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四轮震天雷的狂轰滥炸,但太原城依旧魏然屹立,八百颗震天雷投向城头,但只有不到十颗在城头上爆炸,数十名宋军士兵受伤。
但金兵也有收获,那就是城头上几乎一半的投石机都被损坏,需要修复后才能使用,两座城楼被炸得粉碎,在城楼上消失了,城内距离城墙百步内更是千疮百孔,到处被炸得泥土翻飞,深坑里布满了壳体铁片。
金兵没有再发动第五轮震天雷投射,他只剩下不到三百枚震天雷,不敢再肆意浪费了。
这时,金兵换成了巨石攻击,一块块巨石装入投石机,黑压压石块向城头砸去…
完颜昌和完颜宗弼几乎是同时投入了一万军队,向城头发动了进攻,铺天盖地的士兵向城墙冲去,完颜昌投入了从河东路南部调集来的一万汉军士兵,同时令两千女真骑兵为监战兵,但凡有人退回,立斩不赦。
完颜宗弼则投入了一万名奚人步兵,奚人凶悍勇猛,战斗力很强,完颜宗弼憋足一口恶气,一定要赶在完颜昌之前先杀进太原城。
没有了震天雷的威胁,城头上宋军也开始活跃起来,大量宋军士兵开始从西城和南城回归,火砲和床弩也重新推上城头,李延庆下令暂时停止了投石机的使用,在检查修复好之前,他不允许士兵强冒风险使用。
率先发射的是宋军的床弩,一支支四尺长的大弩强劲地射向敌军的投石机,大弩上包扎着火药管,不断在投石机四周爆炸,虽然这种火药管只相当于一个大炮仗,但里面却参杂着不少锋利的铁片,投石机的皮带或者抛杆被铁片击中,出现破裂,很容易导致投石机的毁坏。
东城头上,两百支大弩箭从床弩射出,噼噼啪啪地射向一百架体型巨大的投石机,一轮箭雨后,成效初现,五架投石机坍塌了,紧接着第二轮大弩矢再次密集射出…
李延庆此时站在北城上,目光冷厉地注视着铺天盖地杀来的一万金兵,他回头喝道:“弓箭手准备!”
五千弓箭手半蹲在城墙上,拉开大弓,冰冷的箭尖以三十度角略略斜向上,李延庆一声令下,“射击!”
梆子声响起,五千支兵箭腾空而起,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密集如蝗虫一般向下面的金兵射去金兵纷纷举盾相迎,但穿透力强大的兵箭还射穿了无数士兵的盾牌,前面的士兵们纷纷惨叫着倒下,但后面的士兵却没有停步,继续向前猛冲。
“准备——放!”
第二轮兵箭如雨点般落下,士兵再一次人仰马翻。
同时的情况也出现在东城,但士兵们的反应却大相径庭,一万汉军本来就千般不愿上战场,士气十分低迷,他们装备也差,一大半士兵都没有配备盾牌,当城头的兵箭如冰雹雨点般落下时,一排排士兵哀嚎着倒地,后面的士兵吓得胆寒心战,双腿发抖,很多士兵调头便逃。
完颜昌早就知道汉军士兵士气低迷,但他需要这支军队为先锋去吸引宋军的火力,来掩护他真正的行动,他比完颜宗弼有经验,深知攻城的艰难,只有在激战中趁机用震天雷炸开城门才是他的目的。
他在这支军队杀上去后,又派出两千女真骑兵在后面督战,这时,第一批士兵调头逃回,他们遭遇了比箭雨凶狠十倍的督战军,两千督战骑兵大声叫骂,手中战刀毫不犹豫地砍向逃回的士兵,片刻间便杀死了数百人,汉军士兵被杀得胆寒了,只得调头继续向城墙冲去。
城头上,王贵也低低骂了一声,这些士兵甘愿为异族鹰犬,死也活该了,这时,攻城的金兵已杀到城下,远处的投石机也停止了进攻,王贵当即喝令道:“火砲射击!”
