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聊了一些军中的事务,燕王便挥手让人退下了。只留下了卫君陌和南宫墨二人说话,看着退下去的一众将领各异的眼神,南宫墨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燕王问道:“夭夭还是没有消息?”
卫君陌微微摇头,道:“应该金陵城中,只是一时半刻找不到。”
燕王从桌案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卷图纸扔给了卫君陌。卫君陌打开一看,有些惊讶地挑眉,“这是?”
这是一卷金陵城中的密道地图。看到图南宫墨才知道,金陵城地底下竟然有这么多的密道。看那长图上密密麻麻犹如蜘蛛网一般的线路,如果不仔细看说不定根本看不出来这是金陵皇城的地图。
见两人神色惊讶,燕王轻哼一声道:“金陵是数朝古都,千年古城,有几条密道有什么奇怪的?这是从皇宫里弄出来的地图,上面记载了截止北元末年金陵城下所有已知的密道。当然,也可能还有几条不知道的密道。既然你们说那个虫子那么神奇,夭夭应该被人藏到地下密室了。你们看看侍郎府附近的地图,有没有用。”
“多谢舅舅。”南宫墨道。不管有没有用,燕王为了夭夭也算是尽心了。
燕王瞥了他一眼,道:“你们的人若是不能用了,本王在城里倒是还有几个人能用,拿去。”说罢,又将一张纸笺递了过来,上面写着寥寥几个名字。两人看了一眼记在心中,卫君陌将纸笺在手心一揉,很快便变成一堆碎屑掉落地上。
南宫墨有些惊讶,燕王安插的细作跟紫霄殿那样由春风阁收集传递消息不一样。燕王的人都是单对单,而且这些人三教九流什么身份都有。上到街头的乞丐,下到朝堂的官员,世家的公子。坏处是消息传递的传递非常麻烦,好处是这些人很难被人抓到。燕王想必也很少联络他们,所以到现在在宫驭宸和萧千夜的联手扫荡之下,这些人依然安稳无忧。
不过这个是紫霄殿做不到的,紫霄殿毕竟是江湖组织,卫君陌再厉害也不是位高权重的燕王。能给这些人的东西就会变得有限,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为金钱所动,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惧怕威胁,想要收服那些朝中大臣或者世家公子当细作,难于登天。
燕王看着两人叹了口气道:“自从当初长平离开了幽州,本王还没见过两个孩子呢。早些将夭夭找回来,大家也好安心。”
南宫墨点点头,轻声道:“舅舅放心,我们会尽快找到夭夭的。”
燕王这才满意,“本王估算着,一个月内金陵城必破,该准备将长平和安安接回来了。”
卫君陌微微蹙眉,道:“还是再等一等吧。”
“等?等什么?”燕王道。
卫君陌淡然道:“自然是等一些稳定。”燕王想了想,“也罢,随你。有了这次夭夭的事,本王总觉得,还是将人放在身边安心一些。对了,卫鸿飞你到底是想要用来干什么?”对此,燕王早有微词了。自从当初卫鸿飞被卫君陌带到军中,就一直被关在军营中,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也是烦人,还要防止他逃跑了。
卫君陌挑眉,“没什么,找个机会把他放了。”
“嗯?”燕王不解,“有什么用?你觉得萧千夜还会相信他?”一个被关了好几年的俘虏?
