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庆沉思片刻,还是决定尝试一下,他当即下令道:“试用三颗震天雷,火油准备!”
城头上鼓声大作,三架投石机同时发动,长长的臂杆挥出,将五十斤重的震天雷凌空抛出,黑黝黝的震天雷在空中旋转,呼啸着砸向攻城槌,“轰!轰!轰!”连续三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大片浓烟腾空而起,震天雷并没有准确砸中攻城槌,而是在它附近爆炸了,一百多人在爆炸中阵亡。
当硝烟散去,身躯的庞大攻城槌并没有损坏,但拉拽它的二十头健牛却全部覆灭,一颗震天雷在牛群中爆炸,二十头牛被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但金兵迅速调整,改为数百人推动攻城槌,继续向城门进发,这时,偏将王扇急道:“都统,再用两颗震天雷,用火砲投射,一定能干掉它。”
李延庆摇了摇头,“不要浪费震天雷了,用火油来对付它!”
这时,负责后勤的数百名民夫从城下扛来了数百桶火油,每桶火油重达五十斤,放置在城头,李延庆又调来一千名弩手,弩手们纷纷在城垛举起了神臂弩,严阵以待。
李延庆摆了摆手,示意士兵们耐心等待,他目光紧紧盯着这架庞然大物缓缓向城门处缓缓走进,这时,推动攻城槌的士兵发一声喊,纷纷举起了盾牌,整座战场都仿佛静止了,几乎所有的士兵都在关注这架攻城槌。
连完颜宗翰的心也吊了起来,他知道宋军有很多办法对付攻城槌,但他的攻城选择却不多了,云梯和巢车都已损毁殆尽,震天雷也炸不开坚固的城墙,只靠简陋的攻城梯完全攻不下城池,他现在很大程度上把希望寄托在攻城槌之上。
这时槌头距离城门还有七尺,李延庆当即令道:“放箭!”
一千支强劲的弩箭射向推动攻城槌的士兵,五十步内,金兵的盾牌和铁甲都挡不住强大的神臂弩射击,金兵纷纷惨叫倒地,瞬间便伤亡了近两百人,正在前进的攻城槌立刻停了下来,就在这时,上百桶火油从城门倾斜而下,木桶崩裂,黑色的火油泼洒而出,整座攻城槌都浸泡在火油之中。
这时,几支火把抛了下来,城下顿时火焰腾空,熊熊烈火迅速吞没了大半座攻城槌,当后面的士兵从乱箭中恢复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烈火蔓延极快,最终吞没了整座攻城槌,四周的金兵不得不放弃进攻,调头便逃,这时,第二轮密集的弩矢射来,逃跑中士兵被射倒大半,只剩下数十人逃脱。
远处,完颜宗翰心中长叹一声,用强攻的方式已经攻不下太原城,只能用对付辽国上京的办法,用围城来逼迫城内宋军投降。
他当即下达了撤退命令,“传令撤军!”
“当!当!当!”撤军的钟声敲响了,战场上三万余金兵如潮水般撤下,这场持续了两个半时辰的攻城战终于结束了,金兵伤亡了一万两千人,而宋军也损失近三千人。
当天晚上,十万金兵重新部署围城,四座大营驻扎在四座城门之外,完颜宗翰不得不实施攻打太原的下策,以围困来逼降太原。
第0695章 以汉制汉
时间渐渐到了八月,燕京府的金国文武官员都开始紧张起来,金国狼主完颜晟抵达了燕京,开始正式视察燕京府,并考察对宋朝的进攻,包括东西两线的金兵主帅完颜宗翰、完颜宗望和完颜阇母都赶回燕京府参与觐见狼主。
在真定府北面的官道上,一支由五百人骑兵组成的队伍正在官道上疾速向北疾奔,官道上黄尘滚滚,一路上却看不见任何人影踪迹,大片大片的麦田都荒芜了,一个个村庄如死一般的沉寂。
这支军队便是北上燕京汇报河东战况的完颜宗翰一行,此时完颜宗翰心情十分沉重,一个多月前,连续九天的强攻太原城都是以惨败而告终,随后的一个多月双方都停止了战斗,十万金兵进入了围城战,当城内粮食耗尽后,宋军就不得不开城投降。
但完颜宗翰心中并没有底,他不知道城内还有多少粮食,也不知道这样围困下去,金兵的士气会不会渐渐消磨殆尽,更让他苦恼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向狼主交代?
