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庆淡淡道:“女真和契丹本来就是一根藤蔓上的民族,只是契丹这个老葫芦枯死了,又生出女真这个新葫芦,但藤蔓依旧很茁壮,所以女真会直接继承契丹的衣钵,并不需要象很多人说的那样,要消化几十年才能彻底取代契丹,恰恰相反,它只是把契丹皇族斩草除根,然后全盘继承,官僚还是原来的官僚,制度还是原来的制度,子民也是原来的子民,甚至军队也是原来的军队,但统治阶层却是全新的,这样一头青壮之虎,区区燕云之地怎么可能满足它的胃口?”
“但大宋也是强大的帝国,女真人未必有这个胆量南侵!”
李延庆摇了摇头,“公相忘记黔之驴了吗?如果大宋不去北伐,或许女真人还不敢轻举妄动,可大宋一旦北伐,就会把自己的大而羸弱的一面暴露出来了。”
“你这话很尖锐啊!”
“事关大宋千千万万黎民百姓,卑职已经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
蔡京点点头,“范致虚应该有信给我吧!”
李延庆取出了信呈给蔡京,“请公相过目。”
蔡京打开信看了一遍,眉头不由一皱,自言自语道:“范致虚也是老官场了,怎么想到用联名上书的办法,这不是在逼迫天子吗?”
“童贯已经回京,后天将召开临时大朝,估计就是决定北伐一事,范相国已没有退路,只能孤注一掷。”
蔡京站起身负手走了几步,半晌道:“李御史可知道童贯为什么坚决要求北伐?”
“或许和军权有关!”
蔡京冷笑着摇摇头,“那你太小看他的野心了,神宗皇帝曾有遗旨,收复燕云者可封王爵,我大宋只会在死后追封王爵,这个童贯想在生前就封王,他的龌龊野心,我岂能不知?”
“希望蔡公相以大局为重,支持我们反对北伐。”
蔡京精亮的目光迅速变得浑浊了,他淡淡道:“我只是一个被贬黜的老人,赋闲在家,就算有心,恐怕也帮不了多大的忙,李御史,我很抱歉!”
李延庆平静道:“就算公相怕得罪天子,不想被我们牵连,但也应该考虑了一下自己的历史评价,假如大宋被金人所侵,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后人在追究历史责任时又会怎么评价公相?”
蔡京脸色大变,半晌冷冷道:“我问心无愧!”
“既然如此,那卑职告辞了。”
李延庆行一礼,转身便离开了书房,蔡眥在一旁有点不知所措,蔡京向他点点头,让他去送一下李延庆。
房间里只剩下蔡京一人,他着实心乱如麻,李延庆最后一句话俨如一把利剑,直戳他的内心,把他这些年一直不敢触碰的心病刺得鲜血淋漓。
蔡京已经快八十岁,到他这个年纪早已洞察世事,对生前已经没有多少眷念了,他考虑更多是身后,他在史书上的地位,后人对他的评价。
他也明白自己不是中兴之相,大宋他手中日益衰败,如果真象李延庆说的那样,大宋因为北伐决策失误而横遭惨祸,后人在编写宋史时,会不会把自己打入奸佞另册,令他着实担忧之极。
沉思了很久很久,他终于长长叹口气,他是该在北伐问题上明确表态以撇清自己的责任。
…
李延庆赶回府中家人已经收拾好,张虎上前禀报:“启禀御史,我们仔细观察过,周围没有监视者。”
李延庆点点头问他道:“你妻子身体可以吗?”
“坐船没有问题。”
李延庆又问管家泰叔,“船只怎么样?”
“两艘客船已经租好,就停在云骑桥下面,东西我们已经送上船了。”
这时,郭思思和扈青儿也各拎一个小包出来,后面跟着几个丫鬟,“夫君,我们也好了!”
“走吧!我们上船。”
李延庆当然要亲自送他们去暂时藏身之地,这时,城门还没有关闭,他又嘱咐张豹、张鹰和杨光几句,他们三人骑马走陆路去赤仓镇等候李延庆。
云骑桥下面是漕河,是沟通京城内几大河系的人工河,京城水系四通八达,蔡河向南直通蔡州,只要沿着漕河走一里便进入了蔡河,蔡河一直行三十里,就到泰叔的老家了。
岸边已经停泊了两艘大客船,李延庆带着思思、扈青儿以及两名侍女坐前面一艘船,其他人坐后面一艘船,船夫们撑开竹篙,摇起疆橹,两艘船沿着漕河向一里外的蔡河驶去,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就在李延庆带领家人离开京城的半个时辰后,位于御街的宝妍斋外出现了几名黑衣人,他们迅速翻进了围墙,很快他们又逃离了宝妍斋,不多时,宝妍斋内开始冒起了浓烟,很快火光大作,左邻右舍被惊动了,开始有人大喊起来,“走水了!快来人啊!”
