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秀实向高力士长施一礼,虽然对方是权倾一时的高位者,但他依然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肃然道:“末将受我家大将军之托,有一封信转给高翁。”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了高力士。
高力士接过,他并不急拆开,只瞅了一眼段秀实,淡淡一笑道:“段将军可有带兵前来?”
“末将只带了少量的兵,驻扎在武功县。”
“少量?少量是多少?”高力士仍然不依不饶地追问,只要问段秀实带了多少兵,便可推算的李清的策略。
段秀实歉然地笑了笑道:“安西军纪严厉,为将者不可随意泄露军机,恕末将不能回答。”
高力士笑了笑,也不再问,他随手拆开信,匆匆浏览了一遍,李清并没有透露自己的打算,只在信中提醒他立储之事,‘形势危急之时,皇上很可能会突立东宫,当早为楚王作准备。’
没有前言,也没有结论,就这么简单地说了几句,若一般人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不知李清究竟是何意思,但高力士却看懂了,李清的意思是想利用这次兵败危机,将李豫推上去,这次派段秀实来,就是要寻得自己的支持。‘如此说来,他已经有所打算!’他暗暗忖道。
“请转告你家大将军,他的意思我明白,我可以支持他,但你要对他说,凡事要留三分余地,不可做得过绝!”高力士说完,便转身而去,不再理会段秀实。
时间渐渐的到了傍晚,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消息,哥舒翰求功心切,中了安禄山的埋伏,三十万大军在陕州附近全军覆没。
长安城内已经是草木皆兵,不管这消息是否从官府传出,但绝大多数长安百姓都相信了,若不是这样,安禄山怎么可能夺取潼关。此时,长安城就象一团火掉进了蚁穴,霎时间便炸了窝,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再也顾不得家中财产能否保全,只匆匆收拾一些细软干粮,便举家加入到逃难的人群之中。
为防止事态扩大,明德门、通化门、金光门,这些主要地城门皆已关闭,不准百姓出城,不料这反而引起了更深一层的恐慌,只见满街的百姓在没有目的得拼命奔跑,到处都可以听见哭声、喊声,安禄山的军队影子都没看见,长安城已经自己乱成一团。
夜暮初临,长安城城内开始出现了打砸抢等恶性事件,从粮铺和盐铺开始,慢慢地蔓延到了东市和西市,经营珠宝翠玉的店铺、买卖绫罗绸缎的商行皆被乱民一抢而空,不仅是商铺,就连官办的柜坊也遭到冲击,东市的柜坊首先遭难,墙被推倒,地下钱库被打开,二十几万贯铜钱和金帛都被洗劫得干干净净,连一枚铜钱都没有剩下。
各个权贵的府宅更是乱成一团,若叛军进城,他们将首当其冲,有职务在身的人虽不敢擅自逃跑,但他们的家人却可以先走一步,其实,早在高仙芝第一次大败之时。许多精明一点的大户皆已悄悄将子女和昂贵的财物送走,大多去了剑南。而现在败局已定,没有先走的人家更是后悔不迭,一面埋怨,一边安排车辆送家人逃走。
不过就在他们的努力下,没隔多久,长安各大城门重新打开,长安城内顿时出现了了浩浩荡荡的逃难人群。
且说杨国忠跑回家里忙着收拾东西,虽然皇上举棋不定。但他已经敢断言李隆基绝对要逃跑,仅仅一个杨玉环就会让他不敢冒险留下来。
杨国忠的宰相没做几年,但他的钱财却堆满了几个库房,往日只嫌它们太少。可现在却抱怨它们太多。丢下舍不得,而全拿走,没有几百辆马车根本装不下。
就在杨国忠为这件事一筹莫展之时,宫里传来消息,皇上要御驾亲征,亲率二万御林军迎战安禄山的部队,现已经从兴庆宫迁回大明宫。
“不好!皇上要逃跑了!”民生政务之事杨国忠反应不过来,可这种欺瞒作伪之事他却反应极快。兴庆宫前后都是大街,李隆基从这里跑必然会惊动全城,要跑只有从大明宫后面走,才不会被发现。
“别管这些钱,逃命要紧啊!”杨国忠见老婆裴柔在钱库里不肯出来,他急令几个儿子将她拉出来,硬塞进马车先走一步,而他自己却匆匆向大明宫赶去。
大明宫,李隆基满怀留念地坐在含元殿上,他少年时带兵冲入大殿诛杀韦后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可现在他却要被自己亲手提拔的大将赶出长安。