完颜宗翰咬紧嘴唇,狠狠抽一鞭战马,加快马速向北房奔去。
第二天下午。完颜宗翰抵达了燕京城,此时的燕京城如临大敌,城内城外到处可以看见金主完颜晟带来的近卫军,这次完颜晟带了十万最精锐的女真骑兵南下,展示了他举国攻宋的决心。
就在完颜宗翰抵达燕京城不久,完颜晟便下令举行第一次攻宋军国议事,讨论攻打宋朝的事宜,包括随他南下的各主要勃极烈,以及参与攻打宋朝的军方高级将领等二十余人都聚集在前辽宫乾阳殿内。
勃极烈就是大酋长的意思,金国重大的国策都由女真族各勃极烈参与商订,在二十几名威猛的完颜氏贵族中,有三名汉人也参与了这次军国议事,一个是郭药师,他被完颜晟接见,封为金国的燕京留守,赐狼主金牌,同时赐姓完颜,令郭药师极为激动,在完颜晟面前向苍天发誓效忠金国。
第二名汉人便是前河北两路转运使梁方平,他得到了完颜宗望的重用,成为完颜宗望的首席谋士,这次也是完颜宗望特地带他来参加军国议事。
第三名汉人是真定知府董才,他投降金国不久便提出了以汉制汉的方略,提出以宋朝的制度来治理中原,深得金国狼主完颜晟的赏识,特地让完颜宗望也带他来参加军国议事。
完颜晟是完颜阿骨打的四弟,又叫完颜吴乞买,是一个极有雄才大略的君主,他亲自制定了第一阶段攻宋的战略目标,要求在九月底之前拿下真定、河间和太原三府,为冬天进攻东京汴京打下坚实的基础。
现在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二十天,一部分目标让他满意,但另一部分目标却让他十分失望。
完颜晟听完了完颜宗望的汇报,他点了点头,又冷冷问完颜宗翰,“东路军已经攻下了整个河北两路,我想知道西路军的进展如何?”
完颜宗翰满脸通红,单膝跪下道:“太原府已北皆被南下。”
“那太原城呢?”完颜晟目光凌厉地注视着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低下头小声道:“尚未攻下!”
“哈!尚未攻下?”完颜晟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厉声责问道:“一个多月过去了,宗望和阇母已经开始考虑撤军北退,你却告诉我,太原城尚未攻下,你让所有人听听,你还有脸来向我汇报?你再告诉我,攻打太原城伤亡了多少人?”
完颜宗翰不敢隐瞒,只得小声道:“伤亡了四万八千人,其中阵亡四万两千人。”
“什么!”
完颜晟重重一拍桌子,勃然大怒,整个大殿内也一片哗然,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阵亡了四万余人。
大殿里只听见完颜晟愤怒的斥责声,“东路军攻下燕京府,攻下河北两路,一共只伤亡了两千余人,你居然阵亡了四万多人,你…你怎么解释?”
“微臣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金国的副国相完颜辞不失和完颜宗翰的关系极好,他又是完颜晟的堂叔,在金国威望很高,他看不下去了,便出列缓缓道:“宗翰是公认的女真名将,是攻克辽国上京,击败西夏,夺取大同府的第一功臣,他的作战能力大家都不会质疑,既然他苦战一个多月,伤亡惨重也无法攻下太原,必然有他的原因,狼主不妨听他说一说。”
“你解释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完颜宗翰半晌叹口气道:“原因只是一个,对方的主将太厉害,我不是他的对手。”
“太原城的主将是谁?”
完颜宗翰犹豫一下道:“李延庆!”
大殿内一下子沉默了,“李延庆”这个名字是金国高层的一个忌讳,大家都不愿提到它,在某种程度上,老狼主就是间接死在他的手中,大家都尽量回避这个名字,以免引起对老狼主的追思。
偏偏完颜宗翰的对手又是李延庆,使他们避无可避,这个理由让完颜晟的怒气消失了,他沉默良久道:“那你现在怎么应对进攻太原的不利?”
“微臣也想不到合适的办法,只能用围城来应对,寄希望于城中粮食断绝,不战而降!”
停一下,完颜宗翰又道:“微臣之前得到情报,太原城官方存粮有五十万石,所以恐怕短期内无法实现目标。”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完颜宗翰的陈述让所有人都感到束手无策,这时,完颜宗望道:“请狼主允许微臣说一句话。”
完颜宗翰顿时脸色有点难看,这个时候,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兄弟完颜宗望站出来。
完颜晟摆了摆手,“你说就是了!”
