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晚上睡得安稳,一大早就起来了,精神比昨天大有起色。戴总管已经让人送了帖子去太医院,大约再过一阵子就会有人来诊脉。”
陈澜在芸儿的搀扶下费力地起身,更衣梳洗梳妆之后,她隔着高丽纸糊的窗户往外一看,就只见是外间一片大亮,当即忍不住问道:“怎么,是下雪了?”
“是啊,巡夜的婆子说,下了一晚上的雪呢!幸好昨晚上老爷走的时候天色还好,否则大雪天里出城赶路,那可就苦了。”芸儿熟练地给陈澜披上了一件半袖披风,又到前头半蹲着扣好了一个个的扣子,随即才站起身说,“昨晚上是云姑姑柳姑姑一块送了老爷出去的,她们还特意预备了大毛衣裳和兰州姑绒的大氅,就算化雪之后又冷了,想来也不要紧的。”
“都是我们预备的,那你干什么去了?”说话间,柳姑姑就进了屋子来,行礼之后就笑道,“从前只觉得芸儿做事太过风风火火,可昨晚上却多亏了她。云姐姐送走了老爷,就去老太太屋子里守着了,我一个人巡夜照管不过来,就叫上她一块。亏得她惊醒,否则马厩里之前两个马夫烧着给老爷亲随的那个炭盆扔在那,也许真得出大事情。夫人看她连眼圈都熬红了,这一晚上可比平时少睡一个多时辰。”
陈澜对芸儿素来信任,听到柳姑姑这番夸奖,又见芸儿那红脸的模样,不禁更是笑开了:“听到了没有,做事出色就不要谦逊,否则就假了!这几天你就多多担待,巡海夜叉的任务就交给你了,等老太太病好,就让老太太做主,给你好好挑个如意郎君!”
“夫人!”
见芸儿面露娇羞,陈澜微微一笑,索性撇下她和柳姑姑一块出了西屋。到明间里坐下,很快就有人提着食盒上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早饭,从粥菜到面点一应齐全。等到用完撤下,陈澜发现芸儿还没从里间出来,不禁哑然失笑,索性就向柳姑姑问起了昨夜杨进周回来可还留了什么别的话。再一次听到那些琐碎到无与伦比的叮嘱关切,她心中一暖,脸上却轻哼一声摇了摇头。
“他也是的,家里又不是没人,还生怕我吃不好睡不好似的……柳姑姑,让外头预备暖轿,咱们去看看娘。”
确认江氏的病情确实比之前好转了许多,太医院的人请脉之后也说并无大碍,陈澜才算是真正定了心,当即也懒得坐轿子回去,索性就在惜福居东屋里起居。只不过,仿佛是老天爷为了补偿昨日那一整天的奔忙,这一日她闲得几乎有些发慌,直到傍晚陈衍突然跑了过来,她才算是有了些精神。
“怎么又来了?”
“姐,难道我来陪你和伯母,你还不高兴?”陈衍刚刚进去给江氏问了安,还捎带上了自己从寺里请回来的平安符,逗得江氏合不拢嘴,这会儿在姐姐面前,也是一样笑嘻嘻得没个正形,“再说,我高兴着哪!你不知道,昨天的事情满城里都传遍了,人人都说老太太雍容大度,三叔那个哑巴亏吃得有苦说不出,嘿,今早上他见着我破天荒连教训也忘了……哼,他也不看看,这满家里的下人不少都和别家有亲,他从前那嘴脸早就都传出去了!我还听说,他昨晚上在庆禧居里为了一丁点小事发作罗姨娘……啧,拿女人撒气,他也越活越回去了!”
陈衍大约是真的高兴极了,拉拉杂杂说了一堆,见陈澜含笑看着自己,他才突然生出了一丝不好意思来,轻咳一声就恢复了在师傅和韩先生面前的正襟危坐。瞧见他这幅样子,陈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下知道矜持了?”
“这不是在人前装太久了,所以在这儿就不想再装了么?”
眼见陈衍可怜巴巴地瞅着自己,陈澜到了嘴边的责备提点也就说不出来了。思忖片刻,她就问起顺天府的那桩案子,得知苏仪这个推官还是硬顶着,她不由得皱了皱眉,随即才说道:“昨天我坐车回来的时候,他曾经拦车要见,结果被挡住了。”
“什么?他竟然这么不知天高地厚!”陈衍顿时火冒三丈,霍地站起身来,下一刻才在陈澜的目光下又气呼呼地坐了下去,“我知道了,回头我一定想个法子好好教训他一下,绝不让他有机会出这幺蛾子!”
