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首领想逃已经来不及了,三百五十名骑兵已经冲过来,将尚未来得及逃走的数十名家丁包围起来。
“放下兵器,跪下举起手,否则格杀无论!”
张豹大喊一声,家丁们吓得纷纷放下刀棍,跪在地上举起双手。
张豹催马上前,向车窗前的李延庆抱拳施礼,“卑职来晚,致使太尉受惊,请太尉责罚!”
李延庆点点头,“这件事不是你的责任,你这些家丁处理了。”
“卑职把他们带到僻静处全部宰掉!”
旁边赵福金吓了一跳,连忙道:“张将军,你家官人说的处理不是指杀人。”
她又对李延庆道:“李大哥,我说得没错吧!”
李延庆沉吟一下,对张豹道:“这次就算了,饶他们一死,每人打断一条腿,逃走的家丁也不例外!”
“卑职遵令!”
李延庆放下车帘喝令道:“我们回去!”
马车启动,迅速向城内驶去,远远听见后面传来一片惨叫声。
…
第0814章 初闻警讯
吴通判名叫吴琢,原来是江都知县,年初由太上皇赵佶提拔为扬州通判,吴琢在扬州呆了八年,在扬州势力很深,他虽然是通判,但在扬州地头上却是说一不二,连知州韩宝林也生活在他的淫威之下,成为一个傀儡州官。
此时吴琢正和韩宝林坐在馆驿的客堂内等候李延庆回来,李延庆爵位虽然是安阳郡王,还有太尉头衔,但在地方官眼中,这种官爵还不必太担心,只要应对得当便可以了。
让地方官害怕的是李延庆的另一个头衔,御史大夫,有了这个头衔,他便有权直接摘掉官员的帽子,尤其太上皇已经被金兵掳走,使吴琢没有了和朝廷抗衡的资本,万一朝廷不承认太上皇的提拔,便可以直接将他免职。
“吴通判,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来等李太尉。”韩宝林小心翼翼道。
吴琢心中冷哼一声,脸上呵呵笑道:“李太尉应该快回来了,再等等无妨。”
韩宝林无奈,便不再多说什么,房间再次沉寂下来,两人阴沉着脸,连最起码的虚伪笑容都没有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顿时变得热闹起来,这一定是李太尉回来了,两人又惊又喜,一起站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莫俊走了进来,吴琢连忙迎上前,“莫大夫,是李太尉回来了吗?”
莫俊冷冷道:“李太尉是回来了,但他不想见你。”
“为什么?”吴琢愣住了。
“你回去问你儿子吧!你儿子很厉害,李太尉差点就交代在扬州了。”
“什么!”
莫俊惊得目瞪口呆,“我儿子做了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吴通判回去问问儿子就知道了。”
莫俊又气又急,顾不得再多问,转身便急匆匆向自己府中赶去。
这时,韩宝林却悄悄迎上来问道:“莫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莫俊轻轻哼了一声,“调戏帝姬,企图杀死太尉!”
“啊!”韩宝林也震惊万分,他忽然醒悟过来,顿时欣喜若狂,这是一个掀翻吴琢的机会啊!
他急忙对莫俊道:“莫先生,请转告李太尉,我有重大军情向他禀报。”
…
李延庆负手站在窗前,神情十分严峻,就在刚才,知州韩宝林向他揭发了一件秘事,扬州的三千厢军在两个月前被调去了江宁府,当然,调动的名义是勤王,这个理由非常充份,让人无懈可击,但问题就出在现在金兵已经北撤,勤王之军不仅没有解散,而且还向扬州催要粮草,这就有点令人匪夷所思了。
“扬州厢军指挥使吴平是什么来头?”
“他就是吴通判的堂弟,今年年初和吴通判一起被太上皇提拔。”
李延庆眉头一皱,扬州军政由一对兄弟把持,这很不合常理,赵佶几十年的老皇帝会不懂这个道理,他负手走了几步,问道:“吴家和当朝三大外戚有关系吗?”
