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椿一直把单文忠送上马车,这时,他从皮囊中取出一个纸包,放在座椅上,随即关上车门,马车便启动走了。
张尧臣府已经脱离了视线,单文忠这才瞥了一眼纸包,他打开纸包,里面是厚厚一叠交子,每一张都是百贯大额,一共一百张。
单文忠满意地笑了起来,不错,张尧佐还是会做人。
…
“张太师病了?”赵祯目光锐利地盯着单文忠。
单文忠神情很平静,官家让自己去给张尧佐送奏折,不就是想得到这个消息吗?
他不慌不忙道:“贵妃去世,张太师伤心过度,已经病倒五天了,他不想给陛下添烦恼,所以就没有惊动陛下。”
“那奏折之事怎么说?”
“陛下,张太师说,贵妃尚未入土,他岂能有他念?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这句话让赵祯的嘴角抽搐一下,心中一股火起,他也知道贵妃尚未入土。
赵祯克制住心中的不满,反问道:“那就是朱元骏自作主张做了此事?”
“陛下,朱元骏本来就是阿谀奉承之徒,他想讨好太师,做这件事很正常。”
赵祯沉默片刻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老奴告退!”
单文忠退了下去,赵祯挥挥手,“你们也退下吧!”
其他几名宦官也纷纷退下,御书房内只剩下赵祯一人。
他负手走到窗前,怔怔望着窗外的桃树,他也知道自己该立太子了,他已年过五十,再想生儿子已经不可能,只能从养子中选一人为嗣。
但究竟是立赵宗实还是立赵文恽,他委实拿不定主意。
从他的本意来说,他愿意立赵文恽,或许是赵文恽是张贵妃养子的缘故,赵祯和他呆在一起时间很多,时间长了,感情就有了,赵祯已经对赵文恽有了父子之情。
相反,赵祯对赵忠实的感情却十分淡漠,就如同他对曹皇后的感情淡漠一样,从未把他视为自己的儿子。
否则,当初他就不会把赵忠实送出皇宫,实际上就是切断了立赵忠实为皇太子的可能,冷了赵忠实十几年,他对赵忠实哪里还有什么感情,最多赵忠实也姓赵而已。
但现实告诉他,赵宗实才是正统,他是曹皇后的儿子,这一点至关重要,一旦占据正统之位,赵忠实获得的支持就不言而喻了,更关键是,以曹家、高家为首的军方支持赵宗实。
这是赵祯最为头大的事情,韩琦、富弼等人,他可以换相,但军方他怎么办,他的列祖列宗,谁敢轻易得罪军方,这就是这些年他一直迟迟没有立皇太子的根本原因。
他想追封张贵妃为皇后,使一朝出现两个皇后,根子还是想把赵文恽也提为正统,正统和正统之争,至少可以堵住一大半人的嘴。
张贵妃的病逝使赵祯悲痛万分,他真的想实现贵妃的遗愿,立赵文恽为太子。
但今天发生的瑞兆之事,使赵祯又犹豫起来,他真的放心把江山交到张尧佐、贾昌朝等人的手上吗?
一时间,赵祯心乱如麻,久久不能释怀。
…
当天下午,大内传出旨意,罢免宋庠知政事相位,封武宁军节度使,判亳州事,以妄论之罪将宝文阁学士朱元骏贬为庶民,剥夺一切官职。
第四百三十二章 朱孝云问罪
宋庠被贬是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毕竟宋庠子侄的所作所为已经激起民愤,一旦被查实,朝廷绝不会容他。
但朱元骏被贬为庶民却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不知朱元骏犯了什么事,他的罪名的妄议,也就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宋朝是言论宽容的朝代,很少听说有人会因为言论不当被罢官,所以让大家都一头雾水。
不过朱元骏不是宋庠,他的影响力要小得多,他被罢官的事情只是在朝廷内传播,没有传到民间,当然,也没有老百姓会关心。
尽管语焉不详,但还是有很多人隐隐猜到了,朱元骏被罢官应该和张尧佐有关系,谁都知道,朱元骏是张尧佐的一条狗,狗被宰,必然是主人出事了。
不知道是哪个‘有心人’无意中透露出了两个字‘瑞兆’,这顿时让很多局内人明白了,朱元骏是张尧佐的替死鬼,这个消息让很多人心中的站队略略松动了。
一辆马车从远处疾驶而来,‘嘎!’的一声停在朱元丰的府门前,车门开了,朱孝云怒气冲冲地从马车里走出来。
朱孝云是来兴师问罪的,朱元骏被罢官使朱家彻底决裂了。
朱元骏并不傻,他梳理泄密线索,最后将怀疑目标集中在茶童马鱼儿身上,马鱼儿当时就在书房内。
马鱼儿想逃跑被抓住,朱元骏从他房间里搜出了一百两黄金,在酷刑之下,马鱼儿承认了自己被人收买,他并不清楚收买自己的人是谁,但朱元骏却知道那座院子,那是朱元丰的财产,盛怒之下,朱元骏找到了朱孝云,并明言他将在京城修第二座朱氏祠堂。
这就是彻底决裂的意思,这让一直想让家族重新融合的朱孝云深受打击,满腔怒火转到朱元丰和女婿范宁身上。
朱孝云事先没有通知,自然也没有人在府门前迎接他。朱孝云直接闯进了大门,没有人敢拦他。
朱孝云直接来到贵客堂内坐下,对跟在后面的管家道:“通知我三叔和范宁!”
