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震天雷或许是运输的时候没放好,壶口的木塞有点松动了,这小子本来是好意,想把木塞摁摁紧,结果用力过大,却把木塞摁进壶里去了,火绳也断了,白白浪费掉一颗震天雷。”
李延庆笑道:“这是小事,不用这么骂他,把它交给火药坊,很快就会重新安好!”
曹性狠狠瞪了士兵一眼,“还不快去!”
士兵连忙抱起震天雷向城下跑去,李延庆望着士兵跑远的背影,又笑了笑对曹性道:“给士兵们培训过了吗?怎么投掷震天雷。”
“已经给所有的部将都说过了,关键是发射线,不能有丝毫失误。”
每颗震天雷的壶口上都插着一根一尺长的火绳,而在距离壶口一寸处,特地用炭笔在火绳上画了一条发射线,当火星烧到发射线时就必须要投射,发射早不行,发射晚也不行,这是用投石机发射震天雷的关键。
这个办法还是李延庆想出来的,省去了士兵们很大的麻烦,提前发射还无妨,万一哪个士兵眼发晕,没看准进度,让震天雷在城头爆炸,那才是天大的灾祸。
李延庆点点头,“话虽这样说,还是要小心,我就怕投石机在关键时刻卡住了,你要关照好下面,发现投石机有异常,立刻停止发射。”
“卑职一定会注意!”
就在这时,城下低沉的号角声再度响起,两万金兵将士爆发出一声大吼,紧接着,轰隆隆的战鼓声敲响了,李延庆脸色一变,他知道战争终于开始了。
…
第0608章 宋金争燕(四)
低沉地号角声响彻原野,无边无际的金国大军如黑色的波浪,一浪一浪向东城涌来,长矛密集如林,杀气腾腾,巨大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
两万大军排列成四个方阵,每个方阵间相隔数百步,就俨如四幅巨大的黑色地毯,在大地上起伏前进,军队士气高昂,杀气冲天,他们从三里外向城墙靠拢,鼓声如雷,号角连天,旌旗遮天蔽日,长矛如林,盾牌如山,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死亡的黑色。
直接指挥这次攻城的主将完颜宗望骑在战马之上,用战刀一指城池,“前进!”
“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天地,在每支队伍的中间竖起了十几座木制斗蒙,这是抵御城上飞石所用,伴随着木制斗蒙下的巨大轱辘声,以及近百辆巢车和云梯,两万大军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向三里外的燕京城杀去。
与此同时,东城头上的四十架大型投石机吱嘎嘎的拉开了,高两丈,臂长三丈,投石可至二百步外,只要三十人便可以挽动,黑黝黝的四十架投石机矗立在城头,就俨如四十尊巨兽。
宋军并没有立刻使用投石机和火砲,他们需要敌军尽快可能多地进入杀伤射程内,然后再大举杀敌。
这时,四十斤重的震天雷已经放进了弹兜,三十人拉拽着十根手臂粗的皮带,耐心地等待着发射的命令。
在城垛中间,五千士兵手执长弓大箭,一支支一尺五寸长的粗杆箭已经搭上弓弦,防御所用的弓箭和平地交战用的弓箭不同,不需要箭能射多远,但必须要沉重,使箭能依靠本身的重力射穿敌军的盔甲,因此一般都是用大箭,手指粗的箭杆,锋利的箭尖呈流线型,四边有放血槽。
用神臂弩当然也可以,但神臂弩十分耗费体力,而且上弦速度慢,用兵箭能达到同样的杀伤效果,便不需要使用神臂弩。
但率先射出的却是床弩,李延庆在城墙上部署了一千部床弩,由两千名士兵操作,专门对付敌军的巢车和投石机。
随着金兵的巨型投石机隆隆靠近至五百步时,宋军的床弩骤然发射,床弩是用四尺大箭,这种大箭用来攻击重物极为犀利,用来攻城可至墙石崩裂,城楼坍塌,射程可达千步,杀伤射程为七百步,破坏射程为五百步。
随着一千部床弩同时发射,一千支大箭向金兵的投石机迅疾射去,力道强劲无比,只听远远传来“咔嚓!”声和士兵的惨叫声,近八架投石机被大箭击中,木架崩裂,顿时失去了战力,但其余投石机则继续向前行走。
在离城池还三百步时,火光骤现,当先的几部金国投石机猛地发射了,六颗巨大的火球在天空中翻滚,向城头呼啸着砸来,六颗火球都越过了城头,直接砸向城中。
轰地一声巨响,几座民房被火球砸中,瓦顶坍塌,火球滚过,房间里迅速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借风势,火焰和浓烟冲出了屋顶。