卫君陌淡然道:“正是因为他被关了好几年还没有变节,所以才可信。”
燕王摇头,并不赞同他的观点,“我若是萧千夜,直接就砍了他。根本不会听他说什么。”一个败兵被俘的罪臣而已。
卫君陌道:“萧千夜并不是舅舅,就算他心里不相信卫鸿飞,却还是会忍不住想要听一听他说什么的。”萧千夜多疑的性格早已经定了,就算是知道有诈还是会忍不住听一听,而恰巧,他的心志又不算坚定,很容易被外物影响到。
“然后?”燕王问道。
卫君陌道:“萧千夜想必还不知道宫驭宸的真实身份。”
“这…”燕王有些迟疑,被个北元人给耍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卫君陌道:“舅舅不必担心,现在跟宫驭宸合作的是萧千夜不是咱们。萧千夜不会自己把这种事情往外张扬的。至于念远的身份…那就让他永远都是念远便是。”宫筱蝶和张无心是两个人,同样的,宫驭宸和念远也是两个人。重用念远的是燕王,跟宫驭宸合作的是萧千夜。
“你想挑拨萧千夜和宫驭宸的关系?”燕王皱眉道。
卫君陌摇头道:“这两个人的关系用不着挑拨,原本就没有互相信任。只是,现在猜不到宫驭宸在城里给咱们埋了什么雷,那么,就先给他也埋一个雷吧。”
南宫墨含笑:我知道你想捅我,但是我不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从哪儿捅我。那我就先找个人找机会捅你一刀好了。能够先下手为强固然最好,就算不行大家也是两败俱伤半斤八两。“卫鸿飞可信么?”
“我会让他变得可信的。”卫公子淡定地道。
415、废物利用
卫鸿飞的人生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出生到少年时期,年幼丧父,日子开始过得略艰辛。但是后面有先皇后照顾,却也过得还算太平。第二阶段是与长平公主成婚之后,得封郡王,尚公主,春风得意世人羡慕。即便是后来长平公主生下卫君陌,夫妻决裂,卫鸿飞这二十多年依然过得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而第三阶段就是卫君陌成婚之后。卫鸿飞一辈子的运气似乎一下子用光了。先是被长平公主休弃丢尽了脸面,后事连番差事失礼,在朝中身份一落千丈。更不用说最后成了卫君陌的俘虏,一关就是两三年。最后被卫君陌从牢房里提出来却也没好到哪儿去。跟着燕王的军队东奔西走,风霜雨露,吃尽了苦头。
南宫墨再一次看到卫鸿飞的时候吓了一跳。之前从辰州地牢出来的时候卫鸿飞就已经够苍老了,现在才发现之前的远远不够。毕竟之前即便是被关在地牢里,除了不见天日吃住差一点以外,卫鸿飞着实没受多少苦。但是这一次却不一样,被关在囚车里,跟着燕王的军队四处奔走,日晒雨淋更是寻常之事。如今的卫鸿飞,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年过古稀的糟老头子。只怕就算是长平公主到了跟前也未必能够认得出他来。
此时的卫鸿飞也已经没有了当初跟卫君陌叫板的气焰。被人带进帐子里来也只是沉默地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说话。
卫君陌看看两人,跟着在心中叹了口气。到底是做了而是多年的父子,虽然这两个人可能谁也没有将谁都成过父亲儿子。一个屋檐下住了二十多年,最后走到这个地步也不知道该怪谁。不过不管是长平公主有错还是卫鸿飞的错,南宫墨倒是完全不认为卫君陌有错。不管最后的真相是什么,卫君陌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这么多年,卫君陌还一直留着卫鸿飞没有杀他,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见卫君陌无意开口,南宫墨只得自己开口了,“靖江郡王,一向可好?”
卫鸿飞看了南宫墨一眼,不冷不淡地道:“托福,还活着。”
南宫墨抿唇一笑道:“这世道,能活着也不容易。您说是么?”
卫鸿飞咬了咬牙,看着南宫墨道:“有话请直说。”
南宫墨莞尔笑道:“也罢,咱们的关系好像确实是不太适合聊天。是这样的,靖江郡王可想要离开这里?”
