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曹猛若还拿不下寨门,自己也只能将他免职。
“传我的命令,擂鼓!”
“咚!咚!咚!”战鼓声激烈敲响。
两千助攻弩兵再次冲上,用强大的弩箭压制住了寨们两边的弓箭,曹猛没有骑马,他大吼一声,拎着两柄大锤冲了上去,他身先士卒,后面跟着九百士兵。
距离寨门还有三十步,羌兵再度故技重施,一百多根巨大的滚木如海潮般汹涌扑来。
曹猛力大勇猛,但并非愚蠢的草包,有时候他也想不到办法,但他虚心请教手下将领,集思广益,很快就想出了对策,曹评大喊一声,阵型立刻改变,原本是并排前冲,即刻变成了细长三角形,外围形成盾墙,保护里面的士兵,这样,巨木的力量就被卸掉,尤其改变巨木方向,原本是横着滚砸下来,现在则竖着溜向两边。
羌寨最厉害的武器失灵了,曹猛大吼一声,一跃而起,冲到了寨门前,“轰!”一声闷响,大锤重重砸在巨大的木门上,木门剧烈晃动了一下,这时,几根长矛从木门内刺出,向他狠狠刺来,曹猛早有准备,左手大锤砸下,几根长矛一起折断。
后面的宋军士兵纷纷将绳套抛上木门,奋力一起拉拽,本来木门就被曹猛重重一击砸得有些松动了,现在上百名士兵一起拉拽,门栓终于承受不住,“咔嚓!”断裂了,大门轰然被拉开,曹猛大吼一声,“杀啊!”
“杀啊!”主公和助攻的三千宋军大吼一声,杀进了羌寨之中。
首领南利图逃跑不及,被曹猛一锤砸死,满腔怒火的宋军毫不客气地展开了屠杀。
这一次,李延庆没有阻拦,他这支军队大部分人都没有打过仗,更没有杀过人,他需要士兵让杀人见血。
除了妇孺不杀、禁止奸淫的原则不变外,寨中所有男丁一概杀绝,不接受战俘。
但让李延庆更惊喜的是,他们缴获了一千匹战马,当一千匹战马从山上赶来时,整个军队都沸腾了,军人爱战马是天性,一千匹战马对短腿的京兆军而言是多么重要。
不过李延庆并没有立刻进行分配,他准许曹猛在战马中挑一匹最好的马作为奖励,曹猛的战马在攻山时被巨木砸断了腿,虽然没有死,但已经无法再上疆场作战了,只能在伤愈后作为曹猛的大锤驮马使用。
曹猛还是挑了一匹健壮的赤色战马,是南利部首领的坐骑,一匹罕见的千里马,曹猛非常满意,但他也不忘旧爱,原来那匹依旧作为自己的驮马使用。
一个人拥有两匹战马,就算主帅李延庆也没有这个待遇,不过李延庆还是特事特办,将那匹折断了腿的马依旧给了曹猛。
战争在天大亮时结束,李延庆没有停留,他留下燕青打扫战场,自己则率领大军转道向东而去,他刚刚得到曹性派人送来的急报,军营外面发现了一千名羌人骑兵。
“统制,是想钓这支军队吗?”韩世忠终于明白了李延庆决定分兵两路的意图。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我率领佯攻羊洼子羌寨,羌人骑兵必然会回兵救援老巢,能不能全歼这支骑兵就看老韩的本事了。”
韩世忠顿时兴奋起来,这个极为高明的围城打援的战术其实也想到了,只是他和李延庆居然想到一起去,使他心中不禁生起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请统制放心,卑职绝不会放过一个敌人!”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去吧!我会给创造机会,就看你自己把握了。”
“卑职告辞!”