…
第0530章 店铺失火
泰叔老家叫做牵牛村,位于蔡河边,只有二十余户人家,是一座宁静祥和、民风淳朴的小村庄,村民以种田为生,这一带的上千顷良田都属于外戚郑家,周围几个村庄几乎都是郑家的佃农,不过年轻人都跑去京城谋生,就算佃农也是以中老年人为主。
泰叔全名叫做王泰,他虽然是在京城做管家,但他家却是牵牛村的第一大户,拥有全村最大的一座宅子,占地至少二十亩,目前由他妻子和老母亲居住,王泰还有一个女儿和儿子,女儿早已出嫁到邻村,儿子则在京城做营生,开了一家小吃店。
李延庆一行是在半夜时分抵达牵牛村,众人下了船,船夫们则帮忙把十几只大箱子搬进村去,王泰指着村边的一座大宅笑道:“官人,那就是我家。”
李延庆呵呵一笑,“房子很大啊!至少是座大宅了。”
王泰不好意思道:“官人说笑了,这里的房子可不能和京城比,这座房子的二十亩地最多值三百贯钱,是我家的祖地,大前年新修的房子,一共也才花了两千贯钱。”
“但周围很清幽,有不少大树,而且离蔡河很近,交通也便利。”
这时,王泰的妻子出来,给李延庆行一礼,李延庆笑道:“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们了,我会一定会重重补偿。”
“官人不必客气,先去休息吧!”
李延庆随即带着众人走进村子,进了王泰家中,王泰家很大,有足够多的空房间,甚至宅内一半的土地都空着,用来养鸡种菜,还有几株很大的柿子树,农家的气氛十分浓厚。
王泰将最好的一间小院收拾给主母和扈青儿居住,众人都各自找了空房住下。
李延庆打量一下房间,虽说是最好的房间,但还是太粗陋,而且很空旷,他歉然对思思道:“先住一段时间,我再接你回去。”
思思摇了摇头,“我没有关系,只是夫君自己要当心。”
李延庆将她拥入怀中,在她樱唇上吻了一下,这时,门忽然开了,青儿从外面冒然进来,“大姐,院子有水井呢!”
她一抬头,见两人正在亲热,顿时吓了一跳,红着脸转身就走,李延庆叫住了她,“青儿,等一下!”
扈青儿扭扭捏捏走进来,“大哥,做什么?”
李延庆也将她拥入怀中,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笑道:“保护好你大姐!”
扈青儿羞红了脸,低下头小声“嗯!”了一声,李延庆这才笑道:“我走了!”
“夫君乘船回去吗?”
“不了,泰叔带我去赤仓镇,张豹他们在那里和我汇合,我骑马回去,我走了,你们保重!”
“大哥保重!”
李延庆笑着向她们摆摆手,快步离开了院子,思思和青儿站在院门望着他走远,思思扭头向青儿眨眨眼笑道:“看来不用给你准备什么嫁妆了。”
扈青儿顿时耳根都红了,一跺脚,“大姐在胡说什么?”她转身便向院子里跑去。
思思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小妮子只叫夫君为大哥,却怎么也肯不拜阿公为义父,她的这点小心思还想瞒得过自己?
…
李延庆赶回京城时已经是上午了,昨晚杨光出现了失误,在半路将李延庆的马走丢掉了,当他们找到战马赶到赤仓镇时,已经是五更时分了,李延庆足足等了他们一个时辰。
三人从陈州门进了城,李延庆脸色阴冷,一言不发,张豹和张鹰则满脸怒色,不时狠狠瞪向杨光,这混蛋整天吊儿郎当,马缰绳松了都不知道,连累他们二人也被臭骂一顿,杨光则耷拉着脑袋,就像霜打过的茄子。
李延庆家里距离陈州门不远,虽然李延庆急着赶去军监所,但他还是稍微绕了一下,去看一看家里的情况。
刚到家门口,留守房宅的花匠胡老汉急匆匆跑来道:“官人,昨晚喜鹊来过了,让你赶紧去御街一趟。”
“出了什么事吗?”
“好像昨晚那边走水了。”
李延庆一惊,调转马头便向御街宝妍斋奔去,不多时,李延庆奔到宝妍斋前,远远便看见宝妍斋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十几名衙役站了一圈,不准闲人进入。
待奔近宝妍斋,却发现宝妍斋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堵外墙,里面已经烧成了残垣断壁,漆黑一片,左面的李二剪刀铺和右面的聚金银铺因为隔有小巷没有被波及,背后的几家民舍被烧了几间屋,但似乎损失也不大。
李延庆翻身下马,挤了进去,只见孙大娘子正扶在喜鹊肩膀上痛哭,铁柱带了一群家丁在店铺里翻找东西。
李延庆连忙上前问道:“是怎么回事?”
