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远处的主将拔离速见宋军阵型厉害,骑兵会吃大亏,他立刻喝令道:“速令他们撤回来!”
“当!当!当!”钟声敲响,剩下的数百骑兵调转马头撤回主阵。
为首千夫长上前抱拳道:“卑职无能,未能冲破敌阵!”
拔离速摆摆手道:“这种大阵留给后面的步兵去对付,我们继续追杀溃兵!”
他喝令一声,四千多女真骑兵绕过了岳飞的圆桶大阵,继续向东京汴梁城杀去。
岳飞暗叫不妙,立刻令道:“列小方阵回城!”
他率领两万军队出城救援滑州军队,城内兵力只有五千余人,如果杜充部署不当的话,很可能会被金兵偷袭得手,他必须立刻撤退回城。
但岳飞又不能令士兵列队跑回城,那样无法抵抗女真骑兵的强力冲击,他必须要随时保持作战状态,这种情况下,小方阵是最好的选择。
两万宋军步兵迅速变换阵型,变成了方阵,士兵们十人一排,向汴梁方向疾奔而去…
就在岳飞奉命赶去滑州救援不久,杜充便接到了滑州濮阳的鸽信,是他女婿韩汝在撤退前发送的一份鸽信,他在信中告诉杜充,金兵已更换主将,完颜宗弼率十万大军向开封府杀来,这次开封府危若覆卵,铁定保不住了,他建议杜充放弃汴梁,率领军队向南撤退,保存有生力量。
这份鸽信顿时让杜充慌了手脚,尽管完颜斜也给过他承诺,只要他在就不会攻打汴梁城,但杜充怎么可能真的相信这种所谓的承诺,他心里很清楚,对方只是想把宗泽调走,最终目的还是夺取东京汴梁,现在金国十万大军压境,他更不敢相信完颜斜也的承诺。
杜充一面派人去把岳飞追回来,另一面则集结军队,如果岳飞的军队赶不回来,他只能选择撤离了。
随着溃退士兵不断向汴梁城涌来,杜充的压力越来越大,这时,他得到消息,一支近五千的骑兵出现城北二十里处,杜充目瞪口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岳飞的军队为什么没有赶回去,还是已经被金兵全歼,或者是他派去的人根本就没有找到岳飞。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金兵到来的消息俨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杜充终于崩溃了。
他不敢抵抗,便带着五千士兵打开南城门,向南方奔逃而去,在率军离开东京汴梁的同一时刻,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向朝廷交代,他放弃东京汴梁的理由是防御使岳飞擅自率军出击,导致汴梁城内兵力空虚,无法抵御金兵的进攻。
至于是他强令岳飞去滑州接应自己的女婿,才导致岳飞无法及时赶回汴梁,这个已经不重要了,在官场潜规则中,下级就是用来背黑锅的,恰好杜充就是一个精通官场潜规则的人。
拔离速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拿到夺取东京汴梁的大功,当他率骑兵杀到东京汴梁时,城门大开,汴梁城内已经没有了守军。
第0907章 大势难挽
步兵当然无法也骑兵的高速奔行相比,半天后,岳飞率领军队赶回东京汴梁时,却得知杜充已放弃汴梁南逃,汴梁已被金兵占领。
这个消息使岳飞俨如五雷轰顶,他简直无法相信,城内还有五千军队,动员百姓也会迅速得到数万人相助,无论如何也能坚持到自己赶回来,没想到杜充居然被几千骑兵吓破了胆,岳飞心中着实难受之极。
他凝视着数里外的汴梁城,久久不语。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副将徐庆低声问道。
“不能把汴梁就这么让给金兵,我们必须要将它夺回来!”
“可是金兵主力已离我们不远,就怕时间上来不及了。”
岳飞紧咬嘴唇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试一试!”
“既然将军已经决定,那就干吧!”