韩世忠随机带领五千精锐士兵先一步离去,李延庆则下令放慢行军速度,大张旗鼓地向羊洼子杀去。
羊洼子也是鄜州的一块风水宝地,它地势较低,有一大片湖水,湖水周围都是青绿的草地,原本就是汉人放羊之地,所以才叫羊洼子,目前这片宝地被黑党项的野马部夺走。
野马部这个名字是党项各部的戏称,他们实际上是南利部的一部分,三十年前,南利部落两兄弟分家,第二大部落便一分为二,分出去的南利部落因为生活在庆州野马山下,所以便被称为野马部。
当宋军主力离开大营向西北方向而去时,野马部便得到了消息,部落首领南利维立刻猜到了宋军的企图,一定是去攻打南利部,无论如何,野马部不会袖手旁观,南利维便想到了围魏救赵之策,率军攻打宋军大营,逼迫宋军回撤。
怎奈想法虽然不错,但党项骑兵攻城水平太差,而且士兵们都不愿下马,就仿佛下了马就不会走路一般,一千骑兵大半个晚上都在围着宋军军营放箭,不断有火箭射进大营内。
曹性主动要求留下来守大营,主要是他不想和韩世忠争夺临战指挥权,他知道自己作战风格不够硬朗,比较偏柔,更适合守而不擅于攻。
曹性确实擅长守城,守燕京时,李延庆便将指挥五千厢军发射投石机的重任交给了他,曹性表现得十分出色,投射时机都掌握得极好,为战胜金兵立下了首功。
所以在挑选统领时,李延庆最终决定由曹性出任,也是考虑到他擅长守城的缘故。
“给我注意隐蔽,别被流矢射中了,那样死不值!”
曹性大声吼叫,他在一个时辰前提了悬赏,射杀一个羌兵赏五两银子,顿时把士兵的积极性提高,很多士兵为了得悬赏,不惜探身露面射击羌人,但这样很危险,已经有三名骑兵被羌人的流矢射中阵亡,让曹性是否恼火。
“统领,俺赵老六又射杀了一个!”一名士兵激动得大喊起来。
“好!我给记下了。”
这时,几支火箭从头顶上掠过,直飞进军营中去,曹性撇撇嘴骂道:“这帮混蛋射了一夜,就没有一点长进吗?”
羌人很显然是想点燃军营中的大帐,但所有大帐都被曹性拆除得干干净净,火箭射入土中很快就熄灭了,羌人一夜不知射了多少火箭,就是没有领悟到大营内早已没有了营帐,或许这也是羌人缺乏攻城手段的一个具体表现。
时间一点点过去,时间已经到次日中午,羌人骑兵终于疲惫不堪,撤出了围攻宋军大营,撤退到北面三里外的一片树林中休息,野马部首领南利维终于有点沉不住气了,他们围攻了宋军大营一夜加一个上午,攻打南利部的宋军主力根本就没有回撤的迹象,他派出数十名探哨,但没有一人发现宋军的踪影。
现在他也不知道宋军有没有攻打南利部的大寨,如果已经攻下,自己在这里做戏就没有意思了。
南利维正在沉思之时,忽然有士兵指着远处大喊:“快看,狼烟!”
南利维站起身,只见他们大寨方向燃起了三柱狼烟,这是有大军来袭的信号,大寨向自己求援了。
南利维惊得目瞪口呆,但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宋军要去攻打自己老巢了,他顿时慌了神,大寨有数千家眷,只有两百士兵镇守,如果被宋军攻陷,那就完了。
他急得心急火燎地大喊:“上马,立刻回寨!”
所有羌人士兵都慌了神,他们很多人都有家眷在大寨内,他们顾不得一夜未睡的疲惫,纷纷上马,向羊洼子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第0629章 西夏选择
李延庆眯着眼睛打量不远处的羌寨,这座羌寨又和昨晚的寨子不一样,它居然位于一座山谷内。
山谷入口很小,只有一扇用巨木做成的简易大门。
“统制是不是有点想不通他们为何将大寨修在山谷内,对吧?”偏将张卫催马上前笑道,张卫就是庆州人,知道羌人的生活习惯。
李延庆打量一下四周,周围都是高地,唯独这边是一片方圆数十里的洼地,“似乎没有山可以依靠!”
“其实庆州那边很多村落都是建在山谷内,但房舍不是建在平底上,而是在山洞里。”
“窑洞!”李延庆脱口而出。
张卫点点头,“算是窑洞吧!黑党项和羌人在这里生活久了,也学会了这种生活方式,他们几乎没有外敌,所以一般不考虑战争,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是防狼。”
“但他们却没有想到,这样就成了瓮中捉鳖了。”
后面的将领都笑了起来,统制这句瓮中捉鳖说得非常形象,张卫摸了摸鼻子道:“或许他们已经习惯了,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李延庆用马鞭一指山谷中燃起的三道狼烟,“他们已经报信求援了,我们就耐心等一等,相信韩统领那边会很快传来好消息!”