卫鸿飞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南宫墨会说出这种话。扫了一眼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卫君陌,问道:“离开这里?去哪儿?”南宫墨笑道:“自然是回金陵去,回靖江郡王府啊。”
“靖江郡王府?”卫鸿飞冷笑,“现在,这世上还有靖江郡王府么?”卫鸿飞也不是什么天真的不知事的人,当年那样的惨败之后,萧千夜不将靖江郡王府满门抄斩就算是网开一面了。
被人揭穿了,南宫墨也不觉得尴尬,这种事情本就瞒不住人,他也没打算用这种事情骗人。只是笑道:“当年萧千夜确实是将靖江郡王府一干老小全部下狱了。另外,两位公子已经处决。不过,令堂和夫人却还活着,只是如今…”南宫墨含笑不语,卫鸿飞却知道,老母和妻子如今的日子只怕是不太好过。
见他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南宫墨悠悠道:“两位公子虽然不在了,不过,靖江郡王应该还记得,您还有另外一位公子吧?”
闻言,卫鸿飞心中一动。有些震惊地望着南宫墨,“奕儿还活着?”当初卫君奕是跟他一起被俘虏的,但是卫鸿飞确实是没有想到卫君陌和南宫墨会饶他一命。南宫墨微笑道:“这是自然。”
卫鸿飞眼神微闪,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们想要我干什么?”
这些日子,卫鸿飞也算是受到了教训了。也不敢再在卫君陌面前摆什么长辈的架子。自然也明白,这个时候卫君陌放他出来不可能只是因为一时兴趣。南宫墨笑道:“很简单,请靖江郡王给金陵那位带一些消息回去。”
卫鸿飞嗤笑,“你觉得,金陵那位陛下还会相信我这个被俘虏了好几年的人?”
南宫墨笑道:“相信自然有相信的做法,不相信自然有不相信的做法。何况,这么几年靖江郡王都没有投靠燕王府,不正是说明王爷您是大大的忠诚么?”
卫鸿飞无言,哪里是他不愿意投靠燕王府,而是燕王府根本就不会接收他的投靠。如果卫鸿飞能够选择,他心里明白自己是不会考虑给萧千夜尽忠这种事情的,实在是他当初将长平公主和燕王得罪得太死了。
“我有什么好处?”卫鸿飞问道。
南宫墨有些惊讶地挑眉,想了想道:“事成之后,从前的事情一笔勾销。”
卫鸿飞皱了皱眉,还想要说什么。南宫墨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王爷您考虑清楚,现如今幽州军已经兵临城下,最后的结局显而易见。错过了这个机会,可就没有下一次了。”
卫鸿飞犹豫了片刻,沉声道:“既然你们觉得胜券在握,又何必找我?”
南宫墨淡然道:“能少牺牲一些士兵总是好的,不是么。”
卫鸿飞咬牙道:“靖江郡王府的爵位…”
“不可能。”南宫墨一口回绝,冷然道:“卫先生,我希望你明白,这件事虽然重要,却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选。即便是没有人选,这也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卫鸿飞有些不甘心地看了卫君陌一眼,卫君陌显然对他没有什么兴趣。坐在南宫墨身边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连个眼皮都没有抬起来看他一眼。
见状,卫鸿飞心底不由的生出几分懊悔和遗憾。如果知道卫君陌有今天,是不是当初他就不会…如果他当初没有对长平公主和卫君陌那么无情,是不是今天的情形就会大不一样?卫鸿飞摇了摇头,他知道,即便是从来一次,当初他或许还是会那样做。
许久,卫鸿飞终于叹了口气,沉声道:“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南宫墨满意地一笑,抬手将一份信笺递了过去。道:“只要你将这些消息,告诉萧千夜就可以了。”
卫鸿飞接过来看了一遍,微微皱眉。这上面的消息确实是有些惊人,不过他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军中,偶尔倒也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他也明白南宫墨为什么这么轻易的就交给他看。现在他还在他们的手里,就算最后谈不成,南宫墨也有的是办法保证他不会泄密。
“你想要离间…这个宫驭宸和萧千夜?”卫鸿飞皱眉道。
南宫墨微笑道:“算不上离间,只是不希望皇帝陛下被宫驭宸给坑死了还不知道为什么而已。就算是看在先皇的面子上?”
卫鸿飞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南宫墨和卫君陌若真的能看在先皇的面子上,就不会跟着燕王谋反了。
南宫墨也不在意卫鸿飞的态度,只是笑问道:“卫先生以为如何?”
