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很平静道:“他的做法我可以理解,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也没必要为我冒这个风险,请都统放心,这件事我会记在心上,但现在我不会去找他麻烦。”
李延庆点点头,他要的就是张清这句话,现在大敌就在眼前,他们经不起内斗了。
“都统觉得这次我们有多大把握守住京城?”张清沉声问道。
李延庆沉吟一下缓缓道:“说实话,最多只有两成希望。”
张清俨如一脚踏空,心猛地沉了下去,半晌,他低声问道:“可徐宁告诉我,至少有四成希望。”
“那是因为之前有勤王军队,所以希望大一点。”
“难道现在没有勤王军队了吗?”
“有是有,但比从前少了很多,我昨天接到鸽信,宗泽率领五万京东路军队赶来京城勤王,却遭遇到完颜宗翰的骑兵阻击,军队损失近半,不得不撤回郓州,还有西夏似乎和金兵达成了某种妥协,开始大举进攻陕西路,牵制住了西军,这原本是我们最大的希望,现在西军无法勤王,所以我只能告诉你,最多只有两成希望。”
张清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但毕竟还是有希望!”
“是有一线希望,你别忘了我在外线还五万精锐军队,如果他们直接攻打大名府或者燕京,会怎么样?”
“都统是说围魏救赵?”
李延庆点点头,“本来京兆军已经要到开封府了,但我改变主意,让他们渡河北上,横扫河北金兵,我就不相信完颜斜也会真的无动于衷?况且…”李延庆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张清有点明白了,其实不止是两成希望,只是都统说得比较保守,而且都统手上似乎还有杀手锏没有说出来,想到这,张清绷紧的心终于轻松了不少。
李延庆又拍拍他肩膀笑道:“金兵当我们是只待宰羔羊,不会一下子攻下内城,还会玩他们的谈判老把戏,等把我们戏耍够了再下口,可惜这一次他们错误了,抓紧这个机会训练士兵和民军,要让金兵知道,我们不是羊,也是一头狼!”
“可官家和朝廷那边恐怕和我们不是一条心…”张清有点担忧道。
李延庆淡淡一笑,“是不是一条心不重要,这是一盘棋,他们的存在也是必要的棋子,否则金国的谈判游戏找谁玩去?”

外城失陷的消息使赵桓彻底崩溃了,他之前因为金兵索要宫女而触怒他的逆鳞,使他又变身为主战派,贬黜了极力求和的白时中。
可赵桓做梦也没有想到,才短短一个时辰,外城就被金兵攻陷了,给他带来巨大的震撼,更让他坚信,金兵是不可战胜。
尤其让他抱着巨大希望的何栗居然自刎身亡,仿佛赵桓依靠的大厦崩塌了,何栗倒是一死百了,那自己怎么办?
巨大的恐惧笼罩在赵恒头顶,使一天一夜未眠,也水米未进。
这时,一名小宦官悄悄走进御书房,低声道:“陛下,耿相公有紧急之事求见,他说好像和谈判有关系。”
赵桓正要挥手说不见,但小宦官说出的“谈判”两个字,俨如鱼钩一样,霍地将他钓住了,他仿佛沙漠中断水的旅人看到了一汪清水,腾地站起身,“快快让他进来!”
小宦官飞奔而去,赵桓拍拍额头仰天叹道:“天不绝我啊!”
这时,一名老宦官连忙收拾御书房,拉开窗帘,一股白亮的光线扑进了书房内,赵桓只觉眼前一片明晃晃的,他怔了半晌才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老宦官将一壶茶放在御案上,小声道:“启禀陛下,现在是中午时分了。”
“哦!”
赵桓轻轻答应一声,坐下来喝了口茶,沉吟一下他又对老宦官道:“去告诉曹总管,清点一下宫中究竟有多少宫女,包括掖庭宫和东宫的也算。”
“老奴这就去!”
老宦官转身便走了,这时,小宦官在门口道:“陛下,耿相公来了!”
“宣他进来!”

第0785章 强势威逼
耿南仲俨如一阵风似冲进御书房,一进门便激动万分道:“陛下,好消息啊!”
“耿相公请坐!”
