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门外呢!”
李延庆转身向大门走去,只见大门外站在一个目清眉秀的少年,却从未见过。
少年走上前行一礼,“阁下可是李御史?”
他的声音又细又尖,显然是一个小宦官,李延庆犹豫一下,点了点头,“我是李延庆!”
“这是我家王爷给李御史的信。”
李延庆微微一怔,哪个王爷给自己写信?他接过信问道:“请问你家王爷是?”
“李御史不要问我,信中都有,小人告辞了。”小宦官转身便匆匆离去。
李延庆打开信,居然是康王赵构给他的信,这让他略略有点惊讶,在这个骨节眼上赵构找自己做什么?
他又看了看内容,赵构约他今天中午喝茶,李延庆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他便满怀疑惑地返回了自己官房。
第0540章 康王之忧
中午时分,李延庆来到了长庆楼,长庆楼是曹家产业,在京城久负盛名,和矾楼、潘楼一起并列京城三大酒楼,长庆楼也是综合型的酒楼,中午喝茶,晚上吃饭,里面的茶妓和舞姬都十分美貌,给曹家带来滚滚财源,是曹家最赚钱的产业。
李延庆跟随一名酒保上了二楼,来到最里面的一间雅室前,只见门口站着两名侍卫,见李延庆过来,一名侍卫抱拳道:“小王爷已在房内等候,李御史请!”
李延庆点点头走进了雅室,房内坐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头戴纱帽,身穿淡紫色襕衫,身材中等,长得十分俊美,正是几年未见的康王赵构。
在他旁边坐着一名十分美貌的茶妓,正笑盈盈地给他点茶分茶,赵构一抬头见李延庆进来,连忙起身笑着迎了上来,“李御史,我们好久未见了。”
李延庆深深行一礼,“卑职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李御史请坐!”
赵构请李延庆坐下,笑道:“我们好几年没见了。”
李延庆微微笑道:“上一次相见还是四五年前,那时殿下尚年少,现在殿下也长大成人了。”
赵构请茶妓给李延庆分茶,李延庆却轻轻摆手,“我想殿下请我来,并不是为了喝茶吧!”
赵构暗赞李延庆体贴自己,他出宫的时间确实不能太长,他便让茶妓和旁边两名侍女退下,房间里只剩下赵构和李延庆两人,赵构沉吟一下道:“我听皇兄郓王说,李御史始终坚持认为金兵一定会大举侵宋,是这样吗?”
“殿下也很关心此事?”
赵构微微一叹,“事关大宋社稷,我怎么可能不关心?”
李延庆目光变得十分冷峻,淡淡道:“我之前就说过,女真人是一只精壮年轻的猛虎,区区燕云之地怎么可能填饱它的胃口,他们南侵是必然,关键是我们怎么应对,我一直说联辽抗金才是正道,可惜无人响应我的呼吁。”
“其实我也是这样认为!”
赵构肃然道:“我认为大宋的当务之急是支援辽国,巩固辽国这个大宋的屏障,而不是趁其虚弱北伐讨之。”
李延庆很惊讶,他没想到康王赵构居然和自己思路一致,不过康王殿下只是闲王,说话没有什么份量,连太子都反对不了,不要说他了,和赵构讨论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现实意义。
这时赵构又道:“李御史有没有看过宋金海上盟约?”
李延庆摇了摇头,赵构长长叹了口气,“幸亏你没有看,看了非要被气死不可!”
“这话怎么说?”
“盟约中说两国共灭辽国,约定灭辽后燕云故地归属于大宋,李御史有没有发现这里面的问题?”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为何是燕云故地而不是燕云十六州?”
“问题就在这里,燕云故地是什么意思?就是燕州和云州两地,那其他十四州怎么办?燕州几乎就有一座燕京城池,南面有涿州、易州,北面有密州、檀州,东面有蓟州、道州,就好像要只要汴京不要开封府一样,我们要一座被金国团团包围的孤城做什么?从宋辽边境到燕州还有数百里距离,那这数百里怎么办?”
“那盟约中有没有提到,宋军北伐所占据的辽国土地归大宋所有?”
