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叹了口气,“心情着实糟糕啊!”
“太尉进来坐吧!外面风大。”高深一语双关道。
高俅点点头,他当然听得懂高深的话,这个风就是童贯了,这件事恐怕童贯也不会善罢甘休。
走进官房坐下,高俅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京兆府送来的案子你也看到了吧!”
“京兆府?是哪一桩案子?”高深故意装糊涂问道。
“杨麟的案子,今天一早刚刚送到。”高俅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对方。
“原来是那桩案子。”高深连忙从桌下取出报告,自嘲地笑道:“刚刚拿到,还没仔细看呢!”
“这份报告我仔细看过了,只能说问题非常非常严重,居然私通羌人,现在羌人暴乱和西夏有关,我怀疑此人私通西夏,若不严惩,恐怕不足以警示边境驻防诸军。”
高深小心翼翼道:“听说这个杨麟是刘延庆一手提拔!”
高俅手一摆,“和谁提拔没有关系,我只说这个案子,我们枢密院的态度必须鲜明,若不杀他,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私通敌国的人出现。”
高深点点头,“我的意见其实和太尉一致,但这个案子恐怕童太尉也会过问。”
高俅冷冷哼了一声,“他当然会过问,这桩案子已经割了他的肉嘛!”
停一下,高俅又道:“不过他现在还在闭门思过之时,我们就不要打扰他的反省了,这个案子我们二人签署,直接上报知政堂,让李延庆早点进入状态,率军北伐。”
闭门思过其实就是停职反省,正好今天是童贯闭门思过的最后一天,高俅显然是想抓住这最后一天的机会把生米做成熟饭。
如果枢密院的决议已经递上去,童贯想反对的话,也只能去找天子说情,正常的流程他已经走不通了,或者他去找王黼,让王黼在知政堂把这个枢密院的报告打回来。
高深当然知道,自己署了这个报告就会得罪童贯了,不过曹老爷子也拜托过他,李延庆这一关他务必要帮忙。
高深沉吟一下道:“这样吧!我可以和太尉署名提交报告,但正常的步骤也要走,我再派几人去京兆府核实,如果报告不属实,那我还是要再提交补充报告。”
按照正常途径,应该是先派人去核实,枢密院再提交报告,高深先斩后奏,显然是给足了高俅面子,高俅岂能不知。
他起身笑道:“多谢同知帮忙,这个案子就交给我,我来派人去核实,就不让某些人对同知有意见了。”
高深点点头,这样是最好不过了。
第0625章 京城消息
高俅并非是替高深着想才把案子揽过去,他纯粹就是想恶心童贯,我就是在整你的人,你怎么着吧!
第二天一早,童贯铁青着脸出现在枢密院官衙内,他被禁足不等于他不知道朝廷的情况,昨天报告刚送到朝廷,他安插在兵部的心腹,兵部郎中柳启明便抄了一份副本给他。
虽然杨麟和羌人私通也让童贯极为恼火,但杨麟是他安插在西军中的重要人物,由于西夏和征辽三次大败,损兵三十余万,童贯手中权力和军中地位都已大不如前,他安插在各地的心腹都在几次战役中损失殆尽。
杨麟是他花了大力气才从高俅那边争取过来,作为承诺之一,童贯原本是想破格提拔他出任京兆府同知,却没料到官家在他禁足期间任命了李延庆为京兆府同知。
更没想到短短数天后,京兆驻军局势急变,杨麟被李延庆以重罪之名拿下,着实打了童贯一个措手不及,他还以为李延庆会在出征后再徐徐削杨麟的军权。
一路上都有官员在讨好地向他问候,就仿佛他是刚从牢城营放出来一样,童贯的脸色愈加阴沉,若不是他今天有事,他早就几大耳光向这些不知好歹的官员抽去了。
童贯来到高深的官房,重重咳嗽一声,高深早已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太尉在家将养一段时间,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高深很会说话,童贯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只得哼了一声,“高同知恨不得我再养几个月的病才对吧!”
“太尉言重了,太尉这段时间不在,我们枢密院在朝廷的地位一落千丈,我就对手下官员说,枢密院没有太尉坐镇真不行!”
童贯脸色稍稍和缓一点,走进房间坐下,高深又连忙吩咐手下上茶。
童贯摆摆手,“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就问问你杨麟的事情,还没有派人去核实,你怎么把报告递上去了,这不合规则嘛!如果杨麟是冤枉的怎么办?高同知,我知道你可是讲规则的人,这是你必须得给我一个解释!”