在极短的时间内赵桓便恢复了常态,并不是他悟通了什么,而是他帝王的身份使他不能过于暴露自己的软弱。
耿南仲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失礼,他感谢地行一礼,慢慢坐下。
“耿相公说说看,有什么好事情?”
耿南仲现在已经取代白时中成为百官之首,极得赵桓的宠幸和信任,而且他极为了解赵桓,他在赵桓面前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使得急切盼望好消息的赵桓对他产生了很大的依赖,现在他成为右相,赵桓更是对他深信不疑。
耿南仲满脸谄笑道:“陛下,金国的使者来了,是来给陛下送太上皇的亲笔信!”
赵桓脸一沉,“不是谈判?”
“陛下请听微臣细说,虽然对方没有提到谈判,但微臣感觉得出来,谈判还是可以进行,估计对方是要看我们的诚意。”
“什么诚意?”
“当然是由我们去恳求谈判,他们是不会主动开这个口。”
赵桓负手走了两步,又问道:“刚才你不是说有父皇的信吗?信在哪里?”
“陛下,是口信。”
“怎么说?”
耿南仲犹豫一下道:“太上皇要求陛下去看看他!”
赵桓一下子愣住,让自己去金营,怎么可能?呆了半晌,他问道:“原话是怎么说的。”
“太上皇的原话微臣不知道,但使者的原话说:贵国太上皇要求贵国皇帝去军营探望父亲。”
赵桓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片刻,他岔开了话题,“谈判之事可以进行,为表示诚意,就由耿相公代表朕去金营请求重启谈判。”
耿南仲脸上苦得可以拧下水,这简直就是作茧自缚啊!他才不想去金营。
耿南仲眼珠一转,又道:“可使者说,必须由亲王以上去军营才能表达宋朝的诚意。”
“那很简单,让郓王去!让他顺便替朕去探望父皇,就这么定了,耿相公和郓王一起去金营。”
赵桓说得斩钉截铁,耿南仲无可奈何,只得道:“那得带一些礼物,听说对方都元帅完颜斜也喜欢金器,我们最好能带一点。”
“可以,朕准备一百件金器,你可以带去作为礼物。”
“多谢陛下!”
耿南仲暗暗叹了口气,他只能指望一百件金器能取悦完颜斜也,让自己能顺利返回。

金兵在攻入外城便停止了对内城的进攻,他们在天亮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拆除城墙以及外城住宅,当然不是由他们动手,他们从各地抓来的青壮以及外城没有来得及撤退的百姓便成了金兵的拆城劳动力。
金兵骑在战马上,用皮鞭地抽打着劳工,不时凶狠地大吼大叫,劳工用巨木撞,用绳索拉,一堵堵高墙被拉倒,水塘被泥土填满,房梁和砖石都被运走,大片大片的空地被平整出去,当一队宋朝官员经过外城时,整座外城尘土飞扬,昔日繁华的街道已是一片废墟。
郓王赵楷坐在一辆牛车上,默默望着一座座房屋倒下,皇兄要送他去金营和父皇团聚,他没有半点抵触,毫不犹豫答应了,对他而言,皇宫内同样是囚禁,至少跟在父皇身边他还能活下去。
“他们为什么要拆城?”赵楷终于忍不住问道。
跟在牛车旁边的耿南仲叹了口气,“应该是需要一块平地驻军吧!”
“驻军?”赵楷立刻反应过来,“耿相公的意思是说,金兵并没有立刻攻打内城的计划?”
“应该是这样,所以谈判才有希望。”
赵楷幽幽叹息一声,“那不知我们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们才肯退兵?”
赵楷的骨子里也是一个妥协派,他在意的只是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队伍从已经被拆成一片废墟的新封丘门出了城,走了不到一里,一支三百的女真骑兵队便迎住他们,夹道监视他们向军营而去,不多时,谈判队伍便来到了金兵大营,有士兵进去禀报,不多时,一名金兵将领出来道:“他们随我来!”
众人被带到几顶偏僻的大帐前,金兵将领道:“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什么时候都元帅有空,自然会接见你们。”
赵楷连忙道:“我是大宋亲王,特来面见太上皇,能否带我去见父亲?”
金兵将领看了他一眼,“请随我来!”
