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夫遵令!”
李延庆扶妻子躺下,又给她盖上被子,这才起身去书房了…
入夜,李延庆已经写好了两封家信,就等明天一早让急脚递带回京城。
宋朝的快递业十分发达,公私皆有,官方叫做驿递,同时也有专营货运的大商人开了类似的寄送业务,叫做递铺,专门给人送文书及重要物品,如果需要加急,便可以加钱用急脚递,三百里内当天送达,但最快的是金字牌急脚递,只有官方驿递才有,一般用于军机要务或者赦书。
比如岳飞被下十二道金牌催令班师,并不是说天子拿出十二道金牌,而是指天子的诏书用了十二次金字牌急脚递,封筒上用金字写着“御前文字不得入铺”,这种文书不能在递铺停留,快到驿递时摇铃,驿站里人听见铃声候在门口,像跑接力赛,一路鸣铃,过如飞电,行人望之避路,昼夜不停,日行五百里。
李延庆用的递铺叫做易达递铺,总部在京城,本业也是做船运业,叫做易达货运行,同时也兼营快递文书之类,在各州州府都有分店,李延庆托了宝妍斋的关系,又用一间官房免去租金,才让易达货运行在嘉鱼县也开了一家兼营快递的分店。
李延庆让易达货运行在嘉鱼县开设递铺当然是有目的,他想了解京城的消息,便专门订了两份报纸,虽然官方也有《邸报》,但《邸报》官僚习气比较重,送到各地很慢,到了嘉鱼县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李延庆订的两份报纸,一份叫做《朝报》,虽然名字叫做《朝报》,但既然平头百姓也能在报摊上买到,显然和官方无关,而是民间发行,《朝报》实际上就是抄袭《邸报》的内容,但它发行快,面向大众,好在朝廷也不追究,深得百官和一般老百姓喜爱。
另一种报纸是《小报》,相当于如今的娱乐快报,往往爆出《朝报》不涉及的宫廷秘史、名人八卦等,特别能博人眼球,深受百姓喜爱,而且宋朝对舆论的宽容更是让历朝历代汗颜。
比如在大观四年,《小报》就制造了一则惊天新闻,当时民间对丞相蔡京的意见很大,为了满足社会舆论需求,《小报》便假冒天子语气发布了一则抨击蔡京的诏书,指责“蔡京目不明而强视,耳不聪而强听,公行狡诈,行迹谄谀,内外不仁,上下无检”,还报道说,蔡京及其同伙已经被天子一网打尽。
这种公开假冒圣旨的行为在历朝历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但在宋朝却什么事都没有,而且当事人蔡京无可奈何,又不敢利用权势查办《小报》,只得自掏腰包在《朝报》上连续刊登启示,澄清自己并没有被天子惩处的事实。
这两份报纸李延庆在京城也会买,在御史台内翻看,现在到了地方,他更加关注京城的消息,他便利用递铺的渠道,让父亲每天给他加急寄这两份报纸,一年光急脚递的费用就要耗费两千贯钱,但至少他也能在三天后就看到京城的消息了。
不用说,家里人也极为欢迎其中的《小报》,每天都要争着阅读,成为家中的一大乐趣。
李延庆写完信,这才想起今天的报纸还没有看到,他连忙对端来茶水的徐五小娘道:“你去问问管家,今天报纸来了没有?”
