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忽然一动,居然有几万张羊皮啊!他连忙问道:“今年羊皮应该很畅销,你为什么不卖?”
老者苦笑一声说:“这些羊皮我哪里敢拿出来,只要被金兵发现,马上就会被抢走,如果宋军要,我可以便宜点卖给你们。”
张顺点点头,这也算是一个收获吧!新兵正好缺少保暖的军毯,这些老羊皮可以发挥作用。
张顺立刻让士兵去向都统制汇报,请李延庆过来看一看,是否收购这些羊皮他做不了主。
不多时,李延庆带着十几名亲兵匆匆赶到五林巷,张顺向他汇报了查获信鸽的经过,李延庆点点头,夸奖了张顺几句,又去查看了堆满几间屋子的老羊皮,他回头问李归原道:“羊皮的市价多少?”
“小羊皮八百五十文一张,普通羊皮五百五十文,老羊皮要一千文一张,这是去年十一月的市价,现在已经没有市场,也就没有市价了。”
这当然是铁钱的价格,如果是铜钱,价格会便宜一半,只是现在北方市场上几乎已看不到铜钱,都是铁钱,金银铜钱都压了箱底,人们不肯拿出来,而且物价一天一变,根本没有一个准,李延庆也能理接受对方的要价,不过他有点奇怪。
“怎么小羊皮反而贵?”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启禀经略使,小羊皮主要是量少,另外,女人的保暖中衣内都要缝制小羊皮,还有女靴也要用小羊皮,所以小羊皮的价格贵,而且在南方非常抢手。”
李延庆点点头,“这些羊皮我都要了,你说个价格吧!”
李归原犹豫一下道:“经略使能付银子吧!”
“可以,不过要按一两白银兑五千文的北方价算。”
现在各地银价不一,一般是北方银价贵,南方银价低,现在淮河以南都统一了银价,按照临安的银价,一两白银兑三千文。
而朝廷去年夏天颁布新钱法,凡大宋治下,一律以足陌为准,也就是说一贯钱一千文,从前一贯钱是七百七十文,叫做省陌,因为银价暴涨,使钱制比较混乱,朝廷索性统一了钱制。
临安的官价是一两银子三千文,到中原地区,官价没有了,只有市价,一两银子兑四千文,太原和河北银少钱贱,加上战乱不断,一两银子更是值五千文,这是铜钱的兑换比例,如果是铁钱,银价还要翻一倍。
李延庆微微笑道:“那就这样定了吧!我也不要你的优惠,就按照去年十一月的市价,一两银子买十张老羊皮,这个价格如果可以接受,我们生意就成交。”
李归原心中十分痛苦,在临安可是三张羊皮就能换一两银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货物是军队急需之物,所以他嘴上说优惠,实际上是想卖个高价,不过痛苦归痛苦,李归原也知道只能接受这个价格,至少这还是市价,如果是金兵,一文钱都不会给自己,直接征用。
他叹了口气道:“那就这样吧!我一共有三万张老羊皮,换取三千两银子,不过经略使能否派兵保护我的安全?”
李延庆淡淡一笑,“只要你在太原城一天,就没有人敢动你,如果你觉得银子太多不便携带,我可以给你兑换成三百两黄金,白银和黄金你自己可以选。”
李归原想了想,“那就黄金吧!”
黄金便于携带,而且西夏黄金更加贵重,在黑市上一两黄金可以换到十五两白银,自己更加不吃亏。
谈完了生意,李延庆又把李归原请到大堂上,他拿着那封鸽信问道:“信中说北方草原发生严重雪灾,为什么却让你去辽东收购小羊皮?”
论战略思想,李延庆要比张顺强上百倍,李归原随口一句话,张顺没有听出问题,却被李延庆一下子便把握住了问题的实质,辽东!
