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庆转身对刘錡道:“你去查一下此事,看看有没有人擅自开城放人,如果有问题,我怀疑是东城和南城那边。”
“卑职这就去!”
刘錡翻身上马,催马向东城奔去。
李延庆又对李纲道:“李相国最好现在就去见官家,你告诉官家,王贵将军前天晚上偷袭黎阳仓得手,烧毁了至少一百万担草料,金兵已经支撑不住,所以才有求和的暗示,我们千万不可上当!”
这个消息令李纲既惊喜,又担心,他连忙道:“我这就去见官家!”

李延庆很快便得到了禀报,问题出在东面的新宋门,驻扎新宋门的新北军擅自将马政和几名随从放出了城,这个消息令李延庆极为恼怒,他当即催马赶到了新宋门。
新北军是在李延庆的建议下组建起来的一支新军,共有三万军队,由董平、徐宁和张清三人统帅,高俅给了李延庆一个面子,将李延庆的一百亲兵加入到新北军中出任都头,使李延庆对这支军队也有了很大的影响力。
但在赵桓登基后,一方面重用李延庆,但另一方面也对李延庆的军权进行牵制,最明显就是消除李延庆对新北军的影响,赵桓提拔董平为副都统,使董平也能直接向天子汇报。
今天在新宋门当值的军队,正是董平的三千直属军,李延庆刚赶到新宋门,迎面在城门处看见了董平。
“董将军!”
董平正要离去,却被李延庆叫住了,董平似乎知道李延庆要来,上前在马上行一礼,淡淡笑道:“都统是来巡视东城吗?”
“我听说有人出城,特赶来查看!”李延庆开门见山道。
董平点点头,“是有人出城,而且是鸿胪少卿马政,我放他出去了。”
“是董将军亲自下的开城令?”
“正是!”
李延庆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冷冷道:“一个月前我亲自下令,城门不准开启,有特殊情况出城必须得到我的同意后才能放行,为何我的军令到了董将军这里就执行不下去了?董将军是在藐视我的权威吗?”
“末将不敢,我之所以放马政出城,是因为马少卿有圣旨和官家颁发的出城金牌,李都统虽然军令如山,我不敢违抗,但相比官家的皇权还是差了一点,如果李都统一定要把军令压在皇权之上,那卑职也无话可说!”
李延庆冷笑一声,“董将军很会说话,直接用皇权来压我,但之前说过,有特殊情况出城必须得到我的同意后才能放行,圣旨和天子金牌就是特殊情况,你为何不向我禀报?”
“当时情况紧急,卑职只能从权,如果都统认为卑职行为不当,可以直接向官家弹劾,卑职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说完,董平向李延庆抱拳行一礼,转身催马扬长而去。
董平的副都统是由天子直接任命,而不是由李延庆任命,李延庆对他只有处罚建议权,而无权将他撤职查处,董平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直接违抗他的军令。
李延庆目光阴沉地望着董平远去,一场黎阳仓的大火摧毁了金兵继续攻打东京的意志,但一张传单也同样撕裂了宋朝君臣之间的默契,金营中也有高明之人啊!

赵桓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公开平反了范党案,封原相国范致虚为陕西五路经略使,被范党案牵连的官员皆官复原职,同时也公开处死了主张联金灭辽的始作俑者童贯和赵良嗣,罢免了蔡京、王黼、高俅和蔡攸的相国之职,但代表大宋与金国谈判结盟的原登州兵马使马政却没有受到波及,他依旧出任鸿胪寺少卿。
虽然马政没有被追究责任,但并不代表他的日子就好过,天不亮,马政便接到一个谁也不愿接手的烫手任务,天子赵桓令他代表朝廷赴金营和金人接触,试探双方是否有议和的可能。
当然,这也和马政长期出任驻金国特使有关,他能说一口流利的女真语,认识不少金国高层和主要将领。
天刚亮,心情忐忑的马政终于出现在金兵大营外,其实距离金兵大营还有三里,他便被金兵游哨查获,将他押解到大营。
大帐内,完颜斜也正在喝一碗参茶,这时,有士兵在帐前禀报,“启禀大帅,营外有一名宋朝官员,说是奉旨前来金营商议。”
完颜斜也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自己昨天晚上才投掷传单,天刚亮,宋朝便派大臣来了吗?这个速度着实出乎他的意料,由此也看得出,宋朝朝廷议和之心不是一般的急切啊!
