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庆便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金兵绝不会把太原交还宋朝,就算不驻军也不行,金兵在太原城付出的代价太大,他们怎么可能轻易交出,在这一个月内金兵很可能会有出兵的动作,用战争的方式撕毁双方签订的协议,三百万两白银自然也不会再还给宋军。
正是有这种强烈的预感,李延庆才会亲自来黄河边查看对岸的情报。
“都统,那边有大船!”一名士兵指着河面上大喊。
李延庆也看见了,至少有十艘千石大船正向南岸驶来,他眉头皱成一团,南岸的大船基本上都被王贵烧掉了,北岸的船只也被金兵悉数征用,如果河面上出现船只,那肯定是金国的船只。
“看看去!”
李延庆一催战马,奔下了山岗,带领众人向码头方向奔去。
白马渡口曾是黄河下游著名的四大渡口之一,也是河北联系中原的战略重地,这里属于白马县,黄河边有一座小镇,叫做白马津镇,小镇上原本有不少建筑,包括官方的船舶使、税所、仓库等等,还有大量的商业建筑,酒楼、客栈、脚店、食铺、茶馆、妓馆、杂货铺等等,应有尽有,但现在却被金兵悉数烧毁,所有建筑都被烧成了白地。
目前,黄河南岸由京东两路前来勤王的军队负责驻守,一共有四万余人,但驻军比较分散,西起郑州、东到郓州,驻扎区域长达两千里,分布在大大小小二十几个渡口上,白马渡口是驻兵最多之地,有驻军五千人。
李延庆意外地在这里遇见了种师中,种师中在第一次金兵入侵时,在大名府被金兵击败,他率数千残军退到郓州,在郓州重新整合了京东两路的四万厢军,他被赵桓任命为河南置制使,率四万厢军驻扎黄河南岸。
听说李延庆到来,种师中亲自迎出了大营,“李少保,我们好久不见了!”
种师中大笑着走上前,久别重逢,两人紧紧拥抱一下,李延庆见他精神矍铄,老当益壮,便笑道:“副帅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种师中一摆手,“别看我红光满面,这是内心的火憋出来的,连打几次败仗,憋屈得狠啊!”
“胜败是兵家常事,哪有只胜不败的道理?”
“可你小子就似乎没有败过!”
李延庆苦笑着摇摇头,“我现在不是败了吗?惨败在宋金的谈判桌上,年纪轻轻就养老赋闲了。”
“别提和谈了,我听到这两字就恶心!”
种师中拍拍李延庆肩膀,“跟我去渡口,还是进军营?”
“去渡口吧!”
种师中也翻身上马,带着李延庆缓缓向数里外的渡口走去。
“副帅,现在种大帅的情况如何?”李延庆关切地问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种师道的消息。
“我大哥在河湟一带和刘韐一起抗击西夏,西夏趁金兵大举南下之机,派军入侵兰州和会州,双方已经三次激战,互有胜负。”
赵桓登基后,封种师道为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封刘韐为秦凤路经略使,范致虚为陕西六路经略使,算是稳住了西部边陲的数十州府,问题是财政紧张导致兵力严重不足,西部三路只有六万军队,加上曹性率领的京兆军也不过才八万,而西夏动员了二十万大军南下,使西部的形势十分严峻。
“那河东路那边的情况呢?”
种师中叹了口气,“太原失守后,王鼎战死,太原守军分两路南撤,一路是你的旧部,韩世忠率一万多军队撤到绛州,另一个是姚古和折彦质的部众,率两万人撤到上党一线,这次朝廷用三百万两白银赎回太原,朝廷命令姚古去接手太原,结果金兵不肯放手,姚古军队便停留在祁县。”
姚古就是姚平仲的父亲,也是和种师道齐名的西军老将,西北军方有五大家族,一个是延安府刘家,以刘延庆、刘錡为代表;一个是京兆府种家,以种师道、种师中为代表;再一个是太原府姚家,以姚古、姚平仲父子为代表;第四个也是太原府杨家,也就是著名的杨家将;第五个就是宋麟府折家,目前河东路厢军都统折彦质便是折家的第七代名将。
姚古之前一直出任熙河经略使,驻守河湟一带,和李延庆交集不多,倒是他儿子姚平仲和李延庆打了不少交道,李延庆离开太原后,姚古便调任太原,出任河东防御使,与王鼎配合。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抵达了码头,种师中在码头一线修建了长约两里的防御墙,防御墙高达一丈,两千士兵驻守在防御墙边。
李延庆站在高墙上眺望良久,却没有发现那十艘战船,就像忽然消失了一样,他有些困惑了。
“我刚才在山岗上远眺,发现黄河中有十艘大船,应该是金兵的战船,之前副帅有发现吗?”