“我们在来燕京途中,梁先生倒是想到了攻克太原城的办法,微臣觉得可行!”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标顿时都集中在梁方平的身上,完颜晟欣然道:“梁先生请给大家说一说破敌之策?”
梁方平走出来躬身行一礼,“启禀狼主,其实微臣的办法很简单,既然太原城是因为李延庆的缘故攻打不下,那我们想办法让宋朝把李延庆调离太原就行了。”
大殿一片窃窃私语声,完颜辞不失高声问道:“宋朝会做这种蠢事吗?把自己最有力的手打断。”
梁方平点点头,“听起来虽然有点匪夷所思,但微臣知道,偏偏宋朝就会这样做。”
完颜晟目光又望向董才,“董先生觉得可能吗?”
董才微微一笑,“昔日秦国白起对阵赵国廉颇,白起屡屡挑战,廉颇却始终按兵不动,令白起无计可施,白起便派人去邯郸宣扬廉颇年迈怯战,赵国便用纸上谈兵的赵括换下了廉颇,结果长平一战,赵兵被坑杀四十万,这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而就在两年前,大宋昏君赵佶忌惮名将种师道在军中的威望,将他一贬到底,若种师道在河北主持大局,我们的东路军不可能那么顺利,我相信,只要太原出了一支李家军,宋朝的昏君一定会把李延庆调离太原,军权剥夺干净,李延庆就是第二个种师道。”
这时,郭药师也道:“梁、董两位先生说得非常精辟,微臣建议派使者去汴京和谈,然后双方达成和解协议,全面撤军,西路军撤出雁门关,东路军只保留真定府,以慢宋朝君臣之心,两个月后再用董先生之计,重金收买其佞臣,将李延庆调出太原府,我们便可大功告成。”
完颜晟又望向众人,“各位还有什么补充!”
谙班勃极烈完颜斜也冷笑一声道:“汉人做事一向不爽利,很简单的事情被他们弄得如此复杂,也不需弄什么狗屁计策,直接告诉宋朝昏君,我们南下是为老狼主报仇,把李延庆交给金国处置,我们就撤出河北!”
第0696章 宋金和谈
五天后,金国派遣渤海人高居庆为使者,抵达了东京汴梁,要求和大宋朝廷谈判停战撤军事宜,这个消息传到内宫,赵佶惊喜交加,急下旨任命相国王黼和蔡攸为谈判大使,令他们出城迎接金国使者的到来。
此时京城已经没有最初的恐慌,金兵无法渡过黄河,使京城民众恐慌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太原城守军英勇抗敌,金兵伤亡近五万人的消息也传到了京城,顿时让京城百万民众欢欣鼓舞,使京城军民又看到了一线希望,在河北兵败如山倒后,太原守卫战的胜利又给东京军民带来了一点点的帝国尊严。
这些天,京城的大街小巷到处在谈论太原之战,谈论李延庆,李延庆无疑已经成了大宋的中流砥柱,甚至很多人跑去宝妍斋拜访李大器,但李大器已在十天前便离开了京城,前往江夏,他的妻女和儿媳已经从巴蜀乘船抵达了江夏。
金国使者的到来使京城民众的心情十分复杂,他们当然知道金国和谈将会使大宋面临屈辱,却不知道大宋将要付出什么样的巨大代价,金兵才会撤军?
这天下午,太学北门外的三元酒楼,虽然中午是喝茶的时间,但这两个月酒楼有点乱了套,每天从早到晚都坐满了来这里喝酒谈论国事的太学生。
“金国南侵分明是人祸所致,奸佞当道,阉党掌权,致使忠臣被贬,朝纲昏乱!”
几名太学生慷慨陈词,愤怒斥责朝廷黑暗,“这些年大家都看到了,上面权贵骄奢淫逸,下面州县对百姓敲骨吸髓,一个花石纲将富庶的江南变得一片破败,以至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各地造反此起彼伏,国力空虚若斯,武备荒弛,才使金人有机可乘,这才是河北沦陷的根源,若不从根源改正,大宋将永远在金人的铁蹄下乞活!”
说这番话的太学生是太学上舍生贾观,他也是太学生领袖之一,在太学生中具有极高的威望,他的一番话引得酒楼中百名太学生的热烈鼓掌,这时,好友陈东拉他坐下,给他倒一杯酒笑道:“别激动了,先喝杯酒再说!”