卫鸿飞问道:“难道我就这样走到金陵去,然后告诉萧千夜这些?”
南宫墨笑道:“自然不会,剩下的事情我们自会安排妥当的。”
卫鸿飞沉默了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一直被关在燕王的军中卫鸿飞不知道卫君陌留下自己是想要干什么。却能想到就算卫君陌什么也不想做等到最后燕王得到了天下自己会是什么下场。无论如何,这一次至少是个机会,至少可以博一次。
“希望郡主言而有信。”卫鸿飞道。
南宫墨含笑不语,面上的表情却已经清楚明了。她犯不着对卫鸿飞这样的一个小人物出尔反尔。
卫鸿飞答应了下来,南宫墨侧首问身边一直没有开口的卫君陌,“君陌,你有什么话要说?”卫君陌淡淡地看了卫鸿飞一眼,一抬手将一个东西扔了过去。卫鸿飞反射性的抬手接了下来,才看到手中是一个青瓷的小药瓶。
卫君陌冷然道:“吃了。”
卫鸿飞打开药瓶,里面只有一粒褐色的药丸。捏着药丸,卫鸿飞看了看卫君陌,迟疑了一下还是吞了下去,“这是什么?”
南宫墨抽了抽嘴角,“吃完了再问,你不觉得晚了么?”
卫鸿飞一愣,苦笑道:“说得也是,不过…我只怕也没有不吃的权利吧。”
南宫墨笑容可掬地道:“卫先生果然是聪明人,这也是为了保证咱们双方合作愉快不是么?毕竟,咱们之前的关系可并不太和睦。”
卫鸿飞冷哼一声,“你们说了算。”
南宫墨满意地挥挥手,示意旁边的侍卫带卫鸿飞下去。
等到卫鸿飞被人带了下去,南宫墨方才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当初留下卫鸿飞,就是为了今天?”她怎么这么不信呢?就如他所说的,这儿计划并不是必须的,同样也不是非卫鸿飞不可的,他们未必找不到比卫鸿飞更而是的人选。
卫公子侧首,静静地望着眼前笑吟吟的女子,眼眸幽深,沉默不语。
南宫墨无奈,耸耸肩道:“好嘛,我不问。”这世上谁还没有一点难以启齿的小隐私啊。就算卫君陌说他下不了手杀卫鸿飞她也可以理解啊。当然,南宫墨觉得卫公子绝不会是因为如此无聊而没有内涵的理由才留下卫鸿飞的。倒是更像是想要折腾某人。死亡从来就不是对人最大的惩罚。当然,就算是这样她也不会觉得自家夫君心理扭曲啊,敢爱敢恨才是好男人么。
紫霄殿的行动还是很快地,不过两天功夫,卫鸿飞已经顺利的出现在了金陵皇城之中。想起这两天的经历,卫鸿飞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感觉。其实南宫墨萧千夜也并没有用什么多么高深的招数。不过是制造了一场混乱,让卫鸿飞伪装成从幽州军大营里逃出来的罢了。然后正巧被萧千夜在城外的探子给遇到了。这些日子南宫墨和卫君陌全力打击水阁的势力,却没有怎么动萧千夜在城外的探子。于是,成功地达成了萧千夜的人在城外找到了卫鸿飞,宫驭宸的人却是毫不知情的效果。
不管卫鸿飞可不可信,是不是敌人派来的奸细。卫鸿飞毕竟身份特殊,萧千夜的探子也不可能随意处置了他,只得禀告了萧千夜将人带回了皇城。
事隔三年多,再一次回到皇城卫鸿飞的神色有些恍惚。虽然如今金陵皇城已经是风雨飘摇,但是却依然繁华如昔。外城里还有些冷清,内城里的王孙贵族们的生活受到的影响却并不大。曾经,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而如今,虽然活着回来了,但是属于他的那些却都已经荡然无存。甚至连自己的老母妻儿在哪里都不知道。想到此处,卫鸿飞心中不由得生气一股怨愤。但是很快,这股怨愤和冲动就被腹部隐隐传来的微痛打的烟消云散,整个人顿时也萎靡了起来。
萧千夜走进御书房,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不由得愣了愣。在萧千夜的印象中,卫鸿飞虽然人品能力都让人十分的不悦,但是至少还有一张还算不错的脸。跟长平公主青梅竹马的卫鸿飞比燕王还要小上好几岁,如今虽然称不上正当盛年,却也不过才四十出头的模样。但是眼前的人,一身破败的囚衣,花白凌乱的头发纠结在一起。整个人也消瘦蜡黄,满脸皱纹,说他七十岁了只怕也没有人会怀疑。
微微眯眼,萧千夜打量着眼前的人,“卫鸿飞?”