“官人,报纸已经来了,我看见在二夫人那里。”
“你去替我问问,如果她看完了,就给我拿来。”
徐五小娘匆匆去了,不多时,拿一份《朝报》,“官人先看这份吧!《小报》刚刚被扈姑娘拿走,扈姑娘说她看完后会送来。”
李延庆无奈,只得接过报纸打开,《朝报》和《小报》的大小和版式与今天的报纸已经差不多了,也是一块一块的豆腐块文章,重要消息用粗字标出,也有头版头条。
虽然是三天前发生的事情,但头版头条的消息却让李延庆愣住了,“金国使者相约攻辽,朝廷已正式决定北伐”。
第0571章 梁宦之忧
李延庆又仔仔细细看了报道,报道上只说童贯、王黼、张邦昌以及李邦彦等重臣在朝会极力要求北伐,既没有提到反对的声音,也没有说起百官一致赞成,只是说天子踌躇良久,最后决定履行盟约,同意北伐。
天子踌躇良久只是表达一种姿态,毕竟他去年已下诏暂停北伐,现在又重启,很容易让人想到他的出尔反尔。
而百官的态度也值得玩味,既然没有多少人附和王黼一党,那说明反对者依然不在少数,只是去年的范党案已经让百官无人敢出头,只能让王黼、童贯一党占据了上风。
李延庆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自从他去年被贬,他便知道北伐迟早会来临,只是北伐真的来临之时,李延庆又感到怅然若失,就仿佛看见一艘巨轮驶向巨大的漩涡,而他又无力阻拦一样,历史还是以一种绝然的姿态走向宿命。
不过一些个人的命运却已经被改变了,历史上宋军在这一年发动了两次北伐,第一次便是由种师道为西路军主将,最后在雄州被辽军击败,而此时种师道已经被罢官回乡,显然已经没有机会再率军出征了,那么又会是谁替代种师道为主将?
一般而言,在同意北伐后就会宣布军队人事任命,可惜《朝报》没有刊登出来,应该在明天能看到,这时,李延庆忽然想到了《小报》,《小报》往往会事先泄露一些重大事项,而且还比较准确,想到这,李延庆一阵风似的跑进了内宅,一直冲进了扈青儿的院子。
“青儿!”李延庆在院子叫了一声。
很快,扈青儿拿着报纸走出来,“大哥是要报纸吗?”
李延庆点点头,扈青儿笑着把报纸递给他,“上面应该有大哥关心的消息!”
李延庆接过报纸,索性就借着院中微弱的灯光看了起来,扈青儿连忙回屋拿一盏灯出来,李延庆很快便在头版找到了他想要的小道消息,相国王安中推荐种师道为都统制,却被王黼、李邦彦、张邦昌三人一致反对,谭稹和高俅联名推荐刘延庆为西路军都统制,童贯推荐辛兴宗为东路军都统制,这两人是平定方腊的重要功臣,都属于西北军派系。
在报道的最后,还排列出了北伐阵容,郓王赵楷为主帅,童贯为宣抚制置使,刘延庆和辛兴宗为东西两路军的都统制。
李延庆暗暗点头,基本上八九不离十,尤其点出了郓王赵楷为主帅,要么是《小报》的主编有水平,要么就是他们真的得到了内幕消息,这次北伐之战,其实也是一次夺嫡之战。
这时,李延庆又想起了两个月前看到了另一则报道,说童贯独揽剿灭方腊的大功,引起了另一个监军宦官谭稹的严重不满,他联合高俅弹劾童贯滥杀平民冒充方腊部众请功,使童贯因此被责,升迁受挫。
童贯由此和谭稹、高俅两人有了极深的矛盾,而刘延庆是高俅的人,如果真是刘延庆为都统制,他和童贯之间恐怕就不会那么默契了。

京城皇宫,一名中年宦官匆匆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了梁师成位于内宫的官房前,他来门口对宦官杨球小声道:“是阿翁召我前来!”
杨球点点头,“你稍等片刻,我去通报!”
