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的入城仪式让整个汴梁城都沸腾了,几乎所有的百姓都上了大街,很多颤颤巍巍的老人也被子女搀扶着前来迎接宋军入城。
御街两边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数十万汴梁百姓都赶来了,当第一排手执大旗的宋军从朱雀门内走入时,整个城池都沸腾了,人们嘶声竭力欢呼着,每个人都热泪盈眶,金兵占领汴京数年来,他们饱受做异族奴隶的耻辱,只有这时他们才感受到了自己重新回归故国。
每个大将眼中也流下了泪水,尤其岳飞,当年他屈辱地撤离汴梁,这一刻,当他终于重新进入汴梁城时,他早已泪满脸,他身后很多士兵都捂着脸泣不成声,痛苦和喜悦交织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高潮是在李延庆入城之时,当他向数十万百姓挥手致意时,欢呼声响彻云霄。
“万岁!万岁!”
人们发自内心的呼喊,“摄政王殿下万岁!”
这时,十几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他前面跪下了,李延庆连忙翻身下马,扶起他们,一名老者紧紧握住他手道:“殿下,小民这是第三次给您下跪了,你不要再抛弃我们,不要再抛弃汴梁百姓!”
李延庆动容地握住他那长满了老人斑的手道:“金兵除非从我身体上踏过去,否则我绝不会让他们再进入汴梁一步!”
十几名老者再次跪下,放声大哭起来。
“皇帝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句,整个汴梁百姓都被感染了,他们振臂高呼,“皇帝陛下万岁!万岁!”
李延庆没有阻止他们,他的泪水也流了下来,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率军死守汴梁,和金兵激战的往事之中,那一场场血与火的战役定格为一幅幅悲壮的画面从他脑海里流过。
李延庆重新上马,向数十万百姓挥手,这一刻,他的心胸忽然变得异常宽广。
第1026章 新闻早报
临安城,位于御街的宝妍斋总店内,李大器正和一名中年男子闲聊,李大器曾被赵构封为魏国公,但后来被太上皇赵佶剥夺了爵位,最后赵佶又主动恢复了他的爵位,不过在李延庆的劝说下,李大器没有再接受国公爵位,而是退而接受汤阴县公的爵位,可就算是县公,也是从二品的高爵了。
和李大器闲聊的中年男子姓张,叫做张容,他祖父是宋仁宗时代张贵妃的兄弟,也算是远房外戚,但张容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早报》的东主,掌控着这张对大宋百姓影响至深的报纸。
今天两人见面,是为了李大器购买《早报》的五成份额进行最后谈判。
说起来,两人打交道已经有很多年历史,在当初汴梁大撤退时,李大器就曾以五万两银子的价格购买了张容手上的时楼,李大器不光是要时楼在御街上那五亩地,他要的还是时楼这块牌子。
所以李大器在临安御街上又开出了新时楼,生意依旧火爆,出于感情上的不舍,张容又拿出五万两银子买走了时楼一半的份子,当然也包括时楼下面的一半地皮。
这场买卖的本质是张容用汴京时楼的土地和一半牌子,换取了李大器临安的四亩黄金地段土地,双方都没有吃亏。
正是有这次良好的交易为基础,当李大器提出收购《早报》五成份子时,张容没有一口回绝,双方在三次接触后,张容终于答应卖给李大器一半的《早报》份子,后面他们需要谈的就是价钱了。
张容当然也是深思熟虑,他很清楚真正购买《早报》的并不是李大器,而是李大器身后的李延庆,李延庆想通过《早报》来控制舆论,如果自己不答应,那么最轻的后果就是第二张《早报》出来竞争打擂台,如果稍微严重一点,李延庆不会放过自己。
张家的势力早已烟消云散,他们有点钱也是从前的老本,在官场上他们已经没有代言人,属于边缘化的外戚,况且现在是李延庆和文官集团掌握大权,赵家完全被架空,他这个外戚更没有什么权势地位了,在这种情况下,李大器只开口要自己一半的份子,张容怎么能不答应,怎么敢不答应。
两人闲聊几句,李大器终于把话题转到了《早报》份子上,他笑了笑道:“要不我再加两万两银子,十二万两银子,这个诚意足够了吧!”