“来人是何人?”完颜斜也问道。
“是原驻金国使马政。”
原来是他,完颜斜也随即令道:“带去偏帐等候,等我有时间了再接见他。”
宋朝朝廷如此急切,完颜斜也倒不急了,他需要先晾一晾马政,给他一个下马威,然后再接见他。
完颜斜也必须要把这个节奏把握好,尽管他现在已面临草料断绝的威胁,急切想率军返回河北,但绝不能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意图,要利用宋朝急切议和的心理,以获取利益最大化。
第0748章 暂时让步
马政在偏帐已经等了近三个时辰,他负手走到帐门前长吁短叹,心中焦躁不安,眼看太阳已经到头顶,完颜斜也却没有半点接见他的意思,此时马政又饥又渴,又担惊害怕,他既害怕金兵砍下自己脑袋祭旗,又怕无法完成任务,回去无法向官家交代。
这时,几名金国士兵快步走来,冷冷对马政道:“跟我们走!”
“这是…是去哪里?”马政紧张地问道。
几名士兵却没有睬他,大步离去,马政只得加快速度,快步赶上去。
不多时,马政是士兵们带到了中军大帐,大帐前站满了数百名魁梧的女真士兵,个个面目狰狞,手执雪亮的砍头大刀,目光阴冷地盯着马政。
在大帐前放着一张祭旗用的桌案,上面有三只朱漆大盘,其中两只大盘各放着一颗人头,都是头戴双翅纱帽的大宋官员,另一只盘子空着,给了马政一种强烈的暗示。
马政心惊胆战地走进了大帐,两边都是凶神一般的女真大汉,赤着上身,手执大刀,令马政的双股一阵阵战栗。
高高在上的帅位中坐着一名年约五十岁左右的干瘦老者,穿着金兵贵族的服饰,马政一眼认出此人,是金国的谙班勃极烈完颜斜也,按照金国的弟继兄位的继位规矩,现在的金国皇帝驾崩后,完颜斜也就是金国皇位继承者。
尽管马政吓得浑身发抖,但他却没有失去理智,强忍着软弱的双腿,没有让自己跪下去,而是躬身行一礼道:“大宋鸿胪寺少卿参见谙班勃极烈!”
完颜斜也目光凌厉地注视着马政,过了好一会儿,他眼中露出一丝失望,马政居然没有跪下,说明他的精神还没有被击溃。
“马政,你来我的大营做什么?”完颜斜也冷冷问道。
“我奉天子旨意前来和贵军接触,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避免宋军两军的惨重伤亡。”
完颜斜也笑了起来,“办法很简单,宋军开城投降,什么伤亡都没有了,不是吗?”
“都元帅说笑了,我是说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如果只有一方能接受,而另一方不能接受,那方案也毫无意义。”
“说得倒是好听,眼看太原被我金兵攻下,河东路援军到来,东京被攻破在即,你们却跑来商议和谈,马少卿,你觉得这样的和谈有必要吗?”
马政摇了摇头,“来往熙熙皆为利,如果金国不为利益,大军南下做什么,难道就为了屠杀一些无辜的百姓泄怒吗?”
完颜斜也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马少卿很会说话,不错,金兵南下确实是为利益而来,那马少卿有什么能打动我的方案呢?”
“既然都元帅愿意听我的方案,那为何不把士兵撤去,上一杯待客之茶,让我从容细说?”
完颜斜也点点头,“好吧!算你说得有理。”
他随即令道:“统统撤下,上茶!”

紫微殿御书房内,李纲和宗泽正在极力劝说天子赵桓放弃妥协思想,和金兵激战到底。
李纲原本是中间派,他不像李延庆和宗泽那样强烈主张强硬作战,但也坚决反对白时中等人的乞和,他主张以战促和,逼迫金兵主动向宋军求和,用谈判取代战争,使大宋获得最大的利益。
李纲这种以战促和的思想也得到了部分朝臣的支持,但最后的局势走向却和李纲的最初设想背道而驰,现在已经没有中间路线的选择,只有战与和两种选择,李纲便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主战派。
至于宗泽,他更是主战派中强硬者,态度比李延庆还要激进。
“陛下,激战一个多月,金兵的大型攻城武器悉数被摧毁,伤亡数倍于宋军,进攻乏力,而宋军士气高昂,战备充足,城内粮食可支撑一年,更重要是军民众志成城,相信再坚持最多一个月,金兵必将惨败退兵,这个时候应将战争进行到底,而绝不能轻启议和,请陛下三思!”