“回禀经略使,这是我兄弟说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去辽东,应该是我兄弟从一些商人口中得到了什么消息。”
商人一向是消息最敏锐的一个群体,西夏一直和辽国有大量商业往来,辽国灭亡后,这种商业往来又在夏金之间延续,这个李归原的兄弟必然得到了什么消息。
李延庆更感兴趣是辽东的情况,如果辽东爆发雪灾,那金国也不可避免,一个国家受了严重天灾,还拿什么来支撑大规模的战争?
如果辽东爆发雪灾的消息属实,战争就不会延续多久了。
想到这,李延庆便嘱咐李归原道:“你继续发信给你兄弟,把辽东情况问清楚,有回信后立刻向张将军汇报。”
“小人明白了!”
李延庆随即返回官衙,他也需要让临安方面协助他了解辽东的情况。
第0911章 决战太原(上)
在北城外的一座高坡上,完颜斜也在一群大将的簇拥下远远眺望着三里外的太原城,他已经看了无数件关于太原城的战报,对这座城已经了如指掌,但到了现场,他还是被这座如同水晶般的城池震撼住了。
战场上到处是各种攻城武器的残骸,一个个大坑上布满了血迹,虽然阵亡者的尸体已经被收拾,但各种触目惊心的景象依旧能看出这里曾经爆发了多么惨烈的大战。
“城内宋军到底有多少人?”
完颜斜也回头问众大将,“谁能告诉我一个明确的数字?”
众人纷纷低下头,谁也没有一个肯定的数字,完颜斜也不满地哼了一声,最后目光落在完颜昌身上,“挞懒,你攻城时间最长,你来说说吧!”
完颜昌只得硬着头皮出列道:“启禀都帅,卑职估计五到六万之间,但李延庆本身兵力不多,最多两万人左右,后来招募了一批新兵,可能有三万人,所以卑职估计在五六万人左右。”
“你这个估计还不算离谱,那你能不能再判断一下守城宋军还有多少震天雷?”
这个问题顿时让完颜昌张口结舌,他怎么可能知道宋军还有多少震天雷,这时,完颜昌的部将,万夫长耶律马五躬身道:“启禀都帅,卑职或许能推测一二。”
“哦?说说你的理由。”完颜斜也颇有兴趣地问道。
“在最后一次大战时,城上宋军投掷出一种威力很大的震天雷,据卑职观察,那应该是用来炸城的震天雷,而并非常规的投掷震天雷,所以卑职判断城内的震天雷应该存量不多了。”
耶律马五的回答勉强能让完颜斜也接受,他又继续追问完颜昌道:“我们原来的仓库有多少火药存货?”
这个完颜昌倒很清楚,他立刻回答道:“我们从前的太原仓库内没有一点火药,所有火药都运去了燕山府。”
“那这段时间城内宋军有没有得到过补充?”
这个问题十分犀利,让在场所有大将的脸上都露出了羞愧之色,完颜斜也似乎明白了什么,顿时怒道:“难道宋军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得到了补充?”
完颜斜也尤其怒视完颜昌,完颜宗弼不在,完颜昌就是职务最高的将领,也是最高责任者,太原城目前金兵的状态奇差,士气低迷,军心涣散,令完颜斜也心中十分不满。
完颜昌连忙在马上欠身道:“请都帅息怒,虽然有过一次意外,但未必是都帅担心的事情,当时是一队宋军劫持了一支押送草料的队伍,冒充汉军混过了诸多巡哨,但最后被我们一支巡哨队发现,只是宋军出城救援,才使得拦截失败,不过根据逃回来的士兵禀报,就只有两百辆大车的草料,并没有发现其他货物,所以卑职判断,这应该是一支军队护送朝廷特使去太原城,或许宋国朝廷想封赏李延庆什么的。”
完颜昌解释得很清楚,让完颜斜也想起了临安的情报,宋朝天子改封李延庆为川陕经略使兼河东路宣抚使,难道就是为了把这个升官的旨意送给李延庆?