卫鸿飞连忙俯身叩头,“罪臣…罪臣卫鸿飞,见过陛下!”
萧千夜扫了一眼卫鸿飞身后不远处的侍卫,侍卫暗暗朝萧千夜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查证过了眼前的人的身份,确实是前靖江郡王卫鸿飞。
萧千夜对卫鸿飞可没有什么好感,冷笑一声道:“好一个卫鸿飞,你还敢回来!”
卫鸿飞老泪纵横,“老臣自知罪该万死,这几年在狱中一直忍辱偷生,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活着回来,亲自向陛下请罪。”
萧千夜冷哼一声,显然没有相信卫鸿飞的话。只是打量着卫鸿飞道:“看来,你这几年苍老了许多,朕险些都没有认出来。”卫鸿飞苦笑道:“罪臣被…逆臣卫君陌所俘获,陛下也知道罪臣和那贼子的关系,岂会…能活下一条命来,也算是老天垂怜了。”
萧千夜当然知道卫鸿飞和卫君陌的关系,所以才没有在第一时间砍了卫鸿飞。他很清楚,以卫君陌的傲气就算卫鸿飞跪在地上求他卫君陌也绝不会原谅他的。不过,这并不代表卫鸿飞就是可信的。
“你是怎么回来的?”萧千夜问道。
卫鸿飞颤颤巍巍地道:“这些日子…卫君陌的女儿被宫、宫驭宸抓了,卫君陌和南宫墨根本不管幽州军的事,一直带着人到处截杀水阁的人。”
萧千夜微微点头,这个他当然知道。不过他并没有让人相助水阁。虽然宫驭宸现在是跟他们站在一起的,但是萧千夜还是觉得宫驭宸的人死得越多越好,最好是最后跟卫君陌的人同归于尽,死了赶紧。
“罪臣一直被囚禁在军中,时间久了看守的人便少了许多。前两天,水阁残余势力突然突袭军营,造成了一些动乱,罪臣就是趁着那个时候逃出来的。逃出来不久之后,就遇到了…几位宫中的大人,将罪臣带了回来。”
这些,萧千夜也已经听人禀告过了,倒是跟卫鸿飞说得没有什么差别。
萧千夜打量着卫鸿飞道:“既然你是回来领罪的,那么…你想必也知道自己是什么罪过?”