高深叹了口气,“这件事太尉还真冤枉我了。”
“这话怎么说?”
“我原本是想按规矩办,但昨天一早高太尉找到我,把案子直接要过去了,这案子是他递上去的,与我可没有关系。”
“但同知可也是署了名、加了印的,怎么没有关系呢?”
高深淡淡一笑,“这只是一个人情而已,谁让我的职务比别人低呢?若是太尉拿同样的案子找我,我也一样会署名加印。”
童贯暗骂一声老狐狸,他当然明白高俅是在背后插自己一刀,但现在他还顾不上找高俅算账,他沉吟一下问道:“这个案子同知觉得有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高深上前关了房门,压低声音道:“这个案子高太尉昨天下午已经直接捅到官家那里去了,根本就没有经过知政堂!”
“什么?”童贯顿时怒发冲冠,眼睛狠狠瞪着高深,“他怎么敢…”
“我也觉得这事闹得太大了!”
高深叹息一声,又语重心长对童贯道:“这件案子证据确凿,高太尉派自己的心腹去核实,翻案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而且事关羌人暴乱,说不定还和西夏有关,我私下劝太尉一句,尽量保持沉默吧!别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童贯克制住满腔怒火,点点头,“同知说得对,有人就在前面拿刀等着我呢!这个案子我认栽了。”
童贯心中郁闷之极,推门出去,走到院子里,他仰天长长吐了口气闷气,咬牙切齿道:“高俅,我们走着瞧!”

“杀啊!”
演武场上一片大吼,两支军队碰撞在一起,激烈地厮杀起来,数十名骑兵紧张地注视着每个士兵的较量,及时将已经“受伤”或者“阵亡”的士兵喊出演武场。
在队伍中间,已经被提拔为代统领的韩世忠面色冷厉地注视战场上每个士兵,他是模拟作战的总判,决定两支军队的最终胜负。
杨麟被拿下已经过去了八天,李延庆已经将军队整合完成,他提拔了曹性和韩世忠为左右统领,曹猛和高宠也出任为偏将。
再过两天,军队就要北伐出征了,军队经过八天的强化集训,军容已焕然一新,加上李延庆将杨麟贪污的银子全部赏赐了军队,使得士气高涨,和八天前的那支军队完全不一样了。
演武场旁边的看台上,李延庆和曹性正在旁观演练,曹性咧嘴呵呵笑道:“老李,这个实战演练办法真不错,就像狗皮膏…那个灵丹妙药一样,一贴就灵。”
曹性偶然从王贵口中听到“老李”这个称呼后,他也毫不客气地拿了过来,李延庆是他妹夫,他当然可以这样称呼。
李延庆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杨麟现在还关在牢城营中,枢密院派来核实的官员也早已经回去,但对杨麟的处理方案却迟迟没有下来。
“老李,你不会是在担心那家伙再官复原职吧!”曹性眼角带着一丝调笑的目光。
“去!该担心的是你,他官复原职,第一个就把你免掉!”李延庆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
“这话说的,好像我多看重这个统领职务一样!”
“现在说得好听,不知是谁刚穿上山纹甲时在大帐里照了一夜的镜子。”
曹性脸一红,连忙岔开话题,“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在担心朝廷追究那五万两银子犒军的事情?”
李延庆摇摇头,“五万两银子本来就该属于军队,我分赏给士兵没有什么问题,我是在担心童贯又搞妖蛾子,不批你们的统领之职,而另外派人来。”
这确实是李延庆担心的事情,走了张秃子,又来个李瘸子,最后童贯还是没有吃亏,没有曹性和韩世忠在下面撑着,自己这支军队就不好掌控了。
“管他呢!”
曹性声音有点发颤地安慰李延庆,“大不了再去当偏将就是了。”
曹性说自己不担心当然是假话,家里老爷子恨不得他们先当十年士兵再慢慢提拔,用老爷子的话说,五十岁当上偏将也不晚,关键是要真心为国效力。
可到了李延庆手下,立刻就升为偏将,几个月后再一跳就成了统领,说实话,第一次当统领的销魂滋味可比第一次上女人更让他留恋,若再让他回去当偏将,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就在这时,有士兵跑来禀报,“马通判来了,说有急事找统制!”