张容笑了笑道:“李兄的诚意我完全相信,十二万两银子的价格我也接受,不过我也不缺钱,我也希望李兄能用产业来置换。”
“宝妍斋的主意你别打!”
“当然不是宝妍斋,而是李兄别的产业,我知道李兄手中产业很多,每一个都是下金蛋的母鸡。”
“那你说说看,想要我什么产业?”
张容沉思片刻道:“其实我想要两个产业,一个是时楼,这是我们张家的祖业,相当于李兄的宝妍斋,李兄把另一半时楼还给我,让我能完整拥有时楼,对祖先也是一个交代。”
李大器呵呵一笑,“我可以把时楼还给你,可时楼的一半绝不止五万两银子,这个价格张贤弟算多少?”
“八万两银子如何?”
李大器点头答应了,“这个价格可以接受,那还有四万两银子,张兄可要想好了。”
张容又缓缓道:“第二个产业我想要矾楼三成的份子!”
他见李大器脸色一变,连忙解释道:“当然不是四万两银子,我知道这个价格连一成也买不下来,我的意思是算三成份子算二十万两银子,抵掉这四万两银子后,我再给补给李兄十六万两银子。”
李大器来回踱步,矾楼可是他最赚钱的产业,每年能赚几十万两银子,二十万两银子就拿走三成,坦率说,这个价格还是太低了。
其实李大器本人对《早报》并不感兴趣,要不是儿子一再要求他拿下《早报》一半的份子,他也不会找张容谈判。
沉思良久,李大器道:“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不过在《早报》上,我要两个重要职位。”
“李兄请说!”
“一个是《早报》的总审核,一个是《早报》的总账房,如何?这两个职位由我来任命。”
李大器要《早报》的审核权,这个在张容的意料之中,但李大器还要财权,这实际上也是《早报》的命脉,这有点出乎张容的意料,不过张容对矾楼渴望已久,他知道能拿到矾楼三成的份子,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何况二十万两银子的价格还自己占了大便宜。
自己已经占了便宜,就不能做得太过分了,他便欣然笑道:“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这个交易就是张容以一半《早报》的份额加上十六万两银子,换取了时楼一半的份子和三成矾楼的份子,这其实也是各取所需,矾楼代表着身份,张容能拿到三成的份子,在一般人眼中是他占了大便宜,但李延庆却通过这个交易掌握了舆论权,这却是整座矾楼也换不来的政治资源。
很快,两人白纸黑字,签下了契约,其他契约都是李大器签署,唯独《早报》的契约是由李大器的妻子杨氏签订,在临安县官府的备案上,《早报》的两大东主,一个是张容,另一个则是杨梅,恐怕谁也想不到,这个杨梅居然是李大器的妻子。
随即李大器又和张容约定,两人各出十万两银子,扩大《早报》在天下各州的发行量,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早报》从现在的每天三十万份扩大到每天百万份。
当然,和李大器结盟的好处也是显然易见,当天晚上一更时分,便有消息灵通人士向《早报》提供了一个震撼消息,宋军在今天上午收复了东京汴梁,伪王刘豫自焚身亡。
这个消息连朝廷在第二天上午才得到,但天刚亮,便有报童在临安大街上高声叫喊:“最新消息,宋军已攻克汴梁,收复东京故都!”
正在前往官员们纷纷停住脚步,花十文钱买一份《早报》,正在前往皇宫的范致虚也愣住了,连忙让手下去买一份《早报》回来。
范致虚急切地看了一遍北伐消息,头版头条写着宋军主力在摄政王的率领下,已于昨天上午攻克了东京汴梁,伪王刘豫举家自焚而亡。
在下面还写了宋军举行盛大入城仪式,受到满城百姓的热烈欢迎,当然,一些对李延庆不利的话自然不提。
范致虚很惊讶,这个消息还没有送到临安,连朝廷都不知道,早报居然抢先知道了,着实让人感到匪夷所思,这只能说明《早报》的消息探子已经身临汴梁。
这时,城内的鞭炮声开始放响了,四周的欢呼声不断响起,临安有一半人都是从东京汴梁迁来,对他们而言,收复旧家园比歼灭多少金兵还要重要,在感情上更能激动人心。
范致虚连忙下令加快速度,很快他便抵达了知政堂官衙,这时,临安城内的鞭炮声已响成一片,很多官员都纷纷从官衙中走出来,不知道情况的官员满脸惊讶,不知发生了什么喜事。
“范相公,发生什么事了?”