“快灭火!”一名部将急得跺脚大喊。
这些靠城的民房都是临时征为军用,里面存放了不少军用物资,甚至一间屋子里还存放着数十枚震天雷,若被点燃了,所有人都完蛋,士兵们也心急如焚,纷纷提着水桶冲进了屋子。
这时宋军的第二轮床弩发射了,又是一千支大箭射去,“嘭!嘭!”的巨响,这一次有十架投石机被击中,散架了,这时,金军首发的投石机只剩下了五架,五颗巨大的火球再度呼啸着从城头上空划过,翻滚在砸进燕京城内,这次有一颗火球砸中了存放粮食的大帐,大帐被点燃了,冲天火光连成了一片。
近千名宋军在拼命救火,第一批火球引燃的大火已经被宋军扑灭了,而这一次他们改用泥土,数百人将一筐筐泥土抛向大帐,很快便形成了一个泥土层,将粮食掩埋在泥土下面,其余宋军已经将大火周围的帐篷全部拆掉,遏止住了火势的蔓延。
这时,李延庆大喝一声,“再射!”
李延庆很清楚,如果被敌人的火球射中城头,恐怕会引发震天雷的爆炸,他必须要先除掉这个隐患。
又是一千支大箭密集地向最后五架投石机射去,只听见一片轰隆的倒塌声和金国士兵被击中时的惨叫声,最后五架投石机全部被摧毁。
这时,完颜宗弼飞马疾奔而来,对兄长宗望道:“有点奇怪啊!”
完颜宗望眼睁睁望着二十架投石机和五辆巢车全部被敌军的大箭摧毁,他急得眼睛都红了,不管不顾地回头吼道:“你在说什么?”
完颜宗弼愣了一下,急声道:“二哥,你冷静一下。”
完颜宗望克制住满腔怒火,点点头道:“你说吧!什么奇怪?”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已经快攻到城下了,为什么城头上的投石机依旧没有发射?”
完颜宗望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但这丝疑惑压不住他心中的怒火,他冷冷道:“他们搞什么鬼,上城不就知道了吗?”
完颜宗望战刀一挥,大吼道:“给我攻城!”
宋军的床弩虽然暂时消灭了投石机的攻势,但它无法阻挡三万余大军的进攻,随着金军大营中催战的鼓声加快,四座方阵的士兵奔跑起来,铺天盖地地向城池冲去。
护城河上铺满了木板,早已失去了阻碍的功能,一架架云梯和巢车越过护城河,轰地搭在城墙之上,数以万计的金军士兵如蚁群般攀梯而上,一手攀梯子,一手执盾牌,口中咬着战刀,奋力向上攀爬,城头上箭如雨下,石块滚木如冰雹般砸下,一片片士兵被砸中射中,惨叫着跌下城去…
李延庆眯着眼睛望着城下的敌军,两万军队除了五千后援外,一万五千军队都进入了三百步内,时机成熟了。
李延庆回头令道:“投石机发射!”
曹性早已憋得快像震天雷一样地爆炸了,李延庆这个命令就像点燃了他的火信,他立刻嘶哑着声音大吼,“点火发射!”
宋军蓄势已久的反击骤然爆发了,四十个黑色的圆球腾空而起,圆球上冒着青烟,直向城下一万五千余人的头顶上飞去,金兵们都仰着头,奇怪地望着这些圆球,它们明显不是石块,这会是什么?
但金兵从来没有想过他们面对是什么样的恶魔,这个恶魔自从一百多年前出现在战场上开始,一直表现得不温不火,直到李延庆到来后,它们才终于露出了自己狰狞的本色。
当四十个冒着青烟的圆球落入了密集的金兵队伍之中,眨眼之间,只见金兵队伍中数十道炽热的亮光迸射,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大片大片的士兵被炸飞,粉身碎骨,血肉和残肢四散飞射,大股黑烟腾空而起,原本密集的士兵平空消失了,碎骨碎肉铺满了大地,还有大片的士兵被活活震死,整个战场上硝烟和血腥之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爆炸波及数里范围,死伤达数千人,整个战场都呆若木鸡,只有战马被惊得不停长嘶,拖着炸死的骑兵亡魂奔跑,长长的鬃毛在硝烟中飞扬,俨如地狱来的鬼马。
完颜宗望尽管是在五百步外,但他依旧被强烈的气浪掀翻落马,耳朵里嗡嗡一片,什么也听不见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跪在地上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捂着头大叫道:“长生天啊!”
