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缓缓点头,这是一个好办法,可以避免王黼等人的掣肘,他必须争取到这个权力。
第0691章 兵荒马乱
汤阴县东南,一支由百余人组成的宋军正沿着永济渠南下,这支军队是相州汤阴县乡兵,由相州团练岳飞率领,岳飞在燕山大捷后被封为相州团练,负责相州两千乡兵的训练。
在康王赵构出任相州防御使后,岳飞和他的乡兵都被编入相州军队,岳飞家境贫穷,无力贿赂主官,加上他的恩主宗泽已被调回朝廷,出任宗正寺少卿,使岳飞没有了后台,在多方排挤后,岳飞被任命为偏校,统帅三百汤阴县乡兵。
这次岳飞奉命充作临时斥候,前往开德府探查东路金兵的动静,他毫无怨言,立刻率军出发,带着百名士兵沿着永济渠南下,前往开德府。
“岳团练,金兵应该从北方杀来才对,咱们去开德府是不是有点南辕北撤了?”岳飞的副手徐庆高声问道。
徐庆也是汤阴人,和岳飞年纪相仿,他家境富裕,有一匹马给他乘骑,而岳飞本身是没有资格配备战马,不过李延庆把自己的白马雪影送给岳飞后,一直是岳飞的私人坐骑。
岳飞笑道:“金兵也不一定全部从北方过来,也有可能从博州沿黄河杀来,东西两路金兵在黎阳县汇合,我们去开德府探查情报完全没有问题。”
“其实我是担心咱们离开家乡,万一金兵从北方杀来,咱们家人怎么办?”
岳飞叹息一声道:“国已破,家又岂能独存?大丈夫处世,当先国后家,咱们是军人,更应该以军令为重。”
“岳团练说得对,是我不明大义。”
岳飞又笑道:“也不是你不明大义,大家都有家人,担心家人安危是人之常情,不能说顾了国就不管家了,家也要顾,我的意思是说,是孰先孰后的问题,我们完成了军令,当然也可以去照顾家人,这无可厚非!”
众士兵纷纷道:“还是岳团练体谅下情,咱们早点完成任务,然后赶回家去照顾家人!”
“我们加快速度!”
岳飞一声令下,众人加快速度向南小跑而去…
沿着永济渠的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民众,一眼望不见头,其中有相州、磁州的百姓,也有从真定府、赵郡逃来的民众,难民们扶老携幼,带着微薄的财产和一点点粮食,每个人脸上都惊惶不安,他们渴望逃过黄河,去京城或者更远的南方躲避兵灾。
岳飞心中叹息,这个时候黄河边上哪里还会有船只?但他又不能说,那样会断绝众人的希望,他们加快了行军速度。
次日下午,岳飞一行抵达了开德府的临河县,距离府治濮阳县还有八十余里,他们刚进入濮阳县境内,形势便不对了,只见铺天盖地的难民从东面逃来,个个惊恐不安。
岳飞和徐庆面面相觑,难道金兵真的从东面杀来了吗?
“老丈,问一句话!”
岳飞拉住一名老人,高声问道:“是不是金兵从东面杀来了?”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在逃命,我得跟着逃命,小伙子,快逃吧!被金兵赶上,你们当兵的肯定更加活不了。”
老者挣脱岳飞的手,带着家人逃进了队伍,徐庆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岳飞摇了摇头,“把情况打听清楚再说,金兵到底杀到哪里了?有多少人?否则我们无法回去汇报。”
岳飞带着军队又继续向东奔跑,约跑出三十余里,这时,岳飞忽然听见有人在逃跑的难民中喊他,“岳哥儿!”
岳飞连忙勒住战马,四下寻找,只见从人群跑出十几人,个个气喘吁吁,为首之人岳飞认识,竟然是汤怀的大伯汤正宗。
岳飞大吃一惊,连忙翻身下马,迎上去道:“大伯,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不是早就走了吗?”