种师中点点头,“这是他们在训练士兵乘船,一个多月来,一直没有停过,有时一艘,有时几艘,距离南岸不到一里他们就调头了,不过最近他们的训练更加频繁,船只数量也在大量增加。”
“这个情况,副帅向朝廷汇报了吗?”
“怎么没有汇报,一开始我就汇报了,到昨天已经汇报不下十次,朝廷根本就不理睬。”
想到这件事,种师中也有些恼火起来,“朝廷太迷信和谈,明摆着金兵毫无诚意,就是在拖延时间,可朝廷就是不醒悟,你看看这里的防御,修这堵墙还是我自己掏腰包,我几次去找过知政堂,知政堂就是一句话,没钱,可三百万银子就这么掏给金国了,得到了什么?狗屁都没有得到,投降派当道啊!”
种师中越说越气,挥舞着手骂道:“我还支持新帝登基,可这个新帝更是个糊涂蛋、软耳根,整天听信谗言,指望谈判拿回太原,可太原在哪里?”
李延庆从高墙上跳下来,沉声对种师中道:“金兵拖延交割太原,我怀疑最近金兵就要有军事行动了,这边驻军五千,我怀疑金兵还不敢从这里进攻,我更担心郑州那边的官渡,那边有多少驻军?”
种师中也暗吃一惊,“那边只有两千驻军!”
“副帅最好提醒一下那边驻军,这几天要加强防备,尤其夜间更要当心。”
种师中国点点头,“我知道了,马上就派人去通知,不过…延庆觉得金兵又要进攻京城了吗?”
李延庆点点头,“姚平仲目前在蔡州募兵,董平则在颍昌府练兵,京城的守军只有两万人,民兵都已解散,这是进攻京城的良机,金兵绝不会轻易放过。”
就在这时,身后士兵喊道:“朝廷使者来了?”
李延庆回头,只见十几名士兵护卫着一名宦官骑马向这边奔来,李延庆快步迎上去,宦官翻身下马,上前急对李延庆道:“李少保请速回京城,陛下紧急召见!”
第0771章 紧急召见
金兵在交割太原上的变卦就俨如一盆冷水,将赵桓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巨大的失望终于使赵桓从极度迷信和谈中冷静下来,他终于有点意识到了和谈也并不太靠谱。
“朕都是听信你们的话才把银子拿给金人,现在三百万两白银没有了,太原却回不来,这个责任你们谁来承担?”
御书房内回荡着赵桓的怒吼声,五名相国都低着头不吭声,赵桓越说越气,狠狠将御案上一叠求援信扔在他们面前,“熙河路那边的军队在和西夏激战,已经两个月没有钱发军俸了,秦凤路那边也是一样,没有钱打造新兵器,形势岌岌可危,可你们却把三百万两银子扔到水里去,还口口声声说金人会讲信用,女真人什么时候讲过信用?”