高深快步从官衙内走出来问道,他今天来得早了一点,没看到《早报》,范致虚把《早报》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高深匆匆浏览一般,眼睛登时瞪大了,惊喜得嘴都合不拢,“收复东京汴梁了,大喜事啊!”
范致虚苦笑一声,“我们这些堂堂的相国,居然要从《早报》上得到最新消息,真的有点滑稽啊!”
高深呵呵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咱们早知道晚知道没有什么损失,但《早报》就不一样了,这是他们的核心利益所在,如果三天后再登出来,谁还愿意买这份报纸?”
“说得也是!”
范致虚笑着点点头,“里面很多民生问题很及时,对我们朝廷决策非常重要,我每天早晨都要看一看,否则我就不知道今天的米价是多少了,相比之下咱们的《朝报》的失效性就差远了。”
“咱们《朝报》看的不是这个,也不需要什么趣味性,而且咱们的消息更准确,更丰富,《早报》也要来找消息呢!”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进了内堂,今天他们知政堂也有一个重要议程,那就是将讨论是否准许赵氏皇族进行经商。
第1027章 赵氏皇族
五名相国已经就坐,今天他们将讨论宗正寺卿赵初提出的一个议案,赵初建议恢复皇商制度或者准许宗室直接经商,实际上,宗室经商问题已经是老生常谈了。
从隋唐时代开始就是朝中常常讨论的话题,时禁时松,朝廷财政紧张时,为了减轻朝廷负担,就会默许宗室皇族以代理人的名义经商。
而当社会矛盾激化时,又会禁止宗室皇族经商,防止他们与民争利,而今天讨论这个问题,却是在皇权日渐衰落情况下,朝廷为了进一步削减皇室开支。
五名相国都有一种默契,他们同属文官集团,代表着大宋最强大的势力,在抑制皇权方面,他们和李延庆的利益是一致的。
在场面上,他们会赞颂明君,会追思先帝的宽和,但如果真让赵构再复活过来,他们却未必愿意了。
说到底,自身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维护相权,抑制皇权,这才是他们利益的保证,所以今天商讨准许宗室经商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给宗室一条出路,让宗室泯于世俗。
范致虚对众人道:“我个人并不反对宗室经商,现在皇室开支只是为了维持皇宫嫔妃生活,事实上,年初放了一批宫女宦官出宫后,皇宫内宫人的数量已不到六百人,可就算这样,宗室的开销每年还要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这个开支虽然朝廷能承受,但有些开支其实并不需要,比如宗室,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中,真正用在皇宫的支出只有五十万两,另外百万两都是补贴给各亲王帝姬的,目前一共有六十四名亲王和帝姬领取补贴,平均下来,每人每年七千两银子,但他们真是靠这七千两银子生活吗?其实不然,他们自己庄园每年的收入可远不止这个数,所以我认为,每年百万两银子的补贴其实流于形式了。”
范致虚的言外之意,就是要取消这每年百万两银子的补贴。
郑望之道:“取消宗室的补贴,我原则上是同意的,但也不能一刀切,对于未成年宗室,补贴还是应该保留,等他们成年后,给于一定的土地财产,补贴就可以取消了。”
高深接口道:“这个未成年的范围太广,据我所知,几乎每个亲王家中都有孩童,难道他们也要给补贴?宗室成年后给一笔财产,难道他们的子子孙孙都要一直拥有这个特权吗?”
