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
程放懒得去想老夫人的面子问题,一门心思还在纠结许一生的态度问题。结合昨晚今早,他基本可以确认,许一生就是他认识的那个许一生,可他刚才让她同桌而坐,那样的笑容,她竟然视若无睹?!
她在搞什么?
她没有对他这张脸表现出丝毫的兴趣,也没有对他与往常不同的亲近示好表现出丝毫疑惑,那只能说明两件事。一,她知道他是程放;二,她虽然知道,却不打算挑明相认。
这两点让程少爷心情十分抑郁,他霍地一声起身,拉开房间门就走了出去,又气又心疼。
迎面一阵凉风吹来。
等他快走到许一生眼下的房间门口时,那股子气愤突然就消失了,被满满的心疼所取代。
她不信任他。
她没想过从他这里得到庇护。
又或许,她脸皮薄,没想好如何面对他,因为无法面对,所以她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
怎么这么傻气?
*
秀儿吩咐了小厮去请府里大夫,同时又让双双去吩咐厨房熬粥,折身而返的时候,便瞧见大少爷在许一生门外的廊下踱步。
那扇门近在咫尺,他两步就能跨进去,可偏偏没有。
脸上的神情还……一言难尽。
她愣神发呆间,听见木门吱呀一声响,程放转身上了台阶,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她的目光顺延进昏暗的室内,又出来。
院子里起风了。
灰白屋脊、朱红门窗,这些不动的静物披着夕阳的余晖悄然入画,让院子显露出一种静谧安然的美。
回廊下,六角花灯的穗儿荡荡悠悠。
“秀儿姑娘?”爽落的男声突然将她惊醒,秀儿一回头瞧见小厮干净的脸,目光旁落,忙道:“曾大夫,这边。”
三个人一起到了房间外,秀儿立在门口道:“大少爷,大夫来了。”
“进来。”昏暗的房间里传出男人温和的声音。
秀儿一愣,请了大夫进去,她随后进入,第一时间找了灯烛,让房间里亮堂起来。
转身抬眸,又是一愣。
许一生这房间不大,木床只容一人睡。此刻,挺拔颀长的男人屈尊坐在床边,微微低头,一手扶着自己通房丫鬟的膝盖查看。屋里光线不好,他侧着脸也能露出英俊的面庞和微拧的眉头,在她看过去的当口便抬眸看过来,淡声说:“过来照亮。”
秀儿哎一声,连忙过去。
程放便抬头朝大夫道:“看看这伤。”
府里的大夫年近花甲,须发花白,闻言连忙上前,细心查看,心里还忍不住一阵喟叹。
入府二十年,他一直为各位贵主子瞧病,很少为丫鬟瞧,尤其还是这么不值一提的小伤。跪一个时辰而已,膝盖上一点淤青,这种情况的伤痕在下人身上再寻常不过了,忍忍也就过去了。
他低头看完,微笑说:“不要紧,抹一点消肿祛瘀的药膏,几天出去就恢复如初了。”
程放点点头,又吩咐:“诊脉。”
大夫一愣,抬眸看向了一直沉默的许一生。
这姑娘他知道,老太太跟前原本挺得脸面的一个丫鬟,眉清目秀,肤白貌美,被几个管事垂涎了许久,在去年被老太太送进了大少爷房里伺候,一直也没闹过什么问题。
“你在看什么?”不悦的男声突然打断他思绪。
程放盯着须发花白的老大夫看,一股子审视又警告的语调,脸色更难看,让年迈的大夫心里都突突了两下,顿时低头。
“诊脉!”程放提高了语调。
这一声更是将房里几人吓了一跳,曾大夫连应了好几个“是,”手指搭上了许一生皓白的手腕。
边上,秀儿和小厮小武俱是瞧见,自从这曾大夫手指搭上去,大少爷这脸色蓦地又阴沉了一大截,那股子不悦的劲儿简直让人头皮发麻,好像曾大夫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他们都发现,当事人自然也察觉。
曾大夫很快地松了手,一本正经地说:“暑邪致病,不严重……”
“不严重?”程放打断他说话,幽深黑亮的眸子盯着他,明显很不满的样子,“她在发热。”
“……”曾大夫话说半截停下,琢磨着他的意思大抵是想让这娇人儿休息,便立时改口说,“暑邪入侵导致发热乃至晕厥都很寻常,算不得大病。不过,肯定也不能小觑。一生姑娘身子弱,最好多卧床休息一段时间,回头我开几味药,一起煎了服用,能好的快一些。”
程放脸色这才缓和一分,淡声说:“有劳了。”
曾大夫在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听见他又吩咐说:“小武,你跟曾大夫去拿药方。”
“是。”
小厮这声音刚落,又听见他吩咐:“让厨房熬上绿豆汤。”
同时,门外传来一声:“少爷,粥好了。”
“端进来。”
双双将小米粥端进来便察觉房内气氛有点诡异,再看到自家大少爷亲手将许一生裤腿拉下去盖住她小腿,登时惊骇得眼珠子都瞪圆了。
许一生自然也察觉这极为不妥,可到现在程放都根本没表露过身份,刚才进来说话也是一副原主的语调神态,她反抗无效后除了受着好像也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
这个少爷,到底是那个程放吗?