“还真有,吴琢的妻子是向家的偏房。”
李延庆点点头,那就对了,这就从一个侧面证明了三大外戚和赵佶确实勾结在一起,虽然赵佶被金兵掳走,但他留下的政治军事资源三大外戚却不想浪费,准备用来和新帝赵构抗衡。
这时,张豹快步走进来低声对李延庆说了几句,隐隐提到了吴琢的名字,李延庆冷哼了一声,他见韩宝林有点紧张,便对他道:“吴琢回去把他儿子的腿打断了,另外两个豪门子弟也都被打断腿,抬着在城内游街。”
“他们是在做给太尉看呢!”
李延庆冷笑一声,又对韩宝林道:“扬州除了三千厢军外,还有没有乡兵?”
韩宝林摇摇头,“扬州没有要求组织弓箭社,也就没有乡兵。”
“那楚州厢军呢?”
“楚州厢军没有去江宁府!”
韩宝林回答得言简意赅,李延庆一下子便明白了,楚州不是三大外戚的势力范围,所以楚州的厢军就没有被通知去江宁府集结,这就更加证明了勤王的借口是无稽之谈。
李延庆沉吟片刻道:“韩知州,我有两件事让你去做!”
韩宝林顿时精神一振,连忙躬身道:“太尉请吩咐,卑职定当赴汤蹈火!”
“没那么严重,说不定对你有好处,第一件事,烦请韩知州给我四处宣传,今天吴琢的儿子得罪了我,令我暴跳如雷。”
韩宝林愕然,李太尉一脸笑眯眯地样子,哪里有暴跳如雷了,他不敢多问,连忙道:“卑职明白了!”
李延庆又在他耳边道:“明天吴琢会被拿下,就由你派人把吴琢父子解押进京,或许半路上会遇到仇家之类,那就与我没有关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韩宝林心中紧张得怦怦直跳,他怎么可能不明白李延庆的意思,李延庆是借自己的手杀了吴琢父子啊!确实对自己大有好处,没有了吴琢,扬州就由自己掌权了。
但他犹豫一下,又小心翼翼提醒,“就怕防御使吴平那边…”
李延庆眼中闪过一抹杀机,冷冷道:“吴琢死了,吴平还能活吗?”
韩宝林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低头道:“卑职明白了!”
“把消息传出去!”李延庆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房间。
…
韩宝林自有他的办法,仅仅两个时辰,吴琢儿子得罪权臣李太尉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城,加上吴琢儿子被打断腿满街游行,更证实了这个消息,吴琢儿子和粮商刘俊的儿子,以及金元银楼赵二的儿子,三人被称为江都三虎,在江都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听说他们被严惩,一时间扬州城百姓拍手称快。
夜晚,吴琢的府宅内不时传来他儿子杀猪般的喊叫,吴琢心痛不已,这可是他唯一的宝贝儿子,无非就是调笑了帝姬几句,连毛都没有碰到一根,便被逼得打断了腿,李延庆的霸道强横令吴琢恨之入骨。
“这个场子我一定要找回来!”
吴琢咬牙切齿对身边的幕僚说道,吴琢的幕僚姓张,是一个身材瘦小的书生,他闻言吓了一跳,连忙低声劝道:“通判千万不要冲动,若被李延庆发现坏了大事,向爷可饶不了我们。”
“我当然知道,否则我打断儿子的腿做什么?等李延庆被抓住,我一定要亲手打断他的双腿。”吴琢眼中闪烁着滔天的恨意。
“爹爹,痛啊!一刀杀了我吧!”屋子里又传来儿子的鬼哭狼嚎。
吴琢一阵心痛,他走进房间,蹲在儿子床头,摸着他的头安慰他道:“你忍一忍,爹爹一定会补偿你。”
“爹爹,我要那个帝姬!”吴衙内发狠喊道。
吴琢一咬牙,“好!爹爹答应你,最迟一个月,我一定会让那个帝姬来伺候你。”
这时,一名家仆匆匆走来,在吴琢耳边低语几句,吴琢一愣,他安慰了儿子几句,这才起身来到外书房。
外书房已经有了一名黑衣男子,他年纪不大,约二十五六岁,负手站在窗前,显得颇为傲慢。
“十四郎,你怎么来了?”吴琢惊讶问道。
这名黑衣男子叫做向志,是向家子弟,在他这一辈兄弟中年纪排列十四,大家都叫他十四郎。
向志没有回答他,而是冷冷问道:“你得罪李延庆了?”
“十四郎怎么知道?”
