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庆却摇了摇头,肃然道:“李相国说错了,这个功劳不是金人赠与,而是我们千千万万将士浴血奋战换来的,公道自在人心,不是朝廷某些人一句话就可以抹杀掉的。”
“你说得对,公道自在人心!”
话虽这样说,李纲心情却很沉重,这次谈判,金人一改从前的强势,以一种极为卑谦的姿态与朝廷主和派达成了撤军协议,使得以白时中为首的主和派气焰大涨,竟然把金兵撤退的功劳全部揽为己有,对千千万万浴血奋战的将士不屑一顾,虽然这种嚣张的气焰外人还暂时感受不到,但官家暧昧的态度就令李纲感到了一阵阵心寒。
李纲很担心官家会不会履行之前的承诺,重赏抗金将士,这种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主和派抢走了至少的一半功劳,就算官家不反悔,白时中为首的主和派也必然会以种种借口全力阻挠,之前商定的赏赐方案恐怕要全面缩水了。
但这话李纲却不敢说出来,只得闷在心中,使他郁郁不乐。
就在这时,有士兵指着远处大喊:“快看,金营起火了!”
只见远处金营火光熊熊,迅速燃烧成一片,黑烟笼罩着天空,这便意味金兵真的北撤了,城头上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士兵们激动得互相拥抱,很多将头盔抛上天空,城头上的欢呼声响彻了天际。
…
次日一早,一支数百人的宋军骑兵疾奔至金兵大营,金兵大营的大火已经熄灭,军营被烧成一片白地,数千根营栅被烧成了横七竖八的黑炭,还在袅袅冒着黑烟。
骑兵围绕着金兵大营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为首偏将大喊一声,四百骑兵分为四队,一队骑兵继续北上,沿着金兵北撤的车轨追行踪而去,另外两队则各向东西方向奔去,最后一队骑兵则返回了东京城。
城头上,李延庆依旧如一座雕像般地矗立着,整整一夜过去,他几乎没有休息,而李纲也早已疲惫不堪地下城去休息了。
他是军事主帅,肩负着整座城池的安危,在金兵北撤的关键时刻,他没有休息的机会,只有在确认金兵真的北撤,重新建立一个新的报警体系后,他才能休息。
这时,一队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在城下大喊道:“启禀都统,金兵大营已烧为白地,数万石粮食也全部烧毁,周围再无金兵,王将军率弟兄北上追踪去了。”
李延庆点点头,如果连余粮都烧毁,那么基本上就可以确定金兵确实北上了,但还需要再找到金兵主力后才能确认。
“再去四周巡探!”
“遵令!”
骑兵催马向东而去,这时,曹猛小声提醒李延庆。“都统,好像是官家来了!”
李延庆转过头,只见大队侍卫簇拥着一顶黄罗伞盖正快步向这边走来,李延庆连忙迎了上去,果然是天子赵桓前来视察,后面还跟着大群官员,一个个喜气洋洋,精神振奋。
李延庆上前单膝跪下,“微臣参见陛下!”
赵桓连忙笑着扶起李延庆,“这次京城防御成功,李都统劳苦功高,朕一定会重重封赏!”
“感谢陛下厚爱,微臣只是略有小功,真正立下大功者却是千千万万将士,正是他们的浴血奋战,才使金兵不得不放弃军营北撤。”
李延庆话音刚落,赵恒身后传来一个阴阴的声音,“金兵弃营北撤可不是士兵作战的结果,而是朝廷和金人谈判的结果,李都统可以不谦虚,但绝不能太自以为是了!”
李延庆冷厉的目光扫过,说话之人正是右相白时中。
李延庆眼中闪烁着杀机,冷视白时中道:“这里是将士们拼死杀敌的战场,白相国站在士兵们的鲜血上说这句话,就没有感到良心上的谴责吗?”
白时中心中没有感到什么谴责,但李延庆充满杀机的目光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冷冷哼了一声,不敢再接口。
赵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呵呵笑道:“军功是基础,这个不容否认,就像修建房舍,李都统修建好了第一层楼,朝廷才能在第一层楼的基础上,再修建第二层楼,没有李都统打下的基础,也不会有朝廷的谈判成功。”
赵桓说得看似公允,但实际上却暗藏偏机,他等于是在李延庆面前宣布了金兵北撤是属于朝廷谈判的结果,只是他不像白时中那样恶心,而是承认了一半功劳属于军队。
李延庆沉默片刻道:“攻城战已经打了一个半月,但第一批阵亡的士兵到现在还没有得到任何抚恤,不知朝廷打算什么时候才能兑现?”