赵楷跟着将领来到赵佶的囚禁处,他被严格搜身后,金兵这才放他进去,赵楷走进栅栏门,只见父皇正坐在一顶大帐前晒太阳,他顿时鼻子一酸,奔上前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佶见到最心爱的儿子,不禁又惊又喜,心中激动,也忍不住抱着他大哭起来。
半晌,赵楷问道:“父皇被金兵虐待了吗?”
赵佶摇摇头,“虐待倒没有,就是没有自由,不过,怎么是你来看我,不是你皇兄吗?”
“皇兄说父皇点名让儿臣前来陪伴。”
“混蛋!”
赵佶顿时脸色铁青,他今天才终于看清长子卑劣的面目,竟然想借金人之手来除掉兄弟,他心里很清楚,只要进了金营,就休想再出去了。
这时,赵佶慢慢冷笑起来,长子以为把兄弟送来金营,他就能逃脱被金兵俘虏的命运吗?

完颜斜也此时正在数十名将领的陪同下,视察东京外城,虽然还没有能攻下内城,但也算是占领了宋朝都城的一部分。
望着城内的满目疮痍和一地废墟,想象着它们当初的繁华,完颜斜也也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这样毁掉,确实有点可惜了!”
旁边完颜宗望小心翼翼道:“但如果不拆除,我们就无法驻兵!”
“我当然知道!”
完颜斜也瞪了他一眼,“这个命令是我的下的,难道我会不明白,我只是略有感慨而已,并没有说做错了什么?”
“卑职明白!”
完颜斜也哼了一声,又回头问道:“宋人使者去金营了吗?”
一名亲兵连忙道:“回禀都元帅,大营那边传来的消息,已经到大营了,是一名相国和一名亲王,按照都元帅的吩咐,把他们领去帐内。”
完颜斜也点点头,“先晾他们几天再说!”
“遵令!”亲兵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元帅,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完颜宗望低声问道。
“用投石机向城内投掷火油,给我点火施压!”
“要不要先向宋朝使者提了条件再点火?”
完颜斜也沉思片刻,便点了点头,“可以!”
他随即回头令道:“回营!”
千余骑兵簇拥着完颜斜也,浩浩荡荡返回了军营。

耿南仲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负手大帐里来回踱步,耿南仲心理压力极大,他很清楚,这一次金国必然会开出天价,就不知宋朝能否承受得起?
他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上一次官家肯答应金兵的条件,外城还没有被攻破,或许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被动了,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卖。
这时,一名金兵将领出现在大帐门口,冷冷道:“我家都元帅回来了,你跟我来吧!”
耿南仲大喜,他还以为自己会被晾上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完颜斜也,他稍微收拾一下,快步走出大帐,又问道:“跟随我一起过来的亲王,要不要…”
“他就不用了,留着陪你们太上皇吧!”
金兵将领转身便走,耿南仲心中还有好多疑问,但现在他只能憋回心中,老老实实跟着去了元帅大帐。
在元帅大帐门口等了片刻,一名士兵出来道:“元帅令你进去!”
耿南仲心中剧烈跳动起来,他刚走进大帐,便感到一股凛冽的杀气迎面扑来,大帐竟然有数十名披甲戴盔的大将,手握战刀,杀气腾腾,完颜斜也身披黄金锁子甲,坐在高位上怒视着耿南仲。
见耿南仲进来,完颜宗也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完颜斜也怒吼道:“你们还有脸来见我!”
完颜斜也的震怒令耿南仲崩溃了,他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完颜斜也走到他面前,恶狠狠道:“想谈判可以,让赵桓亲自来和我谈,这是我最后给你们的一次机会,若他不来,等我杀进内城后鸡犬不留!”
“是!是!”耿南仲吓得浑身颤抖,除了答应,他不敢说任何一句话。
这时,完颜宗望上前劝道:“都元帅,毕竟是国君来谈判,不给安全保障,恐怕他不敢来。”
完颜斜也脸色稍稍缓和一点,这才对耿南仲道:“金国从来没有想过吞并宋朝,我们也没有那么多人口,我们只是想以黄河为界,南北分治,每年再享受你们提供的岁币,告诉你们皇帝,我是金国的皇太弟,可以代表金国,宋朝方面必须他亲自来谈判,我可以保证他的安全,否则我大军攻进内城,他一样逃不过我的手心,这是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你明白了吗?”