黄旗挥下,士兵点燃了火绳,待燃烧到红色刻度时,城头上的两百架火砲几乎是同时发射,将两百颗震天雷向城下射去,震天雷没有落地便在头顶上爆炸了,这些汉军士兵没有经过防范震天雷的训练,震天雷爆炸后密集的弹片向四下迸射,里面还有无数淬毒的铁片,顿时惨叫声连成一片,城墙下五十步到百步内的士兵几乎无一幸免,都或多或少被铁片击中,伤亡超过两千人。
完颜昌大怒,又投入了五千汉军士兵,大吼道:“擂鼓催战!”
“咚!咚!咚!”
鼓声大作,战场上的汉军士兵被逼迫着前赴后继向城头杀去,迎接他们的是无情的兵箭和震天雷的杀戮…
在混乱中,有三十名契丹士兵带着震天雷正迅速向城门奔去,但立刻被城头上的观雷兵发现了,按照王贵的建议,李延庆在军中设立了一千人的观雷兵,他们的任务并不是射箭打击敌人,也不是站在城头和敌军鏖战,而是负责观察并防范敌军在混乱中用震天雷炸城。
不仅东城有数百名观雷手,北城也有,城门是他们防范的重点目标,城下三十名敌军反常地向城门狂奔,怀中抱着冬瓜一般黑色震天雷,当然逃不过有心人的目光。
不等这三十人靠近城门,数百名士兵举起弩箭向他们射去,这三十名敌军猝不及防,被乱箭射倒一大半,几颗震天雷也脱手而出,滚落在护城河的冰面上,后面五名士兵冲上前抱起震天雷继续前冲。
就在几人刚奔到城下,城头上百桶水连续泼下,几名士兵顿时被浇成落汤鸡一般,手中的震天雷也湿透了,火绳无法再点燃,几名士兵绝望地扔掉震天雷,转身便逃,但跑出没有几步,箭矢从后面密集射来,五名士兵惨叫着被射倒,当即毙命…
火砲又连续向城下射出了两轮震天雷,在人群中连续爆炸,头顶还有暴风骤雨射下的兵箭,东城外的战场已成了屠宰场,成了绞肉机,汉军士兵被强行驱赶冲锋,一批批地死在城下,他们死亡的代价,便是为了完颜昌所期待的,毫无可能成功的偷袭。
第0900章 战火再起(下)
与此同时,攻打北城的战役也到了最激烈之时,完颜宗弼事先做了很多功课,尤其忌惮宋军的飞火雷,他听取了宋人工匠的建议,将攻城梯的下方都钉上木板,使飞火雷无法再缠绕柱梁,这样便破掉了飞火雷最关键的一个战点,而飞火雷本身的爆炸力并不强,如果不是紧靠攻城梯,它的暴炸力是无法摧毁梯子。
一架架攻城梯钩住城垛,奚人士兵奋勇攀上,和守在城垛的宋军士兵激战在一处,双方都不断有士兵被枪矛刺中,惨叫着跌下城去。
在激烈的喊杀声中,宋军的飞火雷接二连三的失败了,大将杨文意急向李延庆汇报情况。
“再试一次!”李延庆指着一架攻城梯道。
立刻有火雷手挥动铜棒,飞火雷盘旋着向攻城梯飞去,非常精准地击中了攻城梯,但飞火雷却没有能缠住梯子,直接落了下去,在地面上轰地爆炸了,攻城梯却完好无损。
“这帮混蛋,居然学聪明了!”
李延庆骂了一声,立刻令道:“传我的命令,停止飞火雷攻击,改用火油焚烧!”