“高相公误会我的意思了。”
郑望之连忙解释道:“我说的未成年皇室只限于先帝子女,王子给一笔财产,帝姬给一笔嫁妆,然后就此结束,至于他们的子女,就是今天我们商议的内容了。”
众人点点头,对未成年皇子帝姬继续补贴,这个大家都没有异议。
一旁李纲笑道:“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其实就是把一些规矩定下来,未成年皇子帝姬继续补贴,可以!但每月补贴多少?将来他们成年或者出嫁,又一次性给多少?这些标准要定下来。”
曹俨也补充道:“事实上,皇子经商早已是公开事实,大家可能不知道,西湖边景元大酒楼的东主,就是景王赵杞,另外,景王在常州还拥有两座庄园,占地三千顷,每年获得佃租收入至少二十万贯,加上他的酒楼和其他产业的收入,每年收入不低于五十万贯。还有病逝在燕山府的郓王赵楷,他留给儿子的产业也十分可观,每年收入也不下数十万贯,其他我就不一一列举了,但我可以肯定,几乎每一个皇子都有可观的产业,或者商业,或者田庄,更多是两者皆占。”
众人沉默了,大家都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皇子经商已经事实上存在,现在通过一个决议就取消他们的补贴,这无疑会引起皇族的强烈不满。
这时,范致虚缓缓道:“摄政王的意思是以权换利,随着中原及河北的收复,皇族想要拿回他们从前的土地房产,就必须有先决条件,放弃爵位,可以把财产返还给他们。”
这才是范致虚召开这次议事的真正目的,削爵。

五名相国商议了一个上午,终于敲定出了一个方案框架,一些原则确定下来了,比如取消特权,放名换利等等。
入夜,范致虚负手望着窗外的庭院久久沉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这个议案虽然是宗正寺卿赵初提出,但其实是李延庆的意思。
议案名义上是准许皇子经商,可实际上是为了消除宗室对目前制度的威胁,李延庆的好手段啊!
在这个节点上提出方案,中原即将收复,宗室皇族必然会提出收回他们的田庄财产,这种情况下,宗室就要做出选择了,要么放弃头上的王爵,要么就失去田庄土地。
这时,范致虚的儿子范麟低声道:“父亲,这是在变相削藩吗?”
范致虚摇摇头,“削藩谈不上,宗室本身就已经无权无势,只能说是李延庆为将来上位做准备。”
范麟大吃一惊,“李延庆会上位吗?”
范致虚笑了笑,“他上不上位其实没有意义,关键是他儿子,再过几十年,天下人把赵氏皇族忘得差不多了,李延庆的儿子再接他的位子,大家也觉得顺理成章,相反,突然冒出一个赵氏皇帝来,大家反而会不习惯。”
“难道朝中没有人反对吗?”
范致虚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淡淡笑道:“如果是五十年前,李延庆这样干,那肯定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没人会支持他,光唾沫都会把他淹死,但靖康之耻,大宋半壁江山沦落,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读书人,数千万人的利益遭受严重损害,在大家心中,赵家就已经灭亡了。所以李延庆做了摄政王,除了宗室外,朝廷和地方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为什么?这就是主要原因,大家都对赵家失望透顶。当然,这和李延庆手握军权有关。”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父亲没说吧!”范麟小声道。
范致虚沉默片刻道:“有些话不能说,只能藏在心中,就算你是我儿子,我也不能说出来,你明白吗?”
范麟点点头,“孩儿明白了!”
“去吧!我还要考虑一些事情。”
“孩儿告辞!”范麟行一礼退下去了。
范致虚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没有说出来的真正原因是李延庆和文官集团达成了妥协,这才是李延庆能够执政的根基。

夜色中,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修文街的一座府宅前,这里是景王赵杞的府宅,占地约十亩,属于官宅,赵杞被金兵释放后,一直就隐居在这里,十分低调。
赵佶的儿子被金兵掳走后,都被送去了黄龙府的苦寒之地,让他们自己修屋造房,缺衣少食,受尽了折磨,几个冬天让不少人都病死在那里,像郓王赵楷、肃王赵枢、祁王赵模、徐王赵棣等等,活着回来的都性格大变,变得异常低调。
从车里出来一个身穿锦袍的老者,此人也是宗室,是神宗皇帝的十四子赵偲,被封为越王,今天上午,知政堂决定的草案交给宗正寺,让宗正寺给各家亲王看一看,征求意见,然后就会正式通过实施。
赵偲就是为此事来找景王赵杞,这个草案涉及到他的切身利益,他怎么能不着急。
片刻,一名家人把他领到书房内坐下,外面响起脚步声,赵杞笑着走了进来,“皇叔来了,稀客啊!”
“我现在没有心思和你开玩笑,你快坐下吧!”