赵桓眉头一皱,回头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批下来?”
白时中连忙道:“这件事是小李相公在主管,微臣不太清楚。”
小李相公就是李纲,这是为了和李邦彦区别,李延庆十分不满道:“我问过李相公,他在上个月就把方案提交给了知政堂,但到现在还压在知政堂,这究竟是谁的责任?”
白时中顿时有些尴尬,半晌道:“或许是事务繁忙,没有顾得上这件事,我回去查一查。”
赵桓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回头瞪了白时中一眼,“这件事不准再拖延,回去立刻办妥!”
白时中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微臣回去就办理此事,尽快给一个交代。”
赵桓摆摆手,“这件事就不说了,李都统,朕想知道金兵是否已经撤军?”
“回禀陛下,金兵军营已经烧毁,确实北撤了,但是否真的过黄河,还须进一步确认。”
“那是否可以宣布解除战争状态?”
李延庆摇了摇头,“就算金兵过了黄河,但以金兵铁骑南下的速度,一天就能从黄河北岸杀到京城,况且河北和河东还在金兵手中,现在宣布结束战争状态,微臣认为为时过早。”
白时中冷笑一声道:“朝廷已经和金兵主帅签署停战协议,约定双方尽量以和平方式解决两国争端,不再付诸战争,完颜斜也也明确承诺一年之内不会再进攻东京,这时双方白纸黑字的协议,不能因为李都统没有参与,就认定它不存在!”
李延庆淡淡道:“金人的承诺有几分可靠,想必白相国比我更清楚。”
“你——”
白时中狠狠瞪了李延庆一眼,又对赵桓道:“微臣无能,未能说服李都统,照李都统的意思,我们还得再继续忍耐下去。”
这时,赵桓心中的怒火也不可抑制地升腾起来,他十分不满地质问李延庆,“那就这样永远关闭城门,和天下州县没有任何联系,让朕安安心心当一个汴梁县令吗?”
“陛下,微臣说得战争状态和对外联系并无矛盾,战争状态也分战时状态和临战状态,还有战备状态,既然金兵还占领河北,随时可能南下,那就不是战备状态,应该属于临战状态,要比之前的战时状态稍微宽容一点,城门可以定时定点开启,进出城盘查会稍微严格,城中不再戒严,但夜间宵禁还是有必要,城内秩序依旧属于军管,士兵的巡逻也不可少,微臣明后两天会写一份详细的奏折,阐述临战状态的各种要求。”
停一下,李延庆又道:“另外微臣有必须提醒朝廷,一旦城门开启,必然会出现大规模的百姓南迁潮,希望朝廷能认真应对此事,不要措手不及。”
赵桓回头问道:“小李相公来了吗?”
李纲连忙走上前,“微臣在!”
赵桓冷冷道:“朕不希望出现大规模南迁,劝阻城内百姓南迁事宜朕就交给你来处理,若处理不当,朕唯你是问!”
李纲暗暗叹了口气,只得躬身道:“臣遵旨!”