…
伏击战已经渐渐接近了尾声,韩世忠也是选择在一条三里长的谷道内伏击敌军,当敌军进入谷道后,立刻有宋军将前后出入口堵死,山梁上宋军千箭齐发,仅仅一刻钟,一千羌人骑兵便被射杀了大半。
“出击!”
韩世忠一声令下,两边喊杀声震天,数千宋军士兵手执长矛冲了下来,将剩下的两百余骑兵团团包围。
羌人骑兵拼命突围,但他们越战越少,渐渐地全部消亡了。
“启禀统领,敌军已被全歼,没有一人逃脱!”
韩世忠点点头,“点火报信!”
山顶上早已堆好了木材,士兵很快点燃了已过火油的柴堆,火舌卷起,一股浓烟腾向天空。
韩世忠歼灭敌军的山谷距离羊洼子只有十余里,当浓烟腾空而起,山顶上的士兵立刻挥动了大旗。
“统制,信号来了!”几名士兵指着山顶上的大旗喊道。
李延庆面无表情点点头,回头令道:“杀进去,男子斩尽杀绝!”
“杀啊!”
张卫大吼一声,蓄势以久的宋军如溃堤的怒潮,向山谷汹涌杀去。
…
西夏王宫,李乾顺正负手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这几个月辽国的局势一直牵挂着李乾顺,令他寝食不安,他希望辽国能顶住金国的攻势,为此他还不惜派人送去十枚震天雷。
但最终辽国还是灭亡了,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居然是灭亡在宋朝的手中,那个腐朽不堪的大国居然强硬了一把,着实出人意料。
不过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竟然死在燕京城下,这让绝望中的李乾顺在绝望中又看到了一线希望。
金国皇帝驾崩,至少两三年内金军不会再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在松了一口气之余,李乾顺竟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西夏能否趁机吞掉辽国的西京和耶律延禧的残部。
这原本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念头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加强烈,李乾顺再也忍不住,令李察哥全权负责筹划此事。
“陛下,晋王殿下来了!”
一名宦官的禀报打算了李乾顺的思路,李乾顺连忙道:“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身材魁梧的晋王李察哥走进了大殿,他已经从宋夏之战的失利阴影中走出来,在去年的一次政变中,李察哥力挽狂澜,杀死了企图篡位的秦王李尧顺,保住了李乾顺的皇位,他由此重新赢得了李乾顺的信任,再度掌握军权。
李察哥走上前单膝跪下,“臣弟参见皇兄!”
“不必多礼,快起来!”
李乾顺亲昵地拉李察哥坐下,笑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禀皇兄,臣弟刚刚进城!”
“真是辛苦你了。”
李察哥没有急着汇报西京的事情,他先问道:“不知黑党项那边情况怎么样?”
李乾顺摇了摇头,“野利锋太让我失望了,他们已经丢掉了鄜州,又重新退回庆州了。”
“他们不是很顺利吗?还击溃了两万宋军,怎么形势急转直下?”
“应该是遇到劲敌了吧!”
“谁?”
李乾顺迟疑一下道:“你还记得那个李延庆吗?”
李察哥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他怎么可能不记得,他唯一的败绩就是这个李延庆创下的,他低低叹息一声,“原来是他,难怪黑党项这么快失利,李延庆几时调来陕西路?”
“应该是调来不久,出任京兆府同知,这次率一万京兆府军队北上对付黑党项,抓住黑党项部落分散的弱点,各个击败,连歼三千人,手段异常狠辣,男子全杀,妇孺送入关中为官婢,野利锋顶不住,已经败退回庆州了。”
李察哥沉吟一下道:“如果是李延庆率军北上,那估计黑党项很快就会灭亡,如果是这样,南部边境怎么办?”
李乾顺起身负手走了几步,半晌道:“我已经派使者去汴梁了,我打算用取消岁币的条件换取宋夏边境的稳定。”
李察哥吃了一惊,宋朝的岁币对西夏很重要,就这样放弃是不是有点让步太大了。
李乾顺明白李察哥的担忧,他缓缓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宋人一直对岁币耿耿于怀,我取消岁币算是给足了他们面子,相信他们一定会答应,只要稳住宋朝,我们就没有了后顾之忧,而且如果能灭了耶律延禧,他携带的大量财富也完全可以补足我们的损失。”
“可反对的大臣应该不少吧!”