岳飞转身走到高处,他举起手,所有士兵都安静下来,一双双目光注视着岳飞,神情异常坚毅的岳飞对众人高声道:“各位兄弟,杜留守临阵脱逃,将汴梁拱手让给了金兵,但我们决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我们要把汴梁从重新夺回来,那怕付出性命也决不退缩!”
众士兵被主将的坚定所感染,他们激动起来,一起振臂高喊:“决不退缩!”
取得了共识,众士兵开始行动起来,首先就是取木造梯,这个比较难,汴京四周被宋军坚壁清野,三十里内看不到一棵大树,但办法也有,那就是将外城废弃的民居拆除,取房屋大梁和其他木头制造简易攻城梯,两个时辰后,两万宋军造成了近一百架简易攻城梯,勉强可以用来攻城。
岳飞望着城头升起的金国大旗,他心中仿佛在滴血,他拔出战刀大吼一声,“兄弟们,把汴梁城夺回来!”
两万士兵发出一片呐喊,他们兵分两路,扛着简易攻城梯如潮水般向北城和东城冲去,但迎接他们的,却是金兵从城头投出来的数以百计的震天雷,杜充罪恶深重,他在仓惶弃城南逃时竟然没有下令拔掉震天雷的火绳,给金兵留下了近千枚震天雷,成为了金兵守城的利器。

完颜宗弼率领十万大军正向汴京城扑来,为首是三万女真铁骑,烈马如海潮奔涌,在茫茫的中原大地上奔驰,三万骑兵冲毁一切,践踏一切,披靡一切,雪沫和尘土混合在一起,遮天蔽日。
十万大军已经杀过了封丘县,但三万铁骑的速度更快,距离东京汴梁城已不足五十里,正继续向南疾奔,这种三万骑兵组成的毁天灭地的气势,恐怕连汴梁城都会踏为齑粉。
岳飞留了一队斥候在陈桥镇一带监视北方金兵主力,这队斥候由二十名骑兵组成,几名骑兵正聚在一起谈论着战局,这时,他们忽然感觉大地开始颤抖起来,众人脸色一变,纷纷站起身,这是他们十分熟悉的感觉,只是大量骑兵疾速奔来才会有这种震动。
“你们快来看!那是什么?”
有士兵在远处山坡上大喊,众人连忙翻身上马,向远处山坡奔去,他们冲上山坡,所有人的脸上顿时大变,只见远处一条黑线出现在十几里外,正向这边疾速奔来,这条黑线至少宽达十里,骑兵人数有数万人之多。
“我们走!”
为首斥候首领大喊一声,二十名骑兵立刻调转马头向汴梁城狂奔而去…
汴梁城外爆炸声不断,两万宋军拼命攻打城池,城内虽然只有四千多金兵,但由于宋军攻城梯严重缺乏,而无法形成多点进攻,加上金兵大量使用震天雷,宋军伤亡惨重,攻城梯也被炸毁近半。
岳飞不断指挥着士兵攻城,此时他也心急如焚,从时间上算,金兵主力快要杀到了,而汴梁城却始终攻打不下,最让岳飞心急的是,他们制作的简体攻城梯已经损毁大半,只剩下不到三十架,攻城的希望正一点点流逝。
“启禀将军,南城偷袭失败,刘将军不幸阵亡!”一名士兵跑来沉痛地向岳飞汇报。
岳飞的心仿佛坠入寒窟,他最后一线希望就是统领刘喜能够率三百人偷袭南城得手,没想到居然失败了。
“为什么?”岳飞心痛的问道。
士兵叹口气道:“我们想攀绳上城,但对方早有准备,他们在我们快上城时,忽然割断了绳索,十几条绳索都同时断裂,弟兄们全部坠城,刘统领也不幸坠城身亡。”
“那其他兄弟回来了吗?”
士兵默默点头,“大家都回来了。”
就在这时,北城边上又传来一连串的爆炸,爆炸声震耳欲聋,只见十几梯攻城梯被炸得粉碎,攻城梯上面的宋军士兵纷纷惨叫着坠城。
“将军,有紧急情报!”