汤正宗得李大器给他两艘船,回乡接几户汤家族人南迁,本来他还打算把岳飞的母亲和妻儿一起接走,但岳飞妻子刘氏要跟随自己父母一起走,便没有和汤正宗同行。
汤正宗叹了口气道:“别提了,我们船只在卫州被官兵强征,把我们赶下船,黄河边根本就没有渡船,听说濮阳有船渡河,我们又赶去濮阳,结果刚到濮阳,金兵就从博州那边沿着黄河杀来了,我们只得又调头向卫州逃命。”
“大伯,金兵杀到哪里了?有多少军队?”
“现在应该杀到濮阳了,听说有两三万人,一路烧杀劫掠,太惨了,你们快走吧!濮阳城已经全城逃亡了。”
汤正宗摇摇头要走,岳飞连忙一把拉住他,“大伯听我说,金兵都是骑兵,只能沿官道而行,你们要远离官道,最好逃到山里去,那样就安全了,也能找到吃的,现在黄河边肯定没有船了。”
汤正宗顿时醒悟,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是要逃到山里去,岳哥儿,我们后会有期!”
岳飞把自己的干粮都塞给了汤正宗,指点他一条小路,汤正宗便带着族人向一片丘陵山区逃去。
这时,岳飞指挥士兵在官道上给难民们指路,“父老乡亲们,向山里难逃,金兵去不了山区,大家请向山里去!”
在士兵们的反复鼓动之下,难逃的队伍渐渐接受他们的意见,形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逃难队伍,向山区逃去。
岳飞也不再东去,他带着乡兵疾速返回相州,次日上午,他们终于赶到了汤阴县,就在这时,却只见无数败兵沿着官道向南奔逃而来,众人都愣住了。
徐庆拉住一名军官问道:“出了什么事?”
军官满脸苦涩,摇摇头说:“金兵主力已经从北面杀来了,昨天晚上攻破了安阳县,全军溃败,阵亡超过一半,兄弟,快逃命吧!”
岳飞及众人大惊,徐庆急道:“岳团练,既然军队已经溃败,我们的情报也没有意义了,不如让我们回家救济家人,请团练恩准!”
“请团练恩准!”众人纷纷请求。
岳飞也知道他们的情报已经没有意义了,便点点头,“大家都回家吧!”
众人都散去,各自归家,岳飞回头,却见还是有十几人跟随自己,便问道:“你们为何不回家?”
众人一起躬身道:“我们家人都已南下,相州并无负担,我们愿跟随团练!”
岳飞想了想便答应了,“好吧!大家先跟我回家看看,然后再作定夺!”
岳飞也担心自己老母妻儿,便调转马头,带着十几人沿着永济渠向汤王村奔去。
半个时辰后,岳飞抵达了汤王村,只见村子里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烟,大部分村民都跟随汤王两家南下了,岳飞因为父亲病重难行,所以他家一直没有南下,直到几个月前父亲病逝,他们才开始考虑南下,不料金兵来得太快,令他们措手不及。
岳飞奔到自家门前,只见大门上了锁,家人已经不在,他调转马头去村东头的岳父家,他岳父家家境比较殷实,专门给人运货,有十几辆驴车,不料岳父一家也人去房空。
正茫然时,忽然有人叫他,“岳哥儿!”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跑了过来,是岳飞老丈人家的邻居,姓张,岳飞连忙问道:“张伯,我岳父一家去哪里了?”
“你是问岳父家,还是问你自己家?”
岳飞一惊,“他们没有一起走吗?”
中年男子摇摇头,你岳父一家去大名府投奔儿子了,你母亲和兄弟不想与他们同去,昨天跟随村中其他人逃难了。
“那我妻儿呢?”岳飞急问道。
“他们当然和你母亲在一起呢?我们本来是一起走,但我家里还有些东西要拿,我又回来了。”
“他们去哪里了?”
“不清楚,但你母亲说好像要去山里避难。”
岳飞点点头,这是他给母亲说好的,如果大家分散了,最好逃到山里去,看来母亲听从了自己的意见,想到还有兄弟岳翻在,岳飞一颗心稍稍放下了。
这时,士兵们问道:“团练,我们去哪里?”