用火油焚烧也是对付攻城梯的一个办法,但没有飞火雷的效果好,就算梯子烧着了,也不容易被烧断。
另外,用震天雷轰炸也是不错的办法,不过这样对震天雷耗费太大,宋军守太原城迄今已经消耗了近千枚震天雷,存货已不足五百枚,大部分都是对付巢车的长钉雷和八十斤重的爆城雷,普通的投掷雷只剩下百枚出头。
而京兆府的补给迟迟无法送来,太原城内缺乏硝石,无法自造,在这种情况下李延庆只能尽量不轻易使用震天雷,可以用守城弓来射杀城下敌军。
一架攻城梯前,几名宋军士兵将一名凶悍的奚人勇士挑翻下城,而下面的敌军还没有接上来,这时,攻城梯最上方便出现了一个空挡,早等在一旁的宋军士兵将一桶火油泼了下去,将下面几名士兵和攻城梯一起浇满了黑漆漆的火油。
宋军的火油来自于延安府,这里的火油品质高,杂质少,易于燃烧,而且还能在水面上燃烧,在隋唐时期便开采用来照明,便是赫赫有名的高奴油,五代时将这种火油简单过滤后便开始大量用于战争。
攻城梯上的金兵被泼上火油,立刻惊恐地大叫起来,这时宋军扔下了火把,立刻将火油点燃了,两名士兵顿时成了火人,惨叫着不顾一切地跳下城去。
这时,又有两桶火油从城头泼下,整个攻城梯都被点燃了,火油堆积在地面,熊熊燃烧起来,渐渐攻城梯吞没了。
完颜宗弼在远处观战,他的攻城梯破掉了对方的飞火雷,令他暗暗得意,但宋军随即使用火油烧梯,很快便使金兵陷入颓势,完颜宗弼摇摇头,喝令道:“巢车上!”
“呜——”低沉的号角声吹响,矗立在投石机后面的十辆巢车开始轰隆隆前进了,巢车并不是从真定府带来,而是完颜宗弼带来的工匠在太原府制造,巢车高达三丈,体型巨大,用笔直的松木来做骨架,外面用木板简单包住,下面巨大底盘上安装了四个大轮子,巢车里面便是直通梯,可以直接上城。
二十几金兵站在巢车顶上,他们面前是一块厚重的木板,上面开了洞,既可以看见城上的情形,也能防御宋军箭矢,在靠近城头时将长木板放下,搭上城头,便成为一座非常便利的上城天桥。
毕竟这些巢车是宋人工匠制造,在很多细节方面体现出了宋人工匠的智慧,比如,按照标准的巢车制造工艺,应该再用两层熟牛皮覆盖在外面,但工匠一时找不到熟牛皮,他们便将圆木一锯为二,直接将半根圆木钉在巢车正面,这样,就算是床弩大箭也射不穿巢车。
太原北城外地面平整,原本的麦田早已被踩得结结实实,巢车在平整的地面上行驶迅速,很快便进入了百步内,这时,宋军的床弩开始发射了,一根根大箭呼啸着射向巢车,但作用不大,大箭也射不穿厚厚的木头。
当为首一辆巢车进入五十步时,火砲骤然发射,将一颗震天雷射向巢车,这便是宋军专门对付战船的长钉震天雷,简称长钉雷,两船交汇时发射,它外壳上的三根长刺可以牢牢钉在船身上,但宋军迄今也没有用在水战上,倒是巢车和船体相似的结构使它已经发挥了两次作用。
不过金兵从背后看不到长钉雷的发射,也看不见它能钉在巢车身上,还以为震天雷是从顶上落进了巢车内部,当然,巢车靠近城墙时,是可以用这一招,找力大强壮的士兵将震天雷直接投进巢车内,不过李延庆不会给巢车靠近城墙的机会。
震天雷准确地击中了巢车正面,长长的铁刺插进了木头,震天雷没有落地,火绳已经烧进了铁雷体内,当巢车又向前走了两步,震天雷便惊天动地的爆炸了,顿时碎木四射,顶上的二十余人被剧烈的冲击波炸飞上天,待硝烟散去,第一座巢车竟然被炸去一大半,只剩底座和小半截巢车,事先站在巢车内的金兵也被炸死殆尽。
紧接着,后面的九座巢车也如法炮制,先后被炸毁,完颜宗弼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叹口气道:“传令撤军!”