李延庆一怔,马善过来做什么?虽然心中奇怪,但李延庆还是快步向大营外走去,只见马善满脸惋惜地望着对面已经人去屋空的妓馆和酒楼,李延庆整军的第一天就勒令这些妓馆酒楼三天内迁走。
“马通判来军营,真是稀客啊!”李延庆笑呵呵迎了出来。
马善无奈道:“本来想请你在对面喝杯酒,却没想到都被你赶走了,算了,下次再请你喝酒吧!”
“通判请进营细谈!”
马善摇摇头,“军营规矩太多,我不喜欢,其实就找你说件事,我刚刚得到京城的消息。”
李延庆眼睛一亮,向左边摆手道:“要不我们走一走?”
马善点点头,跟随李延庆向旁边一条小道走去,不远是一座小山岗,山岗上竖起一座哨塔,可望见十里之外。
“我刚刚得到京城的消息,杨麟之事,天子已经批下来了。”
李延庆只得马善的兄长马为民是蔡京心腹,他必然是从兄长那里得到的消息。
“那怎么说?”
“押进京处死,听说天子暴怒,把童贯大骂一通,童贯想把责任推给高俅,结果被蔡相说了一句,‘平定方腊时似乎没想过高太尉,’天子更加愤怒,下旨令童贯再反省三个月,真是大快人心啊!”
李延庆心中有点感慨,在关键时刻蔡京居然落井下石,不过也不奇怪,童贯连败两战,损兵数十万人,威信早已丧尽,这个时候蔡京自然会偏向于手握禁军军权的高俅,而且童贯和王黼走得太近,打击童贯也是在削王黼的羽翼,一举两得,蔡京何乐而不为?
“马通判,这件事我欠你一个人情!”李延庆沉声道。
马善就是为了李延庆这句话而来的,李延庆是太子的人,什么时候李延庆在太子面前替自己说几句好话,自己也能进京了。
马善这个人谈不上良吏,但也不是恶吏,只是比较平庸,连续几年的考评都是中上,凭这个考评是进不了朝廷,马善只能找别的路子了,他大哥马为民是蔡京的心腹,但蔡京年事已高,最多两三年就要彻底退仕,估计也帮不了自己太多。
所以李延庆的到来,让他看到了另一条路子,说不定自己能通过李延庆的关系抱上太子的大腿。
“呵呵!同知太客气了,时间不早,我就回去了。”
马善向李延庆拱拱手,转身便走了,李延庆站在山岗上目送马善远去,他终于彻底放下心,童贯被再次惩罚,那就是意味着统领任务不会有意外了,这个人情高俅无论如何会还给自己。
第0626章 再度出征
马善的消息只早到了一天,次日一早,枢密院的官员也赶到了军营,宣读了杨麟一案的处理方案,杨麟身负倒卖军资和私通敌军两大罪行,将押赴京城处斩,李延庆的整军方案得到了枢密院的批准,曹性和韩世忠正式出任统领之职,责令李延庆即刻率军北征,平定陕西路北部的羌人暴乱。
次日天不亮,集结的战鼓声轰隆隆敲响,士兵们从四面八方的军营内冲了出来,迅速在演武场上集结,这是李延庆每天都要演练的内容,一万两千士兵必须在五十通鼓内集结完毕,迟到一次,杖三十军棍。
连续几天杖打数百名士兵后,士兵们基本上都不会迟到了,五十通鼓声结束,一万两千名士兵全部集结完毕,演武场上鸦雀无声,只有料峭晨风吹拂大旗发出的啪啪声。
李延庆站在高台上,凝视着列队站立的一万两千士兵,如果不出意外的,这支军队就是自己的根基了,他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各位弟兄!”
李延庆洪亮的声音在士兵们的头顶上回荡,他冷酷地干掉了杨统领和五名偏将,让所有将士对他充满了畏惧,直到他将五万两赃银全部赏给将士,士兵们才在畏惧中多了几分敬意,变成了敬畏。
“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要集结北上了,一场新的大战在等着我们,有人会担心,会害怕,害怕自己命丧他乡,但战争肯定会有伤亡,我李延庆要做的事情,就是带领大家取得战争的胜利,弟兄们,拿出你们的勇气和信心来,我李延庆南征北战,从未有过败绩,这一次我们同样不会失败,用我们铁和血来铸造一支大宋最强的军队吧!”