岳飞想了想道:“我们北上!”
他索性把岳父家没有来得及带走的十几头毛驴都牵出来,让士兵们骑上,众人调头向北而去。
快到汤阴县时,只见徐庆骑马疾奔而来,岳飞连忙喊住他,“贤弟!”
“岳团练,我正要去找你!”
“你家人呢?”岳飞问道。
“他们已经走了,我没有找到,团练,我听说北面在激战,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岳飞点点头,“我正有此意!”
他和徐庆带着十几士兵向北方奔去。
第0692章 勇救康王
岳飞带着十几士兵一路北上,迎面看见的都是残兵溃勇,以及大量丢弃的辎重粮草,相州一线的军队主要以厢军为主,还有从真定府败退下来的刘光世军队,虽然人数众多,足足有八万人,都无论训练和军心都十分薄弱,早被强悍的金国骑兵吓破了胆,几乎都是一战即溃。
但走出五六十里后,官道上基本上没有人了,民众和残兵也已逃尽,官道上空荡荡的。
“岳团练,可能已经金兵不远了!”徐庆小声道。
岳飞点点头,他也是这样认为,官道上不可能没有逃民,至少安阳县的逃民应该有,只有一个解释,金兵已经杀来了,距离他们不远。
“快看那里!”一名士兵忽然指着西北方向的一片树林大喊。
岳飞也听见了,树林内似乎有喊杀声,“跟我来!”他大喊一声,带着士兵向树林内奔去。
只见树林内,数十名金兵在和二十几名宋军在拼死厮杀,还有一名中年文官受了伤,倒在草地上。
岳飞大怒,他回头对徐庆道:“你们保护那名官员,我去杀敌!”
他长枪一挥,杀了上去,岳飞的枪法得到周侗真传,加上他自身苦练,使他的枪法十分高强,如梨花点点,枪尖漫天飞舞,快疾如暴风骤雨,只片刻便将十几名金兵刺落下马。
其他金兵见岳飞厉害,不敢恋战,纷纷调转马头逃走,岳飞没有追赶,转身来看官员,这名官员腿上中了一箭,血流不止,已经被徐庆包扎了,他的十几名手下个个带伤,都已筋疲力尽。
岳飞快步走上前,一下子认出这名官员,竟然是相州知州汪伯彦,他连忙行礼,“团练岳飞参见汪知州!”
“你是…岳团练?”
“正是卑职!”
汪伯彦来相州任职没有几个月,还不认识岳飞,但他却听说过岳飞武艺高强,刚才又亲眼目睹,他顿时急道:“岳团练赶紧去救康王殿下!”
岳飞一惊,“康王殿下在哪里?”
“我和康王殿下南撤,被金兵追上了,我们被打散,康王殿下应该就在北面不远。”
岳飞见汪伯彦和他的手下都受了伤,便对徐庆道:“我去救康王,你和兄弟们带汪知州去文王庙等候!”
徐庆顿时急道:“你一个人怎么去,我和你一起。”
“不用!康王那里应该还有军队,我去助力一把,你先去文王庙。”
徐庆只得答应了,“团练当心!”
岳飞提枪上马,单枪匹马向北方奔去,徐庆则护卫着知州汪伯彦向南面的文王庙撤退。
岳飞奔出十余里,便见前方尘土飞扬,数百名金兵正围着几十名宋军厮杀,中间一人头戴金冠,应该就是康王赵构了,岳飞大喝一声,挥枪杀了上去。
这支金国骑兵约三百人,是一支前锋游哨,由一名千夫长率领,他们发现了康王的踪迹,便一路追杀,与康王的百名护卫且战且走,最后康王护卫只剩下三十余人,被金兵团团包围了。
岳飞大喝一声,催马杀了上去,他并不急于救康王赵构,而是直取一旁的金兵千夫长。
千夫长大怒,挥动狼牙棒向岳飞冲来,两人战不到三合,岳飞一枪将对方挑落马下,复一枪将对方刺死,他随即挥枪冲进了敌军中,横冲直撞,杀得金兵纷纷落马,被围困的宋军也士气大作,奋力反击,冲开了一个巨大缺口,护卫着康王向南撤离,岳飞断后,渐渐远离了敌军。
由于千夫长阵亡,金兵没有追赶,不多时便收兵离去了,众人一口气奔出七八里,赵构见后方没有了追兵,这才停住战马,有士兵将岳飞领了上来,岳飞抱拳道:“卑职相州团练岳飞,参见康王殿下!”