“当!当!当!”的钟声敲响,正在攻城的金兵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就在这时,李延庆下达了发射命令,宋军的八十架火砲追发了八十颗巨型爆城震天雷,巨型震天雷落在人群爆炸,城头宋军士兵纷纷捂住耳朵蹲下,巨型震天雷的爆炸令城墙也跟着晃动,剧烈的爆炸震得士兵们心都要停止跳动了,金兵在最后一轮爆炸中竟然死亡数千人。
东城的完颜昌攻城无术,也被迫下令撤军。
发生在正月初一的太原攻城战以金兵的惨重伤亡结束了,这场大战,从清晨打到黄昏,攻打北城的金兵伤亡了九千四百余人,而攻打东城的金兵则伤亡了一万四千人,而受伤者很难治愈,大多都会不治身亡,但太原依旧被宋军牢牢控制在手中。
不过不利于太原城的阴云也悄然出现,守城宋军得不到军事物资的补充,在几次大战中大显神威的震天雷已将用尽,这就意味着后期的大战将会愈加惨烈。
…
落日的余晖笼罩着大地,太原城晶莹剔透的冰城墙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瑰丽夺目,城头上,女护兵在忙碌的救助伤员,实际上在战争激战之时,她们的身影便出现了,将重伤兵搬运下城,送到临时医疗营内救治。
今天的激战宋军也伤亡两千余人,东城有数百人被震天雷炸伤,还有敌军弓箭的射击也伤亡数百人,而北城士兵的伤亡主要来自于在城头和攻城金兵激战,伤亡了上千人,不过和金兵的伤亡比较,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在金兵撤回十里外的军营后,宋军打开了城门,牛皋率领三千多名士兵开始清理战场,主要是将战死者的金兵尸体集中起来焚烧深埋,防止出现疫病,同时收集盔甲兵器以及回收箭矢。
在一天的激战结束后,李延庆也着实有点疲惫不堪了,但他还是强打精神来到临时军营探望伤兵。
临时医疗营位于城北的晋阳大街旁,距离城墙约五百步,原本是太原厢军的训练校场,占地五十余亩,现在宋军在校场内搭建了百余顶大帐,最多可以容纳五千名伤兵,不过现在只有一千多名伤势稍重的士兵在接受救治,伤兵营内显得并不拥挤。
三十几名军医在忙碌给伤兵们治伤,伤兵大部分都是外伤,包括箭伤、刀伤等等,不过也有士兵不治身亡,当李延庆走进伤兵营时,正好看见扈青儿带着十几名女兵抬着五副担架出来,担架上的士兵已经被白布全身覆盖住了,这就意味着士兵已经阵亡,不过李延庆发现这五人似乎都是女兵。
“青儿,她们是怎么回事?”李延庆上前问道。
扈青儿摇了摇头,有些伤感道:“这五个姐妹都是激战中救助士兵受伤,一人是被长枪刺穿腹部,重伤不治,另外四人都是在同一颗震天雷的爆炸中受重伤,三人是身上碎片过多,流血止不住,还有一人身上没有伤,估计是被爆炸震碎了内腑,城头很多士兵都是被当场震死,她当时还有口气,被送来不久就去了。”
“现在有多少伤兵不治而死?”
“到现在为止,加上他们五人,一共有六十四人,都是重伤难救。”
这五名女兵都是在梁山时便跟随扈青儿,平时情同姐妹,多年来大家一起生活、训练,感情十分深厚,早上看着她们还好好的,现在却生死相隔了,扈青儿的情绪显得低沉,李延庆凝视她片刻,便柔声道:“把她们好好安葬了吧!”