四十枚震天当场便炸死了两千余人,更多的是受伤者,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但李延庆等待现在才下令,绝不仅仅是一次冲锋,他要让那些强壮的金兵永远记住,宋人虽然没有他们野兽般的杀气,但却有他们没有的智慧,杀人不一定要靠刀,靠头脑一样能成功。
“再发射!”李延庆语气坚定地下达第二次命令。
又是四十颗震天雷腾空而起,向城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金兵头上飞去,四十枚震天雷再次爆炸。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将大地都颤抖了,死亡的恶魔在咆哮,它喷射着烈焰,夹杂着淬毒的铁砂和铁片,肆无忌惮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战场上无论是城头上还是远处观战的金兵,都跌跌撞撞站立不稳,或捂住耳朵尖叫着跪倒在地,当第二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卷上天空,金兵的两个方阵已经消失了,八十颗震天雷内的黑火药连续集中爆炸产生的威力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五千名战场上渤海士兵成了这头战争恶魔的祭祀品。
尚未受伤的金国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大喊大叫,不顾一切地调头奔逃,争先恐后地向大营逃去,两万大军兵败如山倒,只可惜宋军无法开城追击,但就是这样,宋军还是感到了极大的鼓舞,城头上一片欢腾。
但八十枚震天雷爆炸带来的连带效果却是李延庆没有想到的,站在数里外远远观战的完颜阿骨打也出现了意外,巨大的爆炸声使金兵的战马纷纷受惊,嘶叫着不顾一切地向东奔跑,拉拽大平台的八十匹挽马也被强烈的爆炸声惊扰,一反平时的温顺,它们被惊得稀溜溜暴叫,调头便狂奔。
木台被群马牵扯得一阵剧烈晃动,右边的木轮离开了地面竟倾斜起来,而正好站在木台边缘观战的完颜阿骨打措手不及,竟从木台上摔落下去,紧接着,十几匹调头的战马直接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后面的大臣顿时慌了手脚,一起冲上来大喊:“狼主!陛下!”
…
第0609章 宋金争燕(五)
金兵第一天的攻势便被李延庆用八十颗震天雷炸回去了,炸死近五千人,受伤两千余人,李延庆心里也很清楚,金兵对燕京城势在必得,暂时受惊回去,过两天还会卷土重来,那时他们可能就有了防御震天雷的方法。
李延庆不敢松懈,他吸取了这次存物不当的教训,险些被金兵的火球烧毁了军资,他立刻下令将所有军品撤离到距离城池两百步外。
但种师道却十分赞赏李延庆刚开始时隐忍不发的谋略,入夜,种师道在一队骑兵的簇拥下巡查城内情况。
他们来到东城下,正好看见数千士兵正在忙碌地搬运粮食,将沿城一带民居都空出来,考虑到城内民众的抵触,李延庆并没有下令拆除房舍。
凝视良久,种师道心有所触,便回头对兄弟种师中叹道:“攻下燕京,我最多说他是一员勇将,但他今天能谋定而后动,这就是名将的素质了,我总算没有看错人。”
种师中点点头,“关键他还是文官,更是难能可贵,这一战他在金人中有了震慑,兄长为何不推荐他来镇守燕京府?”
种师道沉吟一下道:“其实我更希望他镇守太原府,要想继承河东军,必须得在太原府呆上几年才行。”
“可是姚平仲在太原府,恐怕李延庆机会不大。”
“这件事再说吧!”种师道目光有些黯然,他也知道朝廷之事不是自己能决定。
这时,一名士兵沿着上城甬道飞奔而来,在种师道面前单膝跪下道:“启禀大帅,李统制有紧急情况要禀报,请大帅上城!”
种师道一怔,催马便向城头奔去,不多时,他和种师中先后上了城,却见李延庆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远处金兵大营,不知发生了事?
“延庆,有什么急事?”种师道大步走上前沉声问道。
李延庆连忙躬身行礼,“启禀大帅,卑职发现金兵有异动!”