旁边李纲也补充道:“宗老将军说得非常正确,王贵将军率骑兵火烧黎阳仓,将金兵百万草料烧为灰烬,金兵战马断粮在即,只要再坚持十天,金兵必将不战而退,陛下,现在议和正中金人下怀,白白浪费了我们的一盘好棋啊!”
赵桓尽量克制自己的耐心,他心中对两人的苦口婆心已经厌烦之极,这两人只考虑军事,而不管政治,就算金人退兵北上,那河东路怎么办?河北两路又怎么办?难道金人会拱手让出来?只有谈判,和金人达成一个长期和和平协议,就像檀渊之盟一样,大宋才能得到数百年的安康,自己也才能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但在政治之外,赵桓求和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原因,那就是皇权,他的父皇退而不闲,继续在东南一带行使皇权,诏令甚至可达荆襄巴蜀,而自己却皇权斗争的关键时刻,被困在东京城,诏令出不了禁中,如果像宗泽说的那样再打一个月,那自己的皇权就彻底消亡了,赵桓怎么能容忍得了。
“两位爱卿的心情朕完全能理解,朕让人和金兵接触,并不是想妥协,而是想寻找一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方式,用两位的话说,就是给金兵一个体面退兵的台阶,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既然我们在军事上已经占据上风,那就更不用担心谈判,和金兵和谈,如果和谈破裂,然后再继续打,两位爱卿,攻城战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将士用命,我们朝廷可不能只当看客啊!多少也要为结束战争尽一份力量。”
李纲还想再说,赵桓终于忍不住,脸一沉,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朕意已决,不要再劝了!”
他一甩袖子,转身便离开御书房扬长而去,“回宫!”

马政在金营的第一次接触终于结束,双方坦诚地交谈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达成共识,从明天起,双方正式开始停战谈判,以和谈方式结束战争。
马政长长松了口气,告辞离开了金营,完颜斜也走到帐门前,负手望着马政背影走远,淡淡问道:“梁先生,明天我们该怎么谈?”
身旁的梁方平立刻躬身道:“启禀都元帅,要钓大鱼,就得先给足诱饵,明天谈判不要在意一城一局的得失,甚至要给宋朝一点甜头,这样宋朝的主和派才能得势,要让对方朝廷形成一个共识,我们金国退兵并非是主战派率军激战的结果,而是主和派通过谈判得来的功劳,只要主和派在朝廷中占据优势,那么主战派就会逐渐被边缘化,那时再施以手腕,李延庆、李纲等人被排挤出局的目标就能实现了。”
完颜斜也心中暗暗称赞,但脸上却毫无表情,他淡淡道:“但如果没任何利益退兵,恐怕无法向狼主交代!”
“大帅,所谓退兵也只是退到黄河以北,只要河北、河东在我们手中,不怕他们不付出代价,那时宋朝主和派把持了朝廷大权,我们再收买奸佞,致使汴京防御荒废,大帅完全可以寻机再度南下,以闪电战一举攻破汴京,就算赵桓再想用李延庆也来不及了。”
完颜斜也再也忍不住,欣然竖起大拇指赞道:“果然是妙计!”
第0749章 秘密协商
中午时分,太学北门外的三元酒楼内,李延庆快步走进了一间雅室,雅室内坐着三人,除了李延庆的心腹幕僚莫俊外,另外两人则是太学生陈东和贾观。
见李延庆走进房间,陈东和贾观连忙起身行礼,“参见李都统!”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让两位久等了,请坐!”
陈东和贾观坐下,李延庆也在主位上坐下,又问莫俊道:“军粮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
李延庆点点头,对陈东及贾观笑道:“现在太学还有多少学生?”