身后有士兵大喊,岳飞一回头,只见自己派出的一队斥候正向这边疾速奔来,一边奔跑一边挥手大喊:“敌军主力杀来了!”
他们片刻奔至眼前,岳飞上前喝问道:“什么情况?”
“启禀将军,金兵三万骑兵已经杀来,距离这里最多只有二十里,请将军速速定夺!”
岳飞呆了一下,他猛地回头向汴梁城望去,眼中流留出极为痛苦之色,牙齿将嘴唇都咬出了血,万般无奈,他只得痛苦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家立刻向东撤离!”
岳飞的军队已经伤亡四千余人,剩下一万五千余人最终无法夺回汴梁城,被迫向东迅速撤离,退出了战场。
半个时辰后,完颜宗弼率领三万铁骑抵达了汴梁,完颜宗弼并没去追赶岳飞军队,而是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入城仪式,这便意味着宋军坚守了近两年的汴梁城终于被金兵攻克。

汴梁城的失守,成为中原战役的一个转折点,完颜宗翰率领八万金兵从北面南攻,完颜宗弼率领十万大军从西面东进,以主力大军的阵地战和骑兵高速奔行的机动战相结合,向驻守徐州的宗泽军队步步进逼。
此时宗泽攻打单州不利,陈淬率领的一万军队在单州单父县以东遭遇到了完颜宗翰亲自率领的两万骑兵伏击,宋军被金兵骑兵击溃,几乎全军覆灭,主将陈淬只带着不到千余人逃回了徐州。
单州的惨败和汴梁失守使宗泽意识到战局日益对宋军不利,为了保存兵力而不被金兵全歼,宗泽不得不做出一个痛苦的决定,放弃京东两路,南撤楚州,在楚州一线抗击金兵。
宗泽大军南撤,使金兵再也任何阻碍,在短短十天内,十余万金兵席卷整个中原和山东,包括京东西路的徐州、海州、单州、应天府、归德府以及京西北路的蔡州、陈州、颍州、颍昌府、汝州、唐州、邓州等等数十个州府全部落入金兵手中。
一时间,临安朝廷震动,要求追究兵败责任的呼声响彻朝野。
这天晚上,门下侍郎黄潜善正在书房看书,这时,门外有管家禀报,“老爷,府门外来了一人,好像是杜充之子,说有要事求见老爷!”
黄潜善放下书想了想便笑道:“带他去外书房稍候,我换一身衣服就来!”
不用说,黄潜善也能猜到杜充为何事而来,杜充丢掉了汴梁城,令朝野愤怒,一定是杜充让儿子来走自己的后门,替他求情,替杜充求情不是不可以,就看杜充能拿出什么诚意了。
黄潜善换了一件衣服来到外书房,正在房中焦急不安等候之人是杜充的长子杜蒿,他见黄潜善走进书房,连忙上前跪下行大礼参拜,“恳请世叔无论如何救救我父亲!”
第0908章 两方求情
黄潜善心中暗暗得意,从杜蒿的态度他便可以判断出,自己可以从此事中捞取最大的利益。
他假惺惺地将杜蒿扶起,“贤侄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他让杜蒿坐下,又让人见茶,杜蒿却心急如焚道:“我父亲绝非想放弃汴梁,只是防御使岳飞擅自率军出击,汴梁被金兵偷袭,如果不及时撤离,最后五千人也将全军覆灭,金兵十万大军压城,父亲才不得不放弃汴梁,事出有因,还望世叔给官家解释。”
黄潜善不慌不忙喝了口茶,“我记得令尊在朝廷还有不少同窗故旧,贤侄有没有多去跑一跑?”