“你不明白!”
完颜斜也用粗大的手指戳了戳耿南仲的额头,在他耳边狞笑道:“若让金兵杀进城,除了赵桓之外鸡犬不留,你们这些官员和你们的妻儿老母一个都活不成,你自己想想吧!”
耿南仲深深低下头,颤抖着声音道:“我明白了!”
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了。
完颜斜也又换了一个脸色,眉毛一挑笑道:“另外两国联姻也有必要,我这里很多大将尚无妻室,听说皇宫内帝姬众多,尤其茂德帝姬令我仰慕已久,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第0786章 魔鬼出笼
一只信鸽扑棱棱飞来,落在内城的鸽塔上,早有人跑上前,小心地接下鸽腿上的信筒,随即飞奔而去。
朱雀门前依旧排着长长的十几支报名队伍,从早晨到现在,他们已经招募了六万余新军,被录用的新军士兵会立刻领到一件皮甲头盔,一支长矛和一把战刀,这是军器监积压了多年的八万套旧兵甲,现在又重新派上用场。
在距离朱雀门约数十步外的一座房宅前站着数十名士兵,这座房宅原本是税署设在朱雀门旁边的一个点,现在变成了李延庆的临时官衙。
此时在官衙大堂上,李延庆正和曹晟以及莫俊商议着殿前禁军之事,内城正规军还有四万五千人,除了从外城撤回的两万五千新北军外,还有就是两万驻扎内城的殿前禁军,怎么将两万军队拉过来才是关键,目前驻守东城的潘岳已经是他们的人,还有就是西城的周鳞以及坐镇北城主将王道齐。
“我之前已经和老周谈过,他说考虑两天给我答复,今天他给了我答复,他愿意听从都统指挥,只是他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希望都统能满足。”
曹晟和西城守将周鳞私交极好,如果说东城潘岳投靠他们是为了报答李延庆的救命之恩,那么能不能说服西城周鳞投效就要看曹晟的面子了。
李延庆问道:“他提出了什么条件?”
“他希望能得到杭州西湖边的五十亩土地。”
“就这个条件?”李延庆笑着确认道。
曹晟点点头,“我也没有想到他会提这个条件。”
旁边莫俊笑了笑,“这是一个聪明人,他是在变相向都统效忠呢!”
李延庆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他父亲李大器是西湖一带最大的地主,他提出这条件,显然是很了解自己的背景,不仅是在官场上追随自己,而且在商业上也要跟随自己。
“这个周鳞是什么背景?”
“他父亲就是千宝阁的大东主。”
千宝阁是京城有名的珠宝店,虽然不是最大,但也能进入前五,李延庆笑了起来,他想了想对曹晟道:“他的条件我答应他,不仅如此,我会让千宝阁成为杭州最大的珠宝店,任何跟随我的人,我都不会让他吃亏,但也要让他记住,如果他有异心,不仅他会消失,千宝阁有不会再存在。”
曹晟心中叹息声,李延庆软硬兼施的手段变得圆熟起来,他连忙起身,“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曹晟匆匆去了,李延庆这才回头问莫俊道:“王道齐那边怎么样?”
莫俊摇摇头,“他说他很忙,没有时间和都统会面!”
李延庆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这就是明确拒绝自己的合作意图了,其实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当初他娶曹蕴为妻就已经和王道齐结下了解不开的私怨,只是他想不到在这个关键时刻,王道齐还放不下过去的宿怨,也罢,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吧!
莫俊看出了李延庆的脸色,他连忙问道:“都统打算怎么动他?”
“稍等一等,现在时机还不到,不过你最好替我做一件事。”
李延庆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你找到他,他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莫俊默默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门外有人禀报:“启禀都统,有紧急鸽信送到!”
“呈上来!”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来,将一管红色的细竹信筒递给李延庆,李延庆拧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细帛,将它慢慢铺开,李延庆脸上也渐渐露出了笑容。
“是燕青他们吧!”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他们已经找到了病源,开始行动了。”
莫俊轻轻叹口气,“杀人者自杀之,天道循坏,古人诚不欺我!”