“我会说服他们!”
李乾顺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多,便一摆手,“我们不说这个了,说说你的消息,我很想知道西京那边情况!”
李察哥连忙道:“西京那边已经探查清楚了,金国佯称驻军一万,可实际上只有三千军队。”
李乾顺精神一振,“消息可当真?”
“绝对当真,听说金国新帝的位子不太稳,有人要谋他的位子,他已经将大量军队撤回了黄龙府。”
李乾顺兴奋地搓了搓手,“耶律延禧那边情况如何?”
耶律延禧那边也爆发了内讧,从燕京逃去的萧太后被耶律延禧杀了,引发了耶律大石的不满,结果耶律延禧先下手,夺走了耶律大石的军队,耶律大石只率两百人向西仓皇逃走了。
“那耶律大石手上现在有多少军队?”
“大概四万人左右,而且他们也对西京虎视眈眈。”
李乾顺见李察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便笑道:“我知道你有谋算,你就别掖着,说出来让我听听!”
“皇兄,我觉得我们可以用帮助耶律延禧夺取西京的借口,引他大军南下,然后伺机一举歼灭。”
李乾顺沉吟一下道:“可耶律延禧也不傻,他不会让我们出多少军队的,毕竟西京只有三千金兵。”
“我当然知道,我们出兵十万,佯称一万,只要做得隐秘,耶律延禧就不会发现,另外,我们手上还有一个香饵,不怕耶律延禧不上钩。”
“震天雷!”
李乾顺脱口而出,兄弟二人对望一眼,一起大笑起来。
“听说这个震天雷还是李延庆搞出来的,可惜宋朝天子却不重视,白白便宜了我们。”
“也不是不重视,宋朝对火器研究还是很透彻,只是不能完全依靠火器,就拿耶律延禧来说,你给他一百枚震天雷,他还是会被金国灭掉,关键还是人,军队善战才是致胜的法宝。”
“皇兄说得对,当初我们还考虑用耶律延禧来做屏障,后来发现他根本不行,与其便宜了金国,还不如我们把他吞掉。”
李乾顺拍拍兄弟的肩膀,“去吧!放开手脚做,我希望早日听到你的好消息。”
“臣弟一定不会辜负皇兄的重托!”
李察哥行一礼走了,李乾顺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他也知道自己是在冒险,一旦金国解决了内部,下一步的雷霆之击一定是西夏,如果是一年前,李乾顺真不敢和金国抗衡,但自从他们研制成功震天雷后,他终于有了和金国叫板的底气,“连完颜阿骨打都死在震天雷下,自己又怕什么?”
想到这,李乾顺的腰板渐渐挺直了。
第0630章 知州心事
李延庆在鄜州连灭两军后,几乎没有停步,军队闪电北上,又端掉了西北方向的乞结部,短短四天时间,宋军就灭了三个部落共三千余兵力,野利锋这才如梦方醒,但此时他的兵力只剩下两千余人,已经无法和宋军对阵,只得以最快速度撤回了庆州。
但李延庆的节奏却不急不缓,在鄜州城休整两天后,宋军也杀进了庆州,庆州州衙所在地的安化县已经孤守两个月,李延庆也担心他们快支持不住了。
安化县是一座大县,乡村加上县城共有人口近六万户,县城城墙高大宽阔,在这里原本驻扎了六千厢兵,但马岭一战被击溃后,庆州厢军只剩下一千残军逃回安化县,但也靠这一千残军,他们才守住了安化县,没有被羌人攻破。
此时县城内挤满了从庆州各地逃来的难民,原本只有五万人口的县城一下子暴增到三十余万,就算县城有足够的存粮,但三十万人要吃喝拉撒,要衣食住行,各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各种千奇百怪的气味,还是将整个县城弄得乌烟瘴气。
但对于知州林德而言,最担心的事情并不是三十几万人压力,而是这种孤城悬守的巨大压力,整个庆州都已沦落,听说庆东县和北河县还被羌人攻破,伤亡惨重,如果羌兵再攻破安化县,结局简直不堪设想。
一大早,林德便带领十几名官员上了城,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一个多月来,他们天天在城头盼望援军,简直望眼欲穿,虽然羌兵攻城乏力,但那种巨大压力还是让官员和士兵们都快承受不住了。
“卑职参见知州!”