李延庆慷慨激昂的鼓舞还回荡在士兵们耳边,大军便已经浩浩荡荡出发了,京兆府为这次北征动员了一千辆大车和五千京兆府乡兵,大车装载着各种粮草军资混杂在北上的大军之中,乡兵作用就是搬运物质,主要负责后勤。
虽然远征路程只有七百余里,但大军北征依旧要兴师动众,不仅动用乡兵,沿途各县也必须要出人出力,协助军队后勤物资北上。
准确地说,他们这支军队是援军,羌人暴乱并不是第一次,以前都是动用地方厢军就能镇压下去,但这次暴乱却不一样,羌人居然组建了正规军,有犀利的兵器和坚固的盔甲,加上普遍骑马,竟杀得数万厢军溃不成军,各州官府不得不向朝廷求援。
好在羌人的攻城能力极弱,他们肆虐了数州,却只攻下两座小县城,还是因为县城年久失修导致。
京兆府军队走泾原道,穿过了关中北面的重重大山,四天后,大军抵达了坊州的中部县,中部县是坊州州衙所在地,是一种中等城池,很明显看得出有刚刚修葺过的痕迹,很多破损的城墙都用大石补上,城门也是新换的,不少民夫正在给护城河清淤。
“怎么回事?”
李延庆用马鞭一指新补的城墙,问特地出城来迎接他的知州黄文道:“羌人军队已经打到坊州了吗?”
知州黄文是个小矮个子,只齐李延庆的脖子,大约五十岁左右,一张长满了褶子的脸俨如风干的橘子皮一样。
黄文骑在一头毛驴上,叹口气道:“几天前,一支数百人的羌人骑兵冲进了坊州,在坊州杀了一圈就走了,抢走了几千斤粮食,糟蹋了十几个女人,死了一些乡民,也幸亏他们没有来县城,那时城墙还有一段缺口没有补上,否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羌军目前有多少人马,黄知事了解吗?”
“大概有五六千人吧!我听鄜州厢军指挥使说起过一次。”
“坊州目前有多少厢军?”李延庆又问道。
黄文苦笑一声,“一场惨败后,原本一千人只剩下三百余人了,倒不是阵亡了七百士兵,这里面至少有一半人都逃回家了。”
李延庆也听说过,一个月前八个州的两万厢军和羌人激战,结果被羌军一战击溃,若不是羌人不擅攻城,整个陕西路中部恐怕早就是一片生灵涂炭了。
其实北面边境地区还有四五万禁军,他们出兵剿灭羌人更方便,但朝廷最终决定让关中地区唯一的一万两千禁军北上,恐怕还是考虑到了羌人这次暴动恐怕西夏也脱不了干系。
其实李延庆也能理解西夏的担忧,毕竟宋金还有盟约,一旦金兵大举南下进攻西夏,西夏不得不迎战,那么南部宋夏边境就空虚了,所以无论如何,西夏都要想办法牵制住宋军,防止宋军趁机北攻,羌人暴乱也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发生也就不足为奇。
在坊州休整一天,大军又继续北上,两天后军队进入了鄜州。
大军进入鄜州不久便停止了前进,李延庆下令就地筑营,在一个月前,庆州才是羌人最为肆虐的州,但现在庆州除了州治安化县还由三千厢军死守外,其他地区都全部已沦陷,主战场已经转移到了鄜州,李大军刚进鄜州便发现了羌军的探哨骑兵。
李延庆随即令燕青派出十支斥候骑兵队前去探查敌情。
京兆郡的斥候营只有两百人,之所以兵力那么少,主要原因是缺乏战马,李延庆上任前,一万两千军队一共只有三百匹战马,原本是有两千匹战马,但绝大部分都被北伐军征用了,却再也没有还回来。
而羌人则不同,羌人本来就是畜牧为生,就算不是家家养马,但至少一半人家都有马匹,延伸到军队,六千羌兵有四千骑兵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延庆在站在地图前和两名统领商议破敌之策,旁边韩世忠道:“其实对付羌人也不是很困难,咱们只要扬长避短,发挥火器优势,避免腿短的劣势,战胜羌人我觉得还是有信心的。”
李延庆见曹性直摇头,便道:“你总摇头是什么意思,有不同的意见说出来。”
曹性挠挠头道:“我只是觉得韩将军说得太粗略了,避免腿短当然不错,可怎么避免?除了守城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韩世忠有点不高兴道:“我只是先提一个方向,具体怎么做再具体商量,你…”
不等韩世忠后面难听的话说出来,李延庆便打断了他,“现在商量具体方案还早了一点,等斥候的情报汇总后再说,我们先说大方向!”