种师道也吃了一惊,顾不上多问,锐利的目光立刻向远处金兵大营望去,虽然是夜间,但月光皎洁,一些重要的标识还是能看清楚,种师道也发现了,金兵军营的大旗没有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宋军大旗,只见大旗在头顶猎猎飘舞,风势很劲,不可能对方的旗帜却贴在旗杆上,只有一个解释,大旗被摘下了。
为将者都知道大旗摘下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要退兵了,不管是用空城计也好,还是故意迷惑敌人也好,别的东西可以不管,但军旗是一支军队的灵魂,不到迫不得已是不会留给对方糟蹋。
“大帅,会不会是敌军欲擒故纵,故意退兵,吸引我们出城?”种师中在一旁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有可能,最好派人去探查一下。”
种师道看了一眼李延庆,李延庆立刻道:“卑职已经派斥候营出去了。”
种师道赞许地点点头,又道:“今晚恐怕要辛苦你一下,将金兵的动静盯紧了。”
“卑职遵令!”
李延庆此时也是一头雾水,以金兵攻打临潢府的韧劲,绝对不会一次攻城受挫就偃旗息鼓撤退,何况还有他们的皇帝也在观战。
他很清楚金兵对燕京城的渴望,他心中有一丝明悟,如果不是敌军故意欲擒故纵,那就是一定是出大事了。
…
燕京城以东的官道上,十万金兵正在缓缓撤退,大木台并没有撤掉,但已经不再由马匹拉拽,而是由三百六十名强壮的士兵扛在肩头。
木台的大帐有两顶,一顶是军机大帐,另一顶便是完颜阿骨打的寝帐,此时十几名重臣默默坐在军机大帐内,谁也没有说话。
这时,寝帐内忽然传来了哭声,十几名大臣浑身一震,泪水都忍不住流了出来,完颜宗弼奔出来,哭倒在地,“父王…父王去了!”
大帐内顿时哭声一片,完颜娄室颤抖着站起身,走出大帐喊道:“全军举哀!”
…
大宋宣和四年,金天辅六年,八月,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在攻城燕京城被惊马所伤,于当晚不治驾崩,临终前传位给四弟完颜吴乞买。
完颜阿骨打临终前下令停止攻打燕京,全力灭辽,大军随即班师返回黄龙府,但攻打宋国却是金国早已定下的国策,完颜吴乞买随即命令大臣辞列和曷鲁为正副使前往汴京和宋朝谈判,争取在谈判桌上获得燕京府的最大利益。
得知东路宋军在燕京保卫战中击败了金兵,金国天子也在激战中受伤驾崩,金兵被迫撤出燕地,这个战报极大地满足了天子赵佶的虚荣心,赵佶欣喜之极,随即下旨兑现了他的承诺,册封种师道为广阳郡王。
同时再升李延庆一级为正四品正奉大夫,同时加封其为保胜军承宣使。
之前李延庆被封为权雄州刺史,那只是一个临时官职,因为他品阶不够才暂任此职,对李延庆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
而承宣使是正四品官衔,属于李延庆的正式官职,虽然它也一个虚衔,只是一种名誉官职,不过这个承宣使头衔对李延庆却有另一层含义,代表他可以以文官身份单独统兵出征了,而不再以副将或下属身份出征。
这一点对李延庆至关重要,如果他能早几个月封为承宣使之职,那么封郡王的幸运就是他而不是种师道了。
朝廷之所以认定李延庆的右军统制不是主将,关键就是他没有正式的承宣使、节度使、宣抚使等等职务,他只是副将任正职。
这也是官场的微妙之处,种师道没有让张叔夜、宗泽、种师中三个具有节度使头衔的人出任偷袭燕京的主将,而是让李延庆担当重任,这里面多多少少有一点深层次的考虑。
当然,这也不能说种师道自私,都是官场中人,谁不渴望自己能封王,童贯对此梦寐以求了十年,何况是年事已高,即将彻底退仕的种师道,他也想给自己身后留一点名啊!
不管是朝廷相国还是天子赵佶,一个个都是人精,他们很清楚朝中大臣的长处和短处,象李延庆这个和郡王爵位失之交臂的大将,赵佶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缺少什么呢?
虽然是事后再补给他承宣使之职,但也算是一种补偿,至少打开了李延庆向上走的通道。
不过郡王这种东西说白了也是一种虚荣,大宋从不授予在世官,可它就像少女的贞操一样,一旦破了例,在帝王的眼中也就不那么重要了,谁说李延庆将来就没有机会?