第0752章 背后捅刀
斥候最终传来明确的消息,金兵主力已渡过黄河,返回大名府,返回大名府和驻军黄河北岸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驻军黄河北岸,相当于弓已上弦,不得不发,而回归大名府则是宝刀收鞘,箭矢归壶,至少暂时不会发生战争了。
当然,黄河北岸的黎阳县还是驻扎了一支万余人的军队,但这支军队改变不了大局。
李延庆当即下令将战时状态改为临战状态,开启新曹门、新郑门、南薰门三座城门,每天只开启四个时辰,每座城门驻军一千,进出城都要接受严格的检查。
不仅是城门开启,城内的各种约束规定也渐渐放开,除了亥时以后实施宵禁没有改变外,其他禁止事项皆已放开,原本死气沉沉的京城也开始出现了活力,最明显是开门营业的酒楼茶馆增多了,人们也纷纷走出家门,呼唤三五好友去茶馆酒楼小聚。
不过开启城门也导致一个隐患明朗化,正如李延庆的意料,京城内掀起了一股南撤大潮,这是继去年权贵南撤潮和大商人南撤潮后的第三次南撤风潮,不过这一次的主角却出乎人意料,既不是京城的中产者,也不是京城的贫民,而是数十万北方过来的逃民。
本来这些逃民从河北逃来,只是想寻找一个更安全、能吃饱饭的地方,京城当然是最理想的落脚地,不料金兵却杀到了京城,围城近五十天,使城内的北方逃民们担惊受怕,度日如年,这些逃民对京城本来就没有归宿感,也没有什么产业和牵挂,他们说走就能走,所以一旦金兵北撤,城门开启,立刻在逃民中掀起了大规模的南撤潮流。
城门还没有开启,三座城门内便已是人山人海,数百牛车和驴车更是将城门拥挤得水泄不通,逃民们扶老携幼,挑着担子,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老人的抱怨声、孩童的哭喊声,青壮男子的怒骂声,使得几座城门前都充满了焦躁的气氛。
李纲已赶到南薰门前,站在城门口,嘶哑着声音大喊道:“各位乡亲,战争已经结束,朝廷正在恢复秩序,东京很快就会重现昔日的繁华,这里机会会更多,请大家安心留下来,不要盲从。”
但任凭李纲喊破了嗓子,却没有任何效果,他的声音早已被不满开门迟缓的吵嚷声淹没了,只有他身边的几个家庭听到,但这几个家庭都无一例外地对李纲投来了白眼,说一堆空虚的东西,没有任何实际好处,谁愿意留下来?
其实李纲也很是无奈,其实他的本意也是希望难民尽量南下,减少京城的治理压力,但官家却更多考虑维护皇权的威望,不希望百姓南迁,但又不肯让渡任何实际利益,这让李纲只能硬着头皮劝说,拿一套干巴巴说辞,做一锅无米之炊。
“各位父老乡亲,此去南方路途遥远,路上盗匪横行,非常不安全,还在留在京城,朝廷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很好的安置。”
李纲终于祭出了路上不安全的大杀器,但依旧没有任何效果,城门已经打开,激动的喊叫声完全淹没了他嘶哑的声音,倒是激动万分的百姓一拥而至,使站在城门边的李纲险些被人群冲倒,几名手下连忙将李纲拉到一边。
城门口顿时叫声、骂声吵成一团,这时,城门守将无奈地摆摆手,“不用检查了,放人出门!”
城门口的士兵不再检查出城之人,闪到了一边,城洞内的百姓一涌而出,跌跌撞撞向城外奔去,就俨如泄洪一样,城门处的拥堵顿时缓解下来。
这时,一名手下对李纲道:“李相公,这样劝说不是办法,还是去找一下李都统吧!”
李纲叹了口气,官家让他劝阻百姓离去,却又不给他任何资源,这还是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况且在这方面,自己并不算巧妇。
“好吧!去见一见李都统。”眼看人群如泄洪般向城外涌去,李纲也着实没有什么信心了。
…
李延庆在解除战时状态后反而更加忙碌了,一个旧体系结束,必然会有新体系建立,在新体系完全建立之前,是极为耗神耗心,李延庆手中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解决,京城内巡逻机制,反金兵探子的情报司运作,这一块原来是李纲负责,现在又交给了他,还有黄河融冰的监控,沿途警报烽燧的建立,河北情报斥候的派遣等等,繁多的事务压得李延庆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延庆的防御使军衙就在北城附近,刚刚结束战争,赵桓还是不敢太大意,所以没有解除李延庆的东京防御使的临时差事,再加上现在赵桓在忙于巩固皇权,要和太上皇争权,赵桓暂时还不能得罪李延庆,也顾不上他,朝廷干涉军务的手还没有伸进来。
此时,李延庆正坐在桌案后细看王贵写来的报告,王贵率领骑兵已经从濮阳渡河南下,正在赶来京城的途中,也算是完成了自己布置他的任务,功成而返。
但李延庆更关心王贵报告中提到的岳飞,岳飞在配合王贵攻打河北西路各县中也得到了丰厚的收益,他得到了五百匹战马和几万头毛驴以及大量的盔甲兵器,兵力也从三百人扩充到两千人,目前岳飞的军队退到了河东路隆德府,也就是上党县一带,几万头毛驴在河东路卖了一个好价钱,使他有了扩军的资本。
李延庆点了点头,历史上,岳飞能力极强,整合了河北路各州抗金义军,奠定了岳家军的班底,不过由于自己的介入,历史也发生了一些改变,岳飞也因此更早地得到了第一桶金,不过究竟是不是好事,现在还为未可知。
“莫先生,王贵的功劳簿报上去了吗?”