扈青儿默默点了点头,带着女兵走了,李延庆望着她背影走远,这才快步走进了伤兵营。
第0901章 夜色如水
这是一顶巨帐,里面至少躺了五六十名伤兵,他们都已经得到救治,止住鲜血,洗净了伤口并包扎起来,绝大部分士兵都已性命无忧,各自躺在一张小床和周围的同伴说说笑笑。
当李延庆进来时,大部分伤兵都没有发现,他们继续开着玩笑,他们开玩笑的对象当然是一个个青春美丽的女兵,这是男人的本性,谈论总离不开女人,但众人都有分寸,不会说得太下流不堪,毕竟这些女兵都救了他们的性命,大家心中都怀有一份感激。
即使有个别士兵说得性起,口出秽言,也会因触犯众怒而被其他士兵严厉制止。
一名亲兵刚要大声喝喊,李延庆急忙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惊扰众人,但已经晚了,亲兵已经喊出了声音,众人纷纷回头,这才发现站在帐门口的统帅,吓得众人纷纷要站起身。
李延庆连忙摆手笑道:“都是身上有伤,不要起来,就这么躺着,我来探望大家,可不是来让大家见礼!”
一名老兵歉然道:“实在不要意思,躺在都统面前,失礼之处还请多多谅解!”
李延庆觉得这名老兵有点眼熟,打量他一下笑道:“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姓严,也是相州人。”
老兵感动道:“都统说得没错,小人严平,相州临漳县人,跟随都统已经五年,现在王贵将军手下出任部将。”
部将也就是原来的都头,属于中低级将领,李延庆见他腿上包着纱布,便关切地问道:“哪里受伤了?”
严平有点不好意思道:“腿上一枪,屁股上中了一箭,都是皮肉伤,无大碍。”
众人都笑了起来,一名士兵道:“女护兵要脱他的裤子包扎,他拉着裤子死活不肯,女兵脸羞得通红…”
李延庆也笑了起来,“前面不脱也行,后面用刀把裤子割开就是了。”
众人再次大笑,严平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就是用这个办法解决的,否则我将来回家要被媳妇骂死!”
大帐内笑声一片,李延庆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又对众人道:“大家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如果能解决,我现在当场给大家解决。”
大帐内一片寂静,过了片刻,一名士兵小心翼翼道:“启禀都统,卑职是高宠将军部下一名押队,卑职被一块震天雷铁片击断了腿骨,军医说治好后可能会变成瘸子,如果那样我就只能退伍了,但不知朝廷对因伤退伍的士兵有没有什么安置?”
众人一起竖起了耳朵,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大家都知道阵亡有抚恤,但因伤退伍却似乎没有什么说法,主要是从前大部分重伤者都会死亡,活下来的伤兵基本上都是轻伤,基本都能重新上阵,所以朝廷对伤兵不是太关注,现在伤兵增多,很多伤兵都无法再上战场,只能选择退伍,这个时候退伍待遇就成大家关心的焦点。
李延庆点点头,“这个问题很好,也很及时,这位弟兄是哪里人,姓什么?”
“启禀都统,卑职叫做张兴,大名府人,不过现在父母妻儿都已迁到荆州安家,估计暂时不会回大名府了。”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伤兵退伍的抚恤我已经拟好了条例,准备这次大战结束就报朝廷批准执行,你们应该干得上,我就以这位张兴兄弟为例子来简单说一说,大家会立刻明白。”
李延庆又问士兵张兴道:“首先我要知道你从军多久,立功多少转?”
“卑职从军三年,立功共计七转,如果这次能算立功,那就是八转。”
“那因为立功得了多少土地赏赐?”李延庆又问道。
“按照一转赏五亩,卑职现在应该有四十亩的赏赐。”
李延庆点点头,又继续道:“大家因伤退伍回乡,一般都是得土地抚恤,因为平时大家都有俸禄,所以抚恤中只有土地没有钱,然后按照受伤程度每月会得到不同等级的粮食补助,直到终老,这位张兴如果是腿瘸退伍,算是轻伤残,没有丧失劳力,那每月可以得基本的粮米补助,每月一斗米,然后加上三年从军,每从军一年得十亩土地,那就是三十亩,八转功勋,每转同样抚恤五亩,这就是四十亩,再加上你平时立功得的四十亩土地,加起来你回荆州时,地方官府一共要给你一百一十亩土地,另外再加每月一斗米的补助,现在明白了吧!”