贾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心情郁闷道:“只是金国使者来谈判,让心中压抑啊!不知我们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金国同意撤军,早知今天,何必当初联金灭辽呢?”
陈东摇了摇头,“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
“你说什么没有那么简单?”贾观愕然问道。
“我是说金国派使者来谈判,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此话怎么说?”
“因为现在黄河还没有结冰,金兵无法过黄河,所以先卖给人情给大宋,狠狠敲诈一笔再撤军,可一旦冬天来临,黄河结冰了,你说金兵会不会再来?”
“不会吧!这是两国之间的协议,怎么可能当儿戏?”
陈东哼了一声,“宋金盟约不是说撕就撕了吗?你还指望金国遵守协议?随便找一个借口就废了。”
“那怎么办?”
陈东摇摇头,“相信朝廷也很清楚,他们会权衡的,这种事情我们无法插手。”
这时,一名太学生急匆匆跑了进来,找到陈东急声道:“我得到消息,金国开出的撤军条件是把李延庆送给金国处置!”
“什么!”
贾观一拍桌子怒道:“金人居然开出这种无耻的条件?”
陈东一把抓住这名太学生,“消息确切吗?”
“消息确切,我父亲作为辅官也参加了今天上午的谈判,就在刚才他亲口告诉我。”
这时,几名太学生首领一起围住陈东,低声问道:“怎么办?”
陈东一咬牙道:“这种事情绝不允许发生,我们必须向朝廷施压!”
…
当天下午,在御街上忽然出现了上万名太学生,他们抬着圣人像,高举标语横幅,高声喊着口号,聚集在宣德楼前示威,反对金国的无耻要求,强烈反对把李延庆交给金国,这个消息迅速传开,使东京全城震惊,金国竟然要求把李延庆交出,全城民众都愤怒了,超过二十万京城民众赶到御街,加入太学生的示威队伍,一场声势浩大的示威在皇城前展开了。
御书房内,太子赵桓语气激烈道:“李延庆在太原抗敌,使太原巍然不倒,挫败了金国的计划,迫使金国前来和谈,若把李延庆交给金国,无疑是自毁长城,我们也无法向天下人交代,外面数十万百姓的呼声,难道我们听不见吗?”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隐隐听见外面的呼喊声,御书房众人脸色都不自然起来,这时,王黼道:“我也不想答应,怎奈金人态度强硬,不交李延庆,他们就坚决不撤军,那谈判就无法进行了,殿下说我该怎么办?”
“首先你态度就有问题!”
战时军议堂成立快两个月了,各项战备进展缓慢,很大程度上就是王黼在掣肘,这使赵桓极为痛恨王黼,他怒视王黼道:“作为大宋谈判使者,当然是以大宋利益为重,极力争取自己的利益,就算不得不妥协,也要再三坚持,把损失降低到最低,你这才是应有的态度,像你这样未战先降,奴颜婢膝,金人怎能不猖獗?”
王黼脸一阵红一阵白,极力分辩道:“殿下冤枉微臣了,微臣怎么可能不维护大宋利益,陛下交代再三,金兵必须要先从河北撤退,让河北民众能早日返回家园,这是我们谈判的宗旨,但金人也态度强硬,坚持要为老狼主报仇,必须把李延庆交出,否则他们绝不撤走,微臣左右为难,无法完成陛下的重托啊!”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赵佶看了看蔡京,见蔡京如老僧入定,有些不悦道:“蔡老相公为何沉默,不替朕分忧?”
蔡京连忙道:“老臣不敢,只是老臣觉得现在谈把李延庆交给金国,毫无意义!”
赵佶目光凌厉的看了一眼蔡京,他忽然明白了蔡京的意思,现在李延庆在太原拥有重兵,把李延庆交出去,岂不是会逼反了李延庆,他不得不暗暗点头,姜还是老的辣,还是蔡京看得透彻。
赵佶又连忙问道:“那依蔡老相公之见呢?”