完颜斜也认为不太可能,但完颜昌的话又让他一时找不到漏洞,他只得哼了一声,调头回营。
对于老对手李延庆,完颜斜也知之甚深,金兵的几次惨败都折在李延庆手中,尤其最后一次,军队中居然出现了严重的瘟疫,最后死了数万人才结束。
完颜斜也从心理上畏惧李延庆,所以他大军抵达太原城,迟迟没有发动攻城战,就是想尽可能多的了解城内的情况,寻找到宋军的破绽,但到现在为止,他依旧找不到可以进攻的漏洞,李延庆将太原城打造成铁桶一般,令他无懈可击,完颜斜也心情着实沮丧。
刚回到大营,立刻有巡哨士兵前来报告,宋军已从雁门关和娄烦关撤军,军队向西而去,不知所踪。
“我知道了!”
完颜斜也摆了摆手,对这种情况他没有兴趣了,宋军从娄烦关和雁门关撤军,只能说明李延庆已经准备就绪,就等待自己攻城了。
完颜斜也负手站在木雕地图前,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逃避总不是办法,该打的仗还得打。

“咚~咚~”中午时分,金兵大营内鼓声大作,四座营门大开,四万军队列着方队从大营疾步走出,浩浩荡荡向北城进发。
这次金兵出动了两万女真军,一万契丹军和一万奚人,每次遇到死伤重大的战事,金兵都是将别的部族推到前面,已经引起各部族的强烈不满,为了安抚其他部族,完颜斜也这一次派出了两万女真精锐,这支女真军队身穿契丹人打造的铁甲,头戴圆盔,手执大盾和单手短矛,装备十分精良。
他们将负责主攻城池,另外一万契丹军负责弓箭掩护,而奚人则是攻城前锋,其实也就是战争中的炮灰,他们将承受宋军最犀利的开头反击,只有当奚人攻到城墙下,后面的两万女真人才会发动正式进攻。
四万大军在两里外列队排开,长矛如林,刀光闪烁,四万大军杀气腾腾,等待着进攻的号角声。
在金兵正式进攻之前,他们推出了八十架巨型投石机,这是金兵在大名府制造的攻城武器,本来是用来攻打东京汴梁,没想到金兵竟轻易的攻占了汴梁,使这些巨型投石机在中原失去了用武之地,被金兵搬到了太原。
“都帅,我们为什么不同时进攻东城?”完颜昌有些不解地问道。
“暂时没有那个必要!”
完颜斜也冷冷道:“多点进攻只是在对方兵力不足时才采用,现在宋军兵力充足,不管进攻那一边都会遇到最强烈的反击,况且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投石机,集中兵力攻打北城,攻上城也就胜了。”
一架架巨型投石机在旷野里轰隆隆行走,每一架前面由二十头健牛拉拽,后面有上百名士兵推动,巨大的木轮子缓缓滚动。
八十架巨型投石机在三百步线处固定住,有士兵在前面安装了巨大的木制挡板,这是为了防备宋军的床弩攻击,这还是从宋军那里学来,这种木制挡板用圆木钉成,厚达半尺,再强大的床弩也射不透,这样一来,巨型投石机只露出半截身子,大大减弱了床弩的打击力度。
金兵巨型投石机用的并不是震天雷,在此之前他们用震天雷攻城已经耗费了八百枚,效果却很不好,完颜斜也不想再重蹈覆辙。
况且金兵手中的震天雷已经不多,只剩下不足五百枚,虽然金兵在夺取汴京时曾缴获了上千枚震天雷,可惜都在对付岳飞军队攻城时消耗殆尽了,偏偏这种最犀利的武器金国又造不出,完颜斜也便将手中的震天雷当做宝贝一样收藏起来。
巨型投石机用的是巨石,完颜斜也的目标是摧毁城头的投石机,减少金兵进攻时的伤亡。
城头上,两万宋军已经部署到位,神臂弩手、守城弓手、投雷手、观雷手、长矛手、器械操作手等等兵种各施其责,李延庆目光凝重地注视着远处缓缓驶来的巨型投石机,回头喝令道:“将震天雷送去西城和东城!”