他又对曹性道:“说说你的想法!”
曹性瞥了一眼韩世忠道:“其实我也觉得火器不错,我们有震天雷,这是最犀利的火器,还有铁火雷,也是对付骑兵的利器,如果不幸和敌军遭遇,那就只能发挥弩箭的优势了,用神臂弩也能和敌军较量一番。”
李延庆见韩世忠神情有些冷淡,便对曹性笑道:“咱们在这里说话,也不知军营修筑得如何了?老曹,你熟悉筑营,去盯一下,我有点不放心,回头我再找你商议军情。”
曹性答应一声就转身走了,李延庆这才对韩世忠笑问道:“刚才打断你的话,有情绪了?”
韩世忠连忙摇头,“卑职不敢,只是…曹将军有点太想当然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老曹就这么个人,有什么就说什么,肚子里藏不住东西,若他像杨麟那样阴险,恐怕你也不舒服了。”
“卑职明白,或许接触时间太短,以后多磨合就能彼此适应了。”
李延庆又缓缓道:“老韩,我知道你是从底层一步步打上来的,实战经验很丰富,但大宋军队的腐朽你也不是不知,老曹虽是功勋世家子弟,但他很谦虚,讲义气,不端世家子弟的架子,光凭这一点就已经很难得,但他确实也没有什么经验,又好面子,有时候会不懂装懂,这个时候你一笑了之就行了,不要和他计较。”
韩世忠默默点头,“统制的话我记住了。”
李延庆又笑道:“我之所以提拔他为统领而不是高宠,并不是因为他是曹家子弟,而是他有一个很好的优点,责任心很强,能够从大局出发,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以后你慢慢了解,相信你也会喜欢上他,而且他擅长守城,你擅长进攻,一攻一守就容易契合了。”
“卑职明白了,那卑职也去看看筑营。”
李延庆笑着摆摆手,“去吧!那小子筑营也没有什么经验,我真怕他把筑营搞砸了。”
韩世忠微微一笑,快步走了,李延庆又将思绪拉回到地图上,这一带是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自己的第一战该怎么打?
第0627章 首战出击
傍晚时分,斥候们陆陆续续返回了大营,他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情报,这些情报汇总起来,其实就已经把局势摊开了,鄜州境内大概有四支羌人骑兵队,每支骑兵队约千余人左右,目前他们正在忙碌地分割地盘,所以暂时没有什么动静。
“羌人也是以部落为主,各部落都有自己的利益,他们原本是生活在庆州北部一带,现在已经占领庆州和鄜州大部,现在需要坐下来分配利益了,一旦进入利益分配阶段就会产生矛盾,有了矛盾,之前的默契配合就会大打折扣,对我们而言,这就是机会。”
大帐内,十几名偏将听得格外专注,李延庆又用木杆指地图道:“这里叫做羊洼子,距离我们只有四十里,那里也有一支羌人军队,大概有一千二百人左右,都是骑兵,如果我们能把这支军队全歼,我们就能获得六到七百匹战马,就能建立起自己的骑兵队,然后再逐个蚕食…”
说到这里,李延庆有意识地停住了,笑道:“我想很多人都应该明白我的战术了,那就是蚕食,像蚕一样,将羌人一片片吞噬。”
这时,第一营偏将高宠举手道:“羌人也不会束手待毙,如果他们意识到危机,迅速联合起来呢?”
“高将军说得很对,羌人也不是傻子,就坐在那里等我们去蚕食,一旦他们感觉到危险,肯定会迅速联合,这种情况下,我们就撤退回大营,高挂免战牌,看他们耗得住还是我们耗得住!”
见众人连连点头,李延庆又继续道:“我们大军已经进入鄜州,但羌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危险,这其实是第一次胜利将他们麻痹了,第一次他们击溃了两万厢军,而这一次我们只有一万余人,他们心有轻视也在情理之中,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利用他们的轻视狠狠打他们一记闷棍!”
