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李延庆还留给周侗一个遗憾,那就是李延庆力量还稍弱,如果他能拉两石弓,那就可以继承自己的铜弓铁箭了。
在李延庆不在这段时间内,周侗整整考虑了一个月,他最终决定在后面几个月的时间内再进一步挖掘李延庆的射箭天赋,同时提高他的力量,将他培养成为天下箭术第一人。
至于枪法,除非李延庆肯放弃科举,他或许还能达到自己的水平,否则他也只能枪法平平了。
这时,有生员喊道:“师傅,县君来了!”
周侗从沉思中惊醒,一回头,见蒋知县带着几个随从快步走来,周侗连忙上前见礼,蒋大道哈哈一笑,“打扰周教头授徒了!”
周侗上课已大半年,蒋知县还从来没有来过,今天却来了,周侗便意识到,蒋知县恐怕有重要事情找自己。
他笑了笑道:“我正好在考核生员骑射,县君不妨一起看看。”
蒋知县本来就是行伍出身,他听说在考核骑射,顿时大有兴趣,连忙走上前细看,只见新科解元李延庆正在射击固定靶。
他亲自考核过李延庆的步弓,却没见过李延庆骑射,便好奇地问道:“李解元骑射水平如何?”
周侗低声笑道:“我可以私下给县君说一句话,我认为在东京八十万禁军中,李延庆的骑射水平完全可以杀入前十。”
“啊!”蒋知县惊呼一声,他瞪大眼睛向场中李延庆望去。
射箭场上,李延庆纵马来回奔驰十几圈,又射了两轮固定靶,活动开了肩背以及双臂筋骨,这对骑射发挥极为重要,他已经找回了感觉,这时,鼓声开始转密,这是提醒他要发送目标了。
李延庆锐利的目光立刻射向右首百步外的靶区,一支箭已经从肩后箭筒抽出,这是周侗教他的细节,箭不要咬在口中,那样反而出箭不流畅。
若是左手执弓,箭筒就背在右肩后,若是右手执弓,箭筒就背在左肩后,这样抽箭才顺其自然,射箭也行云流水。
此时李延庆是右手执弓,他张弓搭箭,依然在纵马等待目标,这时两个小黑点扑棱棱飞出,这便是用作移动靶的两只麻雀了,百步外,眼神不好还不一定能看见,李延庆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慌不忙,在疾奔的战马上拉弓如满月,一箭向西面小雀射去,他却不看结果,又抽出另一支箭疾射而出…
这时,远处轰然叫好,两支箭皆精准地射落了天空的麻雀,但鼓声并没有停止,李延庆调转马头,改为左手执弓,箭筒转到右肩,伸手抽出一支箭,再度纵马疾奔。
周侗见蒋知县一直没有吭声,还以为他没有看见箭靶,便歉然道:“早知道知县到来,我就放一个大点的靶子,两只小雀目标太小了。”
蒋大道却摇摇头,“我也练过射箭,看得很清楚,两只麻雀目标极小,李解元却能在百步外飞箭射落,堪称神箭也!”
“他确实是天纵奇才,从小就有射箭天赋,仅学骑射半年就出师了,更难得他文武双全,文章也写得极好。”
“是啊!我听童太尉说,大宋开国之时,善于骑射的进士比比皆是,过了一百多年,能骑射的进士基本上已经快看不到了,三十年来只出了一个宗泽,没想到汤阴县也居然出了一个。”
蒋大道有点心不在焉,他是有重要之事来找周侗帮忙,虽然李延庆射箭精彩绝伦,但蒋大道的心思却不在这里。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延庆身上,箭场的移动靶子再度出现,七只麻雀忽然扑棱棱飞出,漫天飞窜,速度极快。
但李延庆速度更快,在不到六十步的疾速奔跑中,李延庆的连珠箭连射七箭,一箭快似一箭,七只麻雀还没有来得及飞走,便全部丧身箭下。
七箭连珠,追平了师傅周侗连珠箭的最高记录,若不是旁边站着知县蒋大道,王贵和汤怀等人都要大喊大叫起来。
鼓声骤停,远处响起一片热烈的鼓掌声,李延庆却有点奇怪,师傅出题是十三箭,怎么只射了九箭便停止了,他回头望去,却只见校场边站在一名官员,正向这边指指点点,他认出此人正是蒋知县。
这时,李延庆见周侗向自己招手,他连忙催马上前,先向蒋知县行一礼,又躬身对周倜道:“请师傅教导!”