杜蒿黯然,父亲在朝廷中人脉是不少,可在这件事上却没有一人愿意替父亲出头,甚至避自己如蛇蝎,他也知道黄潜善不是善茬,不到万不得已自己也不会求到他的头上,现在已经没办法,若父亲倒了,杜家也就完了。
但杜蒿也知道,自己若表现出无路可走,这个黄潜善也不会帮自己,就算答应帮忙也会狮子大开口,杜蒿只得低声道:“找了不少人,也有父亲的好友表示愿意帮忙,但他们的话语权毕竟较弱,不能和世叔相比,这件事还得请世叔帮忙。”
黄潜善喝茶沉默不语,俗话说不见兔子不撒鹰,空口白牙,不见利益,谁会帮你的忙?
杜蒿想了想道:“父亲愿意全力推荐世叔为相!”
黄潜善差点一口茶喷出来,他狠狠瞪了杜蒿一眼,这种条件亏他有脸说出来,从前杜充是竞争相国的有力候选人不错,如果那时他这样表态,自己还真的会考虑考虑,可现在,莫说相国,杜充能被贬为庶民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还居然表态愿意把相国之位让给自己,他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说这话,让个屁啊!
黄潜善冷着脸道:“你父亲这次确实闯了大祸,居然把东京汴梁丢了,要知道太庙还没有完全迁移到临安,他把太庙让给金兵,令朝野哗然,官家震怒,你说让我怎么帮他?”
杜蒿哭丧着脸解释道:“确实是事出有因,父亲绝不是故意放弃…”
黄潜善不想听下去了,摆摆手道:“现在官家在气头上,谁劝也没有用,除非是你能买通宫里人,或者让整个知政堂帮你爹爹说话,否则,谁也没有办法。”
“可是…世叔是官家最信任之人,连世叔都不肯帮忙,哪里还有谁能帮我爹爹。”
黄潜善心中大骂这个杜蒿愚蠢,非要逼自己明着说吗?
无奈,黄潜善沉吟一下道:“这样吧!我替你找一找宫里的侯公公,他负责官家起居,或许能说上几句好话,不过侯重恩此人很贪,你们杜家得准备拿出重礼才行。”
杜蒿战战兢兢问道:“需要多少银钱?”
“不是钱的问题,侯重恩喜欢收藏名家书法,我记得你父亲书房里收藏有五幅名家大作,就把它们作为礼物送给侯公公吧!”
杜蒿呆住了,那五幅书法是父亲最心爱之物,有褚遂良、颜真卿和虞世南的真迹,那他们杜家的镇宅之宝,把它们拿出来,自己怎么向父亲交代?
他想了想道:“我家里还有一些白银,要不我拿一万两银子,不!三万两银子,请世叔替我打点。”
黄潜善呆了一下,杜家居然有这么多银子,着实令他没有想到,当然,黄潜善绝不厌恶银子,既然对方主动提出来,他也不客气了。
黄潜善干笑两声道:“贤侄可能没懂我的意思,五幅书法只是给侯公公,另外,宫里人也需要打点,几万两银子是必不可少的,光有书法不行,而只有银子也不行,两样不可缺一,贤侄明白了吗?”
杜蒿半晌没有吭声,如果能挽救父亲的命运,书法给也就给了,银子他也不吝啬,就怕钱财都花了,却办不成事,父亲非要被气死不可。
黄潜善脸一沉道:“如果贤侄信不过我,那我也没有办法了,你先回去吧!看在和你父亲多年的交情上,我会尽力而为,至于宫里的关系,我就没法打点了,这事恕我无能为力。”
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杜蒿也没有选择余地了,他只得叹口气道:“好吧!只要事情办得成,我一定把画和银子如数奉上。”
“不行!”