“整个江都城都传遍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
不等吴琢说完,向志便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来是传达家主的话,不管李延庆做了什么,你都必须象孙子一样夹着尾巴,不准乱来,坏了我们大计!”
吴琢吓了一跳,“家主在润州?”
“你以为呢!否则家主怎么会这么快就得到消息?”
吴琢忍住气道:“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向他磕头赔罪!”
“我话已经带到,你自己看着办,告辞了!”
向志转身便离开了吴琢的府邸,连夜赶回润州向家主汇报。
向志刚走,吴琢便狠狠将桌案上的东西扫到地上,破口大骂起来…
次日天刚亮,吴琢便来到馆驿请罪,但迎接他的却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士兵,将他按倒在地上捆绑起来。
“放开我!我是扬州通判,是朝廷命官,你们没有权力抓我!”吴琢拼命挣扎大喊。
这时,李延庆出现了,举起尚方天子剑对吴琢冷冷道:“我已查了扬州官仓,赋税实际库存和朝廷库册数量不符,有人检举你坐赃官库,我以御史大夫之权,免去你的通判之职,押赴京城受审!”
吴琢心中恨极,破口大骂道:“李延庆,你公报私仇,无耻小人!”
有士兵上前要用破布堵他的嘴,李延庆却一摆手,“由他骂,公道自在人心,他骂得越狠,我的名声越显!”
“李延庆,狗娘养的,你害了我儿子,我一定会回来报仇!”
吴琢被关进了囚车,他一路大喊大叫,却遭到无数百姓用石头和臭鸡蛋袭击。
李延庆走到韩宝林面前,微微笑道:“他们父子二人我就交给你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韩宝林低声道:“请太尉放心,卑职已经安排好了他的仇家,保证他们父子二人活不过今天。”
第0815章 阮氏三雄(上)
李延庆一行当天中午便离开了江都县,继续南下,不过他们走得极为缓慢,船队走了整整半天还没有到长江,天刚擦黑,船队便在距离长江还有五里时停了下来。
这也很正常,他们现在过长江还需要再找几艘渡船,将亲兵和战马一起运过江去,所以至少要等明天才能出发。
当天晚上,李延庆在客船接见了刚刚赶回来的张顺,张顺实际昨天上午便过了长江,但他并没有急于去江都向李延庆汇报,他还要等另外几名手下从江宁府那边探听的消息。
“启禀都统,卑职刚刚得到消息,雷德的船队就等候在江宁府外的江面上,他们肯定是在等候都统,想在江面上拦截。”
李延庆点点头,转头对一旁曹晟笑道:“我中午得到燕青的消息,向氏家主向宗良出现在江宁府,现在江宁府已集结了八万军队,你觉得他们想做什么?”
曹晟脸色一变,“莫非他们准备举旗造反了?”
“应该是吧!不过不能叫做造反,应该叫清君侧,或者叫做匡扶社稷,听说向家在杭州找了一名三岁的宗室子弟赵伯圭,如果无法立大宁郡王,估计他们就要立这个孩童为新君了。”
“那他们要首先针对你吗?”曹晟担忧地问道。
李延庆淡淡一笑:“抓住我后他们就起兵,我想应该是这样!”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延庆想了想,又问张顺道:“这支水军有没有办法解决?”
水军横在江面上,虽然也可以绕过去,但江宁到润州一线是极为重要的战略要地,就算自己绕过去,物资船和运粮船也绕不过去,解决掉这支水军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张顺微微一笑道:“都统可知雷德为何不敢将势力扩张到长江中游?”
“为什么?”李延庆一时不解。
旁边莫俊忽然笑道:“莫非是他们畏惧嘉鱼县水军?”
李延庆顿时想了起来,自己当年在嘉鱼县还留了一支地方水军乡兵。
“真是这样吗?”李延庆好奇地问道。
张顺点点头,“雷德两次想西扩,都折在嘉鱼县水军手上,他弟弟雷武就死在嘉鱼县。”
李延庆大喜过望,他真没想到自己创立的这支水军还存在,他又连忙问道:“这支水军现在有多少人,多少船只?”
“回禀都统,这支水军现在改名为鄂州水军,是鄂州的乡兵,人数大约在八百人,大小船只有一百五十艘左右。”
李延庆眉头一皱,“刚才你说雷德已扩军至三千人,在太湖练兵,有船只几百艘,鄂州水军的实力现在能和他们一战?”