赵构摇摇头,“只是说双方相约灭辽,金攻长城以北,宋攻长城以南,获胜后金国答应把燕云故地交割给大宋,其他细节都没有提到了,这就明摆着有冲突的隐患啊!真不知是哪个糊涂蛋签署的盟约。”
赵构越说越气,但李延庆却心里明白,这其实是宋朝想以长城为宋金两国之界,它攻下的地盘当然不会交给金朝,双方便在签约时含糊其词,其实双方都有灭辽后毁约的打算了,文官当政的宋朝岂会在条约文字上糊涂。
问题在于宋朝太高看了自己军队实力,同时又大大低估了金国,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不过李延庆一时也解释不清,他沉吟一下对赵构道:“不管怎么签约,对金国而言都是一张废纸,殿下不用太执着于盟约,关键还是自身实力,只要大宋积极防御,或许我们还有希望。”
“李御史真觉得我们还有希望吗?”
李延庆笑着安慰他道:“只要放弃北伐,辽国就能坚持更长时间,我们趁机抓紧时间打造坚固的防御线,金国不清楚我们虚实,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再说大宋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即使暂时受挫也有反击的余地,殿下不用太焦虑,大宋绝不会因此而亡。”
赵构稍稍松了口气,他沉吟片刻对李延庆道:“我今天其实是特地前来提醒李御史,王黼已经收集了范相国的把柄,准备随时扳倒范相国,这一次涉及人员众多,李御史也在其中,希望李御史能及时做好应对之策!”
李延庆微微一怔,连忙问道:“这个消息准确吗?”
“消息绝对可靠,是皇兄告诉我,王黼昨天专门拜访过他,提到了这件事,皇兄不太同意,但王黼说这也是父皇的意思,已经很难挽回了。”
李延庆心中忽然变得沉甸甸的,他担心之事还是发生了,之前所谓的暂停北伐不过是天子的权宜之计,自己和范致虚极力反对北伐最终触动了赵佶的逆鳞。
李延庆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赵佶向作死的路上越奔越远,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离开长庆楼,李延庆直接来到了皇城尚书省,在官房内,李延庆找到了范致虚,他将刚才和康王赵构的见面情况详细告诉了范致虚。
范致虚显得有点好奇,“你怎么会和康王认识?”
李延庆只觉一阵头大,范致虚怎么避重就轻,什么时候了,他还关心这种事情?
李延庆急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但现在王黼正在收罗相国的把柄,难道相国准备坐以待毙?”
范致虚淡淡一笑,“你稍微来晚了一步,我已经被王黼弹劾了。”
李延庆一惊,“弹劾相国什么?”
“说我组建范党,企图结党营私,企图把持朝权,破坏宋金结盟,还不止这些,给我罗列了一堆罪名。”
“那相国打算怎么反击?”
“我已经写了一份申诉状递进了宫内,但估计作用不大,这次真正想罢免我之人就是天子。”
范致虚轻轻叹息一声,“早在我决定联名反对北伐之时,我就已经有了被罢相的心理准备,我虽然年事已高,此番被罢相很难再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但我相信太子会理解我,我范致虚迟早会有获得清白的一天。”
范致虚又拍拍李延庆的肩膀,“为国效力不要计较个人荣辱,我们问心无愧,你现在还年轻,今天的挫折会成为你将来宝贵的人生财富,一旦太子登基,就是你重新被启用之时,相信那时的你就会成为大宋的柱梁。”
李延庆默默点了点头,他觉得范致虚已经准备好了…
下午,李延庆来到了虹桥宝妍斋,找到了父亲李大器,他迟疑着问道:“这两天爹爹要去庄园或者杭州吗?”
李大器眉头一皱,“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为你的婚事忙得脚都不沾地,你又要把我往哪里赶?”
“最近朝中会出一些事情,我有点担心家人。”
李大器见儿子神情凝重,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李延庆低低叹了口气,“范相国被弹劾了,可能我也会被牵连,这个官我其实当不当也无所谓,但我唯一担心爹爹,爹爹还是暂时离开京城避避风头吧!”
李大器冷冷一笑,“王黼能把我怎么样,诬告我偷税漏税,把我抄家灭族吗?我李大器这一生历经坎坷,我会怕这个危险?我告诉你,越是人生低谷,就越要奋斗,这次我非你把你的婚事办得喜气洋洋,热热闹闹不可。”
“那至少要把二娘母女转移出去吧!”
李大器想了想,“这个倒可以,要不就去赤仓镇,暂时和思思她们住一起,这样我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李延庆松了口气,笑问道:“御街那块地卖了吗?”