虽然听起来比较复杂,但李延庆解释得很简单,众人都听懂了。张兴连忙抱拳道:“卑职感谢都统解释,完全听懂了。”
李延庆又笑道:“这几年当兵你也应该攒了点钱,我劝你回去后全部买成土地,以后就是一个小地主了,另外,地方官府如果不按规定履行抚恤,你可直接到京城枢密院击鼓告状,枢密院有专门管理伤兵退伍的机构,他们会帮你讨回公道。”
“多谢李都统!”
这时,众人又问了七八个问题,大多是关于太原能不能守住,李延庆笑道:“我就一并回答吧!希望大家有信心,我们城内有充足的粮食物资,更重要是我们的总兵力已超过城外金兵,又有坚城防御,金兵是无论如何也攻不下太原城,我估计下一步他们不会再攻城,而是会围城,只要开春前我们能坚守住城池,胜利最终会属于我们!”
李延庆的话引起了士兵们一片激动的鼓掌声。
…
李延庆目前住在一座官宅内,这座官宅也是当初他在太原时的住处,他去东京汴梁后便是一直空关着,金兵占据太原后,这座占地二十亩的官宅便成了都元帅完颜斜也的府邸,不过完颜斜也还从来没有住过一天,但并不妨碍官员们为讨好完颜斜也而将府邸布置得富丽堂皇,完颜斜也喜欢金饰和瓷器,于是光黄金就耗去了数万两,各种名贵的官窑瓷器汗牛充栋。
李延庆到来后,里面各种黄金饰品变成了军费,名贵瓷器成了他的私藏,他也喜欢瓷器。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住在军营内,今天他有点放心不下扈青儿,便来到了这座他很少居住的官宅,扈青儿倒是经常住在这里。
李延庆走进扈青儿的院子,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但天还没有黑尽,天穹下还略有点微光,只见她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的大石上,正呆呆望着院子里的几个雪人。
李延庆望着她削瘦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怜爱,便来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扈青儿身体微微一颤,她也轻轻依偎进李延庆的怀中,低声哭泣起来。
“我们的青儿杀人如麻,今天怎么忽然看不透生死了?”李延庆在她耳边笑道。
“胡说!”扈青儿泪眼朦胧地白了李延庆一眼,“人家哪里杀人如麻了,人家杀的都是该死的坏人。”
停一下她又难过道:“这几个姐妹今年都二十几岁,虽然她们说不想嫁人,但我还是在张罗着给她们找个归宿,没想到一颗震天雷便夺取了她们的性命,虽然见惯了生死,但心中还是忍不住伤感。”
李延庆柔声劝道:“既然她们走上了从军这条路,阵亡沙场就是正常的归宿,她们应该有心里准备,逝者已去,我们活着的人应该好好的活下去才对。”
扈青儿抹去了泪水,轻轻叹口气,靠在李延庆肩头,她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如果不是这场太原之战,自己应该在几天前就嫁给了大哥。
曹蕴早就定好了日子,新年前夕李延庆收扈青儿入房,在他们赶赴延安府作战的前一天晚上,曹蕴已经接下了扈青儿奉的茶,也就是正式承认她是自己的姐妹了。
事实上,早在她还是幼儿之时,她父亲和祖母就已经有心把她许给庆哥儿,只是她母亲嫌弃庆哥儿家太穷,坚决不肯答应,这门亲事就没有谈成,后来她渐渐懂事,尤其李大哥把她和祖母从牢城营救出后,她一颗心便牢牢拴在李大哥身上,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再跟随别的男人。
“李大哥,你还记得当年祖母临去世前把我叫进屋里去吗?”