他已经当了四十几年皇帝,这里的一砖一木都和他有了感情,他不想走,可他不得不走。他已经接到安禄山的劝降信,还附有哥舒翰的投降书,三十万唐军全军覆没,他最后的一丝侥幸已经破灭。
在他两旁站着几十个儿孙和重要的皇亲,永王李璘、仪王李璲、光王李琚、颍王李璬、盛王李琦、楚王李豫以及他们的儿子,此外还有杨家的几个至亲,如杨花花等等,这些都是李隆基命人通知而来。
今晚,他就将从大明宫后的重玄门离京,这时,他远远看见两个人先后跑进大殿,后面一人在迈最后一级台阶时,还险些摔了一交,看他那笨拙样,不用说,就知道是杨国忠。
跑在最前面之人是羽林军大将军陈玄礼,只见他满头大汗,一脸惊惶之色,他跑到李隆基面前,跪下禀报道:“陛下,大事不妙,臣早上派出守城的羽林军大半都没有回来。”
自驻守长安的府兵全被哥舒翰带走后,长安城基本上就由羽林军接管,羽林军大半都来自长安官宦子弟、或世家望族,今天他们还和平时一样出去巡防。不料突来的变故,使很多人都不知所措,随着事态越来越严重,兼之宫中传出消息,皇上极可能要他们去和安禄山军血拼,故军心已乱,在晚上收兵点卯之时,竟发现一大半的士兵都没有回来,不用说,他们是去护卫自己家人去了。
“现在还剩多少兵?”李隆基阴沉着脸急问道,他努力保持着帝王的风度,但站在他身后的高力士却发现,他的脊背在微微发抖。
“臣点过,还剩三千二百多士兵。”
此话一出,旁边的几个王爷皆脸色大变,二万羽林军,现在竟只剩下三千多人,这还是军队吗?
“陛下,臣说的话没错吧!依仗这些没用的东西,是根本不行的,”杨国忠有一点幸灾乐祸,他只恨韦见素不在这里,否则他定要好好羞辱他一番。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李隆基面沉似水,他回头问自己的几个儿子道:“你们想好没有,谁愿意留下来做监国,守护长安?”
现在他还抱一点点希望,那就是李清能赶在叛军未来之前先一步抵达长安,替他守住宗庙皇宫,所以必须有一个亲王留下来主持大局、安抚百官,但他不提立太子,而是降了一级,立监国王,这样,留下来之人就没有纂位的名份。
他扫了一眼众子,见他们皆低头不吭声,他首先对光王李琚道:“琚儿,这里面你是最长,你留下来如何?”
留下来便是死,李琚哪里肯留,可他又找不到理由,半天才吱吱呜呜道:“父皇,儿臣向来疏懒,才德也不足以服众,留下来恐反坏了大事,让父皇失望,父皇还是问问别的皇弟,他们都比儿臣适合。”
平时千想万想之事,他现在却避之千里,平时不敢说的话,现在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出来。这时,永王李璘见李璬在拼命向自己施眼色,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出头推荐,至于推荐人,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暗暗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这时大殿上一片寂静,谁也不敢说话,“怎么,你们谁也不愿留下来吗?难道非要逼朕点名吗?”
李隆基有些恼怒了,这时,永王李璘站了出来,他躬身道:“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哦!璘儿有意留下来吗?”
李璘急忙摇了摇头道:“儿臣刚才在想,父皇要我们留一人下来的本意,是担心若李清来了,长安无人主持大局,儿臣就想,楚王长期在安西呆过,他与安西军的关系最为密切,他留下来最为合适,所以儿臣推荐楚王留下。”
李隆基不悦地摇了摇头,“豫儿太年轻,恐怕担不起此任。”
这时,颍王李璬和盛王李琦一齐站出来道:“父皇,楚王是皇长孙,他留下来确实最为合适。”
“皇爷爷,孙儿们都推荐楚王,此时国难当头,他是长孙,应当仁不让地担起这份责任。”大殿里一片喧杂,但所有意思都是一样,李豫留下来。
李隆基见他们目标都指向李豫,心中也有些动摇了,他便回头问李豫道:“豫儿可愿意为朕分忧?”
李豫心中一阵凄苦,皇上这样说,分明是想放弃自己了,他慢慢点了点头道:“孙儿愿留下来!”