城头的震天雷都是放在大木箱内,一只大箱子放九枚投掷震天雷或者四枚爆城震天雷,木箱上有盖子,每只大木箱放在一辆木拖车上,可以随时拉走,李延庆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将一千五百枚震天雷和三千桶火油送走。
这时,王贵走上前低声道:“我估计对方会用巨石,用火油和震天雷的可能性不大。”
“为什么?”李延庆面无表情问道。
“完颜斜也和我们打了无数交道,在东京汴梁他就用火油进攻过,结果失败了,震天雷更没有用,况且他们还造不出,而且这种巨型投石机至少要在三百步外,正好投中城头的可能性不大,我觉得完颜斜也的目标应该是打击我们的投石机,其目的是为他后面的四万大军攻城做准备。”
李延庆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的一百二十架投石机,他也觉得王贵的分析比较正确,打了这么多交道,失败了无数次,金兵也应该明白了,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未必有用,用巨石反而是简单同时有效可靠的攻城武器。
这时,八十架巨型投石机已安放完毕,一名千夫长骑马疾奔至完颜斜也面前高声喊道:“启禀都帅,投石机已准备完毕!”
完颜斜也点了点头,下令道:“开始投射!”
第0912章 决战太原(中)
每架投石机都有四十名士兵推动绞盘,八十架投石机吱吱嘎嘎拉开了,阳光穿过投石机巨大的躯体,将长长的身影投在地面上,十几名士兵在奋力拉拽长达六丈的抛杆,三名士兵将一块重达八十斤的巨石放入投兜,这时,投射的战鼓声轰隆隆敲响了。
“发射!”金兵千夫长一声大吼。
长长的抛杆纷纷弹出,将一块块重达八九十斤的巨石向城头砸去,空中出现了无数小黑点,凌厉地向城头飞来,城头士兵发一声大喊,纷纷蹲下躲避。
“轰!”
一块巨石击中了城垛,巨大的撞击力将城垛击得粉碎,顿时碎石乱飞,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乱石打得头破血流,一名士兵惨叫一声,他的胳膊被一块拳头大的石块击中,强大的冲击力立刻将他的臂骨击断,巨石击中城垛后随即弹起,余劲未消,掠过士兵们头顶向城内飞去。
巨石带来的冲击尚未在士兵们心中消退,紧接着不远处也传来一片大喊,一块巨石击中了城头一架投石机的底座支架,将四根底柱之一击成两段,投石机顿时不稳了,摇摇晃晃,在士兵们的一片呐喊声,轰然倒在城头上,士兵纷纷躲闪,但还是有两名士兵起身不及,被压在投石机下,生死不知。
城头下接二连三的巨石飞来,或砸中城墙,或飞过城头,到处是“砰!砰!”的撞击声以及士兵们的叫喊声,投石机也遭到了巨大的破坏,城头上的一百二十架投石机在三轮巨石投射后便被摧毁了三成。
不过巨石要正好砸中城头却不是那么容易,从城下向城头投石进攻,从直线是砸不中城头,除非是高仰角投射,以抛物线方式投来,且力量不轻不重,或许能有几块巨石能正好命中,可要大量巨石砸中城头,几乎不可能。
投石机比城头宋军投石机的威力强大,这是金兵的优势,他们也充分发挥这项优势,这轮投石机大战足足抛射了十五轮,当投石机接二连三出现故障后才作罢。
这时,一名千夫长赶来向主帅完颜斜也汇报了观察情况,金兵也搭建了三座高台,比远处的城墙略高,站在高台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城头上被破坏的情况。
“启禀都统,宋军至少八成以上的投石机都被摧毁!”
完颜斜也点了点头,进攻的时机成熟了,他当即下令道:“进攻!”