这名中年宦官叫做罗集,曾是太子赵桓身边的一名贴身宦官,现在负责太子起居,他当然也是梁师成一手提拔起来,是梁师成安插在太子身边的心腹,之前专门负责梁师成和太子之间的联系。
此时,梁师成正坐在桌前看一份从鄂州嘉鱼县送来的情报,他当然没有把李延庆忘记,他一直在关注李延庆在嘉鱼县的情况,并不是他关心李延庆,而是他觉得李延庆还有利用的价值。
李延庆曾和郓王赵楷的私交不错,不管将来是太子登基,还是郓王登基,李延庆都有希望得到重用,这就是李延庆在梁师成眼中的价值。
梁师成一向自诩自己看人很准,从这一年李延庆在嘉鱼县的表现就可以看出他绝不是池中之鱼,上任才一个月,居然就把祸害长江十几年的水贼彻底剿灭了,这可不是一般县令做得到,就算知州也做不到。
只是那个汪伯彦太无耻,直接抢了剿匪之功,升为应天知府,不过梁师成并没有替李延庆说话的打算,从李延庆被天子升爵一级,就说明天子很清楚剿匪的真正功劳是李延庆,但也很显然,天子并不想给范党平反,所以只勉强给李延庆升爵一级,既然天子的心思如此,自己又何必去触这块逆鳞?
这时,宦官杨球进来禀报,“罗集来了,说是阿翁召他前来。”
梁师成现在更关心太子的情况,特地把罗集找来问话,他便暂时放下关于李延庆的报告,点点头道:“让他进来!”
梁师成和太子赵桓的关系一直很复杂,他既然帮助太子,同时也打压太子。
前年太子因为纸条事件被打压,梁师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并不是让事态变小,反而是推波助澜,加重了事态的严重性,最终使太子赵桓处于一种半软禁状态,这样做最大的好处就是赵桓只能依靠他梁师成这一条渠道和外界联系,也迫使太子更加依赖他。
只是梁师成做梦也想不到,赵桓其实暗中藏了另一条渠道,那就是太医赵济慈,当然,去年梁师成在对范党落井下石时,指出太子在背后联系范党,但这只是梁师成和王黼毫无证据的污蔑之辞,只是梁师成并不知道他的污蔑其实正是事实。
这一年梁师成的日子确实比较好过,谭稹、高俅一派与童贯的决裂,使得梁师成成为两派都急于拉拢之人,而李彦在内库管理上的巨大亏空使天子赵佶对他极为不满,梁师成不露声色地夺回了内库管理权。
他随即进行大清查,揭露了李彦贪污内库十余万贯钱的实情,使赵佶十分震怒,一脚将李彦踢去掖庭宫去当管事,梁师成在内宫的胜利又使王黼等人开始拼命讨好他,企图求得他的原谅。
如果说梁师成还有什么担忧的话,那就是他和太子的关系使郓王赵楷对他十分戒备,丝毫不相信他。
现在郓王出任北伐三军大元帅,天子换储君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只要北伐大胜,郓王极可能就会挟胜利的东风入主东宫,成为新太子。
眼前的局势令梁师成十分懊悔,一是懊悔他和太子走得太近,押错了前途,其次是懊悔他协助王黼扳倒了范党,导致现在朝中无人反对北伐。
但主要还是懊悔前者,他以前和太子赵桓走得太近,失去了郓王赵楷对他的信任,一旦赵楷登基,那就是他彻底完蛋之时。
此时梁师成正在考虑自己该怎么办?是帮助赵桓稳固太子之位,还是在赵桓身上再狠狠踩上几脚,让郓王看一看他的态度,他现在面临一个抉择。
这时,罗集走了进来,跪下行礼道:“拜见阿翁!”
“你起来吧!”
罗集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梁师成便问道:“现在太子情况如何?”
罗集摇摇头,“状态非常不好,整天沉溺于酒色之中。”
“是装出来的吗?”梁师成又问道。
“卑职觉得不太像,他情绪低沉,对前途充满悲观,他昨晚喝醉酒后大骂王黼,说能帮助他的人都被王黼贬黜了,他还提到了几个人的名字。”
“还提到了谁?”
罗集压低声音道:“提到了范致虚、郑居中、种师道和李延庆四人。”
梁师成一下子紧张起来,“提到他们做什么?”
“好像是说这四人辜负了他。”
梁师成不由冷笑一声,这确实是赵桓的性格,出了事都是把责任推给别人,而从不检讨自己。
“他提到我了吗?”