陈衍既然揽下了苏仪的事,陈澜心中也就放下了这一桩。然而萧朗的事,她思量片刻就决定不对小家伙提起——两个人是不打不相识,可陈衍自己才是刚到成婚的年纪,让他去打听这种事总不相宜。因而,听他满脸兴奋地说起定府大街的新房子,她临到最后就笑着说道:“记得乔迁的时候请上你罗师兄去镇一镇,也借借他的福气!”
“知道知道,罗师兄一早就答应过了,姐你就放心好了!”陈衍连连点头,随即又贼兮兮地笑道,“不过,他自打听说你和罗家嫂子一块有了身孕,就一直在思量指腹为婚,听说连天上一对地上一双的风声都放出去了。就不知道到时候生的都是儿子或者都是女儿,他怎么收场!对了,姐,听说近些日子晋王府的人总是在外城转悠,镜园要是在外城有产业,千万小心些,我总觉得来者不善!”
前头半截是打趣,后头半截就突然变成了正事,饶是陈澜素来习惯了陈衍的说话方式,这会儿也有些接不上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小家伙,她心里却是不免记下了。
接下来一连几日都是风平浪静,陈澜倒是派人去过安国长公主府,可得知人在宫中西苑小住,没办法的她也只得耐着性子等。可等来等去,安国长公主不见出宫,辽东再次大胜以及朝鲜上书请降等消息却已经传了过来,此时正是年关将近,京城上下自然又喜庆一片。在上上下下齐欢腾的氛围之中,朝会上阳宁侯陈瑛回肃州的归期却定了下来——明年二月。
虽说一西一东同是大胜,但在朝野中分量自是不同。因而,这一天阳宁侯陈瑛回到侯府的时候,那脸色赫然是毫不掩饰的阴沉,连带侯府中的下人都不由得心中打鼓。虽说一面是立功不断又名正言顺袭封的阳宁侯三老爷,一边是过了气的老太太和乳臭未干的四少爷,可谁知道这胜负究竟如何?
于是,这天夜晚陈瑛没有宿在罗姨娘或其他侍妾的房中,而是在书房中消磨了一整夜,自然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第465章 卑劣
光华庵位于正阳门外正西坊的光华胡同。当年建都京城的时候,太祖皇帝对于在城内大建寺庙道观很不热衷,因而整个太祖年间,内城除了那些元大都甚至更久远的年代留下来的寺观之外,没有新添一座,至于尼庵就更不用说了。如今百多年来虽陆陆续续整修重建了不少寺观,但内城仍是少有尼庵。
即便如此,陈汐作为阳宁侯府的千金,在内城修行是轻轻巧巧就能做到的事,可她偏是硬选中了外城的光华庵。她这一坚持,陈瑛又点头,罗姨娘和陈汉也没有其他办法。
前几天侯府分家的勾当闹得沸沸扬扬,可青灯古佛前的陈汐却几乎感受不到那种气氛。陈汉倒是来寻过一次,被前头的尼僧拒之于门外之后,只得打发了一个妈妈来,对她说了那些事情,她在明面上却不为所动。这天早上,当做完早课回到自己的静室时,她却忍不住又从箱子底下找出了陈衍转交给自己的那张纸,眉头一会皱紧一会舒展,竟是久久决断不下。
襄阳伯毕竟生死不知,倘若她真的如先头设想的那么做,到了那边面对的也是对爵位虎视眈眈的极品亲戚。父亲陈瑛得了那大注家财,又招惹了那样的官司,一时半会总会消停些,没时间搭理她。这尼庵供给不缺,日子又清静,她何苦一定要把自己陷入那种境地,再去过那种和人勾心斗角的日子?富贵日子她已经过得厌倦了,还不如就这么一路平淡下去……
“三姐,我没你的心志胆识,也没你的机敏果断……”
陈汐轻叹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撕掉那张纸,突然只听外间传来了一声咳嗽。在一瞬间的挣扎之后,她立时把东西重新放回了原处,又锁好了藤箱。才从里间走出去,她就看到一个中年尼姑进了门来,正是庵主明慧。这位三十许人的尼姑虽说是剃了发,可却是眉眼如画,一身僧袍别有一番明媚风情,可偏是不苟言笑面色肃然。也正因为如此,此前陈汉都被挡在了外头,曾听说过不少尼庵都有腌臜勾当的她终于是放了心。
简短的寒暄过后,明慧便说道:“你虽是侯府千金,尚未剃度,侯府又送了两个仆妇过来服侍,可若单单是念佛抄经,于身心无益。这寺后除了几亩菜地之外,还有一块小花圃,如若你愿意,就交给你照料可好?”