“罪臣万死!”卫鸿飞跪拜在地。
萧千夜冷然不语,卫鸿飞抬头看了他一眼,道:“罪臣…罪臣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想要禀告陛下,罪臣不敢求陛下恕罪,只求问心无愧。先帝对罪臣皇恩浩荡,罪臣,永世难报。”
萧千夜沉默了良久,沉声道:“说罢。”
卫鸿飞看了一眼四周,沉默不语。
萧千夜了然,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半个时辰后,卫鸿飞颤颤巍巍地从御书房里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暗暗吐了口气。
身后,跟着一个内侍总管,尖声道:“卫鸿飞,陛下圣恩允你暂且出宫与家人团聚,剩下的事情日后再行定夺。卫家的人如今住在外城北街胡同,你可自去。”卫鸿飞连忙谢恩,心中却明白萧千夜自然不可能这么好心,之所以放他出去不过是想要看看还会不会有人找他罢了。暗地里自然不会少了人跟着他。但是不管怎么说,这第一关总算是过来。最开始,他甚至有些怀疑他到底能不能从御书房里活着走出去。
“多谢陛下圣恩。”卫鸿飞跪倒在屋檐下,朝着紧闭的御书房大门磕了个头,然后才站起身来慢慢地朝着宫门外走去。沿途不少侍卫都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不像是能够出现在皇宫里的人,全然认不出来这位便是几年前还高高在上的金陵城中唯一的异姓王卫鸿飞。
416、重聚
“阁主。”
书房里,宫驭宸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坠,一个黑衣男子快步进来低声禀告了萧千夜召见卫鸿飞的事情。
宫驭宸挥挥手示意黑衣男子退下,挑了挑剑眉道:“卫鸿飞?有意思。”
站在他身后的宫二沉声道:“阁主,这个时候卫鸿飞突然回来,明显是有诈,咱们是不是…”宫驭宸轻哼一声道:“你若是能够在他见到萧千夜之前解决他也就罢了,如今萧千夜已经见过他了,该说的想必也说完了。现在杀了他,不过是向萧千夜证实了他所说的都是真的罢了。”
“阁主知道他跟萧千夜说了什么?”
宫驭宸淡然道:“卫君陌在这个时候将他放回来,还能说些什么?无妨,不管萧千夜是怎么想的,现在这个时候已经不重要了。除非,他愿意现在就开城门向燕王投降。”这些日子宫二也有些了解萧千夜这个人了。让他向燕王投降,是绝对不可能的。只怕比让他死还要困难。
“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宫二道。
宫驭宸笑道:“你以为,卫鸿飞以后的日子会好过?无论最后谁胜谁负,卫鸿飞的日子都不会好过的。”如果萧千夜赢了,萧千夜是不会因为卫鸿飞今天的这点功劳就忘记他之前的罪过的。如果是燕王赢了,卫鸿飞更惨。就算不死,这辈子也只能半死不活的活着了。这样的人,想一想就觉得十分悲催,想一想就觉得让他活着比让他死了要有趣得多。
见阁主如此,宫二也不敢再说什么。
宫驭宸把玩着手中的玉佩问道:“各处准备的怎么样了?”
宫二沉声道:“再有几天功夫就能够准备妥当了。属下保证万无一失。”
宫驭宸点点头,轻叹道:“那就好,成败就在此一击了。”
“是,阁主。”
卫鸿飞循着内侍总管提供的地址到了金陵外城的北城胡同。这个地方卫鸿飞从前是从来没有来过的。他当年跟随先帝入京就住在金陵内城最繁华的地方,而这里,却是金陵外城最贫穷的地方。从前的靖江郡王,长平公主驸马自然不会来这样的地方。
还没走进去,就问道一股浓浓的腐臭味从里面传来。即便是坐了好几年牢房1的卫鸿飞也忍不住皱了皱眉。牢房里只是阴暗潮湿,味道自然也不好闻,但是跟这种不知道混杂了什么东西的味道比起来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空气清新了。这里的人们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几乎让人不敢相信这里是金陵天子脚下。这里本就是整个金陵最贫穷卑贱的人居住的地方,莫说是内城他们没有资格进去,就算是外城的人对他们也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看到卫鸿飞,巷子里的居民也并没有感到诧异。因为卫鸿飞现在的形象也并不比他们好多少。一路打听着,终于在巷子最深处找到了自己的家人。站在破败的院门外面,卫鸿飞干涩的眼睛也忍不住流下了浑浊的眼泪来。这破败的摇摇欲坠的院子,肮脏狭小的就连当初靖江郡王府最低等的下人也是不屑一股的。但是现在,这个院子里却住着他们一家老小这么多人。