不多时,朱元丰和范宁联袂而来,朱元丰已经得到消息,朱孝云脸色不好,他隐隐猜到和朱元骏有关,范宁更是心知肚明,自己破坏了岳父和朱元骏的默契。
朱孝云心情再不好,朱元丰也是他三叔,他起身行礼,又和范宁打了一声招呼,三人坐下,使女给他们三盏茶。
朱元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朱元骏去找你了?”
朱孝云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再不满也不能对三叔发作,他忍住气道:“二叔已经知道真相,张尧佐也会知道是三叔坏了他的大事,我担心他会报复三叔。”
朱元丰已经从范宁那里知道了事情经过,他喝了口茶,淡淡道:“风险越高,回报也就越大,每个商人都懂这一点,我很期待他的报复。”
朱孝云哑然,三叔远比他看得透。
沉吟一下,朱孝云又叹口气道:“我一直希望朱家能重新融合,作为家族的嫡长子,这是我的责任,尽管父亲会不高兴,但我还要向这个方向努力,但今天二叔明确告诉我,他已经决定另修祠堂了。”
朱元丰出乎意料在这一点攻击他,尽管他极为敌视朱元骏,但他理解朱孝云作为家族嫡长子的心愿,如果朱孝云没有这种想法,那他就是一个不合格的家族继承人。
朱元丰沉默了,在这一点上,他不想过多指责侄子。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范宁却淡淡道:“朱元骏有没有告诉岳父,真相是什么?他为什么会被免职?”
一句朱元骏,范宁的立场就立刻鲜明起来,他绝不会承认朱元骏是二祖父,尽管他叫朱元丰为三阿公,那只是习惯性的称呼而已。
朱孝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朱元骏只是说,他挺身而出,主动替张尧佐承担了责任,将来琅琊王登基,他会是大功臣。
范宁看出了岳父的尴尬,他便直言不讳道:“朱元骏安排儿子朱兴制作一块石碑,上面写‘琅琊当立’四个字,这件事被朱安发现了,及时报告了三叔,包公派人监视了江记刻石馆,当场把朱兴和石碑抓住,官家派人去质问张尧佐,张尧佐装病,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朱元骏。”
朱孝云这才知道真相,但他心中更加忿然,目光锐利地盯着范宁,“是你安排的一切?”
“是!”
范宁坦然承认,他说出这番话,就是要让朱孝云知道,是他策划了这个陷阱。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范宁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了片刻,回头望着朱孝云道:“我不想说立场站队之类的话,家国天下,家是第一位,这个我懂,我只想问一句,如果朱元骏把这件事做成了,后果是什么?岳父大人想过吗?”
朱孝云陷入了沉思,他确实是被朱元骏要另立祠堂之事气昏了头,没有细想此事,现在范宁提出了这个尖锐的问题,让朱孝云一下子冷静下来。
他书生气比较重,是说他事事讲规矩,不善于变通,也是说他不善于开玩笑,一天到晚一本正经,但绝不是说他智商低,更不能说他没有眼光,他能做到吏部左侍郎这个位子,就说明他有足够的头脑,有时候,事事讲规矩,在天子眼里不就是一个巨大的优势吗?