李延庆心中一动,他这才注意到扈青儿对自己称呼已经变了,由大哥变成了李大哥,虽然只增加了一个字,但意义就完全不同了,这折射出她心态的转变,已经不再视自己为兄了。
其实李延庆对接纳扈青儿入房,心中还是有点不太适应,他从小就把扈青儿当做自己妹妹,这些年他明知青儿对自己的情谊,却装作什么不知道,眼看青儿已经二十岁,李延庆再也无法回避,他也知道扈青儿不会再嫁别人,与其让她悲苦一生,不如自己转变心态,所以在妻子的一再督促下,他才终于答应了。
自从那晚妻子当着自己和全家的面接了青儿的奉茶,那么名义上青儿就已经是自己的小妾了,只是当时仅有小妾之名,尚无小妾之实,李延庆还需要时间来慢慢调整从兄到夫的心态。
李延庆笑了笑,“我当然记得!”
“你想知道祖母最后对我说了什么?”
李延庆没有说话,扈青儿鼓足勇气低声道:“祖母叫我记住,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让我生生世世跟着你。”
李延庆愕然,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这时,扈青儿慢慢抬起头,闭上了双眸,李延庆望着夜幕中她饱满微颤的双唇,心中再也忍不住,捧起她的脸,低下头重重吻了上去。
第0902章 偷运军资
清晨刚到卯时,精准的生物钟便将李延庆从沉睡中唤醒,他这才感觉到青儿还伏在自己身上熟睡,他轻轻抚摸着青儿光洁的脊背,想着昨晚激烈的床榻大战,李延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像野猫一样的扈青儿昨晚给了他无穷的刺激和满足,他心态已经彻底转变,从内心深处接受了青儿成为自己的女人。
这时,青儿的发梢刺激了李延庆的鼻子,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青儿其实在五更时就已经醒了,只是她舍不得离开夫郎的怀抱,所以才赖在他身上不动,想到昨晚自己的第一次竟是那么疯狂,她心中也羞涩万分,此时夫郎打了个喷嚏,她再也无法装下去,便嗯了一声,似乎已经醒来,“呀!我怎么在…”
她慌忙要下去,李延庆却搂住她的腰,笑道:“早礼还未行,怎么能离去!”
说完,不等她起来,李延庆便翻了身,扈青儿心中情火炽热,她紧紧搂住夫郎的脖子,咿咿呀呀地迎合起来…
两番征伐,青儿丢盔卸甲,一败涂地,彻底瘫软在夫郎怀中,好一会儿,她弱弱道:“大哥…”
李延庆拍了她一记,“还叫大哥…”
青儿涌起一股甜蜜,便搂住夫郎的脖子,在他耳边娇声道:“夫郎,我的好夫郎!”
李延庆心中的火蓦地又燃烧起来,这时,他的肚子却不争气地骨碌碌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自己昨天竟然没有吃晚饭,一念起来,他顿时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有力气再次征讨。
青儿“嗤!”一笑,起身道:“青儿去给夫郎端早饭!”
“好!先吃早饭再吃青儿。”
扈青儿窸窸窣窣穿上衣服,又在夫郎脸上重重亲了两下,咯咯一笑,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李延庆也坐起身,穿上了衣服,这时天色已经微亮,几只早起的鸟儿在院子的一株腊梅树上觅食,空气清新拂面,想到昨天战场上的大胜,李延庆心情格外舒畅。
这时,青儿端着两盘热腾腾的包子和一壶热汤快步跑来,“夫郎,快趁热吃!”
李延庆也着实饿得不行,他笑着走进内堂,坐下便大吃起来,他指包子含糊不清道:“青儿,你也吃一点。”
“我不想吃!”青儿轻轻噘嘴道。
李延庆见她有些不高兴,便笑问道:“怎么了?”
“好好管一管你的那些亲兵,刚才见到我都叫我夫人!”青儿忿忿道。
李延庆哈哈大笑,“这也没错呀!”
“不是这个!”
扈青儿忍不住在李延庆胳膊上掐了一下,“昨天他们还叫我扈将军,今天就改口叫我夫人了,难道…难道昨晚之事他们都知道了?”
李延庆这才哑然失笑,原来这小妮子脸皮薄,怕别人笑话,他伸手在她俏脸上捏了捏,“我回头就叫他们闭嘴,另外,你以后要不要跟在我身边?做我的贴身部将?”