“已经报给枢密院了,是单独成册上报,三天前就报上去了,明天我再催催。”
“还是我私下问问高知事吧!你就不要催促了,省得知政堂那帮家伙整天说我们邀功心切。”
“那帮家伙是我见过最无耻之人,居然把金兵北撤的功劳都算在他们头上,还要不要脸了。”
莫俊忿忿不平道:“关键官家居然还支持他们,真的让人寒心。”
“战争结束了,又到了权力斗争的时刻,官家是想得到文官集团的全力支持和太上皇对抗,所以才会一再迁就知政堂,你以为官家心里不明白吗?”
“话虽这样说,但也不能牺牲军队士兵的利益。”
这时,门口有亲卫禀报道:“启禀都统,小李相公求见!”
“快请他进来!”
李延庆站起身,不多时,李纲快步走进了官房,拱手笑道:“李都统,好几天不见了。”
“难得一见李相公,快快请坐!”
李延庆热情地招呼李纲坐下,李纲也笑着向莫俊招招手,“莫先生也一起坐吧!”
李纲和莫俊的关系很好,他想请李延庆帮忙,还得莫俊在一旁美言几句。
三人分宾主落座,两名从事给他们上了茶,李延庆笑问道:“我这几天太忙,没有时间去拜访李相公,阻迁之事办得如何了?”
“哎!一言难尽。”
李纲苦笑一声,对李延庆道:“这两天我天天堵在南薰门前,拼命劝说百姓留下来,但生意都说哑了,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的劝。”
李延庆一怔,有些不可思议道:“李相公不会在开玩笑吧!这种事情还要亲自去城门口劝说?堂堂的相国,难道没有别的手段吗?”
“我倒想听一听,如果是李都统办这件事,李都统会怎么着手?”
“我会让开封府出面,将北方各县的流民首领请来,应该都是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请他们到开封府座谈,听听他们目前的担忧,看看他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然后尽量替他们解决,这样一来,估计一半流民都不会走。”
李纲点点头,“这是个好办法,其实我也打算请开封府帮忙,怎奈开封府的人说他们太忙,一口回绝了我,然后官家那边也不给我任何资源,我真的无计可施了。”
李延庆喝了口茶,不慌不忙道:“这件事有点蹊跷,李相公有没有在朝中得罪什么人?”
李纲摇摇头,“我这人虽然耿直,但也不是愣头青,我们没有得罪什么人,如果一定要说得罪,那就是我反对议和太激励了,让主和派普遍不满。”
李延庆沉吟一下,淡淡笑道:“或许李相公挡住了某些人仕途,只是李相公自己不知道罢了!”
李纲一怔,“李都统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莫先生告诉你吧!”
李纲目光又投向莫俊,莫俊沉吟一下道:“今天上午我得到一个消息,之前官府安置北方逃民的官房都是只收半价房租,但从今天开始,房租全部恢复了原价,一间房子月租五百文,而南方一间房子月租才一两百文,如此,北方逃民怎么可能还肯留下来!”
李纲愣住了,他只感觉后背一阵恶寒。
第0753章 夜访吴宅
入夜,一辆马车停在了第二甜水巷吴敏的府宅前,从马车里出来一人,被厚厚的冬衣包裹着,夜色中看不清他的面容,这时,吴敏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他连忙迎了上去,“太宰辛苦了!”
“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进屋再细谈!”他的声音霍然正是右相白时中。
吴敏连忙道:“太宰请进!”
两人快走进大门,大门轰然关上。
来到贵客堂,白时中脱去了外袍,微微笑道:“我刚从宫里回来,有些事情我想和吴相公预先沟通一下。”
“太宰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一名侍女进来给他们上了茶,吴敏歉然道:“家人都已迁去杭州了,府中就我一人,恐怕有招待不周,请太宰见谅!”