听到是这么一件事,陈汐顿时愕然。仔仔细细想了想,她看了看水葱似的双手,随即就抬起头来:“多谢庵主一片苦心,那花圃就交给我吧。”
“花圃里有腊梅,有红梅,都是过段时节就会开的,虽说天冷,可你也不妨多多用心照料,如此等到花开的时候,和你在侯府中拥裘赏雪赏梅又大有不同。”说完这话,明慧合十颔首,也不等陈汐开口就径直转身出了门去。屋檐下的一个中年尼姑慌忙迎上前来,还来不及开口,明慧就淡淡地说道:“我已经对她说了。虽说她是侯府千金,可既然想出家,就该把有些杂念都抛在脑后,否则到这佛门清净之地来作甚?”
“庵主说的是。”那身材微胖的中年尼姑连声应是,但随即又陪笑道,“庵主您向来不屑交接权贵,又不让人上那些豪门化缘,单靠那几亩地和少得可怜的进项,实在是在外城难以过下去。阳宁侯府每月送来那二十两,如此上下都能过得,而且看那位五小姐并不是骄狂任性的人,那片花圃交给她不会有错的。”
“我只是不喜欢那些豪门居高临下的嘴脸……好在陈五小姐人确实还好,但愿她能解开心结。”明慧捻动佛珠念了一声佛,往前徐徐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却是沉声吩咐道,“只那花圃靠近后门,出去就是那条斜街,你记得吩咐人小心门户,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是是是。”
陈汐向来不是温吞水的性子,明慧既然说了花圃的事,她便带着陪过来的一个仆妇到后头去查看。因是听过那几个小丫头的哭诉,她此番特意只选了两个没了丈夫的中年仆妇过来,耳根反而得了清净。这会儿见着那一株枝干弯弯曲曲的老梅,她不禁油然而生喜爱,自是拉着那懂得些园丁之术的仆妇东问西问,折腾了一下午方才满头大汗地回来。
多了一桩挂心的事情,她顿时连每日早课晚课都精神奕奕,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庵主明慧看在眼里,心里自也高兴,又因为那掌管伙房的尼姑三番两次说话,她便渐渐吩咐但凡陈汐去了后头花圃,别人就回避一些。于是,乐得清静的陈汐几乎是一整天都泡在那儿,也不理会手经常冻得发僵,十指更因为花锄而磨出了不少水泡。
这一日上午,她打发了两个显然有些提不起精神的仆妇,自己和平常一样在花圃中忙碌,可不多时就气喘吁吁靠在了那株老梅上休息。那顶在背上的虬结如今她都已经习惯了,靠着靠着,她突然一时起意,竟是半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吟起了儿时学过的那首诗。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这突如其来接上的下两句诗顿时让陈汐心神巨震,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看去,见是这些天一直都紧闭不曾开过的后门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下了门闩,此时正虚掩着,而距离自己没几步远的地方,赫然站着一个身披轻裘的年轻人,尽管那模样她并不是十分熟悉,但她却记得自己一定是见过的!在惊恐中反反复复搜寻了一番记忆之后,她的脸色顿时更白了。
“你……你……”
“这凌霜红梅四个字用在陈五小姐身上,确实是最贴切不过。”
尽管对方笑得温文,话里话外却满是赞誉,陈汐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高兴来,心底惊惧更甚。直到指甲因为紧握拳头而深深陷入了手心中,那种尖锐的刺痛感一阵阵袭来,她方才勉强镇定了心神,但嗓子却不可避免地多了几分沙哑。
“晋王殿下到光华庵这种尼僧清修之地来,不止有何贵干?”