“老臣愚见,什么要为老狼主报仇,把李延庆交给金国,其实都是金国攻不下太原,大失颜面的借口,王相公没有能看出这一点,若真的谈判失败,金人也不能接受,所以老臣认为金人一定会让步,关键是我们自己要坚持底线,绝不能把李延庆交出去,把这个底线坚持住,那谈判就能尽快结束了。”
蔡京的话让太子赵桓心中舒服了很多,他连忙道:“蔡老相公说得对,谈判不能没有底线,若丧失了底线,谈判就没有意义了,儿臣建议更换谈判大使…”
赵佶摆了摆手,十分不悦道:“王相公是执行朕的意图,并没有不当之处,不必更换大使,当务之急是要完成谈判,让金兵尽快撤军,皇儿就不要再干涉了。”
赵桓只得含恨低下头,赵佶又道:“外面太学生闹事太急,皇儿去安抚一下吧!让他们立刻散去。”
“儿臣遵旨!”
赵桓匆匆去了,赵佶又看了一眼蔡京,蔡京会意,也起身告退了。
这时御书房内只剩下赵佶、王黼和蔡攸三人,蔡攸是蔡京长子,在一个月前取代张邦昌出任副相,虽然父子同为相国,却并不是佳话,蔡攸逢父必反,使知政堂出现了严重对立局面,偏偏蔡攸又深得赵佶宠幸,蔡京也只得一忍再忍。
不过刚才蔡京的表态蔡攸却没有跳起来反对,他知道在官家面前不能表现得过份,会让官家难堪,所以他一直保持沉默。
赵佶负手走了几步道:“蔡老相公说得正确,金国只是攻不下太原才做出和解姿态,你们继续和金使谈判,李延庆在太原手握重兵,不可能把他交给金国,朕可以在别的方面适当让步,朕要求三天内达成谈判。”
“陛下,三天时间恐怕不够,对方还要请示金国天子,至少要十天才行。”
“也罢!你们看着办,朕的底线只有两条,尽快从河北及河东撤军,李延庆不能交给金国,其他条件皆可以答应。”
“臣遵旨!”
…
第0697章 新的任命
宣德楼外的御街上,人群声势浩大,一眼望不见头,数十万东京民众高呼着口号,坚决反对金人无耻要求,强烈反对朝廷屈从金人,要求重用李延庆为抗金主帅。
在人群最前面是上万名太学生,由十几名太学生领袖率领,为首之人正是陈东。
这时,太子赵桓正苦口婆心劝说太学生散去,“请大家放心,李延庆是大宋中流砥柱,朝廷绝不会屈从金人压力,一定会继续重用他,请大家相信我!”
陈东躬身道:“我们相信太子殿下是和我们站一起,但很多时候,太子也无法改变官家的决定,我们希望官家能以书面旨意给我们一个承诺!”
他话音刚落,身后数十万太学生和民众忽然大喊起来,“反对金人无耻要求!”
声势如潮,令太子赵桓骇然变色,他一抬头,只见父皇在大群侍卫的护卫下已经出现宣德楼上,赵恒急忙向楼上奔去,这时,赵佶脸色苍白,他着实没有想到李延庆竟如此深得人心,甚至还超过了自己,令赵佶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这时,太子赵桓跑了上来,躬身道:“参见父皇!”
“他们怎么还不撤去?朕是怎么交代你的。”赵佶极为不满道。
“启禀父皇,儿臣再三给他们讲,朝廷绝不会把李延庆交给金人,但他们希望父皇能以书面形式下旨公布,他们就会散去。”
赵佶顿时勃然大怒,“在他们心中,李延庆比朕还重要吗?”
赵佶按耐不住心中的万分恼怒,拂袖而走,赵桓僵在那里,满脸苦涩,这时,给事中吴敏慢慢走过来,小声劝道:“殿下不必烦恼,官家只是一时生气,很快就会下旨。”
赵桓长长叹了口气,“民意可畏啊!”
吴敏却微微一笑,“但民意也是最好的武器,不是吗?”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桓一眼,转身走了,赵桓却陷入沉思,吴敏的这句话让他回味良久。
宣和六年八月下旬,宋金经过五天的谈判,两国就停战和解协议终于达成一致,宋朝完全接受了金兵提出的除交出李延庆外的一系列要求,割让燕山府和真定府,赔偿金国军费黄金五十万两,送第五子肃王赵枢去燕山为人质,每年岁银增至三百万两,绢一百五十万匹。
八月底,金兵正式从河北及河东撤军,躲避在山中的数十万百姓开始陆续返家。
太原城头,李延庆负手凝视着远处空荡荡的金兵大营,金兵从昨晚开始撤军,到天亮时已经全部撤完,李延庆派出数十名斥候赶去探查敌情。
尽管李延庆知道金兵北撤的原因是宋金两国达成了妥协,但经过了近两个月的战役,李延庆已经很了解金兵的作战风格。
金兵善于使诈,有可能他们只是名义上撤军,当自己放松警惕,开启城门时,金兵很可能会杀一记回马枪,正是对金兵的了解,使李延庆半点不敢大意,他只有确定金兵退出雁门关,才会真正开启城门。
“都统在担心什么?”韩世忠缓缓走到李延庆身边问道。
“我担心京城!”