“没事,我两个儿子也去了杭州,府中也只有我和老妻,大家彼此彼此。”
两人会心一笑,白时中又道:“我刚才和官家讨论了战功封赏之事,当然,我们都承认军队是立了一些功绩,该有的封赏不能少,但凡是得有一个度,还有朝廷财力能否承受的问题,我主张量力而行…”
吴敏的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今天白时中的到来多少有点突然,直觉告诉吴敏,白时中不是来闲聊,而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
吴敏笑了笑对白时中道:“我记得之前就已经达成共识,以土地来奖励军功,包括抚恤,军方也一致同意了这个方案,这次奖励军功,应该和财力无关吧!”
“原则是这样,我也赞同,但我觉得在奖励具体方案上还有待斟酌,之前确定的方案似乎太高了一点,官家也没有反对,只是希望知政堂能达成共识。”
吴敏心中有些鄙视白时中的小肚鸡肠,只因为他和李延庆的关系不和,便在军功褒奖上处处设卡,他今晚来找自己,无非是希望自己赞同他的削减奖励方案,这种事可是要彻底得罪军方,想让自己出头当这个恶人,这个如意算盘打得倒是精明,他是把别人都当傻子了。
“白相公,奖励军功应该是一分为二吧!一个是封,一个是赏,赏以土地为主,惠及对象是普通士兵和中下层将领,我觉得既然之前朝廷已经草拟了方案,官家也签署同意,这关系到官家的名声,我建议最好这一块不要轻易妄动,以免引起军队哗变,对谁都没有好处,至于白相公觉得某些地方不妥需要修改,我觉得应该是在升官加爵这一块上,白相公觉得呢?”
吴敏的言外之意就是告诉白时中,针对李延庆可以,但不要得罪太多人,那样会引发众怒,白时中闻弦知雅意,立刻明白了吴敏的意思,他呵呵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所以特来和吴相公商议。”
“没问题,我同意白相公的方案,不过要想在知政堂达成共识,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啊!”
所谓达成共识,就是知政堂六相都要通过,即使不赞成,但也不能反对,六个相国中,白时中、李邦彦和张邦昌三人是穿一条裤子,今晚白时中来找吴敏,就算吴敏支持也只有四票,还有两票,一个是孙傅,一个是李纲,孙傅和吴敏交情很深,而且他也属于中间派,吴敏可以劝说他保持中立。
关键就是李纲,如果他坚决反对,知政堂就无法达成共识,这一点白时中和吴敏都心知肚明。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白时中才缓缓道:“城门开启已经有四天了,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这四天离开京城南逃的百姓至少在三十万人以上,今天官家对此极为愤怒,公开指责我们知政堂办事不力,要求知政堂承担责任,如果官家这次一定要追究的责任的话,恐怕小李相公难辞其咎。”
吴敏眼皮一挑,目光锐利注视着白时中道:“白相公的意思是说,李纲要被罢相吗?”
“是否会罢相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官家对小李相公的不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御史台在这个时候弹劾小李相公处置京城百姓南逃之事不力,罢相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白时中无疑是一个老奸巨猾的狐狸,前两天吴敏做了一个小手脚,取消了官房租金减半的优惠,恢复原来租金,正是这个不经意决定成为南逃百姓再度离京南下的助燃剂,促使大规模百姓南逃,白时中便从中看出了吴敏在暗中打压李纲,所以今天白时中前来拜访吴敏,就是想用李纲之事来和吴敏做交易。
吴敏这才明白白时中今晚来拜访自己的真正目的,原来是为李纲之事而来,他心中不由暗骂一声,“这个老狐狸!”
不过如果白时中愿意替自己出手罢黜李纲,吴敏也乐见其成。
吴敏之所以视李纲为政敌,并非因为两人政见不和,而是两人年龄相仿,只相差两岁,都是四十余岁出任副相,是朝廷中公认的少壮派代表,在吴敏看来,李纲就是他晋升正相的最大竞争对手,吴敏当然要寻找适当的机会铲除这个竞争对手。
不过吴敏也知道,白时中是想和自己做交易,他也猜到了白时中想做什么交易,无非是让自己帮他对付李延庆。
吴敏沉吟一下道:“我也认为,在奖励军功者这件事上,官家确实有点过于纵容李延庆了。”
白时中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不仅是纵容那么简单吧!”
“哦!依白相公之见呢?”
“我觉得是李延庆太过于强势,官家有点畏惧于他,不得不让步,吴相公,皇权受制于军权,这可不是好现象啊!”