“已经卖了,以十万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向家,银子已经交割给我,向家又答应给我十天时间搬走。”
“那曹家的店铺呢?租下来了吗?”
“曹家答应了,以每年三千贯钱的租赁价格把良工兵器铺租一半给我,我现在正在改造店铺,最迟三天后宝妍斋就搬过去,这件事我都没有精力管,都托给吴管事全权负责了。”
“那父亲现在就回去收拾一下吧!把二娘她们送去赤仓镇。”
“好吧!我现在就回去。”
李大器拍拍儿子的后背笑道:“把腰挺直了,没什么大不了,当年你爹爹我被革除功名,那么悲惨的岁月都熬过来了,你这点挫折算什么?相信时间会改变一切。”
第0541章 莫须之罪
次日清晨,天子赵佶在一群宫女宦官的陪同下,站在雪浪亭上绘制一幅山水之作,这是去年没有画完的《凤池春色》,今年继续挥毫泼墨,赵佶兴致勃勃,已经画了快半个时辰,他手有点僵冷了,这才放下画笔,从宫女手中接过紫金双龙手炉。
一转头,赵佶发现梁师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旁,他笑问道:“太傅看看朕的画还有哪些不足?”
梁师成探头看了片刻道:“微臣感觉好像鸟雀偏少!”
“你这就不懂了,这是春色,一群群鸟雀乱飞那是夏天和秋天,春是万物复苏的季节,鸟雀已有,但不会太多,你看看我这园子有多少鸟雀?”
“微臣愚钝,还是陛下考虑周全。”
“你这个死脑筋,要学会观察,不要整天想当然。”
赵佶说到这,见梁师成手中有份奏卷,便问道:“一早就来找朕,有什么事吗?”
“回禀陛下,这是范致虚的申诉书。”梁师成将范致虚的申诉书呈给天子赵佶。
赵佶没有接申诉书,冷冷问道:“他说了什么?”
“他只是解释自己并没有结党,‘范党’的说法完全是污蔑,无中生有。”
“哼!”
赵佶不屑地哼了一声,“每个人都会说自己清白无辜,当年元祐党人又有几个承认自己结党的?”
“陛下,其实卑职觉得用‘派’比‘党’更恰当一点。”
“哦?范致虚又是什么派?”
“微臣觉得他是太子派!”
响鼓无须重锤,只要点中要害,也同样可以一剑毙命,梁师成只说了“太子派”三个字,便将范致虚定性了。
果然,赵佶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向亭子旁边的暖阁内走去。
梁师成慌忙跪下磕头,“微臣有罪,打扰陛下兴致了!”
“你去吧!朕想独自安静一下。”
“微臣告退!”梁师成起身慢慢退了下去。
赵佶在阁内沉吟良久,便令一名宦官道:“去朕的御书房,把桌上的一份弹劾书取来,另外再去把王相国也一并找来。”
宦官飞奔而去,不多时,相国王黼在宦官的引领下匆匆来到了暖阁内,王黼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紧张,他心里有数,今天能不能彻底踩倒范致虚,就在此一举了,他深深行一礼,“微臣王黼参见陛下!”
赵佶正在细看王黼的弹劾书,他扬了扬手中的弹劾书问道:“你罗列了很多罪名,但证据呢?具体事实在哪里?你以为凭这份弹劾书,朕就会罢免宰相?”
王黼早有准备,他取出秦桧的举报书,呈给赵佶道:“陛下,微臣并非无的放矢,微臣弹劾依据来自于这份举报书,请陛下过目!”
赵佶接过举报书看了看,问道:“这个秦桧是何人?”
“此人就是军监所主簿,范致虚在军监所的所作所为他都十分了解,他的举报详实可靠,有据可查,微臣认为‘范党’证据确凿,他们借口反对北伐,实际上是为太子反对郓王殿下,名义上为大宋社稷,实际上是为一己私利,这种为利益而生的朋党危害极大,若不铲除,会误导百官,更会误了陛下的北伐大计。”
王黼的话句句刺中赵佶的心思,赵佶又想起梁师成的话,这并不是为了社稷,而是为夺嫡之争,赵佶心中恼恨之极,但又有点犹豫,他一时沉吟不语。
王黼又拿出了十三人的名单呈给赵佶,“陛下,这就是范党十三人,他们常常聚会在军监所,闭门商议破坏北伐之策,请陛下下旨将范党捉拿下狱,微臣愿亲自审理此案,给陛下一个明确的交代。”
王黼的目的已经不是罢相那么简单,他要效仿蔡京查办元佑党,以追查范党为名,彻底将异己者一网打尽,这是一个独揽大权的绝好机会。
赵佶提起笔却迟疑着没有批准,就在他刚要落笔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让开,不要拦着我!”