朱孝云很快便回过味来,他怎么会不知道瑞兆意味着什么,那是天子为了让他中意的皇子上位而刻意制造出来的天兆,是上天的旨意,为了让琅琊王上位而发动民意。
但问题是,瑞兆由谁来决定,当然是天子来决定,如果是臣子擅自决定,那就是僭越。
朱孝云再联想到二叔被一贬到底,他顿时明白了,张尧佐在做僭越之事,他因为贵妃关系躲过一劫,但刀却落在二叔身上,二叔被彻底免职是因为事情没有做成,如果事情做成了会是什么后果,那恐怕不是二叔一人出事,包括自己在内的整个朱家都完了。
想到这,朱孝云后背顿时出了一身冷汗,眼中的不满尽去。
这时,朱元丰对朱孝云歉然道:“这件事说起来是我有点做得不妥,阿宁让我及时和你解释一下,我心中不爽朱元骏,所以没有说,让你们翁婿之间误会了,是我的不对!”
关键时刻,朱元丰及时给了朱孝云一个台阶,姜还是老的辣。
朱孝云立刻顺着台阶下来,“我今天其实就是想来问清这件事,只是二叔想另立祠堂之事把我气糊涂了。”
范家也及时把话题岔开,“如果岳父只是不愿意朱元骏另立祠堂,我有办法让他取消这个决定。”
朱孝云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徙三千里!”
朱孝云立刻摇头,“不行!”
开玩笑,彻底免职还不算,还要加罪流放三千里,太狠了。
范宁平静道:“目前这是最好的办法,除非岳父去求张尧佐。”
朱孝云还是摇头,“另立祠堂只是家族丑闻,但徙三千里就是血脉相残了,先祖在天之灵也不会饶我。”
范宁没有说话,等待朱孝云的另一个表态。
朱孝云沉吟一下道:“我也绝不会去求张尧佐,中立的原则绝不会变。”
朱孝云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求了张尧佐,那朱家就是分裂那么简单,会彻底混乱。
范宁笑了笑,“其实我觉得朱元骏另立祠堂也没有关系,他们自己想玩就让他们玩去,将来无法向列祖列宗交代的,绝不会是岳父大人。”
朱孝云怒气冲冲而来,最终是心事重重离去了。
…
第四百三十三章 不会忘记
这天一早,范宁来书苑街,是在奇石馆被烧后,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宋之助和他的手下被判得很重,数罪并发,宋之助和他的手下都以杀人放火罪被判处极刑,秋后执行,也这是天子点头答应的,给范宁一个说法。
那天晚上的大火烧得很惨,整座奇石馆包括后院的院子都烧毁了,当然,大青石砌成的仓库没有烧毁。
几十名巡铺士兵和数百名士兵的苦战,换来的只是周围房子没有被大火波及,这也是救火的第一要素,首先要切断大火蔓延的路线,这就和传染病人首先要被隔离一样。
映入范宁眼帘的是一片残垣断壁,熏黑的砖头,烧成黑炭的木头,和半堵孤零零的山墙。
只见二叔和几名伙计在破砖碎瓦中翻找着什么,范宁慢慢走上前,这时,范铁戈感到了什么,回头见范宁站在自己身后,他顿时鼻子一酸,眼睛红了,颤抖着嘴唇道:“什么…都没有了!”
范宁心中歉然,他上前挽住二叔的胳膊,安慰他道:“人没事,精华还在,其它的可以再建。”
范铁戈点点头,“我让老谢帮我重建,他昨天已经来测量过了,今天下午就会来人清理废墟。”
老谢就是他的亲家谢九龄,范明仁的岳父。
这几年在范家的大力支持下,谢九龄已经成为京城有名的造宅大匠,在东大街开了一家占地五亩的店铺,各种造宅造园单子接到手软,甚至还接下了部分皇家园林的修缮活计,导致他的时间排不过来,不得不放弃很多生意。
范宁也欣慰笑道:“我也觉得以前店铺的结构不太好,趁这次重建,索性就把店铺做高、做大、做深,做得富丽堂皇,彻底压倒张家的奇石店。”
“我也是这样考虑的,我今天打算去和周围的房舍好好商量一下,再买下几亩地,造一家京城最大的奇石馆。”
说到这里,范铁戈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也算是塞翁失马吧!以前我看中的好几户人家都死活不肯卖房,这次大火后,他们都主动找上门,愿意转让房产了,价格比之前我开的价还略略低一点,我争取今天就把它谈下来,这样我们店铺又将扩大三亩地。”
“那仓库怎么办?”范宁一指仓库问道。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造一座更大的青石仓库,新买下的土地就准备用来造仓库,这座仓库虽然顶住了大火的焚烧,但毕竟太小了,还是只能把它拆掉。”
范铁戈又笑道:“其实我一直想重建奇石馆,但就是下不了决心,这次烧掉奇石馆,也算是一种因祸得福吧!”