黄潜善断然拒绝,“不能等事后再送,必须先把礼送到,这是做事的规矩,否则事情肯定办不成,我动用自己的人脉,鞍前马后奔跑,如果贤侄要感谢我,我们可以事后再说,但五幅书法和三万两银子,今晚就要送进宫里去,你先把东西送来,我来想办法。”
杜蒿被逼得没有办法,底线也只得一退再退,但最后一道底线他却不能退了,他严肃地注视黄潜善道:“东西我今天就送来,但希望世叔能答应我,让我父亲能平安渡过此劫。”
黄潜善眯眼一笑,“贤侄放心吧!只要礼送够了,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杜蒿告辞走了,但他却没有听懂黄潜善最后一句话的意思:礼送够了才能办事,如果事情办不成,那一定是礼不足,那是杜家诚意不够,和他黄潜善就没有关系了。

就在杜蒿低声下气去求黄潜善的同一时刻,秦桧的府中也来了一名特殊的客人,目前秦桧官任礼部侍郎,朝廷给他配了一座三亩的官宅,这还是得到天子的特殊优待,目前只有从三品以上的官员才配了官宅,秦桧是因为带回来太上皇的手谕,才得到了天子赵构的特殊器重。
书房内,一名身材高胖的中年男子站在光线暗处,目光冷冷地看着坐在桌后正在看信的秦桧,信是完颜斜也写给秦桧的亲笔信,内容很短,要求秦桧务必保杜充过关,秦桧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已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但他还准备看第四遍,事实上,从第二遍开始,他就在借用看信来掩饰内心的震惊。
秦桧当然知道自己是完颜斜也安插在大宋朝廷的一颗棋子,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要求发挥作用了,他出任礼部侍郎才几天啊!
秦桧目光又迅速瞥了一眼暗影处的男子,这个男子他依稀有点眼熟,似乎是某个茶馆的掌柜,没想到他竟然是金国安插在临安府的探子。
沉吟一下,秦桧心中渐渐冷静下来,对男子淡淡道:“信我已经看了,请替我回复,我会尽力而为。”
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句话也不说,转身便快步离去了,秦桧连忙走到门口,高声喊道:“送客!”
秦桧没有去送客,他又关上房门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他心中很乱,自己刚刚才立足朝廷,完颜斜也就开始用他了,这有点打乱了秦桧的计划部署。
目前知政堂是主战派占据明显上风,中间派居其次,主和派在知政堂内还没有出现,算上朝廷各个重臣,也只有黄潜善和汪伯彦两人为主和派代表而已,这个时候秦桧当然不可能跳出来当主和派,他本想抱住主战派的大腿,把自己先贴上的主战派的招牌,然后再逐渐转为中间派,这有利于他仕途发展。
但偏偏完颜斜也将杜充这件事扔给他,如果他公开为杜充求情,那岂不是让人看透他秦桧的本质吗?
心中虽然有怨念,但秦桧也知道这件事他又不能不管,秦桧负手来回踱步,苦苦思索为杜充的解脱之策。
这时,秦桧已经意识到,杜充恐怕和自己一样,也是完颜斜也打算安插在大宋的一颗棋子。
第0909章 重责轻罚
次日早朝结束后,秦桧匆匆来到了垂拱殿御书房,只等了片刻,一名小宦官将他领去御书房,秦桧找个机会摸出一颗金瓜子递给了小宦官,“拿去喝杯茶!”
“太谢谢秦侍郎了。”小宦官欢天喜地收起金瓜子,虽然只有一钱重,但也相当于一两银子,五六贯钱呢!
秦桧又笑着问道:“御书房还有何人?”
小宦官向两边看看,便小声道:“范相国和吕相国都在,黄尚书也在,好像在讨论如何处置杜充。”
秦桧心中一跳,怎么这样巧,正好在讨论杜充一事,不多时,小宦官把秦桧领到御书房大门前,让秦桧稍等,他自己进去禀报了,片刻,小宦官出来道:“秦侍郎,官家宣你进去!”