紧接着传来侍卫的阻拦声,“请殿下留步,现在不能打扰圣上!”
赵佶放下笔喝问道:“是什么人?”
“启禀陛下,是康王殿下,他说有重大冤情要紧急禀报陛下,非要闯进来不可!”
赵佶心中奇怪,便道:“让他进来!”
康王赵构一阵风似的冲了下来,跪下便磕头道:“请父皇刀下留人!”
“你…你在说什么?朕不明白你的意思。”
“父皇不可受奸人蒙骗啊!范相国是正直之人,种师道更是忠心耿耿,他们哪里会结朋党,分明是有人诬陷,父皇,他们都是受天下人敬仰的忠臣,为社稷安稳而反对北伐,父皇若将他们下狱,死于奸臣恶吏之手,会坏父皇的名誉,请父皇三思!”
赵佶怒不可遏道:“简直是一派胡言,给朕乱棍打出去!”
几名侍卫冲上前,将赵构强行拖了下去,赵构远远大喊:“父皇刚刚暂停北伐就兴大狱,听信奸言打击忠臣,莫须有之罪何以服天下?”
赵佶气得浑身发抖,“逆子胡言,给朕掌嘴五十,关禁宫一个月!”
王黼吓得跪下,低声道:“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是诬陷忠良,请陛下明鉴!”
赵佶虽然被儿子一席话气得半死,但赵构最后一句话倒提醒了他,自己刚刚暂停北伐就将范致虚下狱问罪,这会显得自己心胸狭窄,打击报复臣子,确实对自己名声不利。
而且秦桧的举报也是一面之词,并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一个主簿的举报就把他们认定为结党营私,于情于理都有点说不通,至少没有看见他们所谋的私利在哪里?
想到这,赵佶对王黼道:“这件事朕再考虑一下,王相国先退下吧!”
王黼知道天子动摇了,他心中大恨,但又不敢表现得过于明显,过于急切,只得含恨道:“请陛下三思,微臣告退!”

中午时分,皇宫内传出了旨意,以范致虚等十三人聚众结党、行为不当之罪问责,特免去范致虚相国之职,贬为邓州知事;免去郑居中枢密使之职,贬为简州通判,免去种师道大将军之职,责令其退仕回乡;免去李延庆侍御史之职,贬为嘉鱼知县…
如果说梁方平叛逃事件只能算一枚大炮仗的话,那相国范致虚十三名官员被贬黜就是一枚猛然爆炸的震天雷了,整个朝野和京城都为之震惊,这是距二十几年前蔡京打击元佑党人后,朝廷第二次打击涉及到朋党的案件。
据说这次涉及太子和郓王的夺嫡之争,十三名范党成员中,涉及一名相国、包括枢密使在内三名枢密院官员、太常卿和宗正寺卿两名皇族成员、一名大将军、一名大学士和两名龙图阁学士,两名尚书省侍郎和一名侍御史。
御史台的气氛略微有些压抑,李延庆正在官房内收拾私人物品,他刚刚接到了贬职令,从正六品的侍御史一下子被贬为从八品的小县县令,官阶也降为从八品的承奉郎,着实令人心情郁闷。
这时,莫俊走过劝他道:“官人看开一点吧!朝廷贬黜是很正常之事,当年王安石变法时,相国被贬为知县、知府比比皆是,人生起伏莫过于此,一旦太子登基,官人一定会重新回京出任要职。”
李延庆淡淡一笑,“我已经有心理准备,没有下狱办成‘党案’,我觉得已经是天子的一种妥协了。”
“官人说得对,毕竟天子也要考虑自己的名声,还要考虑太子的影响,如果连同太子一起被废,那就真要下狱了。”
李延庆笑道:“烦请帮我找张地图,我想看看嘉鱼县在哪里?”
“在长江边上!”
刘方拿着一份地图走进来笑道:“我去过那里,属于鄂州,是个很富裕的鱼米之乡,离赤壁不远。”
李延庆一怔,居然是在鄂州,当真是巧了,宝妍斋的百花庄园大部分都在鄂州啊!