孙大娘子哭得眼睛都肿了,抽抽噎噎道:“也不知怎么回事,昨晚突然起火了,四周乡邻都来救火,还是没有救下来。”
“那看店的人呢?”李延庆急问道:“有没有事情?”
旁边喜鹊道:“周二叔逃出来了,只烧了头发,伤势不重,吴管事带他去县衙记录了。”
李延庆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人没事就是万幸。”
孙大娘子又哭了起来,“可里面有上万贯的货物,还有这么大店铺,这可是御街啊!我怎么向老爷交代?”
李延庆恨得暗暗咬牙,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梁方平、王黼或者李彦,这三人中必有一人,他一定要查出真凶,讨回今天的公道。
他又安慰孙大娘子,这件事不会追究她的责任,让她不要太自责,李延庆又让喜鹊带孙大娘子去虹桥宝妍斋,这边就暂时交给铁柱来处理。
这时,铁柱看见了李延庆,连忙从废墟中跳出来,向李延庆汇报道:“小东主,地窖里的十几箱香水和香料保住了,但仓库中胭脂和其他货物都被烧毁,货物损失了大概七成左右。”
“失火原因找到了吗?”
“应该是人为放火,衙役刚才找到了一只火镰,我们仔细看过,火就从仓库燃起的,另外,有人在失火前看见店铺周围有几个黑衣人。”
“我知道了,你接下来把剩下的货物运回虹桥,再找人把店铺残墙烂瓦全部清理干净,把土地平整好,然后在上面搭一座上好的帐篷,铺上地毯继续营业,不能看出有任何被烧过的痕迹,两天之内把它处理好。”
“不修新店铺了吗?”
李延庆摇摇头,“暂时不修了,回头我会劝说父亲把这块地卖掉。”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方家造屋店’来清理残墙。”
铁柱转身要跑,李延庆又叫住他,“回头再给吴大管事说一下,烧掉邻居的房子我们会赔偿,让他把关系处理好。”
“我知道了!”
李延庆安排了店铺的后事,这才翻身上马,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阵呼喊声,周围看热闹的民众都被吸引过去,纷纷向南面奔去。
李延庆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片刻,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奔来,对替宝妍斋维持秩序的十几名衙役喊道:“太学生游行了,杜少尹让你们立刻回去。”
十几名也顾不得宝妍斋了,调头便向南面奔去,李延庆却心中大喜,他知道自己昨天去见蔡京起作用了…
太学生的游行队伍声势浩大,近两千名太学生打着各种横幅,不断高呼口号:“民生艰辛,反对北伐!”、“取消大钱,降低税赋!”、“严惩梁方平,惩处巨贪!”
大学生的队伍浩浩荡荡,沿着御街向最北面的宣德楼而来,李延庆见游行的队伍越来越近,他知道自己不宜在这里露面,便对张豹三人道:“我们走!”
四人调转马头,向北面不远处的一条巷子奔去,很快便离开了御街。
第0531章 斗争激烈(上)
在军器监门口,李延庆遇到了范致虚,他虽然看起来很疲惫,却掩饰不住眉眼间的兴奋,手中拿着一只皮袋,袋口露出半只卷轴,应该就是联名书。
“延庆,怎么现在才来?”
范致虚停住脚关切地问道:“是因为御街店铺那件事吗?”
李延庆咬牙道:“我一定要查出是谁干的?”
“不用查,我知道是谁干的。”
李延庆愕然,“相国怎么知道?”
“一早我在中书省遇到王黼,他告诉我,是登州刺史梁志派人放的火,梁志也就是梁方平的堂弟,他说这些下作之事他不会干,让我们不要怀疑他。”
李延庆冷哼一声,“既然他知道这件事,那他也脱不了干系!”
范致虚淡淡道:“这就是他能当上相国的缘故,目的达到了,责任却撇得干净,又不得罪人,只有梁方平那种蠢货才会相信他,替他卖命,最后却要被他出卖。”
说到这,范致虚又拍拍李延庆胳膊问道:“怎么样,昨天去拜访蔡京结果如何?”
“昨天蔡京没有明确答复,不过卑职在路上时遇到了太学生游行,他们的口号就是反对北伐!”
范致虚大喜,难怪今天王黼有点软了,原来蔡京被李延庆说服了,只要蔡京支持他们,那今天很多原本中立的朝官就会陆续表态反对北伐。
“我们去里面说!”
李延庆跟随范致虚来到官房,范致虚取出联名书笑道:“一个晚上加上今天上午,已经有六十多人签名了,今天突破百人没有问题,更重要是,大多签名者是实职高官。”
李延庆看了看名字,第一个就是中书侍郎范致虚,第二个是枢密使郑居中,第三个却出乎李延庆预料,居然种师道。
“相国昨天找过种帅了吗?”