“以雷德现在的实力,确实有点困难,不过我可以找一些道上的朋友加入,再加上卑职的旧部,可以和他们一战。”
李延庆当然知道张顺所说道上之人是什么意思,就是指水贼,虽然他可以不拘小节,但一些原则性的问题他必须说清楚。
“你的朋友肯来助战我当然很感谢,但我也不想将来被官场对手抓住把柄,你看他们有没有招安的可能?”
张顺想了想道:“他们从前曾经被朝廷招安过,后来朝廷言而无信,又说招安,我就怕他们心中有抵触。”
李延庆心中一动,连忙问道:“莫非他们曾经是梁山军?”
张顺点点头,“正是梁山军旧部,为首是三兄弟,姓阮。”
李延庆大笑,“难道是阮小二,阮小五和阮小七?”
张顺愕然,“都统认识他们?”
“我当然认识,尤其是阮小二,和我有旧,他们现在哪里?”
“就在楚州!”
楚州就在扬州的北面,骑马一天就可以抵达,李延庆当即写了一份调兵军令,令手下加急赶往鄂州送信调兵,他又令扈青儿率五十名女兵留在扬州保护两位帝姬,让曹晟协助知州韩宝林稳住扬州局势,他自己则和张顺率三百骑兵连夜赶往楚州。
…
楚州从隋唐时期起便因运河的开通的繁荣起来,日益发达的运河经济使楚州千帆相接,四时不断,故白居易有诗它为“淮水东南第一州”。
楚州内陆河网密布,有洪泽湖和射阳湖这样的大湖,海边又有大片滩涂,目前是宋朝重要的盐产地,淮南东路的提举茶盐司就设在楚州,这里不光有官盐田,更多的是民盐田,宋朝鼓励私人资本进入工商业,使民盐业十分发达,不过自古以来盐都是由朝廷专卖,目前民盐也由朝廷统一收购,再转卖给盐商,中间的差价就是朝廷所收的盐利。
“阮氏三兄弟目前公开的身份便是楚州的大盐田主,拥有盐田数千顷,但只有我们行内人知道,楚州小盐会的背后就是这三兄弟。”
楚州的盐会有两个,分别叫做大盐会和小盐会,大盐会又叫盐商会,是民间的自发组织,以盐商为主,受提举茶盐司管辖,严格说起来属于半官半民的组织,而小盐会又叫盐帮会,实际上就是私盐贩子的组织,隋唐时又叫盐枭,元末张士诚就是一个著名的盐帮头目。
“既然是私盐贩子的组织,那手上一定有武装,对不对?”李延庆笑问道。
张顺点点头,“确实有,是一支八百人的水军,大小船只三百艘,据说是阮氏三兄弟从梁山带出来的,这支水军很善战,不过他们没有打家劫舍,也没有拦路抢劫商船,更重要是官府打不过他们,所以官府对他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那这支水军平时做什么?”
“主要是保护财产,还有就是护送一些重要的盐帮船只进出楚州。”
李延庆点点头,“他们三兄弟现在都在海边吗?”
张顺一指前面的宝应县城笑道:“他们现在就住在前面的县城内。”
见都统有点不明白,张顺又笑着解释道:“阮氏三兄弟的母亲身体不太好,住在海边对老太太不适合,三兄弟都是至孝之人,所以便在宝应县修建了一座大宅子,三兄弟便以大盐田主的身份住在这里。”
这时,李延庆心中已经有了方案,他笑了笑,加快马速向前方县城奔去。
…
宝应县是一座小县,不过它紧靠运河边,运河经济也颇为发达,主要是仓储、修船、客栈、酒楼、妓馆等等行业店铺众多,张顺没有进城,而是在县城以北约三里处停下,这里绿柳成荫,环境清幽,一条小河直通运河,在小河边有一座白墙黑瓦的大宅院,占地至少有二十余亩,刚修了没几年,门口就是一座码头,码头上停了七八条小船。
“都统,就是这里了!”
张顺翻身下马,上前去敲门,李延庆让骑兵不要靠近,以免对方误会,他也慢慢走上前,只见门口上挂了一块牌匾,上写“阮府”二字。
这时侧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老者探头看了看,“你们找谁?”