自从卫鸿飞兵败被俘,卫君博卫君泽兄弟俩被押解回京之后很快就被斩首。卫家一家子原本是要全部被分配边疆的,最后还是一些原本原本跟靖江郡王府有交情的老臣1求情,这才作罢。只是贬为庶民,原本靖江郡王府的家产自然也都全部没入国库了。卫老太太只得带着一家子老小离开内城到外城来安居。但是这一家子锦衣玉食许多年,哪里知道平民的日子该怎么过?不过半年时间,原本卫老太太还剩下的一点儿梯己银子也被折腾的干干净净。最后无奈只得搬到了这城中最破旧的胡同里安身。
卫家一家子女眷,除了卫君博的妻子沈氏被娘家人接回了意外,剩下的都只能跟着卫老太太过了。至于那些不入流的侍妾通房之流,早就卖的卖跑的跑走的干干净净。如今这小小的院子里就住着卫老太太和卫鸿飞的继妻冯氏。替卫鸿飞生过儿女的两个侍妾香姨娘和韩姨娘,卫君泽和卫君奕的妻子分别带着一个嫡女和一个庶子,都是嗷嗷待哺的小娃娃,以及卫家的两个姑娘卫菲和卫茜。本就是庶女,原本冯氏也不怎么操心两人的婚事,等到卫家败落了就更加嫁不出去了。以至于如今卫菲都二十二了,卫茜都二十了依然还待字闺中。
这么小的院子,挤了这么多人日子自然是过得艰难。卫鸿飞还没进门就听到卫老太太尖锐的叫骂声从里面传出来。是在骂冯氏和两个侍妾偷懒,接着又骂卫菲和卫茜是赔钱货。就连两个孙媳妇都不能幸免,骂两人克夫害死了自己的孙儿云云。
卫鸿飞听得只觉得额头一阵阵的疼痛。他是知道自己的母亲没有多少学识涵养的,别说跟谢家秦家这样的人家的老太太相比,就算是一直被他们权贵们看不上的朱家的妇人也比他娘有涵养的多。毕竟,他从小就习惯了他娘是个尖酸刻薄的乡下妇人的模样。这些年养尊处优,渐渐地也养出了几分修养和气质,再加上卫老太太很好面子,在外面面前一直端着郡王太妃高高在上的模样。可惜这几年的贫苦日子折腾下来,那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点涵养也荡然无存了。
终于还是忍不住,卫鸿飞伸手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门里门外的人都是一愣,卫菲看着门口站着发呆的老头子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地道:“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卫鸿飞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道:“菲儿,是爹啊。”
卫菲一愣,看着眼前的卫鸿飞半晌没说话。
卫鸿飞连忙道:“我真的是你爹啊,你祖母和你母亲可还好?”
“爹?”卫菲茫然道。
身后传来卫老太太怒气匆匆的声音,“死丫头!开个门也能磨蹭大半天,信不信老娘明天就把你卖了!”
“娘!”卫鸿飞高声叫道。
卫老太太顿时愣住,怔怔的望着眼前的卫鸿飞,好半天才颤声道:“你…你是鸿飞?”卫鸿飞连连点头,跪倒在卫老太太面前,“孩儿不孝,娘…孩儿回来了。”
“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你…你知不知道,博儿和泽儿都…都…”
“我知道。”卫鸿飞沉声道,对于那两个儿子,说不怨恨是假的。最开始的时候他恨不得能掐死那两个逆子,但是好几年过去心里那点怒气也慢慢的被消磨干净了。想起儿子的下场,心中剩下的也只有惆怅和遗憾。幸好…他还有一个儿子。想起还在卫君陌手中的卫君奕,卫鸿飞心中又升起一点希望。
卫鸿飞的突然归来,不仅是卫老太太又惊又喜,院子里的一众女人也都吓了一跳。只是看到卫鸿飞这副模样,原本心中升起了的那一点希望却又立刻破灭了。只看卫鸿飞的模样就知道,他这几年过得只怕也不比他们更好。只有韩姨娘忍不住扑了过来,一把抓去卫鸿飞的衣袖叫道:“老爷,奕儿呢?奕儿怎么去哪儿了?”