李延庆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历史或者在细节方面发生了诸多改变,但大势却没有变,现在已入秋,再过几个月冬季就要来临,一旦黄河结冰,金兵必然会再度大举南下,那时的京城还能不能再守住?靖康之耻是否能避免?
李延庆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但他面临的问题是分身乏术。
“都统认为金兵在冬天还会再度杀来?”
李延庆点点头,“金国狼主坐镇燕京府,就是为全力攻宋而来,年底的战争无法避免。”
韩世忠也沉默了,片刻,他低声道:“听说金国开出的和谈条件是把都统交给金国处置,但朝廷抗住了压力。”
“朝廷其实并没有抗住压力!”
李延庆淡淡一笑,“金国本来就不指望朝廷会把我交出去,我在太原手握军权,怎么把我交出去?金国只是希望把我调离太原而已,我猜测若没有错,朝廷已经答应了金国。”
韩世忠一惊,“真把李都统调走,太原怎么办?”
李延庆轻轻叹了口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京城若保不住,太原一样保不住,从明天开始,我要把太原民众向南疏散了。”
韩世忠默默点了点头,他明白了李延庆的担忧,在李延庆心中,京城比太原更重要。
“那需要我做什么?”
李延庆微微一笑,“你的任务很繁重,但最重要的一点,你要在短短的几个月内,把太原城的三万民夫训练出来,成为一支能上城打仗的军队。”
“卑职明白了!”
…
两天后,雁北斥候传来消息,金兵已经全部撤出了雁门关,但两千金兵却占据雁门关,西面的土墩关也被金兵控制,也就是说,金兵虽然北撤,但并没有真正远去。
这时,李延庆下达了南撤动员令,动员太原城民众向京兆府方向撤离,他同时写信给种师道和京兆府,请求种师道和京兆府全力安置这些从河东撤去关中的逃民。
虽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背井离乡,但还是有数十万人响应了李延庆的号召,开始举家向南迁移,官道上,浩浩荡荡的南迁百姓一眼望不见头,女人挎着小包袱,包袱是一点碎银和微薄的首饰细软,怀中抱着孩子,身边的男子则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粮食,每户南下的百姓都会得到两斗米面的补贴。
队伍还混杂着不少驴车和牛车,这些是稍微富裕的人家,带的物品较多,这意味着他们就算去了京兆,也能过上稍微体面的生活。
护卫数十万民众南下的军队是由王贵和曹猛率领的两万新军,这两万新军便是京兆府的长驻乡兵,由李延庆自己筹集资金养活的军队,经过严厉的训练和血与火的考验,他们已渐渐成为了一支精锐之军。
在南城门前,李延庆嘱咐新军左右统制王贵和曹猛道:“这支军队我就交给你们了,把百姓送去关中后,你们就驻扎在陕州,一旦听到金兵大举南下的消息,你们立刻走函谷关向京城进发,在京城附近等待我的命令。”
两人躬身道:“卑职遵令!”
“去吧!一路约束好军纪,尽量帮助南撤之民。”
王贵和曹猛行一礼,率领军队离开太原南下了,扈三娘统帅的女兵营也一并跟随新军南下。
李延庆又将燕青召来,低声对他道:“你率三百弟兄藏匿于大名府境内,在金兵再度南下之前,若我被朝廷押送去燕京,你可半路劫之!”
燕青大吃一惊,“朝廷会这样干吗?”