周侗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肃然对他道:“你虽能射出七箭连珠,但力量还是稍逊,力量强则箭速更快,射程更远,你箭术就能再上一层楼,希望你从今天开始加强力量训练,争取早日能开两石弓。”
“师傅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周侗点点头,对众人道:“大家先休息一刻钟,蒋知县找我有事,回头再接着练习。”
说完,他对蒋知县道:“这里不方面说话,我们去木台那边说。”
蒋知县点点头,他确实有迫在眉睫的急事找周侗帮忙,蒋知县也顾不得和李延庆打招呼,便和周侗向木台处走去。
走到木台边,蒋知县忧心忡忡道:“童太尉要来了!”
周侗一惊,“童太尉要来汤阴?”
“不是专门来汤阴,只是路过,不过…”
说到这,蒋知县奇怪地看了周侗一眼,“周教头一点传闻都没有听到吗?宋辽可能要开战了。”
周侗愣住了,半晌道:“一点消息没有,县里很平静,怎么会突然开战?”
蒋知县苦笑一声,“你不知道也正常,若不是我收到童太尉的信,我也不知道要发生战争,这件事很绝密,连京城都没有消息,不过再过几天,消息恐怕就会传开了。”
周侗默默点头,又问道:“那我有什么能帮到知县?”
蒋知县焦急万分道:“童太尉在信上说,我在汤阴已有三年,他希望这次路过汤阴时,能看到我的政绩,我问了县丞县尉,他们都不知该怎么办?周教头觉得童太尉对哪方面的政绩感兴趣?”
周侗呆了片刻,摇摇头道:“很抱歉,我在京城和童太尉接触并不多,我真不知道童太尉对哪方面的政绩感兴趣。”
因为周侗也是童太尉派来汤阴县,蒋知县便以为从周侗这里能得到一点启示,不料周侗也一无所知,着实令他失望之极。
他只得忧心忡忡地走了,周侗望着他背影走远,心中也有了几分忧虑,战争真的要来临了吗?
第0132章 战争风起
政和六年秋天,辽国东京(今辽阳)留守被刺杀,东京裨将高永昌发动叛乱,占领东京并自立为帝,辽国皇帝耶律延禧令南府宰相张琳组织军队前往讨伐。
一时间,辽国在燕云地区招兵买马,集结军队,声势浩大。
而这时,宋朝却发生了误判,在接到燕云密探的急报后,朝廷以为辽军集结要南下入侵,天子紧急任命太尉童贯为陕西、河北宣抚使,“以边事付贯”,以应对北方局势。
十一月下旬,童贯随即率十万精锐禁军浩浩荡荡北上,他当即下令河北东西两路动员各州厢兵为后备军,准备跟随大军北上。
命令一道道下发,汤阴知县蒋大道在接到相州知州下发牒文的同时,也接到了童贯给他写了一封亲笔信。
蒋大道是童贯的亲兵出身,童贯派他出任汤阴知县还有着更深的考虑,童贯这几年虽然掌控了枢密院军政大权,但在文政方面却没有建树,朝政大权依旧被相国蔡京牢牢把持。
童贯便考虑到了以武从政这条路子,派武将到地方州县任职,再一步步向上提拔,最终在朝廷攻破蔡京的防线,在朝政中形成自己的势力。
这几年,童贯已连续派出了二十三名粗通文墨的心腹将领前往河北和陕西各州县为官,出任汤阴知县的蒋大道便是第一批被童贯派出的心腹将领。
县衙后堂内,蒋大道急得团团转,再过十天童太尉的大军就要途经汤阴县了,童太尉必然会问及自己的政绩,自己又该怎么回答?
他曾经去问过周侗,但周侗也帮不了他,更让他心如火焚。
蒋大道已在汤阴县出任知县三年,正好到了升迁的门槛上,他很清楚这是自己千载难逢的一次提升机会,如果自己能拿出让童太尉满意的政绩,他就能继续升官。
但拿出什么样的政绩才能让童太尉满意呢?