“文叔,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阿顺啊!”
老者顿时认出了张顺,笑道:“原来是顺哥儿,好几年没见了,都快认不出了。”
他又看了看李延庆,“这位是——”
李延庆笑道:“我是二爷的旧识,来看望一下他。”
“原来是二爷的朋友,两位请进吧!”
李延庆和张顺走进了院子,管家又探头看了看周围,这才把门关上。
“两位请随我来!”
管家带着两人向客堂走去,张顺笑问道:“三位主人都吗?”
“二爷和五爷在家,七爷去盐场了,不过今天也应该回来。”
两人走进客堂,管家请他们坐下,又令丫鬟上茶,他笑道:“两位稍坐片刻,我去禀报五二爷!”
这时,张顺低声问道:“听说都统也参与剿灭梁山军,是真的吗?”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梁山军溃败,一半是我的原因,怎么,有问题吗?”
“主要是当时朝廷出尔反尔,就怕他们对朝廷招安没有信任了。”
“这个只能谈谈再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急着有人大笑道:“哪阵香风把顺龙王吹来了?”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走进了客堂,他皮肤稍黑,长一张方脸,目光炯炯,李延庆一眼便认出他,正是阮小二。
阮小二走进大堂,大笑着和张顺拥抱一下,又望向李延庆,他不由稍稍一怔,笑问道:“这位朋友好像有点眼熟,我们在哪里见过?”
第0816章 阮氏三雄(下)
李延庆微微一笑,“政和六年,五爷可去过相州汤阴县?”
“政和六年?”阮小二低头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是的,那年他是和宋公一行人去了汤阴县,去寻找扈诚加盟梁山。”
但眼前李延庆他却想不起来了,阮小二歉然道:“政和六年是去过汤阴县,但时间太久远,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了。”
“那天是春社,二爷和五爷摆了一个射箭摊子,可是输给我十两银子。”
阮小二正好想起那年在汤阴县遇到了少年时代的李延庆,此时李延庆一提醒,他猛地想了起来,顿时脸色一变,后退两步,“你…你是李延庆!”
李延庆微微一笑,“所以我说和阮二哥是旧识。”
阮小二脸色阴沉下来,若是从前,他就算不杀李延庆,也会将李延庆乱棍赶出去,但他想起李延庆现在的身份,不是自己惹得起,他便冷冷道:“李太尉光临寒舍,岂是我等小民承受得起,请李太尉自重。”
李延庆却不生气,依旧笑眯眯道:“我只是来找老朋友叙叙旧,阮二哥言重了。”
旁边张顺也道:“二哥,你总不会连小弟也赶出去吧!”
张顺对阮小七曾有救命之恩,这个面子阮小二拉不下去,他只得坐了下来,但脸上依旧没有笑容,半晌道:“李太尉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延庆问道:“我记得阮二哥当初也被朝廷招安了,封为指挥使吧!现在怎么…”
阮小二冷笑一声,“那是我们太蠢,居然相信朝廷的话,是,当初是封我们为指挥使,现在我还是奉义郎,但有意义吗?一个虚职就把我们打发了,当初承诺的县令在哪里?承诺的厢军指挥使在哪里?”
李延庆沉吟一下,“这应该是和宋江再次造反有关系。”
“可宋公为什么造反,不就是因为承诺的东西朝廷没有兑现吗?”
李延庆摇摇头,“如果是这样简单,那为什么大部分梁山军将领都没有跟随他造反,阮二哥也不是同样没有跟随宋江?问题不是出在承诺没有兑现上,而是宋江的野心太大,大家都看出这一点,所以不愿再跟随他,朝廷也并非故意欺骗梁山军将领,宋江再造反时,大家都还在围剿方腊,正是因为宋江造反,朝廷才有了顾虑,不敢授予梁山将领领兵实权。”
“你这样说有什么依据?”阮小二没有像刚才那样口气生硬,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
李延庆缓缓道:“我的军队中也有几名梁山将领,像关胜和花荣,两人还曾是背叛朝廷投降梁山,可现在他们都是京兆军中偏将,正六品武将,还有燕青,他屡立大功,现在已是正五品统制,朝廷从未因为他们是梁山将领就歧视他们,阮二哥,我这样说,你应该明白了吧?”
李延庆的意思其实就是一句话,跟随我李延庆,包你升官发财!