虽然李隆基希望他拒绝,可当李豫答应下来后,他的心中也蓦然一松,总算了结一件大事,他当即对李豫道:“那朕封你为京兆牧、河北道节度大使,暂监国之位。”
李豫徐徐跪下,给李隆基磕了三个头,流泪应道:“孙儿恭送皇爷爷起程!”
李隆基叹了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大殿外的夜空,惆怅地说道:“时辰已到,去通知贵妃,咱们出发了!”。
天宝十二年六月初十,李隆基以御驾亲征为借口,趁夜悄悄离开了长安。这时,潼关的崔乾佑也接到安禄山出兵的命令,他亲率三万铁骑,离开潼关连夜向长安进发,二更时分,崔乾佑抵达了华阴县。
第十三卷 马嵬坡 第360章 马嵬坡(三)
夜色深沉,半月如镜,一颗银色的星星孤独地挂在西天李清立马在一处山岗上,静静地注视着两里外的官道,在他身后,一百多名亲兵和传令兵依次排列,默默地看着他们的主帅,他的腰挺得笔直,整整半个时辰,他一动也没有动过,多年的戍边生涯已将他洗礼成一个真正的军人。
再过半个时辰,李清等了近两年的时刻就要到来,这是一场用天和地来下注的赌博,如果输了,他就是大唐的罪人;但若他赢了,他将重新掌握大唐的未来,他将用铁与血去重写他在天宝五年的改革,那一次他失败了,栽倒在庞大的利益集团面前。
一阵夜风刮过,黑松林仿佛起伏的波涛,层层向山坡上推进,发出一种怪异的啸声,它仿佛在提醒着走夜路的人,要注意黑暗中隐藏的危险。
忽然,马蹄声依稀传来,显得散漫而杂乱,随即隐隐又有喧哗和笑声传来,十几骑叛军骑兵从小山丘前慢慢驰过,他们是崔乾佑的斥候,但此刻他们已经没有斥候应有的警惕,倒象是出来游逛的闲人,他们在谈论长安的女人,不时放肆大笑,确实,他们有资格这样骄慢,六十万唐军在他们手上两次全军覆没,唐军的软弱让他们心中充斥了太多的轻蔑,关中已经没军队,长安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剥洗干净的女人,现在,是他们享受的时候了。
斥候小队很快就过去了,五千多安西弓弩军立即无声无息地进入了黑松林,黑松林里所有的鸟巢和宿鸟都事先清理干净,每一个细节他们都考虑到了,这次伏击事关重大,他们不能有半点疏忽。
伏击的地点选择在一个月牙形的山坳里。长约三里,但最宽不过五十丈,离黑松林约三百步远,官道和黑松林之间是一道土坎,长满了荒草,在官道下面是一面斜坡。深约数百丈,荆棘遍布、灌木丛生。
黑松林里,五千弓弩手已严正以待,除了他们,还有一万陌刀军,他们是第二道埋伏,将截住骑兵的归路。
一只夜枭在山坡顶上怪叫一声,扑打着翅膀向月亮飞去,这是目标快要进入埋伏圈地信号。黑松林里顿时透出一股杀气。
李清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起来,他的唇线绷得紧紧的,仿佛一根能弹出最强音的琴弦。他已经听到隆隆的马蹄声,并不快,但马蹄敲打在大地上地有节奏的沉闷之声,足以让三里外的人都心惊胆战。
渐渐地,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已经看见了,排列成五纵队的幽州铁骑出现在山坳的最东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第一排已经从李清面前驰过。虽然他们没有斥候那般散漫。但他们的表情轻松,洋溢胜利的喜悦。
李清的手已经慢慢抬起来。他锐利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正中间一团骑兵最密集处,那里就仿佛树干上的疤结。在细长的队伍中突兀出一块,它应该就是主帅崔乾佑位置所在,他在等待着崔乾佑的到来。
虽然连打两个大胜仗,但崔乾佑此刻并不高兴,甚至还有点忧心忡忡,他的风头太劲,已经让安禄山感到不安,他的连战连胜和河东的屡战屡败形成鲜明的对比,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人赞扬他,这就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临行前,他收到严庄的一封信,建议他在长安大开杀戒、纵兵劫掠。虽然他不想这样做,但他也明白,严庄说的是对的,只有自毁名誉才能解除安禄山的猜忌,不难想象,如果他在长安礼贤下士、善待百姓,那他的下场就可想而知。
“崔帅在想什么呢?看样子不是为进长安兴奋啊!”副将田乾真见崔乾佑眉头紧皱,不由微微笑道:“崔帅两败唐军,都是以少胜多,取得如此骄人的战绩,为何还闷闷不乐呢?难道是担心敌不过那群羽林军吗?”