“本王只是一时起意经过这儿,得知五小姐在这儿清修,所以来探望探望你。”晋王仿佛根本不在意陈汐那种反应,不动声色地又上前了一步,“怪不得当初阳宁侯对我提起此事的时候,满脸的惋惜和愤恨,任凭是谁,如此出色的千金却落得要遁入空门的下场,做父亲的都免不了会恼羞成怒。听说襄阳伯家那些亲戚闹得很不像样,所以阳宁侯打算上书,请皇上以断了直系为由收回襄阳伯爵位,也给已故襄阳伯一个追封。”
陈汐已经打定了破釜沉舟的主意,倘若晋王有什么不轨举动,她就是拼着性命名声都不要也要大声嚷嚷开去,然而,此时此刻听到这样的话,她却几乎觉得一颗心都完全冰冻了起来。怪不得父亲会一回来就把她送出府,怪不得父亲甚至宁可去忙活六娘的婚事,而把她撂在一边,原来,他早就有更好的打算,更深的谋划!
“殿下究竟想怎么样?”
“只是怜香惜玉之心罢了,五小姐无需过虑。”晋王风度极佳地微微颔首,竟是没有继续上前,“不过,五小姐当初选定光华庵,大约是因为这尼庵在外城风评极好吧?说来那位明慧大师确实是一等一的古板,所以我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从他处入手,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今日正好不在,哪怕是在,我也希望五小姐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二公子和五公子着想,为罗淑人着想。”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陈汐一下子咬紧了嘴唇。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撑住了那株老梅,好半晌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了区区一个陈五,值得殿下如此用心良苦?”
这一次,晋王却没有答话,而是微微一笑,心里却是颇为得意。当年威国公罗明远回朝入主中军都督府时,一起回来的还有好些正值壮年的军官,如今两三年过去,这些人都已经今非昔比了。若不是得人提醒,他恐怕还想不到,同样是在云南都指挥使司浸淫多年,而且据说和军中上下关系极好的阳宁侯陈瑛,对于这些人具有非同小可的影响力。
哪怕这种影响力因其离京两三年而有所降低,但是,陈瑛的手中,还扣着那些有杀伤力的东西,这就不能有任何小觑了!只是,陈瑛的胃口太大了些,所以他不得不用些手段把控住人,但除却手段,纽带却也不可或缺,两人都默认的筹码之一,便是眼前的陈汐了。
“不知道五小姐想清楚了没有?”
正当陈汐因为紧紧扶着那株老梅而几乎折断了指甲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哨,紧跟着,虚掩的后门竟是有一个人闯了进来。那形似亲随的汉子快步走到晋王身后,几乎是用最低的言语禀报了几句。下一刻,晋王的脸色就倏然变了。
“可恶!”晋王轻叱一声,随即就看着陈汐道,“天下虽大,但有些事情却已经注定了,还望五小姐量力而行。明慧虽正派,可是哪怕真的要她一条命,却也是易如反掌!”
说完这话,晋王就再也不多言语,匆匆从后门退了出去。才一上停在斜街的那辆马车,他就看着里头那人怒骂道:“难道是泄露了风声?镇东侯夫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上这儿来?”
“殿下息怒,小的敢担保没有露出任何风声!据说是镇东侯夫人突然做了一个怪梦,这才突然起意带着人前来庵堂上香,所以……”
“不用所以了!”晋王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旋即面色狰狞地吩咐道,“让她们死死盯着人,要是出了任何纰漏,你们提头来见!”