“还有三千余人。”
“其实请二位过来,是有一件事和两位商量。”李延庆沉吟一下道:“两位知道朝廷准备和金人议和之事吗?”
陈东和贾观对望一眼,一起摇头,“这件事我们从未听说。”
李延庆叹口气,“现在我们在军事上已经占据上风,金人已经无法攻破京城,而是我派出的宋军火烧黎阳仓,烧毁金兵百万担草料,金兵已经撤军在即,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些官员开始叫嚣要和金兵议和,着实令人愤怒。”
“那官家是什么态度?”陈东又问道。
“官家已听信谗言,一心议和,今天一早便派马政去金营和金人接触。”
“都统制是希望太学生出面,阻止朝廷和金人议和吗?”
李延庆摇了摇头,“朝廷七成以上官员都赞成议和,光凭太学生已经无法阻止,我只是希望太学生能够站出来,公开表达自己的态度,相信数十万京城民众也会支持你们。”
陈东和贾观低声商议片刻,两人站起身道:“时间紧急,我们现在就回去动员太学生,争取明天一早上街游行!”
李延庆举起一杯酒,“国家大义面前,我敬二位一杯!”
两人向李延庆躬身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待两人走远,莫俊才低声问道:“都统觉得他们能阻止议和吗?”
李延庆摇摇头,“七成以上的官员都赞成议和,天子更是铁了心,太学生和普通民众已经很难改变议和的决定。”
“那都统为何还要…”
李延庆淡淡一笑,“太学生是一支很重要的政治资源,我在朝廷内毫无根基,如果这支政治资源能被我掌握,将来在关键时刻就能派上大用。”
李延庆见莫俊还有些不解,便又笑着解释道:“我和陈东他们打交道已久,他们不会依附任何权贵,有自己的独立见解,象今天他们立刻答应示威,并非是给我面子,而是他们也同样反对议和,要想掌握这支政治资源,就得让他们和我有共同的立场,这就需要潜移默化的诱导,明天反对议和就是一个关键的环节。”
莫俊点点头,又问道:“都统觉得这次宋金议和能成功吗?”
李延庆微微叹息一声,“这一次金人的手腕非常高明,成功挑起了大宋内部的分裂,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一次谈判宋朝必将大获成功,这样一来,金人就成功让主和派上位。”
“女真人会有这么深的心机?”
李延庆冷笑一声,“如果以为金人只是想体面撤退,那就太小看他们了,不过这次运作颇有谋略,对朝廷了解非常透彻,这应该是投降金人的宋朝官员在里面出谋划策。”
莫俊也低低叹了口气,“我一直认为官家反对联金灭辽,积极主持战备,登基后一定会是个有为的明君,只是没想到他登基后还是一个软弱妥协的君主,都统居然效忠了这样一个君主,真的令人郁闷啊!”
李延庆见莫俊情绪低落,便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不用这么沮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一直就很清楚,我们积极抗战并非是为某一个人效忠,而是不让京城百万民众沦落为金人任意屠宰的羔羊,我李延庆是为千千万万父老乡亲而战,绝不是某一个人家丁护院。”
这番话令莫俊的心情舒畅了很多,他长长吐了口气,“都统说得对,我们是在保卫京城的百万民众,只要金兵进不了京城,那些主和大臣想邀功也好,想议和也好,随他们去闹!”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马政的归来俨如一针强效兴奋剂,使主张和谈的朝官们都异常激动,马政带来了金人愿意谈判解决战争的消息,也使被惨烈攻城战苦苦折磨的官员们终于看到了停战的希望。
厌恶战争、反感血腥厮杀一向是文官的本性,这也是宋朝文官集团渴望从外交上获得和平、倾向于谈判的重要原因。
入夜,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白时中、吴敏、李邦彦和张邦昌四名主和派首领在和天子赵桓讨论明天谈判的细节。
“陛下,微臣认为既然是对方主帅完颜斜也亲自和马少卿会谈,就足以说明金人对和谈十分重视,只要双方都适当让步,微臣相信金兵一定会在短时间完成撤军。”
说话的是右相白时中,在蔡京时代,白时中只是一个摆设,仰附于蔡京的鼻息,现在多年的媳妇终于熬成了婆,白时中也成了百官的领袖,他当仁不让地将自己的发言视为知政堂的声音,在其他相国面前尽显强势风格。
白时中是求和派的领袖人物,百官签名的议和建议书就是他搞出来,得到了近七成朝官的响应,反过来,这份建议书在天子赵桓面前又成了他的强大资本。
赵桓点点头,“白相公请继续说!”