“呜——”低沉的号角声吹响,一万奚族士兵爆发出一声大吼,开始整齐地向城池进发,队伍中扛着上百架大型攻城梯,这种攻城梯比从前的攻城梯至少宽三倍,重达上百斤,梯子下方用木板钉死,这是为了防备宋军的飞火雷攻击,梯子间的横档也不再是圆棍型,而是方形,便于士兵上梯时蹬踏。
在上百架攻城梯中,有十架攻城梯比较特殊,它们下盘巨大,这是金兵根据在真定府缴获的飞梯而设计,这种攻城梯下方有滑轮,两根长绳紧扣梯子顶端。
后面数百士兵奋力拉拽拉拽两根长索,梯子便会直接竖起,搭在城头上,更重要是,梯子上已经事先攀附了数十名士兵,当梯子搭成城头时,数十名士兵便立刻向城头发动攻击,尤其最上方的几名士兵可以直接飞跃上城头,故名飞梯。
这种飞梯的使用是金人攻城的一大进步,大大缩短了金兵攀城的时间,使战争更加惨烈。
金兵在用投石机进行了十五轮攻击后,北城上的投石机确实遭到了巨大破坏,至少八成以上的投石机被巨石砸中,破坏程度各有不同,但宋军都无法再使用投石机对前进的士兵进行远程打击。
宋军的攻击起点从两百五十步缩减到一百五十步,这是神臂弩的有效杀伤射程,李延庆已经不再指望投石机,在敌军停止投石攻击,改成步兵进攻后,他立刻下令将震天雷和数百架小型投石机推运到南城,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数千士兵推着一架架小车和带着轮子的小型投石机在城头奔跑。
这种移动式小型投石机高度只有一人多高,大约七尺左右,相当于后世的两米出头,抛杆长两丈,可将四十斤重的震天雷抛掷到百步外,或者将八十斤的巨型震天雷抛射到五十步外。
宋军在积累了多次防御经验后,早已找到了杀伤力最强的战术,那就是当敌军密集攻打到城下时,集中使用巨型震天雷轰击,一次性便能杀伤数千人,威力极其强大。
这时,一万奚族金兵加快步伐奔跑起来,紧接着后面的一万契丹弓弩军也开始奔跑,但两万女真族士兵依旧按兵不动。
奚族士兵渐渐进入一百五十步内,李延庆当即下令,“弩兵射击!”
三千手执神臂的士兵开始向城下放箭,“嗖!嗖!”一片密集的破空之声,三千支弩矢如一阵疾雨般射向奔跑而来的奚族金兵。
奔跑中士兵更容易被强劲的弩矢射透,队伍中一片片士兵被射倒,但金兵依旧前仆后继地向前冲击,很快他们便冲进了百步范围内。
王贵急道:“都统,下令用投石机吧!”
李延庆注视着远处的另外两支万人队伍,那才是金兵的主力,他和完颜斜也斗智斗勇,既然完颜斜也一心想摧毁投石机,那就成全完颜斜也,造成一个投石机已被摧毁的假象,让完颜斜也投入更多的兵力来受死。
李延庆坚定地摇了摇头,“投石机还不到时候,传我的命令,守城弓准备!”
城头上三声急促的大鼓声响起,这是守城弓准备的信号,五千名弓兵站在城头后方,刷地举起了守城大弓,拉开了弓弦,箭尖四十五度角向上。
李延庆眯眼望着敌军冲进了五十步内,他立刻下令道:“射箭!”