扈青儿犹豫一下,低声道:“我还是想在女兵营,感情上丢不下她们。”
李延庆点点头,“也好,那我就把女兵营划给我直辖,其实也是一样。”
“谢谢夫郎!”扈青儿乖巧地施个万福礼。
李延庆笑道:“吃完早饭我们一起去军营,今天事情很多,恐怕晚上无法回这里了。”
两情欢愉虽然美妙,但现在还是战争期间,必须节制,作为身系万千人命运的主帅,李延庆更清楚自己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
就在太原城下激战正酣之时,在距离太原城南面约百里的榆次县芙蓉镇附近,一支由五十名精锐士兵组成的特殊队伍正在空旷小镇上休息,芙蓉镇所有的居民都已迁入太原城内,小镇只剩下空空当当的房屋和一些不值钱的家具物品,粮食更是一粒也没有。
这五十名士兵是从京兆府过来的宋军斥候,执行一次特殊任务,和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三百头毛驴,每头毛驴身上有两只火药桶,这是配制好的震天雷火药,一桶火药重五十斤,按照一枚震天雷填入十二斤火药的标准计算,那一桶火药可以制造四枚震天雷,六百桶火药就能制造两千四百枚震天雷,完全能缓解太原震天雷已近罄尽的严峻局面。
十天前,李延庆便意识到震天雷将出现不足,他立刻发鹰信到京兆,要求京兆府组织运送一批火药前来太原城,这支五十人的队伍从蒲津关进入河东路,沿着黄河东岸北行,到达石州后转道向西进入太原,跋涉了整整十天才抵达芙蓉镇。
要进入太原城并不容易,太原城外围都被金兵控制,虽然金兵大营在太原城的东面和北面,但金兵依然在太原城四周五十里部署了大量的巡哨,这也是进攻方的优势,一旦被金兵巡哨发现,金兵队伍就会迅速杀至。
士兵们在一间无人的酒馆大堂上喝水吃干粮,旁边一张小桌前,三名带队的正副将领正在商议进太原城的对策。
负责这次运送任务的主将叫做吴海凌,是一名斥候营统制,原是燕青的部下,另外两名副将分别叫做焦望和罗石,都是部将,除了他们三人外,其余五十名士兵也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不仅武艺高强,经验丰富,而且都能独当一面,除了这五十三名精锐斥候外,还是十五名负责赶驴的士兵,术有专攻,他们这十五名士兵或许在作战和收集情报方面差一点,但在照顾牲畜、驱赶毛驴方面却都是行家里手,他们十五人负责管理三百匹毛驴,最终顺利抵达太原府。
之所以要组成一支这么精锐的队伍,实在是他们运送这批物资战略价值太大,尤其每一桶火药中还有一包特殊的引火火药,那就是金夏两国始终做不成功震天雷的关键,一旦落入金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金兵很可能就会研究出这种引火火药的配方,从而造成真正的震天雷。
所以他们得到的另一条命令便是,一旦他们被金兵包围,立刻点燃火药桶,宁可同归于尽也绝不能让一桶落入金兵手中。
“老吴,我觉得还是夜走突围比较好,从西面过去,派两拨弟兄为前哨,如果发现金兵探子,由他们负责干掉,这样我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太原西城。”
吴海凌沉思片刻道:“这个方案虽然可行,但不是最佳,可以作为备用,我们最好想想,还有没有最好的方案。”
这时一直沉默的副将罗石小声道:“我也倒有一个想法。”
“你说,什么想法?”
罗石缓缓道:“不是说金兵的后勤大营在介休县吗?我相信一定有运送后勤物资的车队前往太原,如果我们劫持一支车队,冒充押运的汉军士兵…”
“妙计!”
不等罗石说完,吴海凌便重重一拍桌子道:“即使金兵巡哨发现我们不对,那时我们距离太原城已经很近,完全可以在金兵大队赶来之前抢入太原城,此方案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