她有点糊涂了,直愣愣地盯着程放瞧。
程放察觉到她的视线,神情都柔软许多,吩咐众人:“再没什么事都出去,粥给我。”
双双连忙将小米粥递过去。
几人往外退。
秀儿放下烛台后落在最后,没忍住又看一眼,瞧见大少爷一手按在许一生肩上制止她起身,随后,就那么侧身坐在她边上,一手端碗一手拿勺,低头轻吹两下,将半勺子小米粥往人嘴边送。
“秀儿姐姐!”
“嘘!”
秀儿连忙退出,制止了小丫头说话。
双双立在门口,不敢置信地道:“大少爷他……”少爷在亲自喂许一生喝粥,那么温柔耐心,简直让她惊掉眼珠子了。
秀儿心情也分外复杂,正要说话,视线落到一处又愣了。
冬雪收回目送曾大夫的目光,快走两步到了她跟前,开口问:“大少爷回来了?老夫人那边让过去呢。”
回来了?
这不明知故问吗?
秀儿在心里腹诽一声,回答说:“回来了,在里面喂许一生喝粥呢。”语气里不无羡慕,却也不突兀,好像顺嘴一说,闲话家常。
冬雪的目光落在两人身后,挤出一个笑脸:“大少爷,老夫人有请。”
她倾慕的大少爷站在两级台阶之上,廊下灯笼里流转的烛光将他面容映亮,轮廓锐利,俊美无双。
只一眼,她心跳差点停止,贪婪的目光却无法收回。
程国公府嫡长孙,也是这座宅子未来的男主人,年仅十八已经成为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新贵,前途敞亮未来光明。
她愣神间,程放走过她身侧,侧脸冷峻、一言未发。
冬雪连忙追上,出了院子两个人一起往老夫人的松鹤堂走,晚风吹拂,花香馥郁,身前男人走路如风,笔挺的脊背无端端让人产生一种敬仰爱慕的感觉,晕乎极了。
冬雪抿抿唇,追上去在他右后方柔声唤:“大少爷?”
“嗯?”程放步子微顿,漫不经心。
冬雪仰头瞧见他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微微凸出的喉结,用一副不着痕迹的讨巧语调说:“老夫人知道了您院里请大夫的事情,心情正不好呢,您一会说两句软话哄哄,她指定开心。”
程放闻言,突然止步。
冬雪不明所以,怔怔地看着他。
两人正立在走廊拐角处,廊下几株月季吐露芬芳,程放一侧身,修长身形逼得几树繁花黯然失色,冬雪下意识抿了一下唇,便瞧见他骤然冷笑一声,而后,声音缓缓说:“怎么和祖母说话,用你一个丫鬟多嘴?”
冬雪一愣,眼眶泛红:“大少爷……”
“跪下!”
一声厉喝吓得她扑通一声跪倒。
程放随意招手唤来不远处廊下路过的一个丫鬟,声音漠然地问:“妄议主子,按府里规矩,该当何罪?”
那丫鬟茫然地看了一眼跪着的冬雪,迟疑说:“掌嘴二十。”
程放了然点头,垂眸,反问:“还不开始?”他声音沉沉,一字一顿,宛若凌迟,无情冰冷。
冬雪眼眶里的泪水顿时落下,偏生在他的目光里丝毫不敢求饶,很快,走廊里回响起她自己扇巴掌的声音。
程放冷哼一声,不等她扇完,抬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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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天聊十毛钱的!