蒋大道有两个文笔幕僚,一个叫张丘,一个叫莫俊,这两人专门替他处理各种县事杂务,否则以他胸中那点文墨,那里胜任得了知县一职。
这两名幕僚前段时间跟随县丞下乡去核对户籍,今天中午才刚刚回来,他们一回来,便被蒋大道抓到官房来问计。
两人都明白知县的心思,张丘便笑着提议道:“我上月曾整理帐表,发现自从县君上任以来,汤阴县的粮食产量增加了两成,赋税则增加了三成,这算不算一项政绩?”
汤阴县最大的优势是产粮大县,但几十年来一贯如此,谈不上是他的政绩,况且安阳县的产粮比汤阴县大,税赋也更多,粮食增产有点拿不出手,而且蒋大道心里明白,童太尉要的不是这种政绩。
他摇摇头,“粮食增产可以提一提,但不能作为主要政绩上报,还得想想别的法子。”
莫俊的头脑要比同僚更灵活,他笑眯眯道:“我觉得既然童太尉当初任命县君的目的是想以武治县,那县君就应该从‘武’字上做文章。”
这个建议有点切中要害了,蒋大道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连忙催促道:“再具体说一说!”
莫俊捋了捋山羊胡笑道:“武无非两头,一头是民武,一头是士武,县君已经组织五百人的青壮为厢军,民武就有了,但士武却没有,我建议从县学中挑选一百生员组成士军,厢军其他州县也有,不足为奇,但士武却是县君独有,我估计童太尉要的就是这个。”
蒋大道连连拍自己的额头,他急糊涂了,他这些年不就是在士子中推行武技吗?打造文武全才的学子,这才是他的主业,他竟然忘记了。
不行,这件事他还得找周侗商量,虽然时间已到黄昏,周侗已经结束教学回家了,但蒋知县还是一刻都等不了,立刻动身去找周侗了。
…
李延庆已经开始训练五天了,周侗和他进行过一次长谈,建议他把精力继续放在骑射上,尤其加强力量训练,使他的骑射由精准转向强大。
虽然师傅没有明说,但李延庆却很清楚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这其实就是枪和箭的选择,与其两项都平平,不如精强一技。
李延庆想起多年前虞大叔的教诲,要想学到真正的武艺,就得往精深里练,他最终接受了师傅的方案。
这天黄昏,李延庆等四人吃罢晚饭,正聚在一起讨论宋辽战争。
山雨欲来风满楼,宋辽即将开战的消息传遍了河北两路的各州各县,一时间人心惶惶,很多富户大贾纷纷考虑向南方转移财产。
但这时永济渠已经结冰,大量民间运货驴车和牛车也被临时征用,全部用来运输军粮和军资,宋军纷纷在各处关卡加大盘查,防止辽国奸细。
汤阴县城内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到处是巡哨的士兵,城门处更是严格盘查,所有从北方过来的商队都要彻底检查,如果是幽燕一带的口音,则会被当场抓捕。
不过形势紧张归紧张,汤阴县底层的民众依旧和平常一样生活,并没有受到战争形势的影响,即将爆发的战争对他们而言,只是在市坊间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
“最好能爆发一场大战,我们现在也可以从军,大肆屠杀那些契丹蛮子!”
王贵卷起袖子,他对这种消息最为起劲,尤其他现在练武初有成效,就恨不得立刻披挂铠甲上疆场,为国效力。
汤怀摇摇小扇子,用他特有的嘲讽语气道:“你也只能夜里在床上做梦上战场了,老李不是说过了吗?这场战争打不起来。”
岳飞目光凝重地注视着李延庆,“你为什么认为这一战打不起来?”
李延庆知道历史上的宋辽之战要到六年后的宣和四年才爆发,这次应该只是一场虚惊,战争打不起来。
他微微一笑道:“现在是冬天,北方大雪封路,辽兵根本不可能南下,到明年开春雪化后,又是产羊季节,辽军也不可能大举南攻,季节和时间上都不允许,更关键是,女真人在辽国背后虎视眈眈,一旦宋辽两军爆发大战,女真人趁机南下,辽国腹背受敌,这种蠢事他们不会做。”
岳飞沉吟一下又道:“万一是宋军主动挑起战争,想趁机收复燕云,就像你之前说的,连解试都在考收复燕云的战略准备,我觉得朝廷已经有这个心了。”
“有这个想法也只是想法而已,实际上并不现实。”
“为什么?”三人异口同声问道。
李延庆淡淡一笑说:“方腊在江南的造反越演越烈,令朝廷十分被动,这个时候炒作一下宋辽战争,有利于转移民众的注意力,我还是那句话,一天方腊不灭,朝廷就一天不敢挑起宋辽战争。”
汤怀和王贵同时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解元,看得果然透彻!”