秦桧整理一下衣冠,这才快步走进了御书房,他刚进御书房,便感到一阵凛迫的气氛迎面而来,只听范致虚语气愤怒地说道:“简直是卑鄙无耻,自己胆小放弃汴梁逃走,还想把责任推给岳将军,难道岳将军去救援他杜充的女婿是擅自行动?分明是他把岳将军逼出去,导致城内兵力空虚,听说金兵杀至便吓得落荒而逃,陛下,杜充误国后果极其严重,责任重大,杀他也不足以赎其罪恶,请陛下下旨严惩。”
旁边吕颐浩劝道:“范相公不用太激动,此事最好还要等详细调查结果出来再做决断,我们固然不希望岳将军受到冤屈,但也要给杜留守一个解释的机会。”
赵构点点头,又问黄潜善,“黄尚书的意见呢?”
黄潜善干笑一声道:“微臣的想法和吕相公一致,还是调查结果出来后再说。”
黄潜善哪里肯真的替杜充说情,在他看来,延缓一缓,放在以后再处置,就已经对得起杜家送他的重礼了。
“好吧!这件事朕就再等一等,朕会给杜充一个解释的机会,如果真是他的责任,朕绝不轻饶。”
范致虚见天子的意志已经没有最初那样坚定,他心中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起身告辞了,吕颐浩和黄潜善也先后告辞,这时御书房里只剩下秦桧一个大臣,他一直保持着沉默,仿佛对杜充事件没有任何态度。
赵构负手走到窗前凝视着窗外,良久,他叹息一声道:“父皇若在临安,不知会不会对朕感到失望?”
秦桧微微笑道:“陛下,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只是需要谨慎处理。”
赵构一怔,回头问道:“秦爱卿此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岳飞率军出击必然是杜充的授意,甚至是逼迫,不管滑州防御使是不是杜充的女婿,杜充都有责任派兵去救援,他事后却把责任推给岳飞显然是站不住脚的,退一万步说,不管岳飞是不是擅自出击,但作为最高指挥官,杜充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有道理!”
赵构点点头道:“那谨慎处理又是什么意思?”
“陛下,杜充是文官,并没有什么带兵打仗的经验,他听说十万金兵杀来,不害怕是不可能的,或许他认为汴梁确实保不住了,为保存实力率军撤退,在当时看是一个明智之举,只是因我们和杜充所处的位置不同,我们在安全的大后方,对杜充弃城南逃当然很愤怒,可如果守城的不是杜充,而是别的大臣,微臣相信结果还是一样。”
“其实朕也明白,当时的情况一定很混乱,城内的兵力空虚,岳飞情况不明,又有金兵十万大军杀至,他承受不住压力撤军也情有可原,但东京汴梁非常小可,朕把东京托付给他,可是他却…他实在太让朕失望,太让朕愤怒了。”
“这就是微臣劝陛下谨慎的缘故,大家都知道当时情况守不住汴梁,但撤军后却受到朝廷严惩,微臣担心,以后恐怕就没有文官肯替陛下守城了,若把城池都交给武将,陛下放心吗?”
秦桧终于找到了替杜充脱罪的突破口,先承认杜充的责任,但又证明杜充情有可原,最后抛出杀手锏,你今天处理了杜充,以后哪个文官还敢替你卖命了。
赵构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一下子愣住了,他沉思良久问道:“那依秦爱卿,该怎么处置这件事?”
秦桧等到了机会,他小心翼翼道:“陛下,我们首先需要表彰岳飞的忠勇,同时要公开批评杜充的无能和怯弱,微臣的意思是说,责打杜充的板子要高高举起,但最后却要轻轻落下,微臣相信,文臣们会从内心深处体会到陛下的悯臣之心。”
赵构显然动心了,他摩挲双手沉思半晌,眉头终于松开,赵构笑问道:“秦爱卿今天见朕有什么事吗?”