众相国都默然无语,事实上,推行和谈最积极之人就是赵桓本人,催促着把银子送去大名府的也是他,现在金国变卦,不肯把太原城交出来,他便急了,把责任都推给了知政堂,让众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可谁敢说是你自己下旨交银。
赵桓气得头昏眼花,一下子坐在龙椅上,拍着桌子怒喝道:“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这时,枢密使孙傅战战兢兢建议道:“左藏库还有八十万两存银,要不先解五十万两去熙和、秦凤两路充作军费,解决那边的燃眉之需。”
左藏库的六百万两白银是发行会子的本钱,由于战乱缘故,会子暂停发行,这六百万两银子便挪作他用了,赎太原用去三百万两,招募新兵耗费了两百万两,还有二十万两支付了大臣的俸禄,现在左藏库中只剩下八十万两了。
事实上,赵桓只是推卸责任才拿边军说事,真的要他掏钱给边军支付军费,他又舍不得了,这八十万两他准备五月份祭天和祭祀宗庙时用的,他登基将近半年了,一直还没有祭祀过宗庙和天地,不利于他巩固皇权。
白时中的建议,赵桓一时沉默不语,吴敏和白时中交换一个眼色,白时中上前道:“南方的白银一时还送不过来,朝廷急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这八十万两银子还是留着急用比较好,边军的军费可以让他们就地解决,微臣建议封种师道、刘韐和范致虚三人同时兼任转运使,用当地税粮来补充军费。”
旁边何栗摇摇头道:“三路军队支撑了大半年,用的就是本路的税赋钱粮,现在贸易断绝,商业凋零,加上本身人口稀少,所征税赋有限,现在的危机就是因为税赋不够用才出现了巨大军费缺口,白相公说用税赋解决,其实没有半点意义。”
这时,吴敏提议道:“要不然就将巴蜀的库银解去关中,或许能解决三路西军的军费不足问题。”
成都府官库中还有一百五十万两库银,也是准备用来发行会子的本钱,但现在形势危急,已经顾不上发行会子了,这也算是一个解决办法。
赵桓看了众人一眼,见众人都有赞同之意,赵桓便当机立断道:“那就先解五十万两北上,解决西军军费的燃眉之急。”
解决这个难题,赵桓的怒火稍退,便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从御书房出来,所有人都长长松一口气,走下台阶,何栗见左右无人,便对孙傅道:“这次教训深刻啊!我们什么都由着官家的性子来,最后出了事,官家却一板子打在我们身上,让我们有苦难言。”
孙傅点点头,“我们确实有责任,我们及时劝阻官家头脑发热,就是我们失职,李延庆辞职时就曾经给我说过,金人会玩各种花招,绝不会把太原城交给我们,现在果然被他言中了,我现在担心的是他第二个预言。”
“什么预言?”
孙傅一字一句道:“金兵撕毁协议,重新开始大举进攻东京。”
何栗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半晌道:“会这样吗?”
“如果完颜斜也不是太愚蠢的话,就一定会这样做。”
孙傅叹了口气,“做了防御使,我才知道当家不易,我们战备都丢得差不多了,一旦金兵大举攻来,我们拿什么来抵挡?”
何栗有点急了,连忙道:“如果是这样,我们要立刻劝谏官家,从各地调兵支援京城。”
“官家已经有点意识到不妙,他昨天紧急召见李延庆,估计就是为了这件事。”
“但我并没有看见李延庆进宫?”
“听说他去黄河南岸了,估计晚一点能赶回来。”
这时,一名宦官从背后追上来,远远对两人喊道:“请两位相公留步!”
孙傅和何栗停住脚步,宦官跑上前行一礼道:“李少保已经返回京城,官家请两位相公一起商议军国政务。”
…
赵桓终于有点醒悟了,他第一次把妥协派从军国议事中排除,当然,这还谈不上什么军国议事,只能算一次极小范围内的探讨,赵桓心里清楚,他若想要李延庆说点有用的话,就不能让白时中、吴敏、以及李邦彦这三名李延庆的对头露面。
“金兵是不是要重新进攻京城,微臣只有一点猜测,但没有证据,直觉告诉微臣,现在就是攻打京城的最好机会,完颜斜也会不会抓住这次机会,微臣不知道。”御书房内,李延庆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赵桓负手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就算李爱卿的假设是真的,那朕该怎么应对?”
李延庆看了一眼孙傅,孙傅现在是东京防御使,这个问题应该他来回答才对,自己倒不能越俎代庖了。
赵桓见李延庆目视孙傅,他心中微微一怔,这才想起孙傅的身份,便点点头,“孙相公先说,不足的部分请李少保再补充。”
孙傅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子,呈给赵桓,“这是微臣写的一份报告,还没有正式抄誉,不过已经写完,陛下可以先看一看。”
赵桓接过折子放到桌上,“孙相公还是先简单说一说吧!让李少保和何相公也一起听听。”
“那微臣就简单说两句。”
孙傅稍微整理一下思路,不急不缓道:“微臣建议有两点,一是对内,包括重新部署防御武器上城,在城内大量招募民团,目前城内只有两万军队,至少要将守城军队增加到十万左右,京城才能安全…”
旁边何栗忍不住打断孙傅的话,“可现在就算招募了八万民团,靠他们守城,恐怕不现实!”
“何相公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民团是额外的,和十万守军无关,我说的第二点就是对外,必须要立刻召回董将军和姚将军的军队,这就是六万人,然后再把驻守洛阳的三万京兆军召回来,他们是抗金主力。”
孙傅说到三万京兆军时,赵桓忍不住迅速瞥了一眼李延庆,只见李延庆脸色平静,似乎丝毫和他没有关系。
孙傅只是简单说了一下他的思路,目光又转向了李延庆。
“李少保补充一下吧!”