这时,一名士兵在门口禀报道:“启禀都统,外面有人找,说是都统在嘉鱼县的旧友。”
“嘉鱼县?”李延庆微微一怔,这会是谁?
他快步走出军衙,只见外面站着十几名精壮的汉子,为首之人皮肤黝黑,身材高大魁梧,他回头望向李延庆,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目光。
“是你!”李延庆顿时认出来了,竟然是消声已久的张顺。
张顺快步上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小民张顺,拜见李都统!”
李延庆大喜,连忙扶起他,“多年未见了,张兄别来无恙?”
张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笑道:“我混得还算可以,能养活一帮弟兄。”
“快请进!我们进去说话。”
李延庆热情地拉张顺进门,又亲兵安排张顺的手下吃饭。
“张兄怎么会在京城?”
“小民实在当不起,都统就叫我五郎好了,我昨晚刚从外城撤进来。”
李延庆也不矫情,张顺和他身份确实差得太远,也谈不上什么交情深厚,称一声“张兄”只是客气,若真是称兄道弟,那是对自己手下不尊重。
“五郎一直在京城?”
“也不是,这几年一直在黄河上讨口饭吃,最近听说京城银价爆涨,所以带了几千两银子来京城兑钱,不料正好金兵来袭,一时陷在城中。”
“呵呵!五郎是要我放你出城吗?”
张顺摇摇头,眼中射出仇恨之色,“我的弟兄都跟随我多年,情同手足,这次金兵来袭,我死了五名老弟兄,这口气我咽不下,我想加入宋军,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李延庆知道张顺之所以没有去报名参加民兵,而是直接来找自己,也是想利用自己的关系捞得一官半职,这是人之常情,也无可厚非,况且张顺也是有本事之人,让他做民兵确实有点屈才了。
李延庆便欣然笑道:“那跟随我做个裨将,待你立下功劳,我再任命你为偏将!”
张顺大喜,连忙单膝跪下道:“张顺愿为都统效犬马之劳!”

金兵在中牟县以东以南进行针对宋军的大屠杀后,由于金兵没有打扫战场的习惯,加上战场太过于血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中牟县才开始组织民夫去焚烧尸体,但就在这段时间内,瘟疫开始在中牟县出现了,而且来势凶猛,染病后三天内便上吐下泻死亡,短短几天内便有数千人感染,死亡上百人。
这种瘟疫其实就是霍乱,在大战后清理战场不及时,必然会有瘟疫爆发,传染性极为猛烈,在这个时代根本无药可救,但如果自身防护或者隔离得好,还是可以预防。
中牟顿时出现恐慌,百姓开始举城逃亡,感染瘟疫的人都被丢在县城内,很快便死去,只一天时间,中牟县便成了一座空城。
入夜,一辆牛车从县城里出来,牛车上放着一只被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子,所有士兵都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出来后,立刻脱掉全身的衣服,用生石灰给全身消毒,这才换了一身衣服,牛车也被换掉,大箱子被换到另外一辆驴车上去。
这时,燕青骑马上去问道:“里面情况如何?”
为首士兵摇摇头,“简直就是死亡之城,无法描述!”
“那火油呢?”
“全部泼出去了,就在东城门附近。”
燕青随即令道:“射火箭点火!”
百余名骑兵冲上前,点燃火箭向城内放箭,很快便点燃了火油,县城内开始燃烧起来。
“撤退!”
百余名骑兵带着驴车迅速离开,很快便消失在黑色之中,中牟县的火却越烧越大,三更时分,大火将整个县城都彻底吞没了。
王贵率领三万京兆军去了河北,留给燕青三百骑兵执行都统李延庆的特殊任务,这个任务就是瘟疫,病源已经搞到了,下一步就是传播,这是个大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尸体投入金兵大营,但这显然不可能,金兵防备十分严密,如果尸体能投进去,那还不如直接投一只火球进去烧营。
但这件事难不倒燕青,入夜,他率领三百骑兵躲在距离金营大营三十里外的一片丘陵内,并在一个隐蔽处修建了一座木房子,很快,一队骑兵疾奔而至,押着五名捆绑结实的女真士兵,他们是外围探哨,反而在巡逻中被燕青手下抓捕。
“给他们说过了吗?”