说到这里,下面的大将都有点骚动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李延庆笑道:“大家先回去整顿军队吧!先吃饱睡足,今晚就出兵。”
大将们轰然出帐了,大帐内只剩下李延庆和两名副将统领韩世忠、曹性,这时,李延庆低头望着地图不语,韩世忠走上前笑道:“统制的第一战不会只满足于羊洼子的一千羌兵吧?”
李延庆点点头,韩世忠确实看穿了自己的心事,他用木杆指着东北方向的一支羌人部落,“这里叫做百丈原,也有一支千余人羌兵在这里圈地,距离我们约五十里,我想先干掉这支羌兵,然后再调头杀向羊洼子,一举歼灭两支羌兵,对方实力就削弱三成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曹性低声道:“会不会在我们出兵之后,羊洼子的羌兵趁机来偷袭大营?”
“有这个可能,所以在大营防御上我们绝不能大意。”
李延庆负手走了两步,对曹性道:“你率三千弟兄坐镇大营,一旦有敌军前来偷袭大营,你立刻派人向我禀报!”
“卑职明白!”
李延庆又沉思片刻,这才回头对韩世忠道:“通知所有偏将,一更时分出发!”

这次暴乱的羌人其实是党项人的一支,由于他们酷爱穿黑衣,所以又叫黑党项,黑党项属于偏支,而西夏又希望在宋朝内部打下一根楔子,所以黑党项便一直留在庆州。
虽然数十年来,黑党项也有过几次闹事,但基本上都是为牧场和税赋而与官府硬顶,倒没有别的目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关系到西夏生死存亡,在这个节骨眼上,西夏终于动用了这颗隐藏了数十年的棋子。
利用黑党项的暴乱来牵制宋军,使西夏没有后顾之忧。
执掌黑党项近三十年的老酋长野利平原已经病重,他有两个儿子,长子野利锋桀骜不驯,和西夏的关系极好,一直忠心耿耿成为西夏的猎犬,而小儿子野利盛则比较平和,他更倾向父亲的理念,在宋夏之间保持平衡。
但黑党项的六大部落中,有五个部落首领支持野利锋,使野利锋向新酋长的位子更加靠近一步。
正是得到五个部落的支持,才使野利锋不顾父亲和兄弟的坚决反对,义无反顾地执行西夏的指示,在庆州发生暴乱。
到目前为止,他们进军非常顺利,几乎夺取了整个庆州和鄜州大部,击溃两万宋军,还攻破了两座城池,掠夺了大量的财富和人口。
一个多月的势如破竹,使野利锋多少有点骄横起来,所以听到一万宋军从京兆杀来的消息时,野利锋也并没太放在心上。
他很清楚这支军队的底细,陕西路的精锐之军都调去北伐,结果损失殆尽,留下来的都是一些刚由厢兵转为禁军的新兵,名义上是禁军,实际就是厢军的底子,而且还是短腿厢军。
本来野利锋打算趁对方立足未稳之际纠集骑兵给对方一记迎头重击,怎奈几个部落都在为争地盘之事闹得不可开交,尤其是争夺池水两岸那片百里长的丰腴草地,南利部和乞结部几乎要兵戎相见了,这个时候,很难把他们纠集起来。
而且野利锋自己也有心事,他离开庆州时间太长,听说父亲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这个时候只有兄弟在身边,搞不好父亲真会横下心把酋长之位传给兄弟。
野利锋倒不是很稀罕这个酋长之位,大不了他让其他部落首领再拥戴自己当酋长就是了,野利锋要的是野利部。
野利部是黑党项最大的部落,一分为三,老野利占有最大的份子,两个儿子各分三成,在分家时父亲也有偏心,野利盛得到了大量青壮人口。
野利锋手中的青壮人口和兵力只有野利部的两成,党项人讲究实力为尊,如果父亲把野利部都给了兄弟,凭自己手中这点实力,其余部落恐怕也不会买帐。
所以这两天野利锋心烦意乱,他想回庆州,但这边又放不下,大家都不肯放弃已经到手的土地西撤。
野利锋负手走到大帐前,心烦意乱地注视着南面黑漆漆的夜空,自己进又无力,退又不舍,真不知道该怎么着力才好。
但野利锋却不知道,就在他惆怅迷茫之时,南面的宋军已经开始破局了。

百丈原是一片方圆五十里的高地,但地势平坦,草木茂盛,一直向北的池水两岸也是绿草茵茵,是放牧绝佳之地。
这边畜牧宝地目前被黑党项中的第二部落南利部占有,但其他几个部落并不服气,尤其是北面的乞结部坚持要分走一半河谷,导致两支部落矛盾尖锐,几乎要发生内讧。
这几天南利部的注意力基本上都在北面的河谷上,所有哨兵几乎都用来盯住乞结部,却没有注意南面的宋军。
或许是长期生活在宋朝境内的缘故,黑党项也渐渐形成了结寨的习惯,这也是地形所决定,没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大多是高原和山地,加上时有狼群出没,所以黑党项各部落,每到一个地方首先就是结寨,白天放牧,晚上把羊群和牲畜赶回寨中避狼。
南利部的山寨在一座百丈高的丘陵上,丘陵长约数里,倒也坚硬险要,南利部做梦也想不到,宋军在天快亮时突然杀到了寨门外。
寨中乱成一团,妇孺哭喊躲藏,一千青壮士兵躲在寨门两边射箭,好在地势险要,宋军只能从寨门杀上来。
主攻寨门的是曹猛的第四营,第三营和第五营助攻,由统领韩世忠指挥,另外燕青则率领两百斥候从后山上去,作为奇兵杀入敌寨。
“第三营破寨,三营、五营弓弩掩护,擂鼓出击!”