白时中又回头问马政道:“请问马少卿,完颜斜也有没有向你暗示他们的需求?”
马政低头想了想道:“完颜斜也只是说,如果我们能满足他们的特殊条件,他们不仅会全面撤军,还会将幽云十六州交还给大宋,这是他最明确的说法。”
虽然马政没有说特殊条件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金人的特殊条件就是交出李延庆,但这显然不现实,莫说李延庆手握重兵,就算李延庆没有了军权,他们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李延庆交出去,况且在座的相国们心里都明白,这只是金人的一个诱饵,真把李延庆交出去,金人也绝不会履行承诺,有了张觉的教训,金人过于美妙的承诺着实也不太让人相信了。
白时中摆摆手,“有没有除了这个以外的暗示?”
“完颜斜也说他理解我们财政困难,他只希望能到一些合理的补偿,具体补偿他没有说。”
白时中眼睛一亮,“理解我们财政困难是他的原话?”
“正是!”
白时中顿时有点兴奋道:“陛下,既然完颜斜也有这句话,那就说明他不会在钱财补偿上狮子大开口,当然,我们自己也没有多少金银补偿金兵,卑职建议可以在岁币上适当让步,争取对方的全面撤军。”
这时,李邦彦在一旁说:“白相公觉得对方一次性撤军的可能性有多大?”
一句话将白时中噎得哑口无言,他有些恼火道:“那依李相公的意思呢?”
“我觉得我们应该准备预案,如果金兵肯一次性北撤当然好,但如果金兵不肯全面北撤,我们又该怎么办?这些都要考虑到,既然不能太盲目乐观,也不能过于保守,要把各种情况都考虑清楚。”
“哼!李相公这话等于什么都没有说。”
这时,赵桓轻轻摆手道:“也不必把目标定得太高,现在天气渐渐暖和,黄河也要逐渐解冻了,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求金兵先退到黄河以北,第二步再继续谈判退出河东路和河北路,至于第一步的退兵条件,只要不超过一百万两白银,朕都可以答应。”
对赵桓而言,当务之急是要解除京城的包围,恢复他真正的帝王身份,使他的诏书可以抵达大宋各地,使他能名正言顺地行使自己的皇权,将父皇的权力彻底夺回来。
既然赵桓已经做了定论,大家都不再多言了,这时,赵桓又对张邦昌和马政道:“明天的谈判就拜托张相公和马少卿了!”
张邦昌的心中十分苦涩,官家竟然要求自己去金营谈判,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但眼下他又不敢不答应,只得硬着头皮起身表态,“微臣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赵桓点点头,“明天一早就动身,就像刚才朕所言,退兵条件只要在百万两银子内,张相公都可以答应,至于岁币,第二步再谈,先让金兵退到黄河以北。”
“卑职遵旨!”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匆匆走进来,低声对赵桓说了几句,赵桓眉头一皱,脸色露出不悦之色。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第0750章 谈判之功
众人都退下了,赵桓却给吴敏使了个眼色,让他留下来。
这时,御书房内只剩下赵桓和吴敏二人,吴敏小心翼翼问道:“陛下,发生了什么事?”
赵桓哼了一声,“刚才国子监那边传来消息,数千太学生正在连夜集结,准备明天一早上街游行,反对议和。”
吴敏顿时愣住了,居然还有这种事情。
赵桓回到位子坐下,冷冷问道:“这会是谁在后面指使,你想到了吗?”
吴敏沉默片刻道:“卑职觉得应该不是李延庆所为。”
“为什么不是他?”