范宁知道二叔是在安慰自己,他点点头,“这次烧毁奇石馆其实是一次利益交换,我们失去的只是一些金钱,得到的却是未来。”
“你说的我明白,就怕没人知道啊!”
“会有人记住的。”
范宁拍拍他的胳膊,转身走了。
…
确实有人记得奇石馆的贡献,巨鹿郡王府,赵忠实端坐在桌前,静静注视着小桌上的一张纸,纸上是他刚才写的一些东西,这是他的习惯,一些要记住的东西,他必须写下来,然后烧掉,这样,才能深刻地记入脑海里。
这时,门外传来儿子赵仲针的声音,“父亲,孩儿来了!”
“进来!”
赵忠实随手拾起纸投进了身边的香炉里,纸很快点燃了,火苗迅速吞噬着发黄的纸片,最后几个字清晰可见:奇石馆、瑞兆…
赵仲针走了进来,垂手站在桌案前,赵忠实看了儿子一眼,笑问道:“明天开始就要去宫里读书,准备好了吗?”
选一些优秀的皇族少年去宫里读书,是知政堂的建议,赵祯最终同意了,被选中的皇族少年共有十三人,赵仲针就是其中一员,琅琊王赵文恽也在其中。
这些少年要闭关读书半年,所以赵忠实将有半年时间见不到儿子。
但赵忠实心中却很高兴,这是范宁的建议,让儿子出现在父皇面前,代替自己和赵文恽竞争,赵忠很清楚自己的形象在父皇面前非常黯淡了,要不是这次范宁策划了瑞兆事件,恐怕父皇就会下决心立赵文恽为太子。
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那把儿子推出去,无疑是一个非常及时有效的方案,在绝望中创造出机会。
赵仲针肃然道:“孩儿已经准备好了!”
赵忠实点点头,又问道:“准备怎么和琅琊皇叔相处?”
“他是孩儿的皇族,以礼相待。”
赵忠实负手走了几步,“你进宫要做两件事,第一,要刻苦读书,刻苦练字,要拿出大恒心大毅力来;第二,要好好孝顺曹皇后,她是我的母后,也是你的皇祖母,不管别人说什么,你每天都要去请安,一天也不能落下,就算生病也要去,你进宫就只做这两件事。”
“孩儿明白了!”
赵忠实又取出一只卷轴递给赵仲针,“这是范宁给你的,我也不知道写的什么,你今晚把它背下来,然后烧掉它,一个字都不能留下来,明白了吗?”
“孩儿记住了。”
“去吧!”
赵仲针跪下给父亲磕了三头,起身退下去了。
赵忠实望着儿子走远的背影,心中忽然有点伤感,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自己却一事无成。
不知过了多久,赵忠实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肩头,他知道是爱妻来了,赵忠实握住妻子白皙纤细的手,有些伤感道:“针儿要进宫半年。”
“我知道!”身后高滔滔轻柔的回答。
赵宗实抬头,看见了妻子娇美俏丽的脸庞,“你不担心吗?”赵宗实问道。
高滔滔摇摇头,“针儿长大了,要像小鹰一样振翅高飞,我虽然不舍,但还是很高兴。”
“你说得对,我们应该为针儿高兴。”
“这次让针儿进宫是范宁的建议吧!”高滔滔的话题转到了范宁身上。
“是他的建议!”
高滔滔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这个范宁很厉害,居然想到这个办法,一下子就把局面打开了。”
“他是很厉害,这次阻击瑞兆事件也非常成功。”
“夫君是担心瑞兆掀起声势后,父皇将错就错吗?”