李延庆笑了笑道:“孙相公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我只是略略补充两条,一个钱粮准备,我不知道现在太仓还有多少粮食,左藏库还有多少银钱,但我知道,上一次金兵围城就准备长期作战,只是被王贵将军烧毁了黎阳仓,马料断绝,他们才被迫撤军,这一次应该也是一样,京城内至少要准备一年的粮食。”
孙傅心里有点紧张,连忙问道:“一年的粮食大概是多少?”
“可以简单算了一算,十万军队一个月耗粮五万石,一年就是六百万石,加上民夫和百姓,一年的存粮应该在一千万石左右,出于鼓舞士气的需要,存银也应该在两百万两以上。”
孙傅的脸色刷地变白了,赵桓心揪了一下,急问道:“孙相公,现在太仓存粮还有多少?”
“大概…三百五十万石左右。”
李延庆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两个月前他守城时还有一千万石粮食,怎么一下子少了这么多?
孙傅半晌才吞吞吐吐道:“主要是招募新兵用了两百万石粮食,还有淮北和徐州一带大旱,也用了百万石,另外为了筹钱,敞开粮食供应,被民众买走了两百万石,还有平时消耗,所以存粮锐减得厉害。”
赵桓却没有吭声,这些粮食支出是白时中和李邦彦的建议,存粮太多容易霉烂,不如及时处理掉,减少霉烂损失,他也赞成了这个削粮方案,现在却变成了一枚苦果,他们压根就没有考虑到金兵还会第二次攻打京城。
李延庆铁青着脸道:“我再说第二个补充,要让金兵感受到大宋抗金的意志,请陛下下旨,诏令天下各州厢军火速进京勤王!”
第0772章 意外情报
李延庆却以不能给金人落下撕毁协议的把柄为理由,一口回绝了孙傅提出任命他为京城防御副使的建议,虽然赵桓也有让李延庆辅助孙傅的想法,但最终拉不下这个颜面,只能作罢。
不过李延庆还是给了赵桓面子,答应写信劝说驻扎洛阳的京兆军立刻赶赴东京勤王,想到京城将有足够的军队,赵桓一颗心也稍稍放下了。
李延庆从宫里回到曹府已是晚上,他刚下马车,张虎就从府中急奔出来,“都统总算回来了!”
“出什么大事了?”李延庆很少看见张虎这样焦急慌张,他便知道肯定出大事了。
“确实出了大事,今天上午…”
“进府再说,不急这一时。”
李延庆止住了张虎,他下了马车,快步向府内走去。
进了书房,莫俊也闻讯赶来,李延庆坐在自己书房的宽椅上,静静地听着张虎的紧急汇报。
“今天一早贺楠找到我,他在昨天下午收到一份奇怪的鸽信,这份鸽信是从徐州送出,应该是飞去大名府,但徐州那边的金国细作似乎出了差错,用错了信鸽,结果鸽子飞到了东京汴梁…”
“别讲这些废话,快说信中的内容!”莫俊有点不耐烦了。
李延庆看了一眼莫俊,怎么连莫俊也沉不住气了?
张虎又放慢语速,生怕李延庆听不明白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道:“军队和车驾已过淮水!这就是鸽信中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李延庆眨了几下眼,猛地站起身,快步来到东墙前,刷地拉开了一道布帘,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宋州县地图,莫俊端着烛台走了过来,“都统也看出来了,金兵声西击东,所谋甚远啊!”
李延庆当然也明白了,金兵看似在准备大举进攻东京汴梁,但实际他们的目标却是太上皇赵佶。
这就和历史完全不同了,赵佶是在金兵攻破汴京后被俘,现在金兵竟准备在赵佶返回汴京的途中伏击,好厉害的计谋,若不是金国在徐州的情报点忙中出错,自己怎么也想不到金国的图谋,说到底,还是得益于自己收买贺楠为双面间谍的成果。
不过…李延庆看完地图,便知道这个消息还是有点晚了,从赵佶车驾过淮河到他现在得到消息,这中间至少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天时间,赵佶已经到哪里去?