赵构心中感激,点点头道:“今天若没有岳团练,本王必被金兵俘虏了,岳团练救命之恩,本王铭记于心。”
“这是卑职份内之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赵构见他武艺高强,为人谦虚,心中不由喜欢,又笑问道:“岳团练是哪里人?”
“卑职汤阴县人。”
“哦!原来和李延庆将军是同乡。”
岳飞微微一笑,“我和李将军不仅是同乡,还是同窗好友,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学艺。”
赵构呵呵大笑,“原来如此,那就更不是外人了,那你肯定也认识铁臂周侗。”
“周师傅正是卑职恩师!”
“难怪岳团练枪法超群,原来是铁臂周侗之徒!”
这时,赵构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汪知州和本王失散,岳团练可曾遇到?”
岳飞点点头,“汪知州已被卑职救下,现在文王庙等候殿下,请殿下随我来。”
岳飞便护卫着赵构向文王庙奔去,不多时,众人来到文王庙,汪彦泊一瘸一拐迎了出来,满脸泪水道:“臣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赵构心中也着实感动,连忙下马扶住汪伯彦,“今天我们都多亏了岳团练!”
“是啊!没有岳团练,微臣恐怕早已命丧松林了。”
众人走进文王庙休息,赵构的侍卫首领已经阵亡,他当即任命岳飞为自己的侍卫首领,岳飞接受了任命,这时,赵构把岳飞找来,问道:“我听汪知州说,岳将军是从开德府过来?”
“正是!卑职奉命去开德府探查东面的敌情,结果数万金兵已经攻占了濮阳,向卫州杀来,卑职推断东西两线金兵会在黎阳县汇合。”
赵构目光黯然,他还打算从黎阳坐船南下,如果金兵已经攻占卫州,那么他南下的希望就彻底破灭了。
岳飞看出了赵构的沮丧,便安慰他道:“金兵无法渡过黄河,他们也不会在河北呆太久,很快就会退兵,殿下可耐心等上一两个月,等金兵退兵后再回京城不迟。”
赵构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他又问道:“岳将军是汤阴本地人,可知道附近有藏身之地?”
“卑职建议殿下去林虑县,林虑县在太行山区,交通极为不便,金人骑兵很难过去,只要我们封锁消息,在那里躲两个月应该无恙,退一万步说,即使金兵真的追到林虑县,我们也可以躲入太行山中。”
旁边汪伯彦急道:“可是去林虑县须先到安阳,那岂不是要遭遇金兵?”