第9章
松鹤堂。
老夫人抬眸看了程放一眼,随手将茶盏搁在桌上,语气不无关心地问:“那丫头怎么样了?”
“还好。”程放声音很淡。
老夫人打量着他的神色,正预再开口,身边伺候的周妈妈匆匆进来,在她身后低语了两句。
老夫人脸色倏然一变,目光探究地看向程放。
程放目光坦然。
四目相对许久,老夫人终归没沉住气,叹息一声说:“冬雪那丫头一向懂事可人,当着府里其他人,你这未免太大动干戈了。”
程放笑起来:“如果当初被您送去我房里的人是冬雪,恐怕您现在不会为她多言半句。”
“放儿!”
程放倏然闭嘴,垂眉敛目。
房间里气氛一时间凝滞起来。
老夫人面色阴沉严肃,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向得她器重又孝顺的嫡孙会为了一个丫鬟明目张胆地和她置气,更没想到,眼下他进了自己房间,仍旧是这样一幅不知轻重的样子。
的确,她以前挺喜欢一生那丫头,可以前和现在能一样吗?以前那丫头是她房里人,唯一的任务便是伺候好她,她做的挺好。眼下那丫头被她赐给了自己这大孙子,成了未来程国公的通房,她的职责自然也相应地发生了变化。眼下看来,这一年过去,她似乎心大了?
老夫人拧着眉说:“你看看这阖府上下,哪个伺候人的通房敢睡到日上三竿?她倒好,睡过头不说,转个眼还蛊惑得你如此为她出头!这样媚主的丫鬟我们国公府不能要。”
“祖母!”
老夫人顿了一下,又说:“你别为她求情,这件事我意已决!”
程放紧抿的薄唇透露出浓重的不悦,可穿越的同时拥有了这身子原主所有的记忆,他对这位老太太的性子再清楚不过了。中年守寡老年丧子,她在国公府掌控大权几十年,心性坚韧思想顽固,一旦决定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说也白说。
胡思乱想了一会,程放收回思绪,语气平静:“您的意思孙儿知道了。可一生眼下尚在病中,您有什么处置等她身子好一些再说不迟。时间晚了,您早点休息,孙儿告退。”
话落,他转身就往门外走。
大少爷性子一贯沉稳持重,何曾有过如此不成体统的时候?等一众人从惊骇里回过神,程放已经自己掀帘子走了。
一屋子丫鬟婆子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老夫人头一次被人这样对待,她盯着程放离开的方向看了半天,啪一声,重重一掌拍在了桌上,厉声道:“周妈妈,带两个奴才过去,将那个不知死活的贱丫头给我拖过来!”
周妈妈一愣,下意识看向她。
“还不去!”
周妈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顾不得去擦头上的细汗,硬着头皮说:“老夫人息怒。大少爷今天也是昏了头了。可他眼下正在气头上呢,奴才斗胆一言,请您责罚。”
老夫人不耐烦地看着她:“说。”
周妈妈松口气,低声道:“眼下那丫头正得大少爷宠,大少爷刚才的态度您也瞧见了,正因为您责罚她而生气呢,您这让人一过去,免不了一番争执。眼下他正要议亲呢,忤逆长辈的名声一旦落实,那可如何是好?年轻人嘛,血气方刚的,趁着新鲜劲还在多宠宠,不见得就能保持几天,您何必因为那么一个下贱东西生气,远了祖孙感情呢。”
老夫人哼一声:“我还怕了她不成?”
“当然不。”周妈妈和气地笑着说,“老奴只是觉得为了她大动干戈得不偿失,赶明儿等大少爷出门了,她是死是活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老夫人拧紧了眉头。
许久,她点点头说:“你说的有点道理。”
周妈妈笑起来:“那老奴先伺候您歇下吧,大晚上的,没必要为了她置气,不值当。”
老夫人脸色稍缓和,叹气。
*
程放脸色不悦地回了院子。
秀儿和双双一起守在主屋廊下,眼见他回来,秀儿快走几步到了他跟前,忧心地问:“大少爷,您没事吧?”