赵佶是单身从东京汴梁逃走,没有携带子女嫔妃,但并不代表他就能毫无负担地急急匆匆赶回来,他也很忌惮儿子赵桓,回来必然是十分谨慎小心,速度绝不会快。
就算他走得再慢,他现在应该已经到符离县了。
“都统,要不要进宫去告诉官家?”莫俊小声问道。
李延庆踌躇半晌,摇了摇头,“现在告诉他已经没有意义了,何况还无法解释我们的情报来源,让他自己知道吧!”
“那我们能做点什么?”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京城内寻找另一处安全之地。”
这是李延庆早就想通的一件事,危急时刻,恐怕朝廷不是倚重自己,而是会出卖自己。
就在这时,外面院子传来一阵奔跑声,一名亲兵在门口急声禀报道:“启禀都统,城头上的报警烽火点燃了!”
…
种师中在李延庆离去后便下令军队进行紧急状态,同时派亲兵赶去郑州官渡警告那边的守军,同时,种师中又派人直接拆除了码头上的几处栈桥,将数百枚铁火雷运到码头,并强化防御墙的建设,忙碌了整整一天一夜,种师中着实有点疲惫了。
从中午开始,种师中便好好睡了一觉,一直到夜幕降临,他才让士兵们把自己叫醒。
夜色渐渐浓厚,种师中身着盔甲,提着宝剑在帐门前,他心情有点紧张,如果李延庆的判断没有错误,那金兵很可能就在昨天和今天发动进攻,但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一夜,只剩下最后一夜了,金兵会不会来?除非李延庆判断失误,但李延庆的判断一向准确。
种师中发自内心希望李延庆这次判断失误,但他却不敢有半点大意。
就在这时,大营门口的哨塔上敲响了警钟,“当!当!当!”种师中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金兵真的来了?
军队士兵纷纷集结,除了两千士兵部署在码头外,其余三千士兵都在大营内。
种师中翻身上马,催马奔到营门口,厉声问道:“什么敌情?”
“启禀大帅,西面有火光。”
种师中顿时吃了一惊,西面有火光肯定不是官渡,官渡是在西面四百里外,就算又火光他们也看不到,应该是西面五十里外的小王庄,那边也能渡河,不过河岸边水很浅,但无法停靠千石以上的大船,最多五百石船只,种师中认为金军在那边渡河可能性不大,最多是探子渡河,所以只部署了三百名士兵。
种师中犹豫了一下,虽然他下令只要有任何敌情,都要敲响警钟,但小王庄那边出现火光,会不会是小规模的金兵试探进攻,把自己的军队吸引过去,然后他们趁机大举进攻白马渡?数十年的经验告诉种师中,这很可能是金兵的声东击西之策。
就在这时,隐隐传来一连几声闷响,这是震天雷的爆炸,种师中顿时脸色大变,他告诉过那边的守将,如果是敌军大举进攻,就点燃震天雷报警,这一连三声的爆炸,分明是敌军大规模来袭的信号。
种师中立刻喝令道:“速去码头传令,赶回军营集结!”
他话音刚落,一名骑兵浑身血地奔来,赶到营门前落下战马,种师中催马上前,下马扶起士兵,“怎么回事?”
士兵气息微弱道:“码头遇袭!速去救…”
话没有说完,士兵便断了气,种师中狠狠一拳砸在地上,起身大喊道:“去码头!”
他翻身上马,率领三千士兵向一里外的码头奔去,还没有奔到一半,四周火光大作,只见无数金人骑兵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了,足有一两万人。
种师中知道今天已经无法脱身,他悲壮地大喊道:“弟兄们,为国尽忠的时刻到了,跟我杀!”