阮小二冷哼了一声,“你是想让我象他们一样的跟随你?”
“应该说跟随我抗击金兵,保卫家园!”
张顺也劝他道:“二哥,我也因为金兵围城而跟随李都统保卫京城,你也知道我对朝廷从来没有什么好印象,我只是为了保家卫国,抗击金兵,如果将来有一天,金兵被彻底击败,我或许就会解甲归田,当个富家翁去。”
阮小二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以前的事情就算了,朝廷待我薄也好,厚也好,我已经不想计较了,但我们兄弟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再考虑为朝廷效力,李太尉请回吧!”
说完,他高声喊道:“上汤!”
阮小二下了驱客令,李延庆也只能起身告辞了。
…
出师不利,令张顺心情很沉重,出了阮府,他叹口气道:“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辜负了都统的期望,卑职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其实我倒不一定要阮氏三兄弟的水军,用点谋略也能击败雷德,只是我觉得他们三人武艺高强,就这样埋没有点可惜了。”
“那也没有办法,他们志不在此。”
李延庆点点头,准备离开,这时,门口码头上一艘客船靠拢,从船内走出几个老僧人,只见管家连忙开启大门迎了出来,“两位大师辛苦了,我家老夫人已经在佛堂等候多时。”
“阿弥陀佛,智光住持今天有事来不了,请转告老夫人,我们很抱歉!”
“那实在太遗憾了,请几位大师随我来!”
李延庆见管家和几名家人将两名老和尚恭恭敬敬请进院子,他眼珠一转,心中有了计较。
李延庆并没有立刻返回扬州,而是进了宝应县,来到县衙,知县和县丞慌忙迎了出来,李延庆被县官们恭敬地请进县衙,他坐下喝了几口茶,问道:“有个智光住持,你们听说过吗?”
王知县立刻陪笑道:“当然认识,是本县宝林禅寺的住持,寺院就在县城西面,如果太尉要找他,下官派人去把他请来!”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不用了,我只是随口问问。”
李延庆当即借笔墨写了一封信,让张豹去一趟宝林禅寺,把信交给智光大师,他则带着手下返回了扬州城。
…
入夜,阮小七从盐场返回府中,刚回来便被两个兄长叫了过去。
走进书房,阮小七见两位哥哥一脸严肃地坐在桌旁,不由挠挠头笑问道:“两位哥哥不是要审问小弟吧!”
“你坐下,和你说件事!”
阮小七略有点忐忑地坐下,阮小二缓缓道:“今天李延庆来找我了。”
“哪个李延庆?”阮小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旁边阮小五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有哪个李延庆?”
“就是刚当上太尉哪个?”
阮小七终于想到了,他又挠挠头问道:“他来找我们做什么?”
“他要我们出山跟随他,我和老五商议,应该是他看上我们的水军了。”
阮小七哼了一声,“官府把我们骗得多惨,还想让我们相信他?”
他见两个哥哥都没有说话,不由奇怪地问道:“难道二哥真的相信官府了?”
阮小二摇摇头,“官府当然不可信,不过平心而论,这个李延庆不算太坏,我知道关胜、花荣和燕青他们都跟随李延庆,混得确实不错,但现在我们要商议的问题是水军,我今天拒绝了李延庆,他会不会放过我们,我很担心这个。”
三兄弟都陷入了沉思,这时,外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当贼习惯了,从来就没想过是否对得起祖先!”
三兄弟吓了一跳,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进来,两名丫鬟一左一右扶着她,三兄弟连忙迎上去,“娘,你来做什么?”
老妪正是阮氏三兄弟的母亲陶氏,由于三兄弟父亲死得早,全靠他们母亲含辛茹苦将他们三人拉扯大,三人也事母至孝,从不敢违背母亲的话。
陶氏冷哼一声道:“我三次请智光大师上门说法,但智光大师从不肯来,今天智光大师宁可去城内给一家贫穷老夫妻说法,也不肯来我们家,我现在才知道,我三个儿子都是贼,难怪人家不肯来,我含辛茹苦养你们长大,却养了三个贼,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你们爹爹…”
陶氏越说越激动,最后掩面大哭,阮氏三兄弟都吓得跪在地上,半晌,等母亲情绪稍稍平息,三人才低头认错,“母亲,孩儿早已经洗手不干,接受朝廷招安,早已不是梁山盗贼了。”
他们不说还好,越解释,越是气得陶氏浑身发抖,指着三人骂道:“那你们的船队是什么?那些拿着刀子整天耀武扬威的人难道是官兵?你们真当我是傻子吗?”