莫俊在一旁笑道:“我们两人也决定跟随官人去鄂州任职。”
“你们没必要,只是我被贬黜,并没有影响到你们,我会让邓中丞安排好你们,而且刘书令明年就要升为官员了,跟我去当幕僚损失太大了。”
刘方眨眨眼笑道:“若官人将来又被重用,我们也会获得更好的前途,所以这个机会我们当然不会放过。”
李延庆苦笑一声,万一历史改变,太子被废,郓王上位,那他们二人的损失就大了。
李延庆见二人心意已定,只得点点头答应了。
李延庆收拾了东西走下楼,只见邓雍和一群御史台的官员都在楼下等着送别自己。
御史中丞邓雍快步走了进来,李延庆连忙上前行礼,邓雍叹了口气,把新的任职书递给李延庆,“这是嘉鱼知县的任职书,吏部答应你可以在五日后离京赴任,我给王安中解释你要成婚,王安中说其他官员明天就要走,你和种帅的情况特殊一点,他可以在职权范围内宽限几天,最多也只有五天。”
“感谢中丞的厚爱,李延庆铭记于心。”
邓雍拍了拍他肩膀,“你不要灰心,我们都知道是什么原因,在地方上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你尽管写信过来,我会尽力相助。”
李延庆默默点头,邓雍虽然是个不太称职的御史中丞,但待自己却极好。
李延庆又向其他同僚施一礼,“延庆走了,请各位保重!”
“保重!”
众人依依惜别,望着李延庆坐上牛车,牛车缓缓而去,离开了御史台。
这一天是宣和三年二月初十,李延庆遭遇了人生最大的挫折,罢免侍御史,被贬黜为嘉鱼知县。
第0542章 潘曹决裂
震惊朝野的范党案在一天之内便传遍了京城,京城各处茶馆、酒楼都在议论纷纷,曹家也不例外,这个消息同样让曹家深感震惊,尤其被贬黜的十三名官员中还涉及到了曹家的女婿,更是让曹家上下异常关注此事。
曹府中有人担心曹家会被李延庆牵连,也有人暗自偷笑,谁说老三家会得一贤婿?
曹夫人王氏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消息,一进门便对丈夫嚷开了,“你听说没有,延庆被罢官了。”
夫人发话,曹选不敢怠慢,连忙道:“不是罢官,只是降为知县。”
“那和罢官有什么区别,堂堂的侍御史降为小知县,传出去会让别人笑话咱们。”
“那也没有办法,况且连宰相、枢密使都被贬为知州、通判,我觉得延庆降为知县也不算什么。”
“谁说没有办法!”
王夫人狠狠瞪了一眼丈夫,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反正还没有成婚,你去问问阿公,商量一下,这门婚事能不能取消?”
曹选大骇,“夫人,这怎么行,聘礼都下了,再过几天就要迎亲了,怎么能在这时悔婚。”
“没用的东西,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所以我让你去问问阿公,说不定他也有这个想法呢?”
“我不去!”曹选赌气道。
王夫人杏眼一瞪,“你到底去不去?”
曹选惧内,只得低下头无精打采地向前院走去。
就在这时,墙角传来一声猫叫,只见一个红色的小身影飞奔而去。
曹娇娇一口气奔到阿姊房内,大喊道:“大书娘,你在哪里?”
“你这死丫头,这么大声做什么?”
曹蕴正在书房里整理打包她的藏书,在过几天她就要出嫁到李家了,这些近万册书籍和画卷她都要带走的,这两天忙得她头昏脑胀。
曹娇娇一阵风似地冲进来,急声道:“大书娘,娘要毁婚了!”
“哗啦!”曹蕴手中书落了一地,她也被吓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刚才在找猫,正好听见娘在逼爹爹悔婚,好像李大哥出什么事了。”
曹蕴急了,转身便向母亲的房间快步奔去,此时王夫人正坐在起居房喝茶,曹蕴闯了进来,怒道:“母亲,女儿有话要说!”
“你有话就好好说,干嘛这么凶的口气,这是对母亲的态度吗?”王夫人十分不满地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曹蕴忍住气道:“女儿听说母亲要悔婚?”
“你这耳朵倒生得长,不错,我是有悔婚的想法,因为我听到传闻,李延庆牵连进一桩朝廷大案中,被贬为小知县,所以我觉得这门婚事就不太合适了。”
“母亲!”