“杀啊——”
三千士兵怒喊着,跟随着种师中向南面冲去,这时,完颜宗翰冷冷下达了全歼的命令。
这一夜,名将种师中在白马渡口阵亡,五千宋军全军覆灭。
…
赵佶在和金国达成了合作协议后,便启程返回东京汴梁,赵佶虽然借口上香逃出汴京时只有蔡攸和二十几名侍卫保护,但随后高俅率领三万天龙禁军出城追赶,最终在蔡州追上了赵佶。
现在赵佶返回汴京除了高俅的三万天龙禁军外,还有都统范琼率领一万江南厢军跟随,这是包括江宁府、常州、苏州三地的一万厢军。
另外赵佶身边还有几名心腹宦官以及两名在江宁新立的妃子。
赵佶是乘船返回,江宁府有一艘五千石的大船,已经被修葺一新,成为赵佶的坐船,另外还有三百多艘满载粮食的小船跟随在后面,由数百名纤夫在岸边拉拽,船队沿着汴河缓慢地向西北方向前行。
三万天龙禁军由五千骑兵和两万五千步兵组成,兵甲最为精良,待遇也最好,是由高俅从八十万禁军中挑选出的青壮士兵组成,个个体格健壮魁梧,穿上朱漆山字甲便显得格外的威风凛凛。
不过和其他禁军一样,这支禁军从未经历过战争,甚至连平定宋江、方腊的战争也没有参加,汤怀从武学出来后,曾经在天龙禁军中待过一年,对这支军队了解比较深,用汤怀的话说,这支军队比大户人家的嫡子还要娇气精贵,是这一只不折不扣的绣花枕头,看起来很光鲜,在京城打架争风吃醋可以,但要他们上战场,他们的战斗力还不如乡兵。
五千骑兵在汴河两岸护卫着赵佶的五千石大船,旌旗铺天盖地,十分壮观。
此时赵佶负手站在船头,他凝视着如羽毛一般的片片红云,通红的夕阳快要落山了,温暖的河风迎面吹拂,带着浓郁的春天气息,令赵佶一时间有些心旷神怡。
这时远处渐渐出现一座城池,赵佶笑着问两名新妃子,“两位爱妃,你们猜猜前面的城池是哪里?”
两个新妃子都是江宁府的世家嫡女,赵佶为笼络江南世家而立她们为妃,年纪都只有十七八岁,十分美貌艳丽。
一名稍高的妃子拍手娇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符离县!”
“你说呢?”赵佶又问另一个妃子。
“嗯!我猜应该是应天府。”
赵佶仰头哈哈大笑,“符离县今天上午就过了,应天府要明天中午才能到,这里是永城县。”
“陛下坏死了,故意骗我们。”两名妃子依偎在他身上撒娇。
这时,后面的蔡攸陪笑道:“陛下,天色已经不早,要不我们今晚就在永城县过夜吧!”
赵佶兴致极好,便捋须欣然点头,“好!今晚就在永城县过夜。”
…
就在赵佶同意在永城县过夜的同一时刻,一支两万人的女真骑兵已经出现在百里外,正向永城县风驰电掣般杀来。
第0773章 突袭永城
策划这次袭击赵佶的始作俑者正是完颜斜也的幕僚梁方平,这个方案十分大胆,而且一旦成功,会产生奇效,为了这个方案,完颜斜也专门返回燕山府向金国狼主完颜晟汇报,完颜晟最终批准了这个方案。
完颜斜也返回大名府,又继续完善了这个方案,最终决定利用宋朝内斗的机会,用支持赵佶复位为诱饵,诱引赵佶返回东京,他们在半路上实施突袭。
温文尔雅的萧仲恭不辱使命,成功地骗取了赵佶的信任,又重金收买蔡攸,最终使赵佶同意与金国合作,在四月中旬在东京汴梁进行政变。
突袭赵佶的两万骑兵是由完颜宗望率领,他们是从小王庄秘密渡过黄河,全歼了那里的三百驻军,只是后来点火为号时烧毁了三百士兵驻扎的军营,却无意中引发了藏在军营中的三颗震天雷,惊动了种师中。
完颜宗望率领两万骑兵一路疾奔,终于在第二天晚上赶到了汴河,正好遇到在永城县过夜的太上皇赵佶。
赵佶是住在永城县一户巨富人家,一更时分,他和两名妃子相拥而眠,睡得正香甜,一阵剧烈的敲门声顿时将赵佶从梦中惊醒。
“什么事情?”
他极为恼火地吼了一声,他作皇帝几十年,还从未遇到半夜敲门这种情况,惊扰了他的睡眠。
只片刻,一名宦官连滚带爬奔外间,万分惊恐道:“陛下,大事不好,金兵杀来了!”
赵佶吓得大叫一声,翻滚下床,两名妃子也吓得尖叫,四下寻找自己的衣裙。
赵佶顾不得两名妃子,光着脚跑到门口,颤抖着声音问道:“金兵…金兵到哪里了?”
“金兵已杀到西面十里外,高太尉率军迎战去了,陛下赶快走!”