岳飞默默点头,李延庆说得确实有道理,看来这场战争真的打不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延庆在不在?”
“是师傅的声音!”众人都听出这个声音,是周侗来了。
四人连忙走了出去,只见师傅周侗穿一身青衣,负手站在大门外,四人连忙上前见礼。
周侗微微笑道:“我有点事情找延庆,不过和你们都有关系,不如进屋再说吧!”
周侗在四名弟子的簇拥下走进餐堂坐下,汤怀连忙去安排菊嫂给师父点茶,周侗打量一下笑道:“好像你们的同伴还没有回来?”
周侗指的是张显和秦亮,李延庆笑道:“考完科举后,两人便结伴去京城了,好像张哥儿的父亲有人情,可以安排他们去开封府借读。”
“原来如此!”
周侗也是随口问问,他看了一下众人笑道:“我之所以来找延庆,是因为他已经不是县学生员,只能请他帮个忙。”
“师傅请说,只要延庆能办到,一定不会拒绝。”
【注:辽国东京叛乱历史上是发生在政和六年春天,老高因为情节需要,把它改在秋天了】
第0133章 士子之军
“说起来真有点荒谬!”
周侗苦笑一声给四人解释道:“童太尉下月将率大军途径汤阴县,他要求蒋知县向他汇报政绩,但蒋知县实在找不到什么政绩,不知谁给他出了个馊主意,让他组建一支士子之军。”
“士子之军!”
四人面面相觑,确实太荒谬了,居然把读书人组织起来从军,这种荒唐之事只有蒋大刀才会做,从小学堂到县学,被他的必修武技闹得乌烟瘴气,最终的结果就是组建士子之军。
“蒋知县是想把我们组织起来加入宋军吗?”王贵小心翼翼问道,他心中有一丝期待。
周侗摇摇头,“不可能,真加入军队是要被御史弹劾的,他不敢这样做。”
“那他是什么意思?”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就是临时组建一支士子之军,在童太尉面前操演一番,表示他这几年没有混日子,等童太尉走后就解散,走走形式罢了。”
“我们几个都要参加吗?”岳飞又接口问道。
周侗点点头,“你们都必须参加,作为骑兵演练,只有延庆例外,他不是县学生员,所以我需要征求他本人的意见。”
李延庆沉吟一下问道:“师傅希望我参加吗?”
周侗听出李延庆的画外音,他恐怕有点不太情愿,周侗也不想勉强李延庆,但蒋知县求自己帮忙,这个人情他实在不好拒绝。
“这么给你说吧!你是这支士子军的关键,既有解元身份,又骑射了得,有了你的表现,蒋大道就可以在童太尉面前交差了,否则光凭一支士子军操演一番,童太尉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延庆,你就当帮师傅这个忙吧!”
李延庆默默点头,师傅的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上,而且还亲自上门来请他,他又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
次日一早,他们和往常一样来到县学,却见大门处的石柱上贴着一张很大的布告,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四周围满了生员,议论纷纷,不少人在跳脚骂娘。
王贵心急,奔了上去,片刻奔回来对三人低声道:“师傅没开玩笑,蒋大刀真要组建士子军,名单都出来了。”
众人一起催马上前查看布告,布告开头就写得非常明确,“士子军百人名单”,下面便是密密麻麻的名字,足有百人之多,第一个名字赫然便是李延庆,下面岳飞、王贵、汤怀等等,十二名骑射生员都在列。
他们将训练一个月,由武学周教头全权负责。
四人心里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其他上榜生员却一头雾水,大家面面相觑,这叫什么事情,什么征兆都没有,就将他们强征从军了吗?
“我们去问问周师傅!”
另一名叫做黄安的骑射生员大喊一声,调转马头便向县学内奔去,数十名生员纷纷跟着,每个人的心中充满了不满和担忧,士子军是什么东西,他们还能回县学读书吗?
校场上,周侗对百名上榜生员缓缓道:“我昨天已经问过蒋知县了,所谓士子军和正常的士兵不是一回事,这样说吧!你们只是临时组建,给童太尉阅兵,阅兵结束后就解散,所以大家不用担心,你们的身份还是县学生员,和军队无关。”
众人松了口气,有人又高声问道:“童太尉什么时候来?”