程放垂眸:“去院子外跪着。”
“什么?”
“听不懂吗?我让你滚去院外跪着!”他骤然发火,语调拔高了几个度,秀儿不明所以,仗着她一贯在他眼前得脸,红着眼眶说,“大少爷,我若做错了什么事,请您示下……”
“示下个屁!”程放幽深黑亮的眸子紧盯着她,拧紧了墨画般的眉,一字一顿说,“跪着,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秀儿隐隐地觉得,他因一生动了大怒。她不敢再多言,声音哽咽地应了一声,抬步往院子外面走。
程放脸色这才畅快一些,问边上存在感极低的双双:“她喝药了吗?”
“啊?”双双一愣,触及他视线心里却咯噔一声,暗道自己迟钝,忙不迭回答说:“药还在小厨房,没煎好呢。”
“去守着。”
“是。”双双忙不迭走了。
程放站在原地吐了一口气,抬步往许一生房里走。
房间里光线微微亮,他进去的时候许一生又一次睡了过去,半个身子还靠在床头上,显得姿势别扭又难受。
没由来的,程放心里涌起浓重的心疼。
他该拿她怎么办?
------题外话------
本来想多写点明早更,但是单独带宝宝的这几天实在劳心费神,所以就这一点传上来(明早不加更),后天晚上争取多点。
阿锦家小猫眼看着要学走路了,在怀里都根本抱不住,各种扭来转去,好淘气,心太累了。~(>_<)~
至于这个番外,阿锦一直觉得自己不会写番外,偏偏又特别想在番外尝试点不同的风格、故事和写法,也知道这样可能消磨些人气,但是选择尝试了,结果好坏都接受。
总之,感谢能包容我各种尝试的你们,阿锦保证,比较雷的尝试这是最后一次,你们可以当成他俩的梦里历险记呀,不会写长的,下月初就完。
下个校园文12月5日约,会仍然很认真地写,纯现代无雷点,还没收藏的妹纸,别忘记哈。书名《学霸养成小甜妻》
第10章
许一生这一觉睡了挺长时间,梦里,依稀间回到了程宅。
程宅还是她记忆里的格局,不过很明显不是这几年的景况,而是很久前,她奶奶还在世,她还很小,大约五六岁的样子。
冬天,落地窗外大雪纷飞,她穿一件前面印小草莓的粉毛衣,抬眸看见爬行垫上的小程放往窗户的方向爬,扭头朝奶奶喊:“奶奶,程放他想要堆雪人。”她奶奶扑哧一声就笑了,打趣说:“是你自己想堆雪人吧,倒晓得往小放身上赖,他还不会走路呢。”
她记得,程放是十五个月才开始走路的,还是小宝宝的时候他超懒,最多兴致来了在爬行垫上爬两下,其余时间都坐着扔玩具。不过,他学会走路很快就会跑了,跑得还很快,家里经常能听见奶奶和李管家的惊呼声,就怕他碰着了摔着了。
“奶奶……”许一生呢喃两声,眼泪顺着眼角滚了下去。
程放就坐在她床边,听见她嘴巴动,他微微俯身,侧耳细听好几次,才晓得她在喊奶奶。
许奶奶去世两年多了。
程放还记得她临去前一夜的情景。那是平安夜下午,下了几天的雪让整个院子成了冰雪王国,室内却很暖和。许奶奶坐在临窗的摇椅上昏昏欲睡,许一生就坐在她边上,一边陪聊天一边剥柚子吃,那个红柚又大又香,隔老远,坐在沙发上的他都能闻见那股子清香。
没一会,许一生剥完柚子去洗手。
他看了一会电视觉得无聊,起身到了老太太边上坐着。
那时候的许奶奶听力已经不怎么好了,他看着她显出老态的眼袋,试探着唤:“奶奶?”
许奶奶置若罔闻。
他便放心了,自言自语一般地告诉她:“我好像喜欢一生,我以后和她在一起行么?”