“卑职知道一条小路可直接去林虑县,不用去安阳,直接向西走就行了。”
赵构大喜,急声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众人收拾一下,岳飞便带着一行人走小路向林虑县而去。
…
宣和六年七月初,河北的两路金兵在卫州黎阳县汇合,这意味着河北两路彻底沦陷,金兵也完成了东路的进兵计划,而西路完颜宗翰的大军却并不顺利,十万西路金兵加上郭药师的三万常胜军以及从井陉支援而来的两万金兵,共计十五大军围攻太原城,宋金两国在太原城爆发了极为惨烈的攻防战。
十五万金兵分为南北东三座大营,由于西面是汾水,大军无法驻军,金兵大营距离太原城约五里,为开放式大营,没有营栅,只是在四周挖掘了一丈宽的壕沟,里面布满了鹿角和蒺藜,四周部署了数千游哨,昼夜巡逻,防止敌军靠近偷袭。
从六月下旬开始,太原城的攻防战已经进入到第八天,战争极其惨烈,八天的十几场攻城战中,金兵已经阵亡超过三万人,而宋军阵亡近五千人,民夫也死伤三千余人,尸骨堆满了太原城下,旷野被鲜血染红,但太原城始终巍然屹立,宋军士气越战越高昂。
第0693章 太原血战(上)
入夜,太原城的攻防战异常惨烈,从城里望去,整个天空都被仿佛火光映红了,一颗颗巨大的火球划过天空,从城外投入了城内,在黑漆漆城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的赤亮恐怖,俨如末日来临。
城头上,巨兽一般的投石机不断的挥臂投掷,将威力巨大震天雷砸向进攻的金兵人群,城外接二连三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城内居民彻夜难眠,女人紧紧抱着孩子,在爆炸声和喊杀声中低声哭泣,男人则捏着拳头站在窗前,无助地望着远方天空掠过的火球。
靠城墙的百步内已全部拆除,李延庆之前已下令掘地一尺,夯实了土地,并注满了水,形成一圈围着城池的浅浅水池。
很多人都不理解这样做的原因,但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了,一颗颗火球落地后溅起一片水花,却受到水的缓冲而无法再弹起,数十名民夫立刻迅速奔上前,用长木叉顶住了火球,让它在水中自己慢慢熄灭。
但谁也想不到,挖掘浅水池还有另一个重要作用,它能有效防御敌军从城外挖洞入城。
惨烈的夜战并没有持续多久,一更时分,天空的火球不再出现,城外的爆炸声也渐渐消失。
延续了数天的战争终于停止,暴戾的夜晚安静下来。
清晨,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太原城头,高大坚固的城墙上闪烁着一种魔幻般璀璨的金光,如果是在金国,信仰萨满教的女真人一定会以为这是天神降下的瑞兆,从而顶礼膜拜,但残酷的战争已经让他们暂时忘记了信仰,他们眼中只剩下杀戮和鲜血。
可如果将目光向城墙下移动,金光逐渐消失,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地狱般的土地,尸横遍野,残破的云梯倒在泥土上,巢车只剩下一半,但更多的却是战死的士兵,有的是蜷缩着身子,脸上带着临死前的痛苦,有的人头不见,尸体残缺不全,有的被乱箭射成刺猬,血肉模糊,在烈日暴晒下,刺鼻的血腥味和死尸腐臭气息混在一起,令人闻之欲呕。
就在夜里停战后不久,李延庆接受了金兵主帅的收尸请求,千余名金兵在夜战结束后就被派来处理尸体,大多是运到空地上堆积焚烧,女真人死后一般实施火葬,同时会有萨满巫师为他们超度亡魂。
城头上也格外的安静,上万名宋军士兵裹着简易的毛毯,互相拥挤着,靠着墙头歪东倒西地睡着了,个个都疲惫不堪,连日不分昼夜的激战,大部分人都几天没有合眼,早已筋疲力尽。
数百名女兵在城头上异常忙碌,她们也大多数日未眠,不顾一切地抢救伤兵,此时,士兵们都睡着了,但女兵们却依旧强忍疲倦忙碌着,给伤兵止血换药,清洗伤口,给骨折的士兵绑缚夹板,很多女兵都累得晕倒,但苏醒后又继续救死扶伤。
她们用自己的行动感动了千千万万将士,也扭转了无数将士的偏将,连最抵触女兵的刘錡也承认女兵营在保卫战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她们对伤兵的及时救治,使受伤将士的死亡比例降低了至少一半。
在北城墙上,数十名挤在一起入睡的将士中,李延庆也和士兵们挤在一起沉沉熟睡,在这一刻,没有主将和士兵之分,在保卫太原城的三天激战后,每个人都在享受着这无比珍贵的小睡。
扈三娘率领一队女兵在城头上查看伤兵,路过李延庆身边时,有一名女兵忽然认出了李延庆,惊讶地指着他,“是都统制!”