九月初八,朝廷旨意送达燕京府,将燕京府改名为燕山府,正式任命王安中为燕山知府,郭药师为燕山府同知节度使事,两人一正一副,一个主政,一个主军,共同负责燕山府的军政诸事。
种师道和郭药师交接了军权,随即率领八万大军班师回京,押送缴获的全部财富以及数千名工匠,连同数十名抓获的辽国重臣一起向京城浩浩荡荡而去。
…
童贯在八月中旬便被天子召回了京城,一顿狠狠斥骂当然是免不了,不过东路军攻破了燕京城,着实令赵佶心情大好,加上他对燕京得失的关注程度远远超过了不幸的阵亡将士,所以童贯虽被斥骂,却没有被罢官免职,而是被勒令在家面壁思过一个月。
面壁思过是对宦官独有的惩罚,就像老子对儿子的惩罚一样,赵佶从骨子里将童贯当做自己人,自己人就是可骂可打,但就不会动真格严惩,十万将士的冤魂就在赵佶轻描淡写的一句面壁思过中消散了。
不过对朝廷的交代还是有的,主将辛兴宗被下狱问罪,最后被发配岭南充军的结局也就不可避免了。
童贯所谓的面壁思过不过就是呆在家中不出门罢了,西夏战役失利,他还被面壁思过一年,现在不过才一个月,看得出官家根本就没有惩罚自己的念头。
虽然明白这一点,童贯心中还是觉得异常疼痛,官家对自己的宽容是因为种师道的大胜,而种师道已经被封为广阳郡王,童贯日思夜想了十年,不遗余力地准备了十年,最终却给别人做了嫁衣,让童贯心中怎么不痛得流血,恨得入骨。
书房内,童贯坐在宽大桌子后面沉似水地对养子童延嗣道:“这件事看起来小,但做砸了后果却很严重,我之所以要你做,是因为你的稳重和精细,当然,也是因为你让我信得过,可别让我失望了。”
童贯是成年后才净身为太监,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对传宗接代格外看重,而且他不像其他宦官那样随便找一个人改姓,童贯很看重血统,童延嗣既是他的养子,同时也是他的嫡亲侄子,是他大哥的儿子过继给自己。
两人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液,童贯也对他也格外器重,所以童延嗣尽管从未打过仗,却已经做到了从四品的左骁卫将军一职,官阶为宣威将军,比王贵他们用性命搏来的官职还要高。
童延嗣连忙躬身道:“请父亲放心,这件事孩儿全程操控,但也不会出面,孩儿会让心腹安排一个不相关的人来办妥此事。”
童贯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最好,事后你再去找张恽谈一谈。”
张恽是开封府少尹,是童贯的心腹,有他在,就不怕事情闹大。
第0610章 栽赃陷害
这几天,种师道府门前门庭若市,虽然种师道还没有凯旋归来,但慕名而来的各种“亲朋故友”,几乎要将种家的门槛踏烂,让种师道的侄子种霖心烦意乱。
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都拎来了礼物,不要人家会说你傲慢,封王了就不理故旧,可若收下了,这些人都是另有意图,天下哪有白送礼的道理。
种霖实在招架不住,索性逃离种府,让管家去应对,记下名字和礼物,以后再说。
黄昏时分,种霖骑马从城外归来,准备返回种府了,种霖年约三十岁,原是种师道最小族弟种承志的儿子。
种承志在对西夏战役中阵亡,丢下孤儿寡母,最后妻子改嫁,年仅两岁儿子种霖被种师道收养,种师道视为己出,异常疼爱,抚育他长大成人,又送他去太学读书,最后出仕为文官,目前官任从八品承奉郎。
种霖这次没有随同大伯出征,是因为他上个月正好生病,所以一直留在京城。
种师道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为官,加之老妻多病,府中之事基本上都是由种霖负责处理。
不多时,种霖便催马来到陈州门前,此时正好是黄昏时分,在城中做了一天生意的小贩正纷纷离开京城回家。
城门口一群孩子正在放炮仗,不时传来“嘭!嘭!”的爆炸声,种霖不由拉紧了缰绳缓慢行走,唯恐自己的马受惊。
就在这时,一只炮仗不知从哪里飞来,正好在种霖马匹的眼睛旁爆炸,迸出了火光,战马受惊,稀溜溜一声暴叫,向城门冲去。
种霖大惊,急忙大喊道:“前面闪开,马受惊了!”