崔乾佑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大唐的皇帝我没有放在眼里,我担心的是大燕的皇帝,当年王翦灭楚,向秦王索要无数良田美宅,后来萧何为相又纵奴行恶、自毁羽毛,两人皆是为自保,可我今天领兵入关中,皇上却封我为唐王,他真的不在意吗?”
田乾真沉默了半晌,忽然低声道:“据关中者得天下,难道崔帅没想过自立吗?”
崔乾佑良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才缓缓摇头道:“大唐气数未尽,你只看安帅称帝后的人心向背便知,我若自立,我的子孙将死无葬身之地也。若有可能,我希望皇上封我为高丽王,远离中原,开创自己的江山去。”
崔乾佑看得很远,他的思路也很正确,不过看得太远的人,往往就会注意不到眼前的危机,哥舒翰被活捉投降后,关中虽然兵力已空,但崔乾佑压根就想不到,有一个人比他看得更远,而且离他已不到五百步。
忽然,天空传来一种尖厉的啸声,几乎所有的骑兵都仰头向天上望去,天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黑点上闪烁着奇异的光点,在一轮血红的半月下显得异常诡异,所有的骑兵都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这些黑点是朝他们头上飞来,虽然很多,但速度并不快,似乎是一些罐子,大家本能地掉拨马头躲避。但是令他们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们头顶,这黑罐猛烈地爆炸了,迸射出一团团耀眼的光芒,伴随着一条条直冲云霄的黑烟,随即巨大的爆炸声和战马的嘶鸣声响彻了官道,官道上乱成一团,战马惊恐不已,有扬起前蹄拼命嘶鸣,有的团团打转,有的甚至带着骑兵滚下斜坡。
但声和光并不是致命的一击,从赤红的火焰中射出了万千的铁片,每一枚铁片都淬着巨毒,幽州骑兵连震惊的时间也没有,便有成片成片的骑兵和战马倒地,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整队!不准乱!”崔乾佑拼命叫喊。但突来地巨响和刺眼的火光使战马受了惊吓,骑兵队已经大乱,根本无法保持队形。
就在这时,两枚铁片射中了崔乾佑坐骑的后腿,他的战马哀鸣一声,坐倒在地。将崔乾佑掀下马来,十几名亲兵立刻用身体护卫住他,使他逃过了这一劫。
崔乾佑惊魂难定,他依然不知道这个冒出火焰的究竟是何物,怛罗斯之战毕竟太遥远,他虽然见过火药,但却不知道它竟会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中计了!”一个念头刚刚从他脑海里跳出,又听见一阵梆子声响,崔乾佑立刻被唬得魂飞魄散。火药或许他还陌生,但弓箭他比谁都熟悉。
“冲出去!”崔乾佑嘶声竭力地呼喊,几个亲兵举着盾牌护卫着他拼命向后奔逃。这时漫天的箭矢象一片乌云遮蔽了月亮,狭长的官道上顿时血雾蓬生,惨叫声不绝于耳。在前方,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已经有近百根巨木抛下,堵死了官道,只有一条后退的路,骑兵们互相践踏着,甚至用刀劈死对方,以求逃生之路。有士兵的弃了战马,翻滚下斜坡,这似乎是一条捷径。更多士兵也开始效仿,抱着头滚下去,但等待他们的是安西军的骑兵,围成铁桶一般,肆意宰杀这些手无寸铁的逃兵。
崔乾佑急红了眼,他在数百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好容易冲到路口,但心却凉了大半,只见前方黑压压的全是自己的骑兵,可谁也过不去,几百根巨木横七竖八拦在路中,这条官道的前后竟都被堵死了。
箭如雨下,几乎不用瞄准,每一阵箭雨就是一片人仰马翻,官道上挤满了绝望的骑兵,在山岗的那一边,也传来阵阵喊杀声,这是没有进入山坳的后军,他们同样遭遇到了伏兵,这时,崔乾佑看见田乾真被几个亲兵抬了过来,他连中三箭,眼看是不能活了。
“崔帅!”田乾真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弱地说道:“是安西军!我应该想到的,他们早就来了。”
说罢,他闭目而逝,崔乾佑慢慢地跪倒。他忽然死命地向地上捶了一拳,猛地跳起了,愤怒已经使他失去了理智,他手指着上方破口大骂道:“李清!你这些狗娘养的,有种就出来拼死一战!”