梆子声骤然响起,五千弓兵一起发射,五千支弩箭如密集的蝗虫一般射向城下汹涌杀来的金兵。
沉重而锋利的兵箭如雨点般落下,它们的杀伤力一点不亚于神臂弩,在神臂弩和守城大弓的双重打击下,一万奚族金兵在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内便伤亡了近两千余人,尸横遍地,惨嚎声不绝。
这时,一万契丹金兵冲上来,他们是弓弩手,排列成数排,一起向城头上放箭,万箭齐发,形成了乌云般的箭云向城头飞去,强大的箭雨压制住了城头的神臂弩,给攻城的奚族金兵创造了机会。
奚族金兵作战悍勇,尽管遭遇了守城宋军强大的弓弩打击,伤亡惨重,但他们依旧将一架架攻城梯竖起,士兵们奋勇向上攀登,城头上,一万两千宋军士兵守住了垛口,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一串串金兵被砸得滚翻落地,但立刻又有士兵疯狂杀上,宋军也不断伤亡,惨叫着从城头摔下去。
这时一阵巨响,十架飞梯的底盘顶住了城墙,数百士兵在后面大吼着奋力拉拽绳索,原本平躺着的巨大攻城飞梯迅速被拉拽竖起,飞梯上挂满了士兵,足有三四十人之多,攻城飞梯正以最快的速度向城墙扑去。
“都统,快下令用震天雷吧!”
王贵从北城东面疾奔过来,几乎是央求地对李延庆道:“敌军攻势太猛,又有新式攻城武器,我们需要用震天雷!”
李延庆注视着十架飞梯,依旧摇了摇头,“十架飞梯动摇不了我的意志!”
“可他们攻上城了!”
只见一架飞梯轰然靠上城墙,数十名士兵直接从飞梯跳上了城头,王贵指着那架飞梯大喊:“他们杀上去了!”
李延庆一把揪住王贵的衣领怒喝道:“你他娘的被金兵吓破了胆是不是?他们有几个人,你有多少人?”
王贵呆了一下,脸上顿时变成了猪肝色,他大吼一声,挣脱李延庆的手向城头奔去,“给我杀,上来多少宰杀多少!”远远听见王贵的吼声。
李延庆摇了摇头,王贵已经是副都统,堂堂的从四品左威卫将军,可那种争强好胜的性格从小到现在却一点都没有变过。
飞梯虽然攻城有优势,但毕竟数量稀少,只有十架,攻上城头的两百多名金兵只片刻便被城头上的宋军斩杀殆尽,没有一个能存活下来。
这时,完颜斜也基本上已经能判断出,城内的震天雷确实不多了,否则在攻城这么激烈之时不会不使用,完颜斜也一颗心稍稍放下,他回头厉声喝令道:“第三军、第四军出发!”
“咚!咚!咚!”
震天的鼓声敲响了,一直站立在阵前的两万女真士兵开始发动,他们队列整齐,手执大盾和单手矛,杀气腾腾地向城池小跑奔去。
城头上,李延庆的眼睛眯了起来,完颜斜也终于将两万精锐的女真士兵派出来了,李延庆深知杀死女真士兵对金国的压力,契丹人、奚人、汉人死得再多,金国都不会有半点怜惜,但女真士兵不同,各个女真部落会给金国统治者带去巨大的压力,会逼迫金国统治者不得不做出某种改变。
城头上依然厮杀激烈,一架架攻城梯被推到,又一架架竖了起来,箭矢射击,滚木礌石砸下、火油燃烧,各种手段都用上了,金兵死伤惨重,但依旧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这时,两万女真士兵冲进了距离城墙百步内,头顶上箭雨铺天盖地射来,女真士兵纷纷举盾抵挡,迅速形成一片盾的海洋,但还是有不少女真士兵防备不及,被无孔不入的箭矢射中。
两万女真士兵发一声大喊,向城墙奔跑,如万马奔腾,气势骇人。
李延庆冷冷望着越来越近的两万女真士兵,下令道:“震天雷准备发射!”