这时,两名妃子已经穿上衣裙,拿着赵佶的官服跑过来,几名宦官也进来,七手八脚替赵佶穿上了衣服,两名贴身侍卫几乎是一左一右架着赵佶向门外奔去,大门口已经准备了几匹战马。
赵佶刚出大门,蔡攸奔来禀报,“陛下,高太尉的军队已经全军溃败,金兵已经杀到汴河西岸了。”
赵佶被惊得魂飞魄散,他被侍卫扶上战马,催马便没命地向北城奔去,两名妃子目瞪口呆地望太上皇一行人奔远,根本就没有人管她们,她们居然被太上皇抛弃了,两人又慌又怕,只好跑回宅子向房主乞求避难。
赵佶此时莫说是两个新妃子,就算是亲生子女他顾不上了,他和蔡攸奔出北城,正好遇到范琼率五千军队赶来,接到了赵佶。
“陛下,南面也有金兵,微臣建议去应天府避难!”
应天府府治宋城县是距离永城县最近的一座城池,相距大约一百五十里左右,那里的城墙高大坚固,城内还有几千厢军,是最理想的避难之地。
赵佶早已吓得没有了主意,连声道:“那就去应天府!”
范琼率五千士兵护卫着赵佶,趁着黑夜向北方应天府宋城县方向奔去。
…
天渐渐亮了,汴河西岸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三万天龙禁军几乎被两万凶悍的女真骑兵屠戮殆尽,这里面包括战场上被杀的八千人以及投降后被屠杀的两万余人,主将高俅父子也死在乱军之中,高俅的人头被悬挂在完颜宗望的马颈下。
金兵将禁军士兵的随身财物洗劫一空,又将上万具尸体扔进汴河,搭成了一座“尸桥”,两万金兵踏过尸桥,又风驰电掣般向北面追去。
完颜宗望已得知赵佶已被士兵护卫北上,估计是逃去应天府,宋城城池高大坚固,自己没有带任何攻城武器,根本无法攻城,他心中也焦急起来,顾不得洗劫县城,立刻挥师北上,躲在城内的数千江南厢军竟侥幸地躲过了金兵屠杀,待金兵北去,数千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士兵纷纷逃出城,没命地向南方逃去。
永城县的数万居民也被城外的屠杀惨象吓坏了,他们害怕金兵再度杀回,开始收拾细软,扶老携幼逃离县城,开始大规模向南逃难,赵佶的两名新妃子也躲在一辆牛车中逃回江宁府娘家,她们同时也将太上皇出事的消息带回了江南。
奔逃了一夜,士兵们都已筋疲力尽,赵佶也累得快晕厥过去,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一座小镇,小镇叫做会亭镇,只有三四十户人家,已经进入应天府境内,不过距离宋城县还有七十里。
跟随赵佶北逃的这支军队并不是禁军,而是江宁府的厢军,他们对天龙禁军的高待遇本来就心怀不满,这个时候,范琼也懒得管他们,随便他们自己去解决早饭,士兵们早已饥饿难耐,一进镇子便开始挨家挨户抢掠食物,镇子里顿时鸡飞狗跳,叫骂声、哭喊声响起一片,赵佶对士兵们的抢掠也视而不见,他还指望这支军队保护他宋城县,没必要得罪他们。
赵佶坐在镇中心的一家酒馆里休息,身边只剩下一名宦官和五名侍卫,还有就是蔡攸以及蔡攸的两名心腹家丁。
这时,范琼送来两盘粗面饼,“陛下,只找到这点食物,先垫垫肚子吧!”
赵佶叹了口气,只好拾起一只干面饼,一边啃一边喝水,面饼十分干涩,难以下咽,赵佶一回头,见蔡攸坐在一旁,便勉强笑道:“蔡爱卿也来吃一点吧!”
蔡攸警惕地看了一眼范琼,摆摆手笑道:“陛下,微臣先休息一下,等会儿再吃。”
“陛下,微臣去打听一下消息。”
范琼转身便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却迅速盯了一眼两名家丁身边的几口木箱,转身走了。
范琼是童贯的部将,曾跟随童贯与梁山军作战,后来又跟随童贯南下江南,镇压方腊造反,战争结束后被童贯推荐为江宁府兵马使,执掌江宁府的三千厢军,赵佶抵达江宁府后,他得到重用,被封为左卫将军、江南东路厢军都指挥使,统帅一万厢军。
范琼走进一间茶馆坐下,便命人将两名手下将领叫来。
三人坐在小桌前,范琼阴阴笑道:“给你们透露一个消息,那个蔡攸逃命也要带上三口箱子,你们说里面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