“他真想阻止我们谈判,根本没有必要用太学生,直接挑起战火,什么谈判都没有了,而且他虽然是太学出身,但他在文官中的影响却不大,长期在外,太学生未必会买他的账。”
吴敏排除李延庆的借口并不是很充分,其实吴敏完全清楚,李延庆有能力动员太学生,但吴敏还是轻描淡写将他的影响力淡化,并不是因为吴敏和李延庆有多深厚交情,而是他有自己的私心,李延庆并不是他的政敌,他没必要在李延庆身上浪费这个机会,他要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在自己的政敌身上狠狠插上一刀。
“这件事李延庆逃不过关系,朕了解他,他擅于在背后出手,这件事就算不是他主导,也是他一手出谋划策。”赵桓显然不太相信吴敏的解释。
吴敏沉默片刻道:“有件事微臣不敢明说,这两天微臣派人监视了李相国,微臣手下亲眼看见他的马车昨晚进了太学。”
“什么!”
赵桓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恼火,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混蛋!”
吴敏连忙劝道:“陛下请息怒,李相国行为或许有点偏激,但微臣相信他并不是为了私利。”
“哼!千方百计阻挠朕,朕最恨这种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朕一直认为他很正直,现在看来,朕真的看错了人!”
吴敏连忙低下头,掩饰着眼中的一道喜色,他又缓缓道:“陛下,这件事其实应该比较容易解决。”
“你说,怎么解决这件事?”
“办法很简单,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堵住太学大门,不准太学生上街,另外微臣建议让张相国和马少卿今晚就出城,以免夜长梦多!”
赵桓负手走了几步,毅然回头令道:“传朕的口谕,立刻宣董平和姚平仲来见朕!”

一更时分,新宋门吱嘎嘎开启了,吊桥缓缓放下,三百骑兵盔甲鲜明,手执长矛列队在城门旁,这时,副都统董平亲自将和谈使张邦昌,副使马政以及十几名文官随从送到城门前,董平拱手道:“祝两位张相公旗开得胜,谈判成功!”
“多谢董将军,告辞了!”张邦昌拱拱手,调转马头向城外而去,后面随从纷纷跟上。
董平随即命令三百名亲卫骑兵秘密护卫张邦昌和马政出了新宋城,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次日天刚亮,太学内便闹翻了天,五千负责维持城内秩序的厢军士兵手执大盾和木棒,将太学东西两座大门封锁得水泄不通。
四千余名太学生手执反对议和的横幅正要出来太学,不料却被黑压压的士兵列队堵在大门内,大门前堆砌了一人高的泥沙袋,完全将大门堵死,使数千太学生无法出校门。
太学生愤怒了,他们推到了泥沙袋,石块如雨点般地扔向士兵,士兵们举盾抵挡,这时,数百太学生抱着一根大木头,大喊着向士兵冲来,队伍一阵大乱,但撞木最终被士兵强行拦住,士兵们挥舞粗大的木棍劈头盖脸向太学生打去,数十人被打得头破血流,跌倒在地上,被其他太学生救了回去。
“无耻!有种去打金兵!”
太学生们愤怒大吼:“你们只会镇压手无存铁的百姓,滚回去!”
五千士兵却丝毫不后退,又重新堆砌了沙袋墙。
愤怒的太学生再次用砖头石块向士兵砸来,数百名太学生纷纷翻过沙袋,冲到队伍中,和士兵们撕打起来,太学大门外乱成一团,在太学西南角,学生领袖之一的贾观借助梯子翻过了高墙,向北城方向奔去…
半个时辰后,贾观在北城头上找到了李延庆,李延庆沉思良久,对贾观道:“我低估了朝廷议和的决心,为了大家安全,这次行动取消吧!”
“李都统的意思是说,议和使者已经出城了吗?”
“我刚刚得到消息,他们昨天晚上就已经出城了,相国张邦昌为正使,鸿胪少卿马政为副使,现在双方应该在金营内议和,这次责任在我,我没想到朝廷行动如此迅速果断。”
李延庆叹了口气,歉然地望着贾观,“我很抱歉!”
贾观摇摇头,“是我们低估了主和派的无耻,和李都统无关。”
李延庆想了想又道:“我估计朝廷事后会报复,这件事结束后,你和陈东立刻来找我,我会安排你们隐藏在军队中,最好今天下午就来!”
“多谢李都统的帮助!”