这几年韩姨娘心中的煎熬甚至比死了儿子的冯氏还要多一些。冯氏至少是知道了她儿子的下落,逢年过节还能给儿子上一炷香。她却是一边担心儿子成了孤魂野鬼无人忌祭奠,又不敢真的去烧纸烧香什么的。万一儿子没有死岂不是在咒他么?一边心中不停地告诉自己儿子还活着,但是好几年了无音讯,除了骗自己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卫鸿飞看了看眼一院子形如枯槁的女人,叹了口气对韩姨娘道:“你别担心,奕儿还活着。”
“还活着?”韩姨娘顿时呆住了,即便是在心中告诉过自己一万次儿子还活着,却也没有听到卫鸿飞这一句来的震撼。
卫鸿飞点点头道:“他还活着。”只是,他不知道在哪里罢了。
韩姨娘蜡黄憔悴的脸上顿时满是泪水,“还活着…还活着就好,老天保佑…”
听了卫鸿飞的话,卫老太太也很是兴奋,“奕儿还活着?”
虽然卫君奕在的时候卫老太太并不怎么看重这个孙子,毕竟前面还有一个聪明懂事的卫君博和一个会讨人喜欢的卫君泽。但是现在,卫君奕确实卫鸿飞唯一的儿子了。虽然卫君泽还留下了一个庶子,但是那孩子自小就体弱多病,能不能养得大还要两说。
“那…那奕儿人呢?”卫老太太看看卫鸿飞身后,没有看到人影顿时有些失望起来。
卫鸿飞沉默了一下道:“他还要过些日子才会回来,母亲你不用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太好了。”卫老太太忍不住老泪纵横地道。虽然她是个尖酸刻薄的老太婆,但是对于为家族传宗接代的事情却还是跟任何一个女人一样看重的。如果卫家在儿子这里断绝了,她将来还怎么到地底下去见早死了的丈夫和公婆?原本还寄希望与儿子还能再生,但是现在看看儿子这比自己还要苍老的模样,卫老太太也忍不住掐灭了这个念头。就算儿媳妇和两个侍妾真的有人再怀孕了,谁又能保证就是个儿子,就能养大成人。如果卫君奕能或者回来自然是最好。
卫老太太和韩氏高兴,却不表示别的人也都高兴了。至少冯氏就非常的不高兴,凭什么她的儿子死了,韩氏这个贱人的儿子却还活着?这不公平!
冯氏能够将卫鸿飞的心拉拢在自己身边二十多年,自然也不是傻子。心中再怎么怨恨面上却是丝毫不露,“老爷,你终于回来了。这几年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卫鸿飞侧首看了一眼冯氏,轻声叹了口气,“你这几年也消瘦了不少,辛苦你了。”虽然卫君博和卫君泽两个逆子让他生气,但是儿子都死了这么久了还能责怪什么?看到冯氏憔悴的模样,卫鸿飞更是心软了许多。
冯氏低头,“老爷言重了,都是妾身应该做得。”半垂的眼眸,掩去了眼眸中的厌恶和嘲讽。如果说当初冯氏贪念卫鸿飞郡王的身份和英伟的身姿的话,现在的卫鸿飞就是一无是处了。即便是这几年冯氏也憔悴了不少,但是跟卫鸿飞站在一起依然像是父女而不是夫妻。自从卫府败落,卫老太太就将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到了她的身上,说都是因为博儿和泽儿才害得靖江郡王府落魄至此的。这几年,冯氏的日子并不比两个姨娘好过。
“父亲。”
两个儿媳妇,两个女儿也跟着上前见礼。卫鸿飞点了点头让人起来,虽然是一家团聚,除了卫老太太别的人却没有多少喜悦之色。卫鸿飞如此落魄,即便是回来了也不会让她们的日子好过多少,甚至有可能会更加的难过。一个老头子能够找到什么好差事,能赚什么钱?说不定还要她们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