃叫道。
朱妃勾唇浅笑,温婉如旧,“父亲当初因为长姐一句话,便将女儿送给了陛下。父命难为,女儿不敢有怨言。如今女儿既然已经做了陛下的妃子,自然要全心全意为陛下着想。就算陛下有什么不好了,女儿自然也只得陪着。但是,难道父亲如今又要为了长姐而弃女儿于不顾么?这几年…父亲因为女儿这贵妃的身份,也赚了不少罢?朱家原本不过是世家中的末流,如今却是声势浩大。若是父亲能携着朱家的财势扶持长姐,朱家必然能够更上一层楼。只是…女儿怎么能看着父亲如此无情的抛弃我和皇儿,去为长姐铺路?父亲,这不公平啊。”
没想到朱妃竟然看穿了自己的想法,高义侯一时间有些窘迫。但是却也只是瞬间的,更多的确实愤怒和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这个一直都温婉柔顺的庶女竟然对自己对朱家有着这么多的怨怼。她是想要毁了朱家啊。
朱妃也不在意高义侯的愤怒,笑道:“这几年,我天天想,日日想,直到最近才终于想通了一些。我虽不及长姐聪慧能干高瞻远瞩,但是…却也不想让她踩着我和皇儿的肩膀往上爬呢。朱家有今天的声势,依仗的是我这个庶女。但是只要父亲先一步投靠燕王,燕王殿下感念父亲的忠心,自然会更加看重朱家,也更加看重长姐。只是…如果朱家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呢?而且还是为了资助陛下守城而倾家荡产的。父亲你说,燕王殿下会如何看待长姐这个儿媳?如何看待朱家?”
高义侯指着朱妃,手指头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朱妃微笑着,最后悠悠道:“朱家本就是末流世家,父亲利用女儿得到了这些,便还给女儿吧。横竖…我大约也活不了多久了。”朱妃虽然身在后宫,却也知道如今的形势对萧千夜不利。身为一个有着皇子的皇妃,这样的情形对她比那些没有皇子的妃子更加不利。而她,也不想再仰仗朱初瑜的恩赐过日子了。一旦城破,以燕王的性格陛下只怕…而她的皇儿也未必能保得住。若是皇儿不在了,她还活着干什么。让她看着朱初瑜踩着自己春风得意,还不如让朱家为自己和皇儿陪葬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