“他…他也提到了阿翁。”
“他说什么?”
罗集犹豫一下,却不敢说,梁师成狠狠瞪了他一眼,“快说!”
“他说能有今天全拜太傅所赐!”
“这话是什么意思?把话说全了。”
太子赵桓这句话有两种意思,必须联系前后的话才能明白话中的真实含义。
“他说正是得太傅的关照,他现在才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待宰的狗。”
梁师成顿时勃然大怒,“不知好歹的东西,居然恩将仇报,若不是我,他早就被废了!”
梁师成心中顿时下定了决心,既然赵桓不知好歹,不懂感恩,自己还帮他做什么,是该向郓王表明自己的态度了。
就在这时,杨球又跑进来禀报,“阿翁,高太尉求见!”
第0572章 千里关注
因共同的敌人而成为盟友,又因共同的敌人消失而反目成仇,这句话用在高俅和童贯身上是再合适不过,本来童贯掌握京外禁军,高俅掌握京内禁军,两者并无矛盾,但随着各地战火不断,京城禁军大量外调,高俅的权力在不断缩减,此消彼长,童贯的权势则在不断增强,两人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矛盾。
尤其高俅通过成功拉拢刘延庆,将手伸进了西军,这原本是挖种师道的墙角,但随着种师道被贬,童贯开始掌控西军,童贯自然便认为高俅是在拆自己的台,只是他们当时要共同对付种师道和范致虚,所以两者表面关系还比较融洽,矛盾没有爆发。
可随着范党被贬黜,种师道回乡养老,两者的矛盾又重新尖锐起来,但矛盾爆发的导火线却是剿灭方腊造反后的分功不均,两次大败方腊都是西北悍将刘延庆的功劳,也是因为监军谭稹协调得力,放手让刘延庆施为。
但去年八月方腊在京城被处死后,由童贯统一报功论赏,童贯将所有大功都揽到自己身上,把前敌指挥之功却给了自己心腹大将辛兴宗,完全忽略了刘延庆的功劳,也丝毫不提监军谭稹的功劳,这便同时触怒了谭稹和高俅,两人联合弹劾童贯滥杀平民冒功,致使童贯原定的太师之位落空,楚国公的爵位也没有得到,只封了开府仪同三司。
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高俅和童贯从此成为了死对头。
今天高俅来找梁师成,当然也是有目的而来,梁师成请高俅坐下,笑眯眯道:“太尉就这么性急吗?”
高俅上午来找过梁师成,他得知了童贯部署计划,准备将大军分为东西两路军,刘延庆统帅西路军,辛兴宗统帅东路军,但童贯自己却坐镇西路军,他很担心这会架空刘延庆的指挥权,所以他恳求梁师成给天子说一说情,把刘延庆安排去东路。
“不是我性急,应该下午有知政议事了,我想知道结果。”
梁师成沉吟一下道:“今天下午张邦昌也提出分三路军,再设一个中路军,由童贯亲自指挥,意思是一样,把童贯和刘延庆分开,但童贯认为分兵太多不利于集中兵力歼灭辽军主力,天子赞同了他的方案,天子特地还指出以西路军为主,由职高者担任,刘延庆是正三品的冠军大将军,辛兴宗只是正四品的忠武将军,刘延庆当然要在西路。若要把刘延庆调去东路,那首先就得让辛兴宗升为从二品,或者把刘延庆降为从四品,高太尉觉得这可能吗?”
高俅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这就说明梁师成根本就没有和天子提这件事,“已经决定了吗?”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
梁师成点点头,“我很抱歉!”
高俅慢慢站起身,“我知道了,多谢太傅!”