曹蕴忍不住地愤恨道:“聘礼已经下来,婚期也定下来,母亲却要悔婚,有没有考虑过女儿的感受?”
王夫人也怒了,“我就是替你考虑才悔婚,当初如果你嫁给表哥,我什么意见都没有,他现在已经是七品的虞侯武官了,却白白便宜了潘家,你知道我又是什么感受?”
“王俊那种卑鄙小人,我一头撞死也不会嫁给他。”
“你——”
王夫人大怒,上前便给女儿一记耳光,“你再敢提一个死字,看我怎么收拾你,回你房间去,不准你出来!”
曹蕴第一次被母亲责打,她泪水顿时涌了出来,哽咽着道:“如果母亲悔婚,那我就出家当尼姑,我说到做到,不信母亲就等着瞧!”
曹蕴说完,转身便飞奔而去,王夫人心中也有点懊恼,她还是第一次责打女儿,但她也气急了,女儿怎么能说出一头撞死的浑话,她心中也十分焦虑,就不知丈夫能不能说服阿公取消这门婚事?

就在王夫人悔婚的同时,在曹府前院的贵客堂内,潘旭也在劝说曹评取消这门婚事。
潘旭之所以劝说曹评取消婚事,是因为他的长子潘纶成为知枢密事的候选人,而潘纶的妻子正是曹评的侄女,王黼和长子谈话时特地点明了这一点,这让潘旭很紧张,他生怕曹家和李延庆的联姻会影响到儿子的前程。
“贤弟,你我就是过来人,当初元佑党人案多少官员被牵连,到今天也没有能恢复名誉,这次范党案一旦扩大,曹家肯定会被牵连,我很担心贤弟也会象种师道一样晚节不保,爵位、官职都丢了,我劝贤弟还是当断则断,甩掉这门婚事,保全曹家…”
曹评越听脸色越阴沉,他怎么可能不懂潘旭的真正目的,潘旭哪里是替曹家考虑,分明是怕曹家牵连到潘家。
曹家是有点风险,如果潘旭真是替曹家考虑,他倒也能理解,可风险离潘家还有十万八千里,潘旭就劝自己断了这门婚事,丝毫不管曹家的名誉,这岂不是太自私了一点。
曹评忍住怒火道:“李家聘礼已经送来了,婚期也定好,却忽然悔婚,岂不让京城人笑话,再说蕴娘的终身大事怎么办?谁还敢娶她?”
“这倒是多虑了,现在很多夫妻不和都可以分手再娶再嫁,何况还没有成婚,这也是很正常之事,若贤弟真的担心蕴娘终身大事,那可以和潘家联姻,我孙子潘武也很喜欢蕴娘,正好也是天作之合,贤弟觉得呢?”
曹评淡淡一笑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潘兄在大朝上也是反对北伐,怎么现在范致虚因反对北伐而被罢相,潘兄怎么又改变立场了?”
“我没有改变立场,就算蔡相国也没有改变立场吧!而且这件事好像和北伐无关,是朋党之案,贤弟切不可将两者混为一谈。”
“潘兄何必自欺欺人,天子诏书压根就没有‘范党’二字,是有人在刻意宣扬这是党案,你我心里都清楚,范致虚等十三人被贬,根本原因就是他们反对北伐,和朋党无关,我曹评只恨自己没有成为其中一员,若我当初再努力一点,成为联名书的发起者,我也是荣耀的十三人之一了,不过幸亏我有个孙女婿替我争光,这是我曹评的运气。”
“你——”
潘旭气得站起身,有些恼羞成怒道:“如果贤弟真的成为范党十三人之一,我第一个就和你绝交!”
曹评也忍无可忍,他高声喊道:“上汤!”
“好!好!既然贤弟一定要接受李延庆为婿,那就别管我要明确立场了,很抱歉,婚柬就不要给潘家了,给了我也不会来。”
“我不稀罕,请吧!恕我不送了。”
潘旭怒气冲冲走了出去,正好遇到了曹选,他狠狠瞪了曹选一眼,转身快步去了。
曹选稍微来晚了一步,只听见父亲和潘伯父激烈的争吵,但具体为什么事情他却不清楚。
这时,曹评也满脸怒色出现在门口,他见儿子要去送潘旭,便喝道:“你不用去送他!”