赵杞进来坐下,一名侍女给了他们上了茶,赵偲挥挥手,让侍女退下,他压低声音道:“宗室寺的那份决议,你看了吗?”
“小侄已经看过了!”
“你不觉得他们做得太过分吗?你父皇尸骨未寒,他们就对宗室动手了,居然要削掉宗室补贴,几千两银子也就算了,但他们居然还要除爵,这天下还是赵宋江山吗?”
赵杞喝了口茶笑道:“那皇叔打算怎么办?拉一支军队造反?”
“你不要说这种没意义的话,我们当然不可能造反,但我们的利益要靠自己来争取,我们是宗室,怎么能把王爵交出去,我们应该联合起来,集体抵制朝廷这种无理决定。”
第1028章 兵指大同
赵杞从书柜里取出决议草案,翻开第二页道:“上面写得很清楚啊!并不是强迫除爵,皇叔可以选择保留爵位。”
“那我陈州的庄园怎么办?一千顷土地啊!就这么拱手上缴了?”
“上面只是说,如果同意除爵,可以退还从前的田庄产业。”
“那不接受除爵呢?田庄产业就没有了,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其实从利益上考虑,皇叔还是选择除爵有利,反正皇叔的王爵也不能传给子孙,最多十几年就没了,到时候皇叔的后人拿不到田产,会怪皇叔今天的决定。”
“我意思是说,从前的田产要争取,王爵也不能除!”
赵杞沉默片刻问道:“皇叔现在住的府宅是自己的吗?”
“当然是我自己的,我自己掏钱买的土地,南迁后谁会管我们的死活。”
赵杞点点头,“这就对了,连正宗的赵氏天子都不管皇叔的死活,皇叔还能指望李延庆发慈悲?”
赵偲吃了一惊,“你是说,这份决议其实是李延庆的意思?”
“我想应该是李延庆的意思,准许皇族经商,把从前的土地田庄还给我们,这是李延庆的让利,但我们需要付出点什么,皇叔就从没有想过?”
“李延庆让我们放弃爵位换取利益?”赵偲的眼睛瞪大了。
赵杞笑了笑道:“皇叔知道我是怎么决定的吗?”
“你说!”
“我今天下午去找过宗正寺了,提出了我的条件,我可以放弃爵位,一个条件是还回我在开封府的庄园和汴梁的产业,另一个条件就是我现在住的王府归我所有,成为我的私宅,我可以传给儿子。”
“你糊涂啊!”
赵偲愤怒敲打桌子,“你放弃的不仅仅是爵位,还放弃了赵宋江山!”
“皇叔,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是李延庆在杯酒释兵权,我如果不知好歹,三年内我必死,那时爵位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儿子会有什么悲惨命运,我还不知道呢!”
“这…”赵偲被堵住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赵杞喝了口茶,又淡淡道:“我在黄龙府给金兵端屎倒尿,饿狠了,连老鼠都吃过,渴极了,只能吃雪,那时我就发誓,我若能回中原,一定要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什么宗室、权力都是狗屁,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只有丰富的食物和房宅才是最珍贵的,就因为这个景王爵位,我已经在女真人手中死过一次了,我不想再死第二次,皇叔想去争取权力,去找别人吧!我今天下午已经在宗正寺签字了,愿意放弃王爵。”
赵偲叹了口气,半晌道:“你刚才说,如果我不签字除爵,会被害死吗?”
“皇叔,有句老话叫做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自己考虑吧!”
赵偲怒气冲冲而来,回去时却满怀失落,走出王府,他仰天长叹一声,“我赵宋江山,难道真要完了吗?”

就在李延庆率大军夺取汴京的同一时刻,在雁门关以北,一支十万人的宋军正浩浩荡荡北上,这支大军是由刘錡统领的十万虎贲军,他们的目标是河东路北部的大同府。
大同府原是辽国的西京道,包括大同府、朔州、应州和蔚州等三州一府,在辽国灭亡后,西夏也同样窥视西京道,在八年前,西夏军和金兵爆发了争夺西京道的大战,最终西夏惨败,金国夺取了西京道。
对大宋而言,西京道原本也是中原王朝的土地,在唐时代叫做朔州、云州和蔚州,一直由中央朝廷管辖。
所以在和金国签订海上盟约时,就明确辽国灭亡后,由宋朝收回西京道,但一直到今天,大宋的军队才第一次踏进了西京道。
宋军首先进入朔州,朔州人口不多,只有数万人,主要以汉人为主,不过他是辽国汉人,辽国灭亡后,他们又变成了金国汉民,不过他们对金国的认同感不强,对宋朝更多是疑虑和害怕。
所以当刘铁率领五千先锋军队进入善阳县时,城内百姓家家关门闭户,大街上冷冷清清,民众都躲在屋里向外张望,男子则拿着刀准备拼命。
这时,几名官员奔了过来,为首官员施礼道:“下官罗北朝,是本县县令!”