秦桧当然不会说自己就是为杜充之事而来,他微微欠身道:“微臣今天特来向陛下汇报各地发解试的情况。”

数日后,调查结果出来,御史陈祚弹劾杜充贪生怕死,弃守东京汴梁,导致中原全军败溃,同时弹劾杜充保护河北义军不力,导致河北各地义军皆被金兵剿灭,死伤惨重,建议朝廷两罪并处,严厉处罚杜充。
但最后的处罚结论却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天子赵构下旨,以错判敌情,决策失误为由,免去杜充东京留守之职,虽然胆小怯弱,弃城南逃,但杜充不肯献城求荣,不失忠君之心,降职为五品中散大夫,出任明州造船使,令其在明州打造战船,将功赎罪。
同时,赵构下旨表彰岳飞忠勇爱国,恪守本职,为收复东京而死战,虽未成功,但勇烈之心可嘉,特升其为正四品忠武将军,封都统制,令其率军三万守荆襄一线。
赵构的旨意完全接受了秦桧的建议,嘉奖岳飞,对杜充重责轻罚。
就在朝中众人议论此次事件最大得益人为岳飞时,秦桧心里却明白,他才是这次事件的最大得益人,他摸透了赵构的内心,最终直接赢得其信任,他相信不久,自己又将高升了。

正月二十,也就是中原大战结束的第五天,金国南征都元帅完颜斜也率十万大军抵达了太原,对完颜斜也而言,无论中原战役打得再精彩,金兵取得的战役再辉煌,也比不上太原失守给他带来的压力和焦虑。
太原的宋军就像一根毒刺一样,插在他的后背,令他寝食不安,昼夜难宁,所以当中原战役刚结束,完颜斜也便亲自率领大军抵达了太原府。
此时太原府大军云集,除了原本在太原府和宋军对峙的六万金兵外,又来了十万大军,使金国在太原府的总兵力达到了十六万人之多,完颜斜也已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太原城。
太原城内战云密布,李延庆两次发布动员令,动员全城所有的年轻男子和妇人都参与守城防御,一时间应者如云,全城二十万人中,除去八万老幼病弱,其余上至五十岁老者,下至十五岁少年,近十万男女都编入了战时民团,负责后勤饮食、运输物资、照顾伤兵,所有工匠也编入了工匠营,参与各种守城武器的制作。
李延庆比谁都清楚太原城在整个战局中的重要性,可以说只要牢牢控制住太原城,金兵就无法继续向江淮进犯,宋金两国的交战就只会集中在中原、河北以及山东一带,南方就能保住。
也正是抱着死守太原的决心,李延庆也孤注一掷,全面动员军民共守太原。
清晨,身着顺水山纹甲、头戴凤翅兜鍪的李延庆正站着城垛前凝视北方,良久,他对身边的副将刘錡道:“我想放弃娄烦关和雁门关,你觉得如何?”
刘錡当然知道李延庆并不是信口开河,他有这个想法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刘錡沉思半晌道:“其实金兵打通井陉后,大同的援军意义就不大了,娄烦关和雁门关也失去了战略意义,确实有必要考虑这两支宋军的去向。”
李延庆叹了口气,“恐怕再过半个月,黄河就要开始解冻了,那时他们退回陕西路也不再容易,我担心完颜斜也会集中兵力全歼他们,用来鼓舞太原金兵的士气,我还是决定让他们放弃雁门关和娄烦关,退回陕西路去守延安府。”
“卑职明白了,这就安排鹰信,通知他们立刻撤退。”
刘錡行一礼便匆匆走了,刚才刘錡提到鹰信,倒让李延庆想起一事,他立刻吩咐左右,“让张顺来见我!”
不多时,张顺匆匆跑上城,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参见都统制!”
“信鸽之事查得如何了?”