扈三娘连忙对女兵们嘘了一声,止住了她们的惊呼,她拾起地上滑落的一张羊皮,轻轻盖在沉睡中的李延庆身上,又默默注视他片刻,便带领女兵们悄悄离开了,这时,一队百余人的民夫抬着热腾腾的包子和肉汤快步走上了城头。
…
可宝贵的停战并没有维持多久,当晨曦开始变成血红色,烈日吐着炎热的气息再次扑向大地,金兵大营的鼓声便敲响了,“咚!咚!咚!咚!”巨大的鼓声将宋军士兵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李延庆一跃而起,揉了揉眼睛,趴在城垛向远处敌营眺望。
这一次,他看到的是金兵大规模的调动,整个大营的敌军都调动起来,四面八方的敌群在聚集,汇集成了一片片黑压压的方阵,渐渐形成了一种铺天盖地的进攻气势。
“速传我的命令!”
李延庆转身喝令道:“第一军和第二军全部投入战斗!”
他又回头凝视着铺天盖地的敌军,敌军投入的数量比前两天都要多出一倍,他立刻明白,一定是完颜宗翰承受了巨大压力,要不顾一切的攻城了。
“当!当!当!”
召集军队的钟声在敲响,一队队宋军奔上甬道,迅速向城头集结,第一军和第二军共有一万八千人,由刘錡和王贵统帅,另外还有一万五千民夫也投入战斗,他们主要是负责操作投石机以及火砲、床弩。
在长达十里的北城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宋军,刀矛闪亮,弓矢密布,宋军的黑边黄底的腾龙军旗在阳光下飘扬。
城外,铺天盖地的金兵已经列队完成,随着八天攻城一无所获,随着河北战役的顺利完成,金国狼主公开表示有必要在太原换将,这些都给主将完颜宗翰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完颜宗翰已被逼得无路可走,他同样给五名万夫长下达了死令,今天五万大军若拿不下太原城,千夫长以上将领全部就地免职。
为了夺取胜利,完颜宗翰索性一次性投入了五万大军,比平时一次攻城的两万人增加了两倍还多,同时将最后库存的二百架云梯和五十座巢车全部投入战斗,集中攻打北城。
他残酷的目光盯着北城楼外高高拉起的吊桥,吊桥遭遇数次震天雷的轰炸,已经摇摇欲坠,他转身向后营望去,一座身躯庞大的攻城槌已经出现在身后的军营内,这是他们刚刚制造出新攻城武器,震天雷撼动不了生铁打造的城门,那么就用这万斤攻城槌来撞开敌军的城门。
“进攻!”完颜宗翰一挥战刀,嘶声大吼。
金兵大营内的鼓声开始变得紧密,这是进攻的鼓声,五万金兵大军簇拥着二百架云梯和五十部巢车向太原城潮水般地杀去,俨如一幅巨大的黑色地毯,将整个原野都覆盖了。
经过一夜的抢修,城头上的投石机又恢复到五十架,一根根长长的臂杆轮番抛出,十几颗震天雷伴随着数十块巨石砸向密如蚁群般的敌群,每一颗震天雷在人群中爆炸,就会出现一个缺口,血肉横飞,浓烟弥漫,哀嚎声响彻原野,但瞬间缺口合拢,又被进攻的敌群淹没。
宋军已无法保证投石机全部投掷震天雷,投石机不断损坏,使震天雷投掷变成异常危险,在第四天时出现了一次严重事故,一座投石机的皮带绷断,导致装有震天雷的抛杆坠入城内,震天雷在城内爆炸,当场炸死了一百余名后勤民夫。
李延庆不得不改变策略,只选择状况良好的投石机发射震天雷,状况不佳的投石机一律发射巨石,杜绝再次出现自爆惨剧。
震天雷的杀伤效果已经没有最初那样强大,金兵也渐渐掌握了对付震天雷实用办法,那就是迅速捂耳并趴地,当震天雷落地时,周围的士兵迅速趴下,并紧紧捂住耳朵。