曹选吓了一跳,这是父亲和潘伯父翻脸了吗?他连忙走进房间,小声问道:“父亲,发生了什么事?”
曹评余怒未消,恨恨道:“他居然来劝我取消延庆和蕴儿的婚事,他就忘记自己侄儿潘岳是谁救出来的,忘恩负义的混蛋!”
曹选顿时吓得心中怦怦乱跳,幸亏自己没有开口,否则要被父亲骂惨了。
曹评又怒道:“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他口口声声讨伐范党,大是大非都搞不清楚了,居然和奸臣站在一条线上,我曹评没有这样的朋友,以后也不准你们和潘家往来!”
“父亲这是要和潘伯父,不!和潘旭绝交了吗?”
“差不多吧!道不同不与谋,如果他公开支持王黼,那潘曹两家绝交就是必然了。”
说到这,曹评又看了儿子一眼,“你有什么事?”
“孩儿也是为延庆之事而来,孩儿很担心他。”
曹评脸色变得柔和一点,对儿子道:“你担心他是很正常的,我也很担心,但我们的目光要看得更远一点,凡事有弊必有利,延庆今天虽然被贬,但很可能以后这就是他崛起的本钱。”
“父亲,会吗?”
曹评点点头,“只要太子不倒,就一定会!”
曹选终于找到了回去向妻子交代的理由,只要祖父坚决支持这门婚事,那妻子也没有办法,只能接受。
这时,曹评又想起一事,对儿子道:“明天是不是宝妍斋新店开业?”
“正是!在我们良工兵器铺旁边,孩儿明天要去。”
“你给亲家说一声,就算我会亲自去祝贺开业。”
第0543章 新婚之礼(上)
次日一早,位于御街的良工兵器铺前敲锣打鼓,鞭炮声震天响,一队舞姬在店铺前歌舞升平,这是宝妍斋易新地开张,吸引了大量的民众前来围观。
原来的良工兵器铺占地足有六亩,三亩店面,三亩后房,后房依旧属于良工兵器铺,但店面被一隔为二,两亩地的店面租给了宝妍斋,良工兵器铺只留一亩店面,它本来就不是靠店面赚钱,而是靠熟客卖名贵兵器赚钱,店面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李大器花了几千贯钱将两亩店铺重新改造一下,分为陈列区、化妆区和小仓库,另外紧靠店铺又用帐篷搭了一座很小的铺子,宽只有六尺,红黄相间,色彩十分鲜艳,专门用来卖香脂。
这也是孙大娘子想的办法,新店铺距离老店铺不过两三百步,很多老客去原址发现宝妍斋消失,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这座颜色鲜艳的小帐铺,一定会被吸引过来,李延庆又将这个创意深化,要求所有的宝妍斋店铺都涂上红黄二色,包括宝妍斋的旗帜,让这两种颜色深入顾客的心中。
李延庆今天本想出去散散心,却被父亲李大器硬拖来御街宝妍斋,用李大器的话说,他今天上午要去矾楼确认婚礼细节,实在没有时间顾及新店开张,便让李延庆替他坐镇御街新店铺。
虽然是坐镇新店铺,李延庆却不愿意在外面接人待客,有吴大管事和孙大娘子两人就足够了,他则坐在小仓库内给岳飞和王贵回信,岳飞前些天托人捎来一封信,他很遗憾地告诉李延庆,父亲不肯离开家乡,母亲也不肯离开外祖父墓太远,所以他无法迁去鄂州,只能辜负了李延庆的好意。
王贵也写来一封信,告诉李延庆,妻子汤圆儿有了身孕,他终于要当父亲了。
仓库大约有两百个平方左右,堆满了大小小的箱子和货架,各种货物还来不及整理,层层叠叠地堆放在一起,在角落处放了五六把椅子和一张小桌,算是员外的休息处,李延庆就坐在小桌前写信。
这时,门忽然开了,一名女店员走进了,向李延庆行一礼道:“外面来了贵客,大管事请小东主赶紧出去。”
“是谁来了?”
“好像是曹家的家主。”
李延庆吓了一跳,连忙把信收起,快步向店铺外走去,店铺外,曹评正负手打量着宝妍斋的大牌子,他是识货之人,一眼便认出“宝妍斋”三个字是天子手书的瘦金体,而旁边的良工兵器铺的店名也是名人之作,是当年苏轼亲笔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