他随即转身离去,这时,梁师成又道:“请太尉放心,童贯不敢拿天子的北伐大计来报私仇。”
高俅冷笑一声,没有说什么,快步离开了梁师成的官房,梁师成叹了口气,高俅的要求他根本就办不到,要怪就怪高俅自己一定要争主力都统制之位,争到了当然得在西路指挥主力,难道童贯会去东路坐冷板凳吗?真是笑话了。
这时,梁师成的心忽然烦乱起来,童贯和刘延庆的矛盾很有可能会影响到北伐,难道这次北伐真的会失败吗?

时间在等待中飞逝而过,很快又到了宣和四年的五月,宋朝的北伐大军已经出征一月有余,从日程上推算,大军早就应该抵达了宋辽边界。
下午时分,小茶童一路小跑将李延庆要的报纸送到了官房,“县君,这是最新拿到的报纸。”
“快给我!”
李延庆接过报纸便立刻摊在桌上,《朝报》的头版头条是一系列的册封和病逝消息,王子赵柄被为昌国公;太子太保蔡攸被任命为河北、河东宣抚副使,常德军节度使谭稹被封为太尉,嗣濮王赵仲御逝世。
李延庆又报纸上四处寻找,最后在背面找到了一则有关北伐的消息,童贯令人拿天子手谕要求辽国举国投降大宋,宋朝将给予辽国贵族庇护,但招降被辽国皇帝耶律淳严正拒绝,辽国派耶律大石和萧干临时招募四万疲弱之军准备迎战大宋二十五万大军,报纸的最后评论是:“虽以卵击石,但尤显悲壮。”
李延庆又在朝报上找了半晌,但始终没有再找到有关北伐消息,他便将朝报丢在一边,又摊开《小报》,准备在小报上寻找北伐的消息。
李延庆现在倒挺相信小报的消息,上个月《小报》进行了北伐系列分析,基本上和实情相符,比如北伐主将阵容,郓王赵楷为主帅,童贯为宣抚制置使,刘延庆和辛兴宗为东西两路都统制,统帅十五万大军北伐,河北两路出动十万禁军、厢军为策应,事后证明他们的推测完全正确。
再比如,小报发现镇压方腊造反凯旋归来的西军正好也是十五万,和北伐大军人数一样,他们便推断这次北伐是以西军为主。
小报又分析西军有两支,一支是驻扎在河西和陕西路一带的河朔军,另一支就是种师道统帅的河东军,目前河东军主将是姚平仲,副将种师中,既然姚平仲和种师中都没有出现在北伐阵容中,说明河东军没有出战,而是由河朔军担任主力。
李延庆很赞同小报的分析,他记得种师道给自己说过,河朔军只有一支精锐,那就是刘法手下的五万军队,随着刘法不幸阵亡,他手下剩余的两万精锐都被童贯丧送在西夏了。
现在的河朔军都是西夏之战后才招募的新军,和方腊手下的乌合之众打仗还可以,可真正遇到凶悍善战的辽军,那胜负真的难说了。
李延庆在《小报》第二版的北伐专栏上又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据北伐军高层将领透露,河北战备状况和去年年初军监所的监察结果没有任何变化”,军队高层哀叹,“军监所解散,无人再关注此事,军备状况严重不足,令人触目惊心,军粮运输缓慢,导致北伐军中缺粮,军卒食不能饱腹,盔甲不能遮身,士气低迷…”
这个消息让李延庆大吃一惊,难道一年多的时间,河北战备没有任何改善吗?
李延庆记得当时朝廷是派相国白时中去河北查处转运使梁方平,结果梁方平叛逃金国,白时中由此被王黼弹劾罢相,河北战备无人负责,也就不了了之。
这时,杨菊和周平也闻讯走进房间,杨菊急问道:“北伐情况如何?”
李延庆叹了口气,“辽国拒绝招降,用耶律大石和萧干为大将,临时募兵四万迎战宋军。”
周平眉头一皱,“才四万人,还是临时招募,宋军可是有二十五万大军,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李延庆摇摇头,“朝报上也这样说,但耶律大石和萧干都是辽国名将,尤其耶律大石是契丹人中的唯一进士,文武双全,就怕哀兵必胜啊!”