“一个月后就到,所以这一个月我和几名教官要针对你们的任务进行训练,到时候王贵和汤怀要出列射步弓,李延庆负责骑射,岳飞要射神臂弩,其他八名骑手排演骑兵队列,另外八十八名生员则要演练步兵长矛阵,时间非常紧张,希望这一个月大家都努力一点,熬过那一天,大家就完成任务了。”
说到这,周侗又笑着补充道:“知县为了对大家的辛苦有所补偿,所有被选进士子军的生员,每人奖励五贯钱,同时免去明年的县考。”
听说有五贯钱的奖励,还可以免去县考,众人顿时欢呼起来,刚才的忿忿不平立刻便被五贯钱和免考带来的惊喜冲销得无影无踪。
…
下午时分,十几辆牛车给他们送来了一批兵甲,既然是士子军,就得像模像样,不能一个个穿着儒袍去舞刀弄枪,正好汤阴县军仓里有一批兵甲,蒋知县便临时借了一百多套,送来让他们自己挑选。
县学的勤勉堂内,一百余套兵甲堆积象座小山一样,不光是盔甲,还有制式长枪和长矛,以及弓弩、盾牌、战剑等等必备之物。
百名生员都在挑选适合自己身材的盔甲,这一次蒋知县下了血本,给他们送来了朱漆山字甲和凤翅兜鍪,这可是天龙禁军的盔甲,穿在身上格外地威风凛凛,另外骑射生员每人还披一件绣衫。
生员们说说笑笑,每个人都十分兴奋,毕竟都是少年,穿一身正规军队的盔甲是他们每个人儿时的梦想,今天都梦想成真了。
李延庆挑了一身八成新的盔甲,这身盔甲虽然比较宽大,但他的身高已超过一般成人,体格健壮,肩膀宽阔,完全可以披挂起来。
“老李,看看我这身怎么样?”
王贵兴冲冲地找到了李延庆,他已经急不可耐地穿上盔甲,他小时候穿纸盔甲,现在居然穿真正的盔甲了,让他怎么能不兴奋。
李延庆打量他一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终于发现了,“老贵,你忘记穿胫甲了!”
胫甲就是保护小腿的甲套,王贵低头看了看,他拍拍自己的头,笑道:“我就说腿上怎么凉飕飕的!”他连忙去翻找胫甲。
这时,走进来一名军队校尉,对众人喊道:“步兵是矛,骑兵是枪,别拿错了,战剑和盾牌每人都有,大家现在就换上,等会儿出去列队!”
这名校尉叫做杨进,他负责训练骑兵阵型,还有一名校尉负责训练步兵长矛军阵,周侗是总教头,同时也负责亲自指点李延庆他们四人。
一刻钟后,众人都换好了盔甲,和平时的书生气质完全不是一回事了,蒋知县挑选的生员个个高大健壮,穿上盔甲后变得威风凛凛,很多人挤在铜镜前打量自己,对自己的装扮非常满意,两名生员还兴致勃勃拔出剑对抗起来。
这时,从外面快步走进一名校尉,他厉声大吼:“统统去集合!”
他的声音如打雷一般在大堂上炸响,吓得生员们浑身一哆嗦,纷纷向外面奔去。
一百名士子军在校场上集中,步兵在左,骑兵在右,这时,士子军的策划者,蒋知县终于露面了,出人意料的是,他也穿上了一身和大家一样的盔甲,和他平时穿上知县官服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居然颇为威猛,显露出了他当知县前的原形。
这一刻,众人倒不憎恶这位大刀知县了,至少这位大刀知县出手阔绰,居然赏他们五贯钱,着实很会收买人心。
“各位生员听着,这次士子军成立虽然时间短暂,只有一个月,但你们要面对的是童太尉,所以不能有一点点马虎,必须严格按照正规军队来要求自己,我希望你们这一个月多流一点汗水,刻苦训练,给我拿出气势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众人齐声大吼。
蒋知县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开始吧!先编队伍,任命队将和押队,然后开始训练。”
一百名士子军分为两队十火,每队选出一名队将,每火选出一名押队,不过骑兵比较特殊,他们和步兵分开,不在步兵的编制内,单独编成一火,蒋知县亲自任命李延庆为骑兵押队,李延庆是他这次汇报政绩成败的关键,他格外重视。
校场上开始热火朝天进行训练,步兵士子们围着县学列队跑步,远处不断传来训练校尉的雷鸣般吼骂声,这让李延庆想到了他从前的军训,可不就是这种气氛吗?