城门前面的百姓吓得纷纷向两边逃开,种霖拼命拉扯缰绳,终于稳住了自己的马匹,可就在这时,一个男子忽然出现在马匹面前,只听“砰!”一声,男子被撞翻在地。
男子立刻躺在大喊:“哎呀!我被要被撞死了。”
种霖一怔,他看得清楚,这人分明是故意撞上来的,而且自己的马也没有怎么碰到他,旁边忽然冲出五六个大汉,“乔三,你又在诈人了,睁开你狗眼看看,这可是广阳郡王的衙内!”
男子却躺在地上撒泼大喊:“我要死了,杀人啦!”
四周立刻围满了百姓,这时,一人上前对种霖道:“衙内快走吧!这人是出了名的无赖,被他缠住了,损失钱还是小事,坏了广阳郡王的名声可是大事。”
种霖也一时有点懵了,他没有想通为什么会毁大伯的名声,但对方既然这样说,他也担心起来,而且他看得很清楚,自己的马根本没有撞到这个人,显然是个无赖。
种霖重重哼了一声,“我并没有撞到你,你耍无赖也没有用!”
他催马便走,直接进了城门,这时,那五六个汉子忽然变了脸,大吼道:“老子们是广阳郡王的家人,你敢惹我家衙内,看我们怎么教训你这个混蛋!”
五六名大汉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招招致人死命,地上的无赖本来就是被人花了钱来碰种霖的瓷,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最后要付出性命的代价。
这时,大汉中忽然有人抽出匕首向他胸口猛刺几刀,无赖惨叫一声,当即气绝身亡。
周围百姓顿时吓得大喊起来,“杀人啦!”
五名大汉向周围百姓凶狠地怒吼道:“老子们是广阳郡王的家人,杀一个小民算什么,惹毛了,老子连皇帝都杀,有本事告官去。”
五名大汉推开众人,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四周百姓愤怒地大喊起来,“快去报官,种师道的衙内放纵家丁杀人!”
这时,躲在人群中观望的童延嗣冷笑一声,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他转身便离开了城门。
…
种霖回到府中,他心中还是有点不安,虽然那无赖是想敲诈自己,可是自己这样一走,万一那无赖自伤一臂,然后跑去告自己一状,自己也说不清楚啊!
种霖越想越不妥,便让管家去陈州门看一看,那无赖若还在闹事,就给他几两银子让他闭嘴。
管家匆匆去了,种师道离陈州门不远,不多时,管家便骑着一匹毛驴飞奔而来,远远大喊:“小官人,不好了!”
种霖就站在大门内等消息,他心中一惊,连忙迎了出去,“怎么回事?”
“出人命了!那个无赖死了。”
种霖头脑里“嗡!”的一声,难道真被自己的马撞死了?他急问道:“怎么死了?”
“被人杀死了,被几个大汉杀死了,城门处的人都在说是被我们种家的家丁杀死了。”
种霖一下子愣住了,他一时没有发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压根就没有想到对方的冷箭并不是射向他,而是他的大伯种师道。
管家也急了,连忙问道:“小官人,你今天是带谁出去了?”
种师道府中确实有十几个家仆,但不是什么随从,都是马夫、园丁、车夫、账房之类。
种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从来不带家丁,或许是误会了。”
管家想想也对,小官人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再说府中也没有什么家丁可带,估计是误会了,他点了点头,“要不再看看吧!估计是什么仇杀,误会成我们种家了。”
虽然种霖觉得自己清白无辜,但人毕竟死了,他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仿佛一块大石压在心中,他站在门口犹豫不决,这件事要不要去官府说一说,可万一根本就没有报案呢?自己跑去官府,岂不是自寻麻烦。
正难以决断之时,忽然身后有人问道:“这里是不是种府?”
种霖一回头,身后居然是几名捕快,他点点头,“这里是种府,你们有什么事?”
“在下开封府捕快蒋全,我们找种霖,开封府有桩人命案与他有关。”
种霖脑海里“嗡!”的一声,他没想到这件事来得这么快,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啊!