“可就算如此,两国兵力也相差太大,况且辽国背后还有金兵虎视眈眈,辽国腹背受敌,纵是白起再世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李延庆摇摇头,“你们是不了解女真人啊!女真人奸诈而不守信,在宋辽两军交战之时,他们绝对不会进攻辽国,他们要用辽军来当磨刀石,试一试宋军这把刀的锋利程度,恐怕最后的结果会让所有人都掉一地的眼珠子。”
杨菊和周平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县君有点太悲观了!”
李延庆淡淡一笑,“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第0573章 以弱击强
河北雄县已经被辽军事先占领,使辽军获得了这座险要之城,而宋军六万西路大军主力便驻扎在雄县南面的一片旷野里,雄县一带丘陵密布,山地起伏,并不适合展开大军厮杀决战,刘延庆原本打算进军到白沟一线和辽军决战,但耶律大石却率两万军死守雄县,绝不出战。
宋军严重缺乏攻城武器,整整对峙十天,却拿雄县无可奈何。
大帐内,一名童贯派来的催战官正和刘延庆争吵,刘延庆怒不可遏,大吼道:“口口声声让我出战,我何尝不想?可攻城梯在哪里?云梯在哪里?巢车在哪里?什么都没有,让我们怎么攻城,这就是所谓的北伐战备,什么都没有准备好,打个屁的仗啊!”
催战官也怒道:“没有攻城武器,可以自己造,这里有的是大树,军中也有木匠,为什么不能自己造攻城梯,一心就指望童太尉,这还算什么都统制?”
刘延庆气急而笑,拉着催战官走出大帐,“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四周二十里内哪里还有一棵树?辽军坚壁清野,你以为别人都和童阉一样,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跑来北伐!”
“刘都统,请把你的嘴放干净点,小心治你不敬之罪!”
“我还有更难听的话呢!我们的粮食什么时候送来,我们明天眼看就要断粮,平鹰谷的粮草为什么就按兵不动?”
催战官拉长脸道:“这次北伐粮食本来不足,大量粮食还在运输途中,船只都去运送花石纲了,没有船只运输粮食过黄河,这是朝廷的责任,与童太尉何干?”
“粮食再不济,平鹰谷还有两万石粮草,可以解我们的燃眉之急,你们却不肯发粮,分明是在故意刁难我,大敌当前还要搞派系斗争,叫他童阉难道错了吗?”
催战官大怒,“既然你不肯出兵,那我回去禀报太尉,告辞了!”
催战官带着十几名手下怒气冲冲走了。
刘延庆长叹一声,对帐中众将道:“我现在终于理解老种经略为什么坚决反对北伐了,一个个口号喊得震天响,什么百年耻辱,一朝雪洗,什么百年机遇,勇者激流而上,懦夫裹足不前,一群文官个个激昂文字,可正事却一个都不做,去年初就发现河北毫无战备,一年多来居然没有任何改变?真是文官误国啊!”
副将赵覃低声道:“都统,明天就要断粮,我们南下平鹰谷至少要走一天,与其等粮断兵乱,不如连夜撤军吧!”
刘延庆无奈,只得点点头道:“传我的命令,连夜撤军!”