贾观向李延庆行一礼,转身便沿着甬道匆匆下城去了。
李延庆走到女墙前,注视着贾观远走,不知是谁给赵桓出的馊主意,居然派兵镇压太学生,这一下子就把太学生推到了朝廷的对立面,其实派一个德高望重的大臣去劝一劝太学生,晓之以情,诱之以利,也会有很好效果,偏偏用了一个最愚蠢的办法。
李延庆摇了摇头,赵桓无论智商还是情商都比他父亲赵佶差得远,难怪赵佶一心想换太子,知子莫若父,这句话说得有道理啊!

太学生们已经有三百余人受伤,被抓捕者足有上百人,士兵们也有百余人被砖头石块砸伤,太学大门前的暴力情绪十分高涨。
这时,贾观翻墙回到了太学,找到了领袖陈东,陈东随即召集十几名太学生代表商议对策。
“贾观已得到消息,议和使者昨天晚上就离开京城了,议和已经难以避免,各位,我们这次行动失败了,大家看一看,要不要暂时停止?”
陈东比较聪明,这里人多嘴杂,他没有透露消息的来源。
一名年长太学生愤恨道:“暂停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朝廷竟然动用军队来镇压我们,太令人寒心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对朝廷的行径异常愤怒,但最终还是一致同意,暂时取消这次反对议和的游行。
中午时分,一名太学生向厢军都统姚裴平仲送去停止游行的信件,数千太学生解散返回了自己的宿舍,但姚平仲并没有率领士兵离去,官家事先给他下了旨意,必须要等到议和结束,军队才能撤离,而这时,聂山率领三百名开封府捕快也抵达了太学门口,他们的任务是在太学生解散后,进入太学抓捕组织这次游行的太学生领袖。
与此同时,陈东和贾观从太学西南角翻墙逃离了太学,向北城奔去…
张邦昌是黄昏时返回了京城,一直在新宋门等候的董平亲自率军护卫张邦昌进了大内,此时,赵桓和几名相国都在御书房等待张邦昌的消息,早在中午时分,赵桓便得到张邦昌派人送来的快报,谈判异常顺利,有望今天便达成协议,这个消息让赵桓和大臣们都充满了期待。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张相公从军营回来了,在宫外候见!”
赵桓连忙道:“快快宣张相国觐见!”
“陛下有旨,宣张相国觐见!”
随着侍卫大喊,片刻,张邦昌步履匆匆地走进了御书房,他几乎要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微臣参见陛下!”
“张相国免礼,谈判情况如何?”赵桓急切地问道。
御书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张邦昌,张邦昌颤抖着声音道:“谈判…已经结束,微臣幸不辱命!”
赵桓大喜,又问道;“那什么时候撤军?”
“金兵答应今晚连夜北撤返回黄河以北,战争今天晚上就正式结束。”
御书房内顿时一片欢呼,相国们都激动得拥抱在一起,一个半月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这时,白时中又问道:“张相国,金兵的撤军条件是什么?”
御书房内顿时又安静下来,这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关注点,如果是付出惨重代价才让金兵北撤,恐怕他们也会被人耻笑,甚至是得不偿失。
张邦昌躬身道:“启禀白相国,启禀陛下,这是今天下午的谈判重点,双方经过几轮讨价还价,完颜斜也认可我们的诚意,放弃了高额索赔,只要求我们支付二十万石马料黑豆,要求三天内送到黄河南岸。”
“什么!”
赵桓大吃了一惊,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要二十万石马料?”
“一点没错,这是双方签署的正式退兵文本,请陛下过目。”
张邦昌将一份已经由双方签字加印的谈判文本呈给了赵桓,赵桓反复看了几遍,对方果然只要二十万石马料。
赵桓大喜过望,谁说谈判没有用,用不着惨烈的战争,和谈一样能解决问题,而且只付出极为轻微的代价,区区二十万石马料黑豆。
“张相国真是我大宋的栋梁之材啊!”赵桓由衷地赞叹道。
第0751章 将相争功
当天晚上,东京城楼上灯火通明,数万士兵盔甲整齐地站在城头严阵以待,而十里外的金兵大营内也同样灯火通明,所有情形都在表明,今晚将是一个难眠之夜。
李纲望着远处的金营,低低叹了口气,“果然被李都统说中了,金兵把这个功劳拱手送给了主和派,从此,朝廷要进入多事之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