李延庆摇摇头,“可能性不大,但每一个细节我都必须要安排后,不容有任何疏忽。”
“卑职明白了,这就率弟兄们去大名府。”
…
一个月后,一队宣旨官护卫着开封府尹王鼎来到了太原城,宣旨官向李延庆宣读了圣旨,李延庆保卫太原有大功于社稷,赐爵汤阴县开国县公,加封金紫光禄大夫,保和殿大学士,领开封府尹,其手下诸将皆官升一级,赏钱百万贯犒劳三军。
而接任李延庆的官员是原开封府尹王鼎,他改任河东转运使、太原同知,全权负责太原防御。
这个结果在李延庆的意料之中,这应该就是宋朝和金国达成的秘密协议,将自己调离太原,以升官赐爵的方式剥夺了他的全部军权。
但对于李延庆,这却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在京城和太原府之间,他最终选择了京城。
…
在和王鼎办理交接后,李延庆在百名亲兵的护卫下离开了太原,出城之时,数十万太原民众出城送别李延庆,尽管李延庆在安置难民以及拆除沿城墙居民,侵犯了很多太原民众的切身利益,让很多太原人对他不满,但每一个太原民众都由衷的感激他,正在他的率领下,太原守军抗住了十几万金兵的惨烈攻城,太原才没有像河北各州县那样迅速沦陷。
望着远方黑压压的送别民众,李延庆不断的回头挥手,他心中充满了愧疚和伤感,他其实可以以太原军民挽留为借口,继续留在太原,但另一份更沉重的历史责任迫使他不得不硬起心肠,告别了对他寄托了巨大希望的太原民众。
现在是十月初,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0698章 汤阴重逢
李延庆是从上党县走滏阳道进入河北路磁州,三天后,李延庆抵达了汤阴县,此时,金兵已经北撤,逃难的民众大规模的返家已经结束,一路上满目疮痍,到处可见残垣断壁,野地里布满了新埋的坟头,很多坟头上跪在头戴白条的孩子和女人,哭泣被金兵杀死的亲人。
黄昏时分,李延庆抵达了鹿山镇,鹿山镇早已面目全非,没有一座完整的店铺,几乎一半的房屋都被大火烧毁,只剩下一堵堵被浓烟熏的漆黑的墙壁,远处气势壮观的鹿山书院已被一把火烧成白地。
沿着的空地上搭建了不少泥草屋,这些都是逃难回来百姓的临时居所,他们的家园都被毁坏,财产被一抢而空,很多人还在被摧毁的老屋瓦砾中翻找想象中的残存财物。
“李官人!”
背后忽然有人大喊,李延庆回头,只见酒楼废墟上跑来一人,正是鹿山酒楼的张掌柜,他在酒楼做了二十年掌柜,李延庆从小便认识他。
“张掌柜!”
李延庆翻身下马,迎上前道:“你还好吧!”
张掌柜呜呜地哭了起来,“什么都没了,人死了,酒楼也烧了,老伴在山里病死了,只剩下我和小孙女,以后怎么活啊!”
“那三郎呢?”
“三郎去真定府打仗,至今没有消息,估计已凶多吉少,儿媳也跟娘家走了。”
李延庆叹口气,从怀中摸了一锭银子塞给他,“你带着孩子去江夏吧!我父亲在那里有庄园,你们至少能有口饭吃。”
张掌柜扑通跪下,李延庆连忙扶起他,“张掌柜快别这样!”
这时,镇上百姓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道:“李官人,金兵还会不会再来啊?”
李延庆望着一双双充满了期待的目光,这些都是他的乡亲,他鼻子一阵发酸,高声对众人道:“金兵在年底还会再杀来,乡亲们都去南方吧!江夏县的江口镇又叫做小汤阴,新鹿山书院就在那里,那里还生活着很多孝和乡的乡亲,我父亲的庄园也在那里,他会帮助大家的。”
“黄河可以渡人了吗?”有人高声问的。
“我得到消息,黎阳县白马渡有官方船只免费摆渡,我会安排人在开封府官道沿途赈粥,大家尽快南下吧!”
李延庆的话给众人带来了希望,很多人甚至迫不及待地跑回家告诉家人了。
离开了鹿山镇,不多时又抵达了李文村,李文村也因为靠近官道,同样遭到了金兵涂炭,整座村庄被烧毁了大半,只剩下孤零零十几间屋子,村庄里看不见一个人,死一般的沉寂。
李延庆的老宅也被烧毁了,不过阿福叔和老伴在去年先后病逝,老宅一直空关着,现在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李延庆来到房宅后的母亲墓地,墓地已经不见了,变成一片平地,上面种了两株小树苗,显得与众不同。
李延庆知道这应该是父亲的安排,防止金人盗墓,他摆上了香烛供品,跪下磕了三个头,这时,有亲兵高声喝问道:“是什么人?”
远处有人喊道:“我是李同知的朋友,是李同知来了吗?”
李延庆吃了一惊,这是…岳飞的声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