夜幕渐渐降临,夕阳早已落下,最后一丝晚霞也开始消褪了,天边泛着淡青色,雾一般的暗黑色开始笼罩这片盆地。
辽军主将耶律大石便站在雄县的眺望塔上,耶律大石年约三十五六岁,长了一张方脸,一双平时充满了儒雅淡然的双目里,此时却透着了军人的冷峻和坚毅。
他虽然是契丹人,却学识渊博,精通汉文,同时擅长骑射,七年前考中了进士,成为契丹人中唯一的进士。
历史上,辽国被金国灭亡后,耶律大石率辽国数万残军西进中亚,一举击溃塞尔柱帝国四十万联军,建立了西辽王朝,成为西辽的开国皇帝。
耶律大石不仅文能安邦,武也能定国,在辽国危难时刻他毅然担当起辽军主帅,和副帅萧干一起率四万哀兵迎战二十五万北伐宋军。
耶律大石远远望着数里外的宋军后营,今晚月色清朗,可以清晰地看见大队宋军正缓缓后撤,可以看见一顶顶大帐消失,也可以看见密密麻麻列队南撤的宋军士兵。
“将军,宋军撤退是不是在诱我们出城?”旁边副将萧斡里剌小声问道。
“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快要粮尽了,童贯是妇人心胸,他居然把和高俅的矛盾带到战场上了。”
耶律大石冷笑一声,又道:“童贯在西夏丧送了十万大军,赵佶不吸取教训,还继续派他为主帅北伐,真是天佑我大辽也!”
“既然是粮尽南撤,那我们要不要出城追击?”
“不急,耐心等一等,看看耶律术薛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消息?”

平鹰谷是宋军北上雄县的必经之道,这是一条长约二十里的山谷,最宽处有两里,最窄处只有数十丈,两边都是高耸的峭壁,由于它的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童贯便令大将温靖率五千军在这里筑关,并在这里屯集了两万石粮食,成为北上主力后勤补给基地。
夜里,一支两千人的辽军已悄然抵达了平鹰谷,这支辽军便是耶律大石派出的奇兵,由大将耶律术薛统领。
耶律大石已经发现了宋军的弱点正是平鹰谷,若偷袭攻下平鹰谷,不仅能截断宋军的退路,也能截断宋军的粮食供应,使宋军不战而乱。
耶律术薛是一个只有二十余岁的年轻骁将,胆大心细,深得耶律大石的信任,此时,他站在一处高地眺望远处的平鹰谷。
平鹰谷入口处已经被宋军修建了一座关城,关城高约两丈六尺,长约两里,没有护城河,位于一座平缓的丘陵之上,地势稍高,城头上守备十分严密,至少有上百人在来回巡逻,外城墙上还插着火把,将城外数丈内照如白昼,使他们很难秘密行动。
从大军进攻的角度上看,夺下这座关城并不容易,这一点耶律大石派他南下时也考虑到了,特地给了他一件秘密武器。
耶律术薛指着关城对几名大将道:“西面的地势稍微平缓,我们可以从这边进攻,我准备投入一千人,足以吸引城上的守军,希望你们能全力掩护东面的行动。”
众人皆点头道:“将军准备什么时候进攻?”
耶律术薛抬头看了看夜色,已经快三更了,他咬牙令道:“立刻攻城!”

几名辽军将领率领一千弓弩手赶赴西城,他们刚刚进入百步内,城头顿时鼓声大作,宋军士兵纷纷上城,两千宋军向下射箭,乱箭齐发,阻挡辽军继续向前。
这时,辽军也敲响了战鼓,一千弩军同时向城头射箭,箭如飞蝗,密集的箭矢呼啸射向城头。
但宋军城头的弓手两倍于敌军,形成的强大箭雨很快便将辽军压制住,使他们无法前进,就在这时,东面几名辽军士兵借着城头宋军被西面攻城吸引的机会,迅速从东面的山脚下奔到了大门旁边的城墙根下,这里正好是暗处,月光和火光都照不到,城墙下面漆黑一片,城头上很难发现下面有人。
平鹰谷口的城墙是用木头和泥临时夯制而成,并不是很结实,很快便被辽军在城墙根下掏了一个大洞。
这时,他们搬出一个黑黝黝的铁疙瘩,若李延庆看见这件物品,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件物品正是曾经在西夏大展神威的震天雷。
这枚震天雷并不是从宋朝泄露出去,种师道将震天雷的火药配方和图纸献给了天子赵佶后,便一直被赵佶束之高阁,藏在深宫内。
就连童贯在破梁山军中使用的震天雷还是李延庆在攻打梁山军时遗留下来的,宋朝军器监根本没有制造出这种犀利的武器。
辽军的震天雷来自于西夏,西夏在童贯大败而遗弃的军械中找到了几枚震天雷,经过两年的反复试验和研究,他们已经仿制成功,特地秘密送了十枚震天雷给辽军,用于和金军交战。
但辽军的第一次使用震天雷,却是用在宋军身上。
三名辽军士兵将震天雷塞进大洞内,点燃了引线,便沿着城墙狂奔,这时,城头一名守军忽然发现了他们,大喊起来,城头宋军一起放箭,三名辽军士兵当即被射杀了两人。
就在这时,城下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硝烟弥漫,尘土飞扬,正在西面交战的辽军士兵都吓得胆寒,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耶律术薛和其他士兵一起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当硝烟散尽,耶律术薛再看城墙,不由被惊得目瞪口呆,只见城墙被炸开一个大口子,旁边的城门也被彻底摧毁。
耶律术薛立刻反应过来,大喊道:“杀进城去!”