一名年轻将领上前向林德行一礼,此人名叫贡祖文,原本只是都头,两万厢军被羌兵击溃后,庆州的都指挥使和指挥使全部阵亡,这个贡祖文临危不乱,不断收集败兵退守安化县,正是他率领一千败军坚守城池,保住了安化县,林德也看出他是一个人才,便任命他为指挥使,全权负责安化县的防御。
“贡将军,外面可有消息?”
贡祖文摇了摇头,他见林德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又连忙道:“但还有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林德急急问道,他两个月都没有睡好觉,一闭眼就是羌人的刀在眼睛晃动,要么就是殷红的血和惨叫声,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向朝廷汇报,巨大的压力使两个月瘦了二十斤。
他现在就像溺水将亡的人,听到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紧紧抓住。
“其实也没有啥?前两天我们的巡哨发现野利锋率军撤回来了,但只有两千余人,我估摸着要么是在鄜州被击败了,要么就是野利平原已经不行了,他回来争位。”
林德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不用说,肯定是回来争位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兵指远处大喊:“快看,军队!”
众人一起回头,只见远处旌旗招展,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正向这边开来,所有士兵都站起身,向远处军队眺望,当军队越走越近,宋军的黄龙大旗出现在众人眼中时,城头上顿时一片欢呼,士兵们纷纷互相拥抱,喜极而泣,林德拍拍额头,他再忍不住内心的激动,泪水也涌了出来,“终于盼来了!”
…
宋军将大营筑建在城北的一处高地上,依旧修筑成板墙式大营,这里距离羌人老巢马岭原已经不远了,相距只有六十余里,这里完全可以作为后勤重地。
李延庆之所以没有选择县城,原因也很简单,县城里面的人太多了,根本没有军队的立足之地,就算要疏散也必须等彻底平定羌人暴乱后再进行,而那时他们也该离开了。
就在宋军士兵忙碌驻营时,李延庆迎来了客人,庆州知州林德,林年约五十岁左右,看起来保养得不错,文质彬彬,应该是科班出身,李延庆老远笑道:“欢迎林知事前来军营做客!”
林德连忙抱拳道:“不敢当,下官来拜见同知是应该的!”
李延庆也是正四品文官,本来京兆府就比庆州要高两级,虽然他是京兆府的副职,但还是比从四品的林德高了半级。
“林知事太客气了!”
这时,他见林德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将领,不由好奇地问道:“这位是…”
贡祖文连忙单膝跪下抱拳道:“卑职…贡祖文参见统制!”
贡祖文本来还想报一下自己的官职,但想了想还是说不出口。
“原来你就是贡指挥使,我已经听说了,不错,能率残军守住安化县,保了三十万人口,这个功劳我会替你上报!”
贡祖文有点脸红,他看一眼林德,半晌低声道:“感谢统制的关心,卑职是都头,还不是指挥使!”
李延庆淡淡笑道:“那你现在就是了!”
贡祖文岂能听不懂李延庆的拉拢之意,他也顾不得林德会有什么感受,再次单膝跪下道:“感谢统制提携,卑职愿为统制效马之劳!”
李延庆连忙扶起他笑道:“千万不要这样说,我们都是为天子效力嘛!”
旁边林德心中暗暗感叹,李延庆一句话就把自己看重的人拉走了,这未免太不给自己面子了,不过他心里替贡祖文高兴,贡祖文是个人才,跟随自己不会有出头之日,最多当个厢军指挥使,要想做一番大事,还得跟随李延庆这样的实权高官。
“祖文,这是好事情啊!跟随李同知,相信他会看到你的才干。”
“感谢知事,卑职还要去巡视县城,就不打扰两位大人了。”
李延庆点点头,“去吧!回头我让录事参军去找你。”
贡祖文行一礼,匆匆去了。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走远,林德轻轻叹息道:“他是一个人才,善于在危境中逆转,相信他不会让同知失望。”
李延庆点点头,“我会拭目以待!”
两人走进大营,李延庆见林德忧心忡忡,便笑道:“林知事是担心朝廷吗?”
李延庆一针见血,林德点点头,叹息道:“同知说得对,庆州几乎被羌人席卷了,朝廷肯定饶不过我啊!”