这时,周侗走到他面前,语重心长对他道:“你将是压轴骑射,也最关键的演练者,我想趁这个机会教会你用我的铜弓铁箭,只有一个月时间,我也不知你能不能成功,这个月你就下一点狠心,跟着我日以继夜地苦练吧!”
说到这,周侗从马上弓袋内取出了自己赖以成名的铜弓,递给李延庆,“如果你这次能成功,我就把它送给你了!”
第0134章 军营显威(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李延庆的忍耐也一天天逼近极限,如果说科举备案要承受精神和心理上的压力,那么这次训练给他带来的却是巨大的肉体上的劳累。
他每天做得做多的一件事就是拉弓,他用了五天时间拉开一石六斗的弓,又用三天时间,拉开了一石八的弓,这对他已经到了极限,但周侗却毫不在意他的力量极限,直接令他开始拉两石的铜弓,从那天开始,他便坠入了痛苦的深渊。
每天被师傅周侗强逼着无休无止地拉弓,李延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啊——”
院子里传来李延庆痛苦的叫喊声,王贵腾地站起身,眼睛充满了关切,却被岳飞将他拉坐下,“他这样已经快半个月了,你还不适应吗?”
王贵低低叹口气,“师傅也太心狠了,昨天他都累哭了,师傅也不肯放过他。”
“可你没发现老李的收获很大吗?”
岳飞笑道:“昨天他已经能拉开师父的铜弓了,这还不到一个月,从一石半弓力直接提高到两石弓力,只能师傅才能办得到。”
王贵点点头,“这就是师傅的厉害之处,他能看得出一个人的潜力,上个月我也想练两石弓,可师傅说我最多只能拉一石半,再练也没有用,象老李,从一石半提高到两石,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除了师傅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办到。”
汤怀摇摇描金小扇,“那也要象老李一样承受得住这种痛苦。”
王贵默默点头,他难得和汤怀有共识,要换成他,他早就死掉了。
…
房间里,李延庆赤着上身趴在床上,喜鹊跪在他身旁,双手异常麻利地给他背上和肩上涂抹舒缓疲劳的药膏,一共有四种药膏,要把握住量和时间。
她很紧张,周师傅专门叮嘱过她,第一种涂完后要至少等一刻钟时间,不管小官人疼得怎么叫喊,都必须让他忍住。
但涂完第二种药后,等小主人的疼痛感一出现,就马上涂第三种药膏,要越快越好,这样才能在一夜的时间慢慢消去身体的疼痛。
李延庆痛苦得已经麻木了,就仿佛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他慢慢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第三次巨大疼痛的来袭,每次药膏的效力发作时,他的身体又重新回来,各种被冰冻的痛苦又开始复苏。
那种无法言述的疼痛和酸麻让他难以忍受,每天都要经历一次坠入地狱,再从地狱爬上来的残酷折磨,他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
忽然,李延庆的双手捏紧了枕头,剧烈的疼通如期而至,背阔肌和肩三角肌仿佛被撕裂一般,他满头大汗,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喜鹊心中既紧张又难过,她一边给小官人擦额头上的汗,一边小声道:“小官人就叫出声来吧!那样会好受一点。”
李延庆一言不发,脸胀得通红,双手拼命捏紧枕头,足足忍耐了一刻钟,那种剧烈的疼痛感才一点点消退了。
最后李延庆松了口气,浑身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了,否及泰来,清凉和舒适感开始渗入他的每一个毛孔,令他飘飘欲仙,巨大的困意也同时袭来,他很快就要睡着了。
这时,菊嫂拎了一桶滚烫的热水走进屋,“小官人怎么样?”菊嫂低声问道。
“嘘!马上就要睡着了。”
这时李延庆已经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喜鹊将一包药粉倒进木桶,用勺子搅匀了,这才开始用滚热毛巾替他敷上后背、双肩和双臂,至少要敷十几遍,用周师傅的话说,敷的次数越多越好。
菊嫂在一旁帮她拧毛巾,两人配合默契,房间里弥漫着草药的奇异香味以及李延庆的鼾声。
…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便出现射箭场,周侗还没有来,李延庆站在箭靶百步外,眯眼看了片刻,已经依稀能看清靶位,他慢慢从马袋里取出铜弓,伸手从后背抽出一支铁箭,后背依然很疼痛,但比昨天下午要好得多,当然,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
昨天下午,他终于能拉满一次铜弓,他拉开一半到拉开满弓,他足足用了十天时间,但这道坎一旦跨越,他便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了。
李延庆催动马匹沿着百步线缓缓奔跑,马越奔越快,当他找到最佳感觉时,他猛地拉满铜弓,铁箭头触指即发,一支铁箭闪电般射出,以一种比普通狼牙箭快数倍的速度射向百步外的箭靶,铁箭正中靶心,直接箭靶的木板射穿了一个洞。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鼓掌声,李延庆回头,却是师傅周侗,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旁。
今天周侗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时的严厉,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容,他心中着实欣慰,他当年失败过的目标,李延庆却成功了,真的在一个月内将弓力从一石提升到了两石,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
周侗心中充满了成功的喜悦,他走上前笑问道:“现在能拉满弓几次?”