三人顿时哑口无言。
今天下午,智光住持亲自登门向陶氏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不肯来阮府做法事的缘故,同时也建议陶氏深明大义,劝三个儿子为国效力,抗击金兵,赎清过去所犯的罪孽,同时也能光宗耀祖。
这时,阮小二见母亲快站不住了,连忙起身扶住她,将她扶坐下,这才再次跪下道:“母亲,我们现在做盐田生意,已经改邪归正,但就怕过去的仇家找上门,所以才养了一些武士,但也主要是为了自保。”
陶氏叹了口气,“二郎,五郎,七郎,你可以欺骗我,我也可以假装相信你们不是盐枭,是做正经生意,但你骗得过佛祖,骗过得菩萨吗?你们对得起死去的父亲,有脸去见阮氏的列祖列宗吗?”
说到这,陶氏颤巍巍站起身,含泪道:“我养了三个贼,就让我去下阿鼻地狱,一切罪孽让我来承担吧!”
阮氏三兄弟吓得抱住母亲的腿,“母亲,孩儿知错了,我们立刻改正!”
陶氏点点头道:“你们肯听为娘的话?”
三兄弟一起点头,“母亲的话,孩儿绝不敢违抗!”
“那好,你们明天收拾行李去投靠李太尉去,什么时候当上将军,就什么时候回来祭祖!”
阮氏三兄弟面面相觑,同时呆住了。
…
第0817章 三雄投效
李延庆又返回了江都县,既然双方已撕破脸皮,李延庆也没有什么顾忌,立刻下令已经抵达长江北岸的一万精锐之军立刻赶往扬州,同时下令驻扎在淮河北岸的一万后备军也赶来扬州集结。
虽然李延庆相信智光大师不会让自己失望,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次日一早,阮氏三兄弟便赶到了江都县。
李延庆闻讯从州衙里走了出来,只见阮氏三兄弟赤着上身,后背荆条跪在台阶前,见李延庆出来,阮小二惭愧道:“我们不知好歹,冲撞了李太尉,我们特来向李太尉请罪!”
李延庆连忙上前扶起阮氏三兄弟,扯掉他们后背的荆条,令手下拿衣服他们披上,他诚恳对阮小二道:“当年我虽年少,却和阮二哥一见如故,令我至今难忘,这次我是诚心邀请三位兄长出山报效国家,抗击金兵,也能建功立业,不让自己的一身武艺埋没。”
阮小二叹口气,“当年我们上了童贯的当,又被童贯陷害,李太尉扳倒童贯,也算为我们出了一口恶气,若太尉不嫌弃,我们兄弟三人愿效犬马之劳!”
李延庆大喜,连忙将阮氏三兄弟请进州衙,又向他们介绍了曹晟和莫俊,众人分宾主落座。
阮小二笑道:“我昨晚得到一个消息,吴琢父子在楚州被仇家所杀,真是大快人心啊!”
李延庆好奇地笑问道:“二哥和吴琢有仇?”
旁边阮小七接口道:“我们去年一支船队被他扣住,后来我们拿一万贯钱来赎船队时,发现船内的两百斤龙涎香没有了,价值五万贯钱,后来我们前来江都找他理论,被他打伤了五个兄弟,这口气我们咽不下,本打算今年来报仇,没想到已经被太尉解决了。”
李延庆问旁边韩宝林,“这件事韩知州知道吗?”
韩宝林点点头,“确有此事,那两桶香就在他府中地库内。”
李延庆便道:“既然知道苦主,那就还给他们,不用没收官库了。”
“下官知道了。”
阮小二大喜,“多谢李太尉!”
李延庆微微一笑,“既然你们已经是我的属下,这些事情就是我的份内之事了,不用客气!”
一直没有说话的阮小五笑嘻嘻问道:“都统,扬州是要开战了吧?”
当年看见阮小五就是嬉皮笑脸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老样子,容貌也一点没变,李延庆也忍不住用一种调笑的语气反问道:“小五哥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