李延庆沉默一下笑道:“蔡相那边,知事找过吗?”
林德浑身一震,李延庆居然知道自己的是蔡京人,是谁告诉他?他心中一转念便明白了,一定是马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今天林德是有求于李延庆,当然就不能在李延庆面前再耍花枪,而且李延庆已经知道,他否认也没有意义。
“蔡相是我的恩师,就算他想帮我,但我也得有让他说情的理由啊!同知说对不对?”
林德不愧是官场老手,最后一句话便轻飘飘地将球踢给了李延庆,这也是他今天来找李延庆的目的,恳求李延庆帮他解决这个难题,否则他怎么可能那么大方地把贡祖文让给李延庆呢?
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把贡祖文带来就是一个饵,等李延庆吞了这个饵后他才提出自己难处,让李延庆不得不帮他。
李延庆也意识到自己上了这个老家伙的当,不过李延庆也是要有求于他,希望得到庆州的粮食支持,据说安化县仓库内有近四十万石粮食,这也是羌人一心想攻下安化县的主要原因。
李延庆呵呵一笑,“老林啊!你有什么要我帮忙就直说,不要弯来拐去的,我是爽快人,只要我能办到,就一定会帮忙!”
林德大喜,连忙低声道:“李同知不是要写报告吗?能不能在报告中替我说说好话,比如浴血奋战,身负箭伤也不肯下城之类…”
说完,林德满脸期待地望着李延庆,李延庆哑然失笑,这个林德居然打这个主意,不过他也理解,如果不给朝廷一个说辞,让蔡京能替他说说话,他这个庆州知州真的干不去了,光一个不察之罪就足以让他免职了。
“林知事,这件事好说,我们去大帐细谈!”
第0631章 知州心事
走进刚刚扎好的中军大帐,大帐中还没有实施,各种物品堆得满桌满地都是,李延庆拉过两张椅子请林德坐下,又上亲兵去煮茶。
“我对这次羌人暴乱来龙去脉一点都不清楚,林知事应该知道,不妨给我说说看。”
“我也只知道一点皮毛。”
林德沉吟一下道:“准确地说,这次不是羌人暴乱,而是黑党项暴乱。”
“黑党项!”李延庆顿时对党项这个名字有点敏感了。
林德理解李延庆的惊讶,换谁都会吃惊,他苦笑一声解释道:“其实这个黑党项和西夏那边关系还不大,从宋初开始,他们就是宋朝的子民,一百多年了,无论生活习惯还什么口音什么的,都和这边融入得差不多了,他们的老酋长野利平原我很熟悉,前些年宋军和西夏作战,野利平原还抽调了三千青壮帮助宋军搬运粮。”
李延庆心中不解,便又问道:“既然如此,那这次为什么会暴乱,还有以前也听说有暴乱,算什么呢?”
“以前那根本就不叫暴乱,顶多就是用乱棍把税吏打出去,然后又跑到庆州官衙们闹事,抗议我们增加税赋,这次不一样,真是暴乱了,不过其中也有缘故。”
“具体说说,什么缘故?”
“其实也很简单,老酋长快不行了,两兄弟争位,野利平原想把酋长传给小儿子野利盛,野利盛在京兆府学读过书,偏重于和朝廷搞好关系,但大儿子野利锋和西夏那边关系密切,这次他估计是得了西夏的密令,便用土地承诺哄得其他几个部落跟他一起作乱,野利锋也想趁机夺取酋长之位,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李延庆笑了起来,“这可不是了解皮毛啊!简直就像当事人一样。”
林德脸一红,半晌扭扭捏捏道:“之前野利平原给了我一封信,把前因后果都说了。”
李延庆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信还在吗?”
林德见李延庆真有兴趣,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李延庆,李延庆笑道:“这字写得不错!”
“这是野利平原口述,小儿子野利盛执笔,那小子和我打过交道,他在京兆府学读了四年书,若穿上汉人服饰,就是一个文弱书生。”
李延庆点点头笑道:“这次黑党项暴乱,我还是希望最终用谈判方式解决,只要林知事协助我,我在功劳簿上就添上林知事的名字,如何?”
林德大喜,有了功劳,自己就可以将功折罪了,他深深行一礼,“多谢同知鼎力相助,下官必将铭记于心!”