赵忠实点点头,“之前我还想等瑞兆起来后,那时父皇会更加勃然大怒,但范宁坚持在萌芽时灭掉,后来我才明白,张尧佐并不蠢,他选的时间点很巧妙,在父皇哀痛张贵妃时出现瑞兆,父皇不满归不满,但很可能会因为对张贵妃的感情而承认了瑞兆,立赵文恽为太子。”
高滔滔脸色都变了,“这不是千钧一发的阻击吗?”
“正是这样,所以我很感激他。”
“那这次他丁忧回来,夫君打算怎么用他?”
赵忠实沉思片刻道:“我想让他去应天府。”
‘应天府?’
高滔滔一转念,忽然明白了,“夫君是想让他去对付…”
赵忠实目光凝重地点点头,“此人不除,张尧佐就始终掌握着军方的助力。”
…
第四百三十四章 重任新职
在清风茶楼的一间雅室里,韩琦亲自给范宁斟满一盏茶,笑眯眯道:“回京城已经快一个月了吧!”
范宁点点头,“差两天一个月!”
“哦?记得这么清楚,看来你已经静极思动了。”
范宁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他确实希望自己能够回京复职,丁忧期应该结束了,不过他和其他普通官员不一样,他的复职是要先定下官职,然后才复职,他猜到今天韩琦找他也是为了这件事。
韩琦没有直接提复职之事,他话题一转,又笑问道:“你猜一猜,谁会来接宋庠的相位?”
范宁沉思片刻道:“右吏部侍郎曾公亮!”
韩琦眼中笑意更深了,“但很多人都认为是右谏议大夫张昇。”
范宁摇摇头,“张昇派系的烙印太重了,除非天子已决定立赵文恽为太子,否则不会用张昇。”
“那包拯呢?他资历已经够了,你觉得他会入相吗?”
范宁还是摇摇头,“和张昇一样,包拯的派系烙印也太重,贾昌朝和田况都是偏向赵文恽,所以我认为天子只会微调,提升一个中间路线的重臣,如果没有曾公亮的话,我会认为我岳父朱孝云有希望,但他绕不过曾公亮这个坎,曾公亮上位也就是必然了。”
韩琦点了点头,“你很有眼光,官家今天已经决定任命曾公亮为枢密使、平章事,接宋庠之位,另外,你的复职问题,今天官家也问到了。”
范宁一下子关切起来,连忙问道:“官家怎么说?”
“官家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让你出任宣慰使,去陕西路和河北路巡视灾情,第二个方案,让你去地方任职,具体需要征求你本人的意见。”
宣慰使有点像钦差大臣,代表朝廷和天子,去各地视察灾害,安抚民情,从面子比较风光,不过宣慰使也罢,安抚使也罢,本质上都只是一种临时性质的职务,对夯实资历没有太大帮助,相反,去地方出任实职,才是向上台阶中必经的步骤。
范宁当然是想去地方任实职,但问题是天子在位时日已经不多,最多还有两年,他还是希望这关键两年能留在京城,但在这个问题他已经身不由己,官家提出的两个方案都是要求他去地方。
范宁沉思片刻问道:“官家准备让我去哪里?”
“具体没有说,应该是由知政堂推荐,我刚才和曾公亮商量了一下,一个是知杭州,一个知江宁府,还有一个是知应天府,你可以在这三个选一个,不过…”
“不过什么?”范宁问道。
韩琦笑了笑道:“巨鹿郡王的意思,希望你去应天府!”
范宁立刻明白了,就是赵忠实希望自己去应天府,然后由韩琦来操作,和曾公亮商量是因为曾公亮即将入相,韩琦需要事先取得他的支持,然后在知政堂的表决中,才能以三比二获得通过。
“如何,有这个意向吗?”
范宁淡淡一笑,“我还有选择吗?”
…
当天下午,大内发出两道旨意,封曾公亮为枢密使、平章事,参与知政堂议事,第二道旨意,准许范宁丁忧期满复职,继续出任左谏议大夫、知应天府。
左谏议大夫只是名义上的官职,如果同时封知谏院,那才是坐实了左谏议大夫的实权,他现在的任职,准确的表述是‘以左谏议大夫的头衔出任应天知府’。
就在范宁去吏部办理完就职手续的第二天,他的妻子和母亲一行乘船抵达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