刘铁觉得有点怪异,对方明明是汉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却不是宋朝的官员,他问道:“你金国任命的官员?”
罗北朝苦笑一声,“下官是辽国保大二年进士,先是当县丞,金兵占领朔州后,原来的契丹县令跑掉了,下官就被任命为县令。”
“我们是宋军!”
“下官知道,只恳请将军不要扰民,有什么要求,下官一定尽力解决。”
“我其实没有什么物资上的要求,但我想知道现在金兵的情况。”
“金兵的情况很简单,他们占领西京后就没有变过,两万骑兵一直驻扎在大同府。”
“从未来过你们这里?”
罗北朝摇摇头,“军队从未出过大同府,只是卑职要去大同府述职。”
刘铁着实听得不舒服,便冷冷道:“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去大同府述职了。”
“下官明白!”
刘铁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既然这里是朔州,那朔州知事在哪里?”
“回禀将军,朔州人口只有三万,一大半都集中在善阳县,所以下官同时也兼任朔州太守,实际上县衙和州衙是一回事。”
这时,一名骑兵从后面奔来,骑兵抱拳对刘铁道:“都统已经到了,请将军把这里的官员带去大营问话。”
“我知道了!”
刘铁对罗北朝道:“你们跟我去一趟大营吧!不会为难你们,问完话就放你们走。”
罗北朝哪敢不去,他只得带着县丞和县尉跟随刘铁去了大营。
十万大军也已抵达善阳县,大军只简单地扎下大帐,数百名探哨去四周数十里外监视敌情。
此时,刘錡正在中军大帐内查看地图上的行军路线,大军先到朔州善阳县,然后再沿着桑干河东行,到了应州应县时,再转道向北沿着大同水前往大同府。
这里的气候和西夏差不多,夏天炎热干燥,行军必须沿着河水,尤其对十万人的大军,水源对他们极为重要。
对金兵也是一样,两万骑兵如果南下迎战,那也必须沿河行军。
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道:“都统,刘将军来了,带着一名地方官员。”
“让他们进来!”
片刻,刘铁带着罗北朝走进了大帐,罗北朝躬身行礼,“下官善阳县令罗北朝参见刘都统。”
“你是汉人?”
“下官曾祖父是太原府人。”
“那怎么会去了北方?”
罗北朝苦笑一声,“那个时代去北方的汉人只有一种情况,被辽军打谷草抓过去的,不过我曾祖父是个商人,货物和钱都被马匪抢走,他回不了家乡,就只好留在朔州,我们这些子孙也只能跟着留在朔州。”
刘錡点点头,“你去过大同府?”
“下官两个月前才去大同府述职。”
“我想了解大同府的情况,你能告诉我多少?”
“下官只能告诉都统大同城的情况,但金兵的情况下官确实不知,他们军营在大同城北面,我从未去过,也从未见过金兵。”
“那就说说大同城!”
第1029章 小股金兵
“大同城可是一座大城,人口大概有十几万,县城周长近三十里,城池很高大,城内有一座巨大的仓城,原来是辽国屯集在西京道的物资粮草,号称可供十万大军食用五年,这次我进了仓库,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粮草和兵器。”
“你怎么能进仓库?”刘錡不解地问道。
“这次去述职大概有二十几个地方官员,完颜察刺或许是想让我们知道金兵的实力,增强我们的信心,便让我们参观了仓城,以前从未进去过。”
刘錡从对方话语中迅速寻找重要军事信息,对方粮草物资储备充足,兵甲储备充足,而对方主帅让地方官参观仓城,显然是感觉到了某种危机。
其实刘錡从去年便不断派斥候扮作商队调查大同城的情报,大同城城池高大坚固,周长三十里,没有护城河,这和罗北朝说的一致。
刘錡沉思片刻,又问道:“你刚才说仓城防御严密,是不是说,在两万骑兵以外,还有一支军队?”