吴敏默默点头,他已经明白白时中的套路了,他点点头道:“白相公之言也有道理!”
该说的话白时中都已经说到位了,该得到的回馈也得到了,白时中便站起身欣然道:“就让我们共同努力,扭转这个不正常的现象。”
…
白时中走了,吴敏还在负手来回踱步,从表面上看,似乎是李延庆那天在城墙上得罪了这位权宦,所以白时中一心想报复李延庆。
但一直强烈的直觉告诉吴敏,那天白时中其实是故意挑战李延庆,他是在演戏,故意做给官家看,然后他在外面面前也有了对付李延庆的动机。
吴敏已经渐渐看透了这个老狐狸的套路,他对付李延庆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官家,这两个月李延庆表现得太出色,已经有点功劳震主,他在军队和京城百姓中的威望已经远远超过了官家。
作为一个新登基的皇帝,岂能不忌讳这一点?偏偏官家又不能把这种忌讳表现出来,毕竟李延庆击败了金国,保住了大宋社稷,就算装,赵桓也装出一种感恩戴德的姿态。
白时中就是看出了这一点,他才主动让自己成为对付李延庆的先锋大将,在官家心中留下一个极重的份量。
想通这一点,吴敏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如此宝贵的机会,自己岂能让白时中一个人吃独食?
第0754章 李纲罢相
就在白时中夜访吴敏的同一时刻,张虎也在防御使官衙前翻身下马,快步向官衙内走去,由于李延庆的家眷不在京城,目前李延庆便暂时住在官衙后面的一座小院内,张虎来到小院前,对两名站岗士兵道:“速替我禀报都统,说我有急事!”
“参军请稍候!”
士兵快步进去了,片刻出来道:“都统让你进去!”
张虎连忙走进了院子,李延庆此时并没有睡觉,而是坐在书房内看书,只听门外张虎道:“都统,卑职张虎求见!”
“请进!”
张虎快步走进房间,单膝跪下行一礼道:“参见都统!”
“这么晚,参军有什么急事吗?”
“启禀都统,刚才贺楠来找卑职了。”
贺楠就是金国在东京情报头子,被李延庆捏住把柄,目前扮演双面间谍的角色,既替金国挖掘宋朝的情报,同时也替李延庆暗通消息。
李延庆顿时有了兴趣,“贺楠那边有什么消息?”
“今天下午,完颜斜也派一名使者秘密来见贺楠,要求他务必搞到震天雷的完全配方和制造图纸,另外,还让贺楠陪同他去拜访王黼。”
“王黼?”李延庆微微一怔,拜访这个过气权臣做什么?
张虎笑道:“说到王黼,恐怕还有一件事需要向都统禀报,今天上午,有人从江南过来,先后拜访了蔡京、王黼和梁师成,这个人卑职已经查到他的底细,他叫做朱忠,是一名宦官。”
李延庆顿时醒悟,“难道是赵佶派来的人?”
张虎点点头,“应该是这样,卑职认为他是来送信,所以拜访时间很快,一刻钟内就结束了。”
李延庆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是在意料之中,赵佶退位本来就是想推卸责任,并非真心退位,现在京城居然守住了,他恐怕又想重新复位了,赵佶最大的软肋就是朝中无人,象蔡京、王黼、童贯、李彦、梁师成这些旧臣,死的死、罢官的罢官、退仕的退仕,不过他们在朝中人脉还很强大,如果赵佶利用得当,还真有可能翻盘。
不过李延庆更感兴趣的是,金人居然也找到了王黼,难道王黼是金国的奸细?
一种直觉告诉李延庆,就算王黼不是金国奸细,之前他也一定替金国做过什么事。
“金国使者找王黼做什么?”李延庆问道。
张虎摇摇头,“贺楠只是陪同使者去见王黼,他说使者给了王黼一封信,他也不知道内容是什么?”
“那贺楠认为会是什么内容?”
“他认为应该还是和新老皇帝的权力斗争有关系,金国恐怕是想挑起宋朝的内乱。”
李延庆沉思片刻道:“你继续派人监视蔡京和王黼,我估计他们不会自己出面,而是派家人替他们出头,所有人都要密切监视,不得有遗漏,另外,金国特使可秘密抓捕,等候我的发落。”
“卑职遵令!”