两千辽军士兵呐喊着冲进了平鹰谷…
三更时分,耶律大石忽然看见远处出现一处明亮的火光,正是平鹰谷方向,他心中顿时大喜,耶律术薛偷袭平鹰谷得手了。
耶律大石随即喝令道:“传我的命令,全线追击宋军!”
宣和四年五月底,耶律大石在雄县率两万军队大败六万宋军主力,与此同时,萧干也率两万军队在涿县大败东路辛兴宗的五万军队,十一万宋军望风而逃,死伤无数。
耶律大石一口气率军杀出百余里,但他担心金军趁机南下,便没有全力追杀,使两路宋军避免了全军覆灭的命运。
两路宋军在边境皆遭惨败的消息传回了京城,一时间朝野震动,天子赵佶惊恐不已,立刻下诏班师。
第0574章 新式火器
鱼岳山位于嘉鱼县西面十余里外,这里山深林幽,飞瀑奇石,又能站在山顶饱览长江的波澜壮阔,风景格外秀丽,是嘉鱼县最著名的风景区,时常可见三五成群文士或者乘坐牛车拖家带口的县民来这里游玩。
在鱼岳山南面的山脚下有一处巨大的山洞,山洞入口高达三丈,深达数里,叫做飞鱼洞,陈氏兄弟试验震天雷就是在这座山洞进行,陈氏兄弟也就是从前的郝大郝二,他们因为在西夏之战中“阵亡”,已被军器监除籍革名,李延庆只得利用县令权力凭空给他们造了一个户籍,改名为陈江陈海,在官府记录上,他们兄弟是鱼乐乡人,以造陶器为生,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虽然已经灭了黑心龙王,但他们二人并没有失业,而是继续在宝妍斋租赁的百花庄园内研制火器,这一年他们全力做的事情就是将震天雷小型化,做成铁火砲。
火砲早已有之,又名霹雳炮,北宋中期宋军便已配备,小型化的霹雳炮就是火毬,只是不管火砲也好,火毬也好,都是纸做的外壳,杀伤力太弱,如果能用生铁做成外壳,炸碎后铁片的伤害力极大,能波及数十步,人马皆伤,将是一种极为犀利的单兵武器。
但将震天雷小型化却十分困难,主要是火药量不够,很难炸开铁壳,所以他们试验了无数次都以失败告终,后来陈氏兄弟只能从外壳上打主意,他们首先做成功了瓷火毬,瓷瓶容易炸碎,瓷片也能伤人,但问题也出来了,瓷片穿不透铁铠,而且携带时易碎。
陈氏兄弟只得重新把目光放在生铁上,经过无数次的失败,他们终于做出了一种可以单兵携带的小型震天雷,起名铁火雷。
李延庆带着张豹、张鹰和杨光以及十几名士兵跟随陈氏兄弟来到了飞鱼洞,在这里试验火器,县城听不到响声,十分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