随着韩世忠一声令下,山脚下轰隆隆的战鼓声骤然响起,鼓声震天动地,宋军阵型迅速变化,由集结状态转为攻势,两支弓弩军从左右杀出,各有千余人,手执弓弩疾奔,向敌军寨门冲去。
而曹猛则率领的一千长矛步兵也前进到最前方,他们迅速列队,以三十人为一排,一共三十排,手执大盾和长矛在进攻战鼓声中,一步步向两百步外的羌人大寨走去。
后面一里外是六千备战宋军,长矛如林,杀气冲天,军队步履整齐,如波浪起伏,踏着节奏,在主帅李延庆的率领下,缓缓向前推进。
第0628章 围城打援
南利部的统军大将南利图几乎要绝望了,他还以为宋军会先进攻东面的野马部,没想到宋军的第一刀就是砍向自己,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看中了百丈原和池水谷,如果自己留在北面,那就不会有今天的危机了。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他只得大喊道:“放箭!”
箭如雨发,密集的箭矢射向冲来的宋军,十几名宋军应声栽倒,但冲上来的两千宋军是两翼助攻,他们进入八十步外,立刻举弩还击,两千把弓弩齐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寨门,立刻将敌军的箭矢压制住了。
“呜——”低沉的号角吹响,曹猛率领一千士兵向寨门冲去,但就在他们距离寨门约三十步时,寨门底部忽然被拉起,一百多根粗大的滚木崩腾而出,迎面向宋军士兵砸来。
宋军士兵猝不及防,顿时被砸翻了一百余人。
不等他们缓过神,又是一百余根大木翻滚而出,这次宋军已有了准备,纷纷举盾抵挡,但沉重的巨木还是将近百名士兵撞翻在地,而且曹猛的战马也被一根巨木砸中,一声暴叫,翻滚下山,把曹猛也掀倒在地。
“当!当!当!”收兵的钟声响起,曹猛恨得狠狠一拳砸在地上,只得大吼一声,“撤!”
军队在弓箭手的掩护下迅速撤退了,虽然巨木砸中士兵不等于砸死,但两轮巨木阵,还是阵亡了四十余人,受伤近五十人。
韩世忠快步走上前对李延庆行一礼道:“统制,干脆就用震天雷直接炸,把寨门炸开,我们就直接杀上去了。”
李延庆摇了摇头,他这次是想利用羌人来练兵的,难得这么一块上好的磨刀石,而且太依赖震天雷不是好事,打仗嘛!不可能不死人,把握好这个度就是了。
这时,曹猛跑了上来,恳求道:“统制,再给我们四营一次机会吧!”
按照事先的部署,每个营只有一次主攻机会,曹猛的第四营进攻失利,就得把机会让给别人了。
李延庆见曹猛急得嘴唇都快咬出血,便笑道:“想再得一次机会必须有担保才行,否则别的偏将也会不服。”
“卑职就用偏将之职作担保,若再拿不下寨门,我甘愿降职去当部将!”
“好吧!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曹猛大喜,转身飞奔而去,李延庆狠狠瞪了他背影一眼,这臭小子给自己上眼药呢!为这点小事把他免职,自己怎么给老爷子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