“好像没有,完颜察刺这个人非常多疑,他不相信城内的汉人或者契丹人,没有招募当地军队,仓城也是他的军队看守。”
刘錡又仔细问了别的情况,这才派人把罗北朝送出军营。
这时,刘铁笑问道:“兄长觉得这一战该怎么打?”
刘錡微微一笑,“其实我很希望金兵不要出战,死守城池,然后我们打攻城战,这样金兵看似占据地利,但实际上却是失去了他们的骑兵优势,但我估计金兵不会这样干,他们还是会杀出来,但他们又不会轻易放弃城池,所以他们即使要袭击我们,也不会离城池太远。”
“意思就是说,我们一路上都不会有危险?”
“不会有大危险,但要当心金兵小队袭击我们的后勤粮队,越是大队金兵不出,那小规模的袭击就越会发生。”
刘铁点点头,“那后勤就交给我来负责!”

这次刘錡讨伐大同府征用了一万多辆大车,满载着粮草物资,浩浩荡荡跟随在主力大军后面,由一万骑兵护卫他们。
刘錡说得没错,在进入应州后,宋军斥候便发现了小股金兵的踪迹,每股金兵大约一两百人,象狼一样的在外围跟随着宋军的后勤大军。
刘铁几次想派兵围剿他们,但这些金兵却十分狡猾,总是抓不住他们。
这天下午,大军距离应县还有百里左右,刘錡见天色已近黄昏,便下令大军就地驻扎过夜。
一万多辆大车纷纷停下,紧密的排列在一起过夜,军队则在外围,将大车都保护起来。
这时,刘铁注视着两里外的一片树林,树林约有百余亩,十分浓密,距离最近的大车不到一里,如果金兵想袭击宋军后勤,那片树林是最好的藏身之地了。
刘铁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直觉告诉他,金兵今晚一定会来。
他已做好了准备,好好招待金兵一顿盛宴了。

时间渐渐到了一更时分,刘铁都要昏昏欲睡了,这时,一名士兵将他推醒,“将军,醒醒!”
“什么情况?”
“金兵小队已经来了。”
刘铁精神一振,连忙问道:“有多少人?”
“大约有三百人左右,现在就藏身在树林内。”
“他们是怎么进的树林?”
“树林的另一头连着一片更大的树林,长达十几里,他们应该是从那边过来。”
刘铁立刻令道:“去通知萧将军,按照原计划行动!”
只片刻,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风驰电掣而来,瞬间将树林团团包围,骑兵大将萧云喝道:“树林中人举手出来,饶你们不死,否则…”
话没有说完,一支狼牙箭“嗖!”的射出,直奔萧云面门,萧云急侧头,这支箭擦着他的面门而过,竟将他脸上擦出一道血槽,火辣辣的疼痛。
萧云大怒,“放箭!”
五千骑兵同时向树林里放箭,只见树林内不断传来惨叫声,黑影纷纷跳起来向北面奔逃,北面已经埋伏了一千盾军,截断了他们退路,一千士兵举起盾牌,形成了一道三百步长的盾墙,盾墙中间是一根根长矛。
这时,骑兵已杀进树林,剩下的近两百名金兵无路可退,索性豁出去拼命了,只可惜他们人数太少,只片刻,打斗声渐渐消失,埋伏在树林内的三百名金兵全部被杀。
宋军在树林内清理了三遍,确认没有漏网之鱼,这才结束了战斗。
刘錡也闻讯赶来,快步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
刘铁得意洋洋道:“钓了一条大鱼,金兵总想想偷袭后军,今晚被我们反包围,全部干掉了,赚了三百匹马!”
刘铁指了指远处,只见数十名宋军士兵牵着大群战马走来,这是藏在另一头树林内的马匹,被宋军找到并俘获。
刘錡摇了摇头,他这个兄弟喜欢玩小动作,把后勤营靠近树林驻扎,明显就是故意为之,把金兵钓过来,这些金兵还居然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