第0913章 决战太原(下)
三百架小型投石机开始准备了,每架投石机由八人负责,其中六人负责推动绞盘,另外两人负责装弹,这一次不是石块,也不是普通的投掷震天雷,而超大型爆城震天雷。
李延庆也是在上一次战争中因为普通震天雷不足而使用了超大型爆城震天雷,他才无意中发现这种爆城震天雷的杀伤力更强,尤其在密集人群中爆炸,巨大的冲击波使五十步内无人能幸免,就算匍匐在地上也一样躲避不过。
为此,这次新制造的震天雷中,一半以上火药都用来制造爆城震天雷。
但超大型震天雷也有缺陷,那就是投掷不远,毕竟八十斤重的铁疙瘩,必须要重型投石机才能投到两百步外,而小型投石机最多只能投掷到五六十步外。
随着牛皋一声令下,三架小型投石机吱嘎嘎拉开了,八十斤重的超大震天雷安放在弹兜内,抛杆立刻被沉重的弹兜压弯了。
李延庆依旧在注视着城下的女真士兵奔跑,此时攻城的金兵依旧是以奚族士兵为主,契丹士兵则部署在距离城墙约三十步一线的范围内,五十步一线则迅速由女真士兵聚集,他们聚集在五十步到七十步这个范围内,士兵们越来越多,几乎都要到位了,此时他们正在紧张的重新列队,尚没有意识到危机已经来临。
“可以发射了!”李延庆冷冷下达了射击命令。
“咚——咚——”
沉闷的大鼓声缓缓敲响,随即三色令旗挥舞,牛皋大吼一声,“点火!”
士兵纷纷用火折子点燃了震天雷的火绳,待火绳燃至壶口,三百架投石机几乎同时发射,三百颗黑黝黝的巨大震天雷向城外女真士兵头顶上飞去。
完颜斜也突然发现了无数小黑点从城头飞起,向城外飞射而去,他一下子惊得胆寒心裂,脱口大叫一声,“不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三百颗超大型的爆城震天雷在密集的两万女真族士兵群中爆炸了,几乎所有城头上的宋军都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包括正和敌军交战的宋军士兵也放弃了作战,捂住耳朵趴在地上。
很多正在城头上厮杀了奚族士兵都意外地回头观望,而城下射箭的一万契丹族士兵是第一个发现密集的震天雷抛下,除了极少反应敏锐的士兵惊恐万分地捂耳蹲在地上外,其他士兵都没有反应过来,绝大部分女真士兵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淹没了士兵的惨叫声,大地在剧烈晃动,浓烟腾空而起,迅速弥漫了大地,整个战场都安静下来。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城头上宋军士兵才慢慢抬起头,搭在城头上的百余架攻城梯消失了大半,就算还有十几架攻城梯,梯子的奚族士兵都已不见,爆炸声和晃动使他们站立不足,纷纷掉下城去,城下硝烟还没有散尽,地上尸体遍布,到处可见破碎的人体,地上出现了数十个大坑,鲜血已将泥土染成红色。
绝大部分士兵都被冲击波震碎内腑而死,就算没有死的士兵也被震晕过去,远处观战的金兵高级将领们都已目瞪口呆。
这时,李延庆高声喝令道:“全体弓弩手准备!”
“咚!咚!咚!咚”密集的战鼓声敲响,八千名弓弩士兵纷纷举起弓弩瞄准城下,被震晕的士兵开始爬起身,这时,城头上的兵箭如雨点般射下,侥幸逃过震天雷爆炸的士兵也难逃兵箭的密集射杀。
远处完颜斜也如梦方醒,大喊道:“鸣金收兵!”