“我就是种霖。”
听说对方男子就是种霖,几名捕快立刻分开来,呈半包围状,手也按在刀柄上,为首捕头冷冷道:“有人把你告了,说你纵奴杀人,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种霖顿时大怒,喝道:“我骑马撞到人不假,但什么时候纵奴杀人了,你们把话说清楚!”
“具体案情我们不清楚,但张少尹让我们找种官人,或许只是询问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这些捕快都十分油滑,对方是种师道的子侄,不是普通百姓,当然不可能强行拘捕他,众人七嘴八舌道:“既然种官人认为自己没有纵奴杀人,那更要去讲清楚,否则被人诬告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种霖点点头,“我是要去开封府讲清楚,是我的责任我承认,不是我的责任也休想栽在我种霖的头上。”
种霖到现在也没有意识到他已经钻进了别人的圈套,有人就等着他去开封府呢!
…
这两天梁师成颇为忙碌,天子赵佶为了表彰北伐东路军,决定举行一个盛大的凯旋仪式,就交给梁师成全权负责,时间紧,任务重,各种千头万绪的事情堆在一起,忙得梁师成脚不沾地。
上午,梁师成刚走进皇仪门,却看见了开封府尹王鼎,王鼎出任开封府尹是范党一案中梁师成和王黼利益交换的结果。
王鼎当然是梁师成的一颗重要棋子,在李延庆攻破燕京城之前,李延庆在梁师成心中的重要性远远比不上王鼎,就算是现在他大红大紫,也最多和王鼎处于同一档次,可见梁师成对王鼎的器重。
“佑稷,有什么事情?”
王鼎连忙走上前,小声道:“有件事我想向太傅先汇报一下。”
“噢!去官房说吧!”
梁师成从不在外人面前避讳王鼎是他的人,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连天子赵佶也知道,梁师成的势力不光是御史台,连开封府也是他的势力范围。
当然,只要梁师成乖乖听自己的话,帮助自己对抗文官集团,赵佶是不会太在意这些所谓的势力范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都是他赵佶的,他一句话就可以处死梁师成,这些势力范围又有什么意义?
王鼎跟随梁师成走进官房,梁师成一摆手道:“坐吧!”
“下官还是先向太傅汇报吧!”
梁师成点点头,坐下问道:“说吧!什么事情?”
“是这样,昨天开封府发生一件案子,可能和种师道有关系。”
第0611章 木秀于林
“种师道?”梁师成愣了一下,他极为敏感,最近他可是一直在忙种师道的事情。
“他怎么了?”
“其实是和他侄子种霖有关系,他侄子昨天在陈州门马惊了,撞倒一个平民,这个平民说要告他,结果被种霖的手下乱刀杀死了。”
“有这么嚣张?”梁师成眉头一皱。
“比这个还要嚣张,那些随从说他们是广阳郡王的人,杀个小民跟蚂蚁一样,还说…”
“还说什么,说下去!”梁师成不满地看了王鼎一眼,居然在自己面前吞吞吐吐。
王鼎转身关了房门,压低声音道:“他们还说,就算是皇帝,惹了广阳郡王,他们也照杀不误!”
“胡说!”梁师成怒喝一声,“这种话种师道的手下怎么可能乱说。”
“本来我也不相信,可这里有很多目击者的证词,他们确实说了这话。”
王鼎将一份审案材料放在梁师成桌上。
梁师成眉头皱成一团,如果真是这样,这个种师道的侄子也太狂妄嚣张了。
他看了看审案记录,又问道:“这个种霖承认了吗?”
“刚开始他不坚决承认,只说自己惊马撞人,那五个杀人者他不认识,和种家无关,但后来他都一一承认了。”
“什么叫刚开始不承认?”
梁师成心念一动,“莫非对他动刑了?”
王鼎有点尴尬地点点头,梁师成把审案记录又扔给他,“这种小事情找我做什么?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可左谏议大夫杨凤准备弹劾种师道狂妄自大、纵子行凶。”
直到这时,梁师成才听出一点道道了,杨凤可是王黼的心腹,由杨凤出面弹劾,等于就是王黼弹劾。
他立刻意识到这个案子绝不是那样简单,他又问道:“这个案子你是审的吗?”
“不是下官,是少尹张恽亲自审理,动用了大刑,种霖的一条腿完全废了,而且今天一早,张恽搜查种师道的府宅,在种师道亲兵住的院子里搜出了血衣和凶器。”
梁师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是王黼和童贯在联手对付种师道了,手段很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