这样除了爆炸中心的数十人被炸死外,其他士兵都不会遭受冲击波和飞溅铁片的二次伤害,使最初一颗震天雷造成超过百人伤亡,到现在仅伤亡二十余人,伤亡足足缩小了五倍。
“轰!”的一声,一座巢车被震天雷砸中,震天雷在巢车内猛烈爆炸,顿时木块四溅,巨木坍塌,巢车上的数十名士兵全部被炸死。
高大的巢车是专为太原城量身打造,巢车长宽各一丈,高三丈,用巨木拼成,全身覆盖着牛皮,结构十分简单,巢车中空,有楼梯直通顶端,顶端是一座木台,站满了五十名金国士兵,平台前端是覆盖有牛皮的厚实木板,可以抵御宋军的弓箭。
下面装有四只木轮,由五十匹健牛拖拽,左右和后方皆有数百名士兵推动,这种巢车只要不被巨石击中,它就能将士兵送上城头,比云梯还要犀利。
另一座云梯底部被巨石砸中,一只木轮脱出,云梯顿时倾斜,摇摇晃晃,渐渐失去了重心,两边士兵大喊着奔逃,在喊声中,云梯轰然倒下。
但这些只是金兵的局部损失,五万大军攻势如潮,轮番打出的巨石和震天雷仿佛海洋中溅起的一朵朵浪花,瞬间便被人潮淹没了,俨如狂潮般的敌军渐渐靠近了城墙。
…
正面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城上城下箭如密雨,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冲锋在最前面的两万士兵绝不是女真人,而是契丹和奚人,甚至还有燕山府投降的宋军,他们需要给后面的冲锋大军打下基础。
一是地上蒺藜刺的清理,金兵已经无法用工具清理掉,便驱动士兵去踩踏,其次便是填护城河,经过八天的大战,北城和东城外的护城河已经被金兵用数十万只泥袋填平,使云梯和巢车能直接抵达城下。
城头上,上万名弓弩手一起发射,密集的防御兵箭如雨点般从城头直线坠下,带来了极大的杀伤力,一般皮甲无法抵挡,就算盾牌也很容易被兵箭穿透破裂,使城下进攻士兵纷纷中箭,攻城士兵伤亡惨重。
这就是守城一方的天然优势,他们拥有居高临下的势能,很容易将普通的兵器和物品变成具有强大杀伤力的武器,前者如弓箭,后者则如滚木礌石。
但金国绝不吝啬军队伤亡,他们手上有数十万投降的契丹及奚人士兵,以及大量的仆从军,用他们的阵亡来换取攻城的胜利,对金国而言,还是极为合算的战役,在之前阵亡的三万余人中,几乎没有女真人伤亡,全部是契丹、奚人、渤海人以及高丽人。
在付出了数千人的伤亡后,金兵终于攻到了城下。
第0694章 太原血战(下)
一架架云梯搭上了城墙,金兵如疯似狂,所有人都杀红了眼,他们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一手举着盾,一手用长矛和刀和宋军激战,头顶上一块块巨石砸下,不断有士兵惨叫着摔下云梯,但立刻又有人蜂拥而上。
在每一架云梯周围,上百名金兵举着铜盾严防死守,铁火雷很难再直接炸毁云梯。
但这并不是铁火雷使用频率减少的真正原因,真正原因是,军队携带的一万枚铁火雷已经消耗了大半,只剩下三千余枚,由于城内没有硝石粉,只能从现有的火器中取出火药再重新配比,制作难度非常大,至今还没有成功,所以宋军不到万不得已,已不再使用铁火雷。
宋军士兵从两边射箭,兵箭犀利,直透皮甲,云梯上一串串的士兵被射中摔下云梯,但很快,随着为首的金兵冲到城垛前,后面士兵不再管头顶,将盾牌防护两侧,中箭的金兵渐渐减少。
城头上,每一架云梯前都有数十名宋军在和敌军激战,在北城西段的一座云梯前,王贵已经杀红了眼,他率领五十名宋军在和汹涌而上的敌军激战,他们面对的是前辽国宿卫军,个个体格高大,粗壮如牛,手执盾牌,挥动长刀和利矛。