“学生尝试过,最多能开三次!”
周侗点点头,正常使用铜弓铁箭至少要有三百宋斤的弓力,李延庆现在可以开两百宋斤,只能是勉强可用。
但铜弓铁箭重要的不是臂力,而是使用它的技巧,非常微妙也非常复杂,如果没有超然绝伦的弓箭天赋也领悟不了,这是周侗的不传之秘,他一个月前口述给了李延庆。
“三次就差不多了,剩下的以后再慢慢积累吧!这几天把三次开弓巩固下来,我们没有时间了。”
“童太尉…已经来了吗?”
周侗点点头,“他的军队三天后就到汤阴。”
停一下,周侗又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让你练铜弓铁箭?”
“学生不知!”
“因为童太尉最欣赏箭法高超之人。”
周侗注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延庆,为师知道你的抱负,以文入仕,以武报国,而这次童太尉验兵是你的一次机会,你要抓住了。”
李延庆默默点头,他终于明白了师傅的良苦用心。
…
这次宋军大举北上迎战辽军南侵,主要兵分两路,西路以陕西经略使种师道为主将,率十万西军北上,主要是防御辽夏联手南侵。
而主战场却在东路河北两路,便由太尉童贯亲自率十万禁军北上,天子赵佶又下旨调二十万河北地方诸军配合太尉童贯作战,共计四十万大军迎战即将到来的南侵辽军。
太尉童贯虽是宦官身份,但他却长得颇为高大威猛,下颌也有胡须,或许是常年在外征战的缘故,他皮肤很黑,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眼睛里不时闪烁着一种冷厉的光芒。
童贯尽管已年过花甲,但他的事业却正处于上升阶段,他掌握大宋兵权已有十年,出征西夏、吐蕃皆立下赫赫战功,又善揣上意,深得天子赵佶的信任,动辄统帅数十万大军出征,当然,他深受信任也和他宦官的身份有关。
童贯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生前封大宋异姓王,大宋异姓王虽然不少,但几乎都是死后追封,无人能在生前获得册封。
但机会并不是没有,神宗皇帝在三十年前驾崩时留下遗旨,夺回燕云十六州者,可封异姓王。
三十年过去了,没有人能实现神宗的遗愿,但这份遗旨依然有效,当童贯多年前在宫中亲眼目睹这份遗旨时,一颗封王的种子便在他心中悄然种下。
五年前,这颗种子第一次发芽,童贯作为郑允中的副手出使辽朝,他认识了燕人马植,马植献“联金灭辽”之策,在大宋王朝内部引发了巨大震撼。
天子赵佶热血澎湃,下定决心出兵收复燕州,就在十五万精锐大军即将出征之计,南方却爆发了方腊起义,义军声势浩大,赵佶不得不停止攻燕计划,改任童贯为江、浙、淮南宣抚使,率领准备平燕之兵前去征讨方腊。
这也是童贯人生中的一次遗憾,时隔五年,当今天他再一次率大军北上之时,他又忍不住想起了藏在深宫中的那份遗旨。
第0135章 军营显威(中)
这天上午,童贯率十万大军抵达了相州汤阴县,这里是他从前心腹亲兵蒋大道的为官之地,童贯便下令大军就地驻扎,休整一日,次日再继续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