张虎行一礼匆匆走了,李延庆陷入了沉思之中,历史上赵桓除六贼,实际上就是他和赵佶之间一次激烈的权力斗争,皆民怨将赵佶的重臣都铲除掉,虽然历史因为自己而产生了一些偏差,除六贼没有按时上演,但两帝之间的权力斗争却没有消失,那么,赵桓又会用什么手段来铲除赵佶在朝廷中的旧势力呢?
…
内宫御花园内,赵桓负手在一条幽静的小路上散步,吴敏就跟在他的身后,不远处的二十几步外是数十名侍卫,就在一个时辰前,蔡京派儿子蔡脩找到了吴敏,向他泄露了一件大事,太上皇已经在秘密联系旧臣,在做复位的准备了。
吴敏随即赶入宫中,向赵桓报告了此事,并呈上了赵佶写给蔡京的亲笔信,赵桓顿时又惊又怒,他本来就对父皇诸多不肯放权的小动作十分不满,现在父皇居然要考虑重新复位,还付诸于行动,这让赵桓是可忍孰不可忍。
“陛下,这件事虽然看起来很严重,但要想真正达成目标并不容易,陛下是以太子身份名正言顺登基,又有太上皇的退位诏书,没有正当理由不可轻废,卑职反复考虑,太上皇要想复位,实际上只有一个办法。”
“继续说下去!”赵桓冷冷道。
“陛下,且不谈年代久远之事,三百年前的唐朝就给了我们很多启示,从武周到玄宗,天子换如走马灯,背后却是一场接一场的宫廷政变。”
“你是说政变?”
吴敏缓缓点头,“只有政变才是太上皇复位的唯一机会。”
“要政变得有军队才行啊!”
“陛下,太上皇手中就有高俅统帅的三万天龙禁军,战斗力十分强悍,对太上皇忠心耿耿,微臣觉得,目前对陛下最重要的,还是忠心耿耿的军队。”
赵桓负手走了几步,忽然问道:“你觉得李延庆如何?”
吴敏淡淡道:“其实要我选,我偏向于董平。”
“可董平也是高俅一手提拔。”
“这个具体是谁提拔其实并不重要,从这次和谈就可以看出,董平对陛下确实是忠心耿耿,更关键是陛下能控制住他。”
“控制是指什么?”
“董平的妻儿父母目前都在京城,在陛下的恩泽之下,这就是控制,而李延庆则不是,曹家在杭州,他的父亲和妻儿也不在京城,这里面就有很多陛下看不到的东西,我相信太上皇肯定已经派人秘密接触过他们了。”
赵桓顿时倒吸一口冷气,他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他完全相信吴敏所言,父皇一定派人接触了曹家和李大器,父皇要想复位,李延庆就是他不可逾越的一块大石。
自己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着实有点疏忽了。
“那朕该怎么办?直接剥夺李延庆军权?”赵桓急声问道。
“陛下不可!若操之过急,必然会反受其害,这件事须徐徐图之。”
吴敏太了解赵桓,性格懦弱而没有主见,很容易听信谗言,这也是白时中前来拉拢自己的原因,他是赵桓之师,赵桓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吴敏又道:“陛下可先提携董平,使手中有一支忠诚的军队,其次是铲除王黼等祸患,使太上皇在朝中失去助力,第三步才是对付李延庆,同时陛下要极力拉拢白时中、耿南仲、张邦昌等重臣,使朝臣能完全效忠于陛下,此消彼长,陛下皇权就能稳固下来。”
赵桓长长叹了口气,“吴相公说的前几步都容易做到,朕感觉处理李延庆才是最棘手之事。”
“陛下,李延庆一定要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能打草惊蛇,陛下可以利用白时中和他的矛盾来逐步削弱他在朝中的内援,使他感觉是白时中在对付他。”
赵桓点了点头,“白时中弹劾李纲处置南逃事件不力,这件事朕已经有言在先,若处置不力,朕必将追究责任,朕不想食言,不过朕念其在军议堂有功,就让他自己辞相吧!”
吴敏心中大喜,但他不能让赵桓发现自己针对李纲的意图,便又立刻道:“陛下,除了李纲之外,还有高深,他可是曹家的坚定同盟,也是李延庆在朝中最得力的内援,微臣建议调高深去巴蜀,出任梓州路及成都府转运使,为朝廷筹措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