“当!当!当!当!”急促的收兵钟声敲响,数千士兵惊恐奔逃,城头上万箭齐发,士兵一片片惨叫着摔倒…
这是一场可以列为史册的战役,宋军用三百枚最先进的超大型爆城震天雷一次性炸死了三万余金兵,包括前后攻城阵亡的士兵,完颜斜也投入了四万士兵只有两千余人逃回,其余三万八千人全部战死在太原城下。
这一场大战后,金兵在太原城下已累计阵亡了近八万人,完颜斜也再也没有攻打太原城的念头,他也没有下一步的计划,金兵就驻扎在太原城以东三十里外,大营延绵二十里,就这样和太原宋军对峙,耐心地等候春天的到来。

时间渐渐到了二月初,河东路和陕西路的冰雪开始融化,黄河也开始解冻,冰盖上布满了裂缝,大块浮冰顺着河水缓缓漂移,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陕西路各地也开始冰雪消融,被冰雪堵塞了近两个月的洛水道也终于由于雪水融化而打通了。
这天上午,从洛水道深处走出一队衣衫褴褛的士兵,队伍约百余人,互相扶持着,跌跌撞撞向路口走来,看得出他们体质极为虚弱。
宋军已经在洛水道北口上修建了一座军城,驻军两千人,并封锁了洛水道,这时,哨塔上的一名士兵忽然看见了远处走来的队伍,他立刻敲响了警钟。
“当!当!当!”警钟在旷野里回荡,惊动了军城中的宋军士兵。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宋军士兵向向山谷入口处本来,为首大将贺宁也骑马疾奔而来,贺宁是副都统吴阶的部将,奉命把守洛水道北入口,他很清楚洛水道里有什么,原本等雪再融化一点,他就率军进入洛水道,没想到被困在洛水道中的金兵居然有人出来了。
贺宁和所有宋军士兵一样,惊讶地望着这支鬼一样的军队,只有不到两百人,正蹒跚着向这边走来。
“将军,他们走过警戒线了!”一名士兵小声提醒道。
贺宁顿时醒悟,厉声大喊道:“站住,否则放箭了!”
百步外的金兵向这边无力地摇晃着白旗,纷纷停下脚步,贺宁再次大喊:“把兵器放在地上,退回去!”
金兵纷纷放下兵器,慢慢后退,贺宁使了个眼色,数百名宋军士兵冲上去,将兵器缴械,又将这两百余名金兵包围,贺宁催马上前,喝问道:“为首是何人?”
担架里一名双颊深陷的中年男子慢慢举起手,声音异常虚弱道:“我是…完颜娄室!”
两万多人的军队被困了两个月,粮草断绝,全靠杀马度日,但就算马匹也无法满足士兵的生存需要,就在被围困第一个月后,马匹已剩下不到两千匹,求生的欲望迫使完颜娄室不得不对自己人下毒手,他派手下在夜间人为制造了雪崩,将他的一千心腹和主力大军彻底断绝联系,而大部分马匹都在他这一边,被隔离的金兵全部冻饿而死,他的一千士兵却得到全部的战马为粮。
可就算这样,疾病和寒冷还是夺取了大部分人的性命,只剩下不到两百人坚持到最后。
贺宁大喜过望,他一边急派人赶去延安府向吴阶汇报,另一方面又让军医给完颜娄室调治,这是宋金开战以来,宋军所抓获的职务最高的金兵大将,对宋军而言价值连城。
吴阶得到消息,他也毫不犹豫,立刻用鹰信向太原城的李延庆汇报此事…
太原城经略府,李延庆将刚刚接到的鹰信转示众人,众将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被困了两个月的金兵居然还能有人活下来,简直不可思议。
“应该说还是有可能的。”
李延庆笑道:“这支军队中毕竟有一支骑兵,和我猜想的一样,他们靠杀马度日,苦熬了两个月,终于熬出头了,活下来的人确实也是命大,不过完颜娄室能活下来,对我们却是好事,我们有了和金兵讨价还价的基础。”
王贵眉头一皱问道:“都统,难道我们要和金兵议和吗?”
李延庆摇了摇头,“不是我们要和金兵议和,而是金兵要和我们议和,不过不是和我们,而是和朝廷,我已得到明确的消息,去年到今年金国爆发雪灾,牛羊被冻死过半,西夏那边也是一样,金国国力已经撑不住和宋朝交战了,我相信金朝内部议和之声已占据上风。”
刘錡也道:“其实我们可以和金兵继续战下去,议和对我们未必有利。”
李延庆笑了笑道:“我们是依靠坚固的城池和威力巨大的火器才勉强和金兵对峙至今,如果是原野里和金兵激战,我们几乎没有取胜的机会,所以我们也需要训练,也需要厉兵秣马,而且我们头顶还有条毒蛇,随时会来偷袭我们,收复河山不急这一时,我沉下心来,耐心和金兵打持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