李延庆也不会相信林德的话,黑党项不可能和西夏没有关系,只能说一部分人想在宋夏之间走平衡,不想参与宋夏间的斗争,以免遭遇灭族之祸,目前酋长野利平原就是代表,而他的长子野利锋则是完全偏向于西夏。
基于这个认识,李延庆也不会走极端,把整个黑党项灭族,那样也不现实,他从京兆出发之前就有了计划,最好的办法是有打有拉,先用重拳狠狠教训黑党项,该杀的一个不留,把他们吃进去全打出来,该偿命该赔偿也绝不手软,在此基础上再和黑党项谈判,最终目的是让他们服服帖帖,不再惹是生非。
当然,很多人都在猜测李延庆是不是把俘获的妇孺送去京兆府为奴,但实际上李延庆并没有这种想法,他还是打算把这些妇孺放回部落,她们的父兄丈夫该死,但她们却是无辜。
林德走了,李延庆又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行动,他派人把韩世忠和曹性请来,同时让莫俊和刘方也参与到商议重来,这两人其实都有谋略,只是没有发挥谋略的机会。
韩世忠是个火性子,也不懂什么谦虚,他率先说出了自己想法,“既然已经距离他们老巢只有六十里,那索性我们直攻老巢,让弟兄们痛痛快快的打一仗,我觉得也是一种锻炼。”
韩世忠之所以敢这样说,也是因为他们缴获了两千五百匹战马,组建了两支骑兵营,使韩世忠有底气和党项军一战。
李延庆没有表态,又笑着向曹性望去,“老曹的想法呢?”
曹性斟酌一下,“我原则上同意韩统领的方案,但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再做得细一点,比如把情报做好,黑党项到底还有多少骑兵?装备如何?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韩世忠微微脸一热,他也承认曹性补充得很好,尤其是情报非常重要,自己有点欠考虑了。
“莫、刘两位参军的看法呢?”李延庆又含笑向莫俊和刘方望去。
两人对望一眼,莫俊笑道:“其实在京兆时我就和刘参军聊过此事,我们一致认为,在开战之前就要想好该怎么结束,现在时间已经不多,统制应该着手考虑这个问题了。”
李延庆点点头,他明白莫俊的意思,“这件事我一直在考虑,回头我们再深入交流一下,现在我们只说战争。”
刘方接口笑道:“打仗我们经验还不足,只是我觉得应该发挥我们的优势,尽可能减少伤亡。”
李延庆想了想,便对韩世忠和曹性道:“还是先以情报为主,尽可能地了解对方的底细后,我们再决定具体战术方案。”
“遵令!”
韩世忠和曹性匆匆去了,李延庆又对莫俊道:“我今天说的那件事,参军办妥了吗?”
“是贡祖文之事吗?”
“正是!”
“我和他谈过了,我说李统制考虑任命你为偏将,但他却希望自己从部将做起,杀敌立功后再慢慢升为偏将。”
李延庆笑道:“还算谦虚,这样吧!先把他调进京兆军,回头我再考虑一下他的具体职务,这个由不得他。”
“我知道了,这就去给他办手续!”
莫俊转身要走,李延庆又叫住了他,“刚才你说怎么结束战争,其实我也有想法,战争要打,谈判也要准备,林知事比较熟悉黑党项,你去和他深入谈一谈,争取拿出一个谈判方案来,以后谈判就由你和他负责。”
“卑职明白了!”
李延庆又对刘方道:“战马的分配方案还是重新调整一下,下面各营意见很大,你先去摸一摸底,然后再统筹兼顾,同时要考虑到会有新增战马,尽快拿出一个新的分配方案来!”
莫俊和刘方走了,大帐内只剩下李延庆一人,他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这是他第一次作为主帅领兵作战,他必须要从主帅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很显然,西夏挑起黑党项暴乱,就是要牵制住宋军,一旦黑党项暴乱被迅速扑灭,西夏拿什么来牵制大宋,想来想去,除了在利益上让渡外,西夏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李延庆已隐隐感到,完颜阿骨打之死使西夏看到了一线希望,他们恐怕也是想趁这淌浑水摸鱼了,鱼在哪里?要么是辽国的西京,要么就是耶律延禧。
李延庆思来想去,但这些都离他太远,当务之急,他还要尽快平定黑党项暴乱,给朝廷一份漂亮的报告,这才是关系到自己在京兆府乃至陕西路的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