长矛冲刺,战刀劈砍,厮杀极为血腥,云梯前一名宋军士兵被砍中额头,血涌如注,惨叫一声仰面倒下阵亡,另一名宋军挥动长矛冲上,长矛刺穿敌军胸膛,将他挑下城去,重新顶住了缺口。
一名强壮的金兵用盾牌顶开宋军,第一个跳上城头,霎时间,数十几支宋军的长矛从四面刺来,长矛穿体,金兵惨叫着翻滚下去,但就是这名敌军冲上城头,使云梯防御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被压制在云梯上金兵抓住了机会,霎时间,十几名凶狠的金兵冲上了城头。
王贵大吼一声,挥大刀冲上去,将数名金兵拦腰劈为两段,腥臭刺鼻的气息弥漫着城头。
但缺口已经打开,越来越多的金兵冲上城来,就在这时,一名身材瘦小的宋军士兵从城墙侧面凌空扑下,在半空中死死抓住了云梯,他身上连中数刀,小腹也被一支长矛狠狠刺穿,但他就是不放开云梯。
猛然间,他的腰间迸射出一道火光,一枚铁火雷在他身上轰地爆炸了,将这名宋军士兵炸为数段,与此同时,云梯也被炸断了,云梯上方的数十名金兵齐声惨叫,跟着云梯一起坠下城去。
云梯被拦腰炸断,失去了攻城的作用,已攻上城头的数十名金兵渐渐被宋军消灭,宋军又重新夺回了失去的阵地。
王贵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心有余悸问道:“那个兄弟叫什么名字?”
“叫吴三郎,京兆府人!”
“把他记住了,回头给他请大功!”
这时,城下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众人纷纷探头下去,是金兵的一颗震天雷爆炸了,将北城吊桥炸成了两段。
“将军快看!”一名士兵指着远处大喊,王贵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心中暗吃一惊,只见一架巨大的攻城槌正缓缓向城门驶来。
虽然金国尚没有制作震天雷的能力,但西夏已经有了,而且西夏在大同府败给金国后,被金兵缴获了大量的军用物资,其中就包括大量火油和震天雷,李延庆估计金兵手中至少有数十枚震天雷,这对太原城是一个严重的威胁。
为此,李延庆特地换掉了城门,将原来半旧的木城门换成了铸铁大门,一扇大门就有上万斤,便足以抵挡震天雷爆炸产生冲击波,他们做过试验,震天雷无法破坏铁门,在前几天的实战中,金兵先后用三颗震天雷爆破城门,都没有能成功,而震天雷也无法炸塌坚固的青石城墙。
在数次动用震天雷劳而无功后,金兵改变了战术,继续采用传统的攻城手段,包括攻城槌、投石机等等重型攻城武器。
吊桥被炸毁,护城已河被填平,一架重型攻城槌正缓缓向北城门驶来,这架攻城槌是在大同府由辽国工匠打造,槌身是一棵长了五百年的大枣树,长约三丈,直径为五尺,前端装有生铁打造的撞头,重达五千斤,而攻城槌的架子也用巨木做成,数十根铁链将槌体挂在架子上,顶端有木篷,可以防御箭矢,整架攻城槌高达两丈,长五丈,需要百名士兵操纵。
攻城槌有四对大木轮,由二十头健牛拉拽,正缓缓向城门处驶来,这时,李延庆也看见这架体格奇大的攻城槌,他不由暗暗摇头,完颜宗翰太想当然了,以为凭这架攻城槌就能撞开城门?
“都统,用震天雷炸翻它娘的吧!”一名将领大喊道。
李延庆稍微犹豫了一下,震天雷之所以威力强大,主要靠飞溅出的铁片伤人,而在数丈范围内,人体也抵挡不住冲击波,但对于这种重则上万斤重型武器,除非震天雷在它底部爆炸,强大的冲击才有可能掀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