“已经说过了,交代情报,再吃顿饭就放他们回去。”
燕青点点头,“那就带他们去木屋,给他们一点情报,然后放他们走!”
“遵令!”
骑兵带着几名被抓的金兵向小木屋方向奔去,燕青望着小木屋,那里面可是魔鬼的巢穴,这些金兵进入后,便能替自己将魔鬼带去金营,燕青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相信自己“无意”中泄露的情报足以让这些探哨急急赶回大营报告,外围藏在三万宋军骑兵。
但这些金兵汇报完又被派出来怎么办?在金营停留的时间太短。
燕青想了想,又对身边士兵道:“去告诉张都头,给这几个金兵留点记号,下手重一点,让他们必须去军医那边包扎修养几日。”
“卑职明白了!”士兵飞奔而去。
这时,数十名骑兵奔进树林,这是另一支骑兵回来了,他们也带回来了三名金人探哨。
“首领,我们过去了!”
燕青点点头,“去找张都头,后面的事情交给他!”
“遵令!”
几名骑兵抓着昏迷中的金兵向木房子方向走去。

第0787章 百官威逼
耿南仲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召开知政堂议事,目前知政堂六相中,何苗已战死,白时中被罢相,只剩下耿南仲、吴敏、李邦彦和唐恪四人。
耿南仲将金国的条件提了出来,议事堂内顿时沉默了,半晌,吴敏沉声道:“让官家去军营谈判,他不会答应的。”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和大家商量,这件事该怎么办?”
“一定要让官家去吗?”唐恪小心翼翼道:“能不能再和金兵协商一下,换一个条件。”
“可以,那就由唐相公去和金兵协商,怎么样?”耿南仲冷冷瞥了他一眼。
唐恪立刻紧紧闭上嘴,让他去协商,不就是让他去送死吗?
耿南仲看了三人一眼,恶狠狠道:“这是金国给我们的最后一个机会,如果再不答应,金兵杀进城来将鸡犬不留,这是完颜斜也亲口说的,你我死了也就罢了,恐怕你我的妻女也会被送去金营,这样的后果你们愿意看到吗?”
三人脸色大变,他们是朝官,不像权贵巨富都把家人送去了南方,他们的妻子儿女都在京城,破城后果他们不敢想象。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李邦彦缓缓道:“要不然就发动百官劝说官家吧!反正城破官家也一样逃不掉,还不如劝他去谈判。”
唐恪也道:“太上皇沦陷金营,作为长子,官家应该去换回父亲,我支持李相公!”
三人又望向吴敏,吴敏点点头,“刚才耿相公也说了,完颜斜也愿意担保官家的安全,我觉得官家去一趟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明天一早我们就召集百官,一起劝说官家吧!”

当天晚上,两百多架投石机轰隆隆靠近了内城的北城墙,在距离两百五十步外停下,随着完颜宗望一声令下,两百架投石机同时发动,长臂挥出,两百多只火油桶腾空而去,向北城墙飞去。
金兵的目的并不是攻城,而是向朝廷施压,只见无数小黑点越过城墙,落入城内,有的落在屋顶,有的落在院子里,有的落在街头,油桶落地便破裂,大量的火油倾泄而出,住在城墙边的民众看见四处流溢的火油,他们立刻意识到不妙,惊恐地向城内奔逃。
尽管金兵的目标并不是城头,但还是有十几只火油桶落在城头,城头守军一阵大乱,主将王道齐急声大喊:“用泥沙掩盖!”
这时,副将高建功上前献计道:“敌军投石机只有两百五十步,如果我们用床弩,可以将它们全部击毁!”
如果是一般将领出这个计策,王道齐早就破口大骂了,但高建功是高深的侄子,又是自己的副将,他得留几分面子,王道齐摇摇头道:“现在宋金正在谈判期间,我们不能触怒金兵,我下令不准任何人放箭就是这个道理。”
“可金兵却没有任何忌惮攻击我们!”高建功十分不满道。
“我知道,但这是知政堂的命令,我们必须执行!”