“你说什么?”老太太突然开口将他吓了一跳。
他那会刚有点明白自己的心意,烦恼又抑郁,索性声音低低地又说了一遍,征询她意见。
老太太呵呵笑了:“堆雪人啊?行啊,让一生丫头带你去。”
她不算特别老,可在自己上初中那一年摔过一次,医院里出来后身体就大不如以前了,听力也不好。他的问题她应该根本没听见,可她乐呵呵地回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有点无奈,一侧头瞧见许一生立在身侧。
她当时刚过二十,在家里穿了一件小圆领的白毛衣,长发随意地披着,楚楚动人地站在他眼前。
“你自己去吧,我陪奶奶。”他记得她当时的那句话,好像一句回答,眉眼低垂,一副腼腆隐忍的样子。
“你奶奶听错了。”他不悦,甩手上楼。
那是他最后一次和许奶奶说话,当晚她就走了,睡梦里去世,让人猝不及防。等他知晓的时候,远远地听见许一生崩溃的大哭声。许奶奶去世的事情对她打击很大,那段时间每次见到她,他都有一种错觉,她那双温柔美丽的眼眸里,一直泛着泪光。
他心里难受,就和现在一样。
“奶奶……”
程放在许一生不停低喃的时候握紧了她的手,他俯下身去,额头贴上她额头,声音低而郑重:“我在呢。”床上的人儿好像被魇住了,没听见他这句话自然也不曾做出丝毫反应。
程放就那么握住她的手好一会,也不舍的松开,最终,他将她整个人揽进臂弯里,抱去主屋。
廊下守门的丫鬟是另一个,听见动静回头一看便被吓了一跳,等过了一会双双端着药回来,连忙招手,小声地说:“大少爷抱着许一生去主屋了。”
双双端着碗,啊了一声:“知道了。”
那丫鬟又问:“大少爷今天怎么回事啊,听说连老夫人院里的冬雪都被罚了呢,自己扇自己几十个大嘴巴子,脸都肿了!”
“嘘!”双双转过头去,朝院门口努努嘴。
没有大少爷发话,秀儿眼下还跪着呢,那丫鬟回过神来自己先吓了一跳,用手捂着嘴,一副懊恼失言的模样。
双双叹口气,端着药进去。
床边,许一生平躺在床上,程放刚帮她脱了外面的衣裙和鞋子,鞋子就放在床尾脚踏上。
双双乖顺地走近,轻声说:“少爷,药来了。”
“搁桌上。”
“是。”
双双一出去,房间里顿时又安静了。
程放起身拿了药,转身回到床边,一手将许一生扶起来靠在她怀里,唤她:“一生?”
许一生头晕脑胀,靠在他怀里嗯了一声。
“我喂你喝药?”
“嗯。”
程放松口气,将药碗递到自己嘴边吹了会,稍微落低一些,往她嘴边送。许一生哪里喝过这么苦的药,灌进去一点呕一声差点吐出来,程放眼疾手快地放下碗,仍是被溅到好些药汁。
中暑在现代根本不算什么大事情,喝点药休息下,最多打个针,很快就能好。可眼下这世道自然不会有那些包裹着糖衣的药片,药汤熬出来都很苦,让人舌尖发涩胃里翻腾难以忍受。
程放头疼不已,直觉告诉他,怀里这人情况不怎么好。
“一生?”他又轻声唤她,哪里还有平时倨傲散漫的模样,眉眼间蓄满了关心,恨不得和她交换处境。
许一生浑身无力地倚着他,像一条藤。
这一天的一切都让她心神俱疲,醒来梦里都饱受各种折磨,她游离在虚幻和现实中间,依稀中还听到了陶夭和程牧的说话声,差点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柔软苦涩的东西压在她嘴唇上。
程放将一口药汁给她送进去,担心她吐,下意识唇舌吮吸。
许一生心神一颤,目光迷茫地睁开眼。
一张俊脸近在咫尺。
“程放?”
“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在他怀里,披头散发的,只穿着白色的里衣,却仍旧是一副丫鬟打扮,她视线里,程放也仍旧是一副少爷打扮,长发束起,饱满好看的额头露出来,衬着英气的眉目,贵气逼人。
“怎么不叫少爷了?”他突然问。
许一生一噎,水光潋滟的眸子怔怔地看着他,发现他突然笑了,而后,他将整张脸埋在她颈侧,出声说:“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我都是那个程放,会护着你的。”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许一生也累了,没承认却也没否认,甚至没有推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脑袋,微微偏头,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