可就在这时,站在林边的南霁云冷冷一笑,拉如满月的弦蓦地松了,一支狼牙箭闪电般射出,箭尖闪着死神的狞笑,一箭射入崔乾佑口中,血雾从他的后脑勺蓬出。
崔乾佑地叫骂声嘎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慢慢地,他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在地,正好和田乾真并头而眠。
“推出去!”李清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他随即拨转马头向山坡地另一边驰去,这时,数百只木桶从松林里滚出,如滚木擂石一般滚到骑兵最密集的官道上,不少木桶破裂,里面流出粘稠的黑色液体,空气中充满了刺鼻地焦臭味。
不等叛军反应过来,数百支火箭从黑松林里腾空而出,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落入这些粘稠的液体中。
大火‘轰!’的一声熊熊燃起,并迅速蔓延开来,整个官道立刻成了人间地狱,近万名未死的幽州铁骑狼奔豕突,绝望的哭喊声和惨叫声让月亮也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借着夜风,火势一浪接一浪,开始向两边蔓延,斜坡上的荆棘和灌木被点燃了,慢慢地黑松林也被点燃了。
数百支火箭射出便是唐军撤退的信号,他们迅速撤离山头,去和已先期结束战斗的陌刀军汇合,原本计划中一场惨烈战斗最后因近乎完美的伏击战而没有发生。安西军将士们默默地向西疾行,一直在他们走出数里后,在他们的身后依然燃烧着漫天的大火,甚至将天也映红了。
天宝十二年六月,安禄山最精锐的三万幽州铁骑在去接收长安的途中,被等候已久的安西军伏击,三万铁骑在华阴县全军覆没,主帅崔乾佑和副将田乾真阵亡,安西军主帅李清随即命大将席元庆和贺娄余润扮作逃回来的败兵,诈开了潼关城门,安西军杀进潼关,潼关主将孙孝哲抵挡不住。最后只带领不到千人逃回洛阳,潼关再一次回到了唐军的手中。
大局已定,李清命李嗣业率一万五千人驻防潼关,他自己亲领五千骑兵向长安方向飞驰而去。
…
天色已经蒙蒙亮,担心了一夜的大唐百官们,纷纷来到大明宫打探消息。大家都担心昨晚叛军会杀来,可一直到天明,长安城里什么事也没发生。
天色越来越亮,来大明宫探情况的官员也越来越多,丹凤门依然紧闭着,大家站在丹凤门下议论纷纷,既没有宦官出入,也没有侍卫开门,情况显得有些诡异。皇上也不露面,有的认为皇上御驾亲征去了,但更多的人却隐隐猜到。他们的大唐皇帝可能已经跑了。
“裴尚书来了!”众人纷纷闪开一条路,老臣裴宽快步走来,杨国忠不见了,韦见素也没有了踪影。礼部尚书裴宽便成了职务最高的朝臣。
裴宽站在宫门前向大家挥了挥手,“各位先回府吧!大家站在这里没什么意义了。”
他昨天半夜带着一百多家丁巡街,正好遇到段秀实率一千余士兵护送数百名郡王公主出城,他得知叛军正向长安杀来,李清也正从凤翔赶来,而段秀实便是赶来帮助皇族撤离的先头部队。
裴宽随即去找杨国忠,不在!又去找高力士,也不在,连家人都没影了,他终于意识到:李隆基已经跑了。
裴宽虽然是一片好心,可他摸棱两可的话却反而激起大家的抗议,礼部侍郎房倌上前一步道:“裴尚书,大家现在心中都惶惶然,你就把话说清楚,为什么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各位,皇上已经幸临剑南去了。”
众人一齐抬头,才发现城楼上站着一人,神情孤寂,正是楚王李豫。他的话仿佛一下子捅了马蜂窝,丹凤门顿时群情激昂,有的人振臂大声叫喊,“皇上怎么能抛下我们而独自逃生呢?”
有的人蹲在地上直抹眼泪,“完了!皇上把所有的兵都带走了,这下我们死定了。”
吵声、骂声、叫喊声,丹凤门前乱成了一锅粥。
这时,丹凤门边的小侧门开了,李豫慢慢走了出来,他扫视一眼众人道:“崔光远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