第466章 救星
在京城养病将近三年,镇东侯夫人叶氏鲜少在人前露面过。再加上镇东侯远镇奴儿干都司,这么多年和京城朝臣勋贵并没有太多往来,所以见过她的人极少,再加上光华庵的尼姑们因为庵主明慧的严正少有见过权贵,此时此刻面对这位低头下车的镇东侯夫人,有的错愕莫名,有的措手不及,但更多的是打量端详的目光。
和那些崇尚奢华的贵妇们不同,值此隆冬时节,叶氏并没有服用贵人们最喜爱的轻裘,而是一身火红的大袄,在这冬天的肃杀气氛中便显出了一种别样的鲜亮来。她的身量也不像别的同年人那般发福,而是略显清瘦,面色亦是颇为苍白,但眼神却极其明亮。这会儿扫了一眼那几个迎上前来的尼姑,她便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突然而来,想必叨扰了诸位。”
“夫人哪里的话。”主管戒律的明方笑得有些不自然,在叶氏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下,扛不住的她索性低下了头去,“只是庵主因为住在临近的一位老寡妇身患重病,于是前去问诊了,夫人这来得突然,咱们不得不怠慢了。”
“明慧大师性情高洁,又是一片慈悲心肠,我不过是一个病痛时方来求神拜佛的俗人,若是真的劳动了她,我心里倒是要过意不去了。”叶氏微微一笑,却没有理会一旁那个妈妈伸过来要搀扶她的手,而是就这么稳稳向前走了几步,“昨夜偶得神人托梦,说是要想病消,就得寻一座真正敬佛礼法的清净之地来参拜参拜,幸好曾经听身边人提过这地方,所以我就贸然来了。”
明方闻言更是莫名惊诧,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眼神和叶氏那移过来的目光只是一碰,她就只觉得心里发虚,不但刚刚打点好的两句话全都忘了,而且那突然生出的隐约念头更是让她心里直打鼓,竟是一时间呆在了那儿。直到觉察到身边有人经过,她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却发现叶氏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此时正停了下来看她。
“夫人……”
“对了,我听说阳宁侯府的五小姐如今正在庵堂清修,不知参拜之后我可否见上一见?”
此话一出,明方的脸色顿时更白了。她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好半晌才强笑道:“夫人要见人,原本贫尼不敢拦阻。只是庵主素来严正,此前阳宁侯府的五公子亲自来探望,尚且被挡在门外,若是知道夫人见了她,只怕……”
“那怎么相同?五公子虽是至亲,但毕竟是男子,进出庵堂如何方便?”叶氏似笑非笑地看着明方,见其瞠目结舌,她方才淡淡地说,“也罢,我也不为难你。只不过是我觉得这位五小姐未免太过可怜,所以想见一见安慰安慰罢了。”
见叶氏说完这话就再不纠缠,带着一位妈妈就径直往前殿走去,明方终于是松了一口大气,按着胸口站在那里老半晌没能挪窝。直到身边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了,她也来不及理会叶氏那一番参拜究竟是何光景,拔腿就往后院冲去。穿过几道侧门到了后院门口,她正要进去,突然又站住了,探头探脑地叫了两声五小姐,见没人回答,这才蹑手蹑脚入内。可人还没站稳,一旁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大树旁边突然闪出了一个人。
“啊!”明方给吓了一大跳,看清是陈汐,她这才赶紧换成了满脸笑容,“这大冷天的,五小姐怎么还在外头?”
“大冷天里,花圃既然能去得,难道在屋外站上一会,就能冻坏了?”陈汐用冷冽的目光盯着明方,见其畏缩地侧过头去,这才冷冷地说道,“况且,说动庵主让我照管花圃,说是借此让我散散心的,难道不是你?”
陈汐自从进了光华庵之后,平时很少和其他人有多少交流,明方虽然偶尔能与其说上几句话,可也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这会儿正面领教那冷冽词锋,她只觉得脑袋突然一炸,那种笑容可掬的模样顿时怎么也维持不住了。好半晌,她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五小姐……五小姐这是从何……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陈汐盯着这个满脸惶恐的尼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还没有蠢笨到遭了那样的暗算,还不知道事情的缘起。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如今哪怕再身不由己,也不是你这个小卒子能轻易摆布的!”
“你……”
见陈汐说完这番话便转身拂袖而去,明方只觉得头皮发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在风地里站了老半天,直到浑身发冷脚发僵,她才勉强回过神,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待到了前殿,她使劲拍了拍完全僵硬了的脸部肌肉,这才故作轻松地跨了进去。可一进门,映入眼帘的除了那镇东侯夫人以及随从众人,还有脸色冷冰冰的庵主明慧。
“庵……庵主回来了?”
明慧瞥了明方一眼,这才斥道:“虽说光华庵少有那些夫人小姐前来,但镇东侯夫人何等身份,我不在,你总应该在旁边陪着,把香客扔在前殿自己跑得不知道踪影,这算什么道理?”不等明方出言辩解,她就又开口说道,“夫人说,想在府里请个人说几天经。我离不开,你就跟着夫人去侯府吧。”
“啊?”
这要是平常,向来嫌弃庵中清苦的明方必定求之不得,可此时此刻听到这样一个突然消息,她却只觉脑际一片空白,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到一个徒儿轻轻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她才期期艾艾地说道:“夫人抬爱,贫尼……贫尼本不该拒绝,可贫尼于经文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