信鸽之事可能涉及到城内有漏网奸细,目前宋军和外面往来都是用信鹰,而不再用信鸽,但就在前天下午,有士兵在城头发现一只鸽子飞入城内,这件事引起李延庆的高度重视,他令张顺全权负责调查此事。
张顺抱拳道:“卑职已有初步眉目,请再给卑职一点时间,今天中午前给都统一个结果。”
第0910章 一叶知秋
张顺虽然在主帅面前下了保证书,但他心中的底气其实并不足,为追寻这只飞入城中的信鸽,这两天他耗费了大量人力排查,却始终一无所获,直到昨天傍晚他才得到一个线索,有人在城西五林巷附近听见过鸽子的咕咕叫声。
张顺连夜派出五十名士兵,在五林巷附近寻找鸽子的鸣叫,直到天快亮时,才终于找到并锁定了声音来源。
张顺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派人暗中盯住了这座有鸽鸣的院子,在向李延庆汇报后,张顺立刻行动了。
五百名士兵将院子四周团团包围,这是一座很普通的民居,占地约三亩,看起来像一户中产人家,四周显得十分冷清,周围的年轻人和中年人都参加了民团,老人和孩子也尽量深居简出,大街小巷内看不见一个行人。
观察了片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张顺一挥手,几名士兵轻巧地翻越过围墙,进了院子,片刻,士兵打开了后院门,向张顺招招手,张顺快步走上前问道:“发现了什么?”
“我们发现了那只鸽子!”
张顺精神一振,随即带着大群士兵走进后院,只见院子一角有座小木屋,有士兵从木屋里取出一只大鸟笼,鸟笼应该是罩着黑布,但现在已被扯开了,里面赫然正是一只鸽子,张顺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只很健壮的信鸽。
“进屋里搜查了吗?”张顺立刻问道。
“已经有弟兄去了。”
很快,几名士兵从屋子里押出一名老者,老者身材瘦小,头发灰白,但精神却很矍铄,他见到张顺便扑通跪下,“将军,小人不是奸细,只是一个商人。”
张顺立刻听出他口音不对,不是正常的发音,他仔细打量一下老者,忽然问道:“你不是汉人?”
“小人,小人…是党项商人。”老者胆怯地低下头,他知道在大战期间,自己一个异族人带着信鸽出现,有嘴也说不清了。
张顺听说他是西夏人,心中愣了一下,立刻令左右道:“给我仔仔细细搜查,一个角落也不能放过。”
老者再次磕头哀求,“将军,小人真是西夏商人,一直在太原做生意,已经在太原呆了十几年,周围邻居都能证明,这座宅子也是小人十年前买下的。”
“你如果真是西夏商人,我倒不为难你,等我证明了你的清白后,我自然会放了你,不过你先给我解释,这信鸽是怎么回事?”
张顺一指旁边的鸽笼,信鸽在笼子里扑棱棱一阵煽动翅膀,又焦躁地鸣叫起来,它被关得太久,非常渴望能飞上蓝天。
老者低头道:“小人是皮毛商人,汉名叫做李归原,党项名叫做那蒲朵,是兴庆府人,十五年前小人来太原后便定居下来开店,我兄弟在兴庆府负责收货,这信鸽是我们兄弟二人联系消息用的。”
“你不知道宋军已发布了禁鸽令吗?”
“小人知道,在禁鸽令发布的当天,小人便将信鸽放回兴庆府,但前几天我兄弟得到一个重要消息,又把发鸽信给我了。”
“什么重要消息?”
“只是…一个商业消息。”
“说!”张顺瞪了他一眼。
老者无奈,只得解释道:“今天北方草原爆发雪灾,大批羊被冻死,导致羊皮价格暴跌,我兄弟让我去一趟辽东,多收购一些小羊皮。”
这时,搜查的士兵出来,向张顺躬身禀报道:“在他家中没有发现可疑之物,在几间仓库里发现大量老羊皮,足有几万张之多,从他的账簿和信件来,他应该是个毛皮商人。”
“小人就是一个毛皮商人,那些羊皮都是几年的囤货。”
士兵又将一卷鸽信递给张顺,里面是党项文,翻译过来就是老者说得那个消息,这让张顺心中着实深感失望,看来这老者确实是一个商人,而不是自己期待的金国探子,但他又不能指鹿为马,强指认老者是金国探子,那样做他会被都统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