“狗屁知政堂,一帮软骨头!”
高建功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王道齐脸色极为难看,这时,五千金兵弓弩手如潮水般冲上前,一名士兵愤怒难忍,张弓搭箭,一箭射了出去,心情郁闷的王道齐顿时大怒,上前一刀将这名士兵斩首,他厉声喝道:“谁敢再放箭,立斩!”
高建功望着被斩杀的士兵,他慢慢咬紧牙关,眼睛恨得要喷出火来。
紧接着,城下的火箭如雨点般射来,吓得城头宋军纷纷蹲下,一支支火箭掠过城头,向城内射去,火箭点燃了火油,城内各地顿时燃起了烈焰。
这时,城外的投石机再次发射,将一桶桶火油砸进城内…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熊熊烈火点亮了半个夜空,滚滚浓烟弥漫在京城上空,浓烟中透出血腥的红色,俨如末日来临,强烈的恐惧笼罩着每个人内心,天子赵桓也惊惧得一夜未眠。
天终于亮了,外城的金兵和投石机都已撤退,大火也渐渐熄灭。
内城的北城主要豪宅大户为主,亲王府、权贵府、功勋重臣府,包括曹府也距离北城墙不远,这场大火几乎将内城的豪宅区烧成了白地,距离北城墙一里内已看不见一座完整的房宅,到处是残垣断壁,西北角的梁师成和王黼府第占地太大,现在依旧有火焰在燃烧。
与此同时,一百余名中高层官员在知政堂四名相国的带领下前往紫微宫向天子赵桓施压,逼他前往金营谈判。
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便通过曹晟传给了李延庆。
李延庆忍不住笑了起来,在这一点上历史并没有走样,历史上,赵桓确实是被文官集团逼去金营谈判,宋朝权势最大的并不是皇帝,而是文官集团,赵佶为了和文官集团对抗,不惜重用梁师成、童贯等宦官,但权相蔡京依旧几起几伏,赵佶拿他没有办法,不得不重用他稳住朝政。
平时文官集团或许不敢和皇权对抗,但在切身利益面前,皇权便被孤立了,最后不得不向文官集团妥协。
“延庆,你说官家真的会被逼去金营谈判?”
“他一定会去,这就是金国以打促和目的,他们要逼迫宋朝投降,从精神上击垮宋朝!”说到最后,李延庆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曹晟没有注意到李延庆目光的变化,他怔怔望着窗外,似乎想到了什么,沉思半晌,他才低声问道:“你迟迟没有对王道齐动手,莫非就是在等待这个机会?”
李延庆收回凌厉的目光,恢复了平淡,他点点头,“你说得一点没错,我之前把康王送走,也是在等待这个机会,赵桓若是个寻常亲王也就罢了,偏偏他是个不合格的皇帝,我也没有选择余地了。”
曹晟虽然早就意识到李延庆有重换皇帝的心思,但他今天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曹晟有点受不了,他低下头沉吟不语。
李延庆明白他的心情,知道他需要时间想通,但曹晟代表曹家,曹家是自己的道义后盾之一,他需要让曹晟知道并参与这件事,把曹家彻底栓在自己的战车上。
李延庆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走出了房门。
李延庆刚走出房门,莫俊便匆匆迎上来,“我刚刚接到宫里的消息,赵桓答应去金营谈判了!”
“这么快?”李延庆有点惊讶,他还以为赵桓会坚持几天,没想到才一个时辰就妥协了。
莫俊冷笑一声,“他本来意志就不坚定,估计昨晚金国的烧城也将他吓坏了,不敢不答应金国的要求。”
“有反对赵桓去金营议和的官员吗?”
“有不少,但主要是下层官员,他们要求和金兵决战,反对议和,但他们的反对并没有什么效果。”
李延庆点点头,“由他去,高建功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如果都统需要,我派人去和他联系一下。”
“去吧!现在他是整个局势的关键,能不能稳住军队,就靠他了。”

赵桓最终屈服了,大臣们轮番上前逼迫,使他空前孤立,他不得不宣布将亲自前往军营谈判并探望父皇,但赵桓也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要求带着所有的兄弟一同去探望被金人囚禁父皇。
“他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