“昨天我正好在郑公府上遇到他,他毫不犹豫表态愿意和我们一起当发起者,这份联名书算是我们三人发起。”
“那卑职也签名吧!”
李延庆提起笔,在联名书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侍御史李延庆。”
“梁师成是什么态度?”李延庆放下笔问道。
“梁师成说他一直就不赞成北伐,但他不肯在联名书上签字,只是说他会向王黼明确自己的态度。”
“估计蔡京也不会签!”
“这我知道,这些老奸巨猾的家伙绝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不过他们表态确实有用,朝廷大部分官员都会转而支持我们,连御史中丞邓雍也答应明天在朝会上表态反对北伐。”
李延庆点了点头,如果大部分朝臣都反对北伐,那他们明天获胜的可能性就增大了,一旦大宋真的取消北伐,或许历史的进程就会由此改变。
这时,范致虚忽然想起一事,对李延庆道:“明天大朝你也要参加,朝会议题已经定下,讨论河北事宜,包括是否北伐以及这次你们监察河北军资的情况,如果有可能,会让你做一些阐述,你事先准备一下。”
“卑职这就准备!”
这一刻李延庆信心百倍,他期待着明天朝会上的一场硬战。
…
御书房内,赵佶负手望着窗外,目光阴郁始终,在御案前面低头站着昨天才从江南赶回来的重臣童贯。
“陛下,北伐是两年前就定下的大计,否则我们也没有必要和女真人结盟了,现在东南剿匪大局已定,我们军队士气正盛,必然能大败辽军,一鼓作气夺取幽云。”
“可桌上的报告你也应该看见了!”
赵佶冷冷道:“各种物资战备不足计划的三成,这样的战备怎么去打仗?连朕都知道若没有后勤支援,战争必败无疑,你常年带兵,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陛下,河北的物资其实只是一部分,这次剿匪我们还有大量军资没有动用,完全可以用在北伐上,而且辽兵士气衰败,灭国已在即,根本不需要长期对峙,王师北上,辽军一定会望风而降,卑职坚信燕云汉人一定会箪食壶浆来迎接王师,这是陛下实现列祖列宗遗志之时,岂能因为几个大臣的反对就放弃?”
虽然童贯说得天花乱坠,但赵佶的疑虑并没有消除,一方面是他了解童贯,上次征讨西夏,童贯说得也极为动听,结果十万大军全军覆灭,十几年积累的兵甲物资被他丢弃殆尽,现在童贯又说得这么好听,赵佶当然对他的话有所保留。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朝臣反对北伐太激烈,以范致虚和郑居中为首的反对派得到越来越多的大臣支持,连蔡京都上书建议慎重考虑,更不要说宣德楼外面还有数千太学生在静坐抗议,强大的政治压力使赵佶迟迟下不了决心。
半晌,赵佶道:“这件事等明天朝议后再说吧!朕会慎重考虑。”
童贯暗暗叹息一声,看来促成天子下定决心比他想象的要困难,他得和王黼好好商议一番了。
…
次日天刚刚亮,李延庆便带着张豹等三人便牵马出了府门,他们刚翻身上马,一名小厮跑来道:“李姑爷,小人是曹府家人,我家太老爷在前面朱雀门等候。”
“我知道了!”
李延庆一催战马,战马一跃奔出,四人一阵风似的向朱雀门方向奔去,此时还是夜色深沉,漫天繁星缀满了天鹅绒一般的黑色天幕,一条银河从他们头顶跨过,夜空格外壮观。
京城依旧是一片漆黑,但已经有早起的店铺在开始忙碌准备了,很多打短工的苦力已经三三两两蹲在城墙根下,等待着揽活。
不时有官员的牛车和轿子从大街上走过,后面跟着带刀护卫家丁,也有不少和李延庆一样骑马的官员,都是赶今天的临时大朝。
不多时,李延庆便来到了朱雀门,朱雀门是外城通往内城的主城门,老远李延庆便看见了曹评的马车停在道边,他连忙催马上前,在马车前躬身施礼,“延庆参见曹公,让曹公久等了。”
车帘拉开,露出曹评笑眯眯的脸庞,“延庆,你现在可以改口了。”
李延庆和曹蕴的婚期已经定下,将在二月十五迎娶曹蕴,曹蕴正式成为他的未婚妻,他确实可以改口了。
“是!延庆参见岳祖父。”
“好!好!好孩子,不愧是我看中的孙婿,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担负起社稷的重担,我告诉你,昨天下午我也在联名书上签字了,高深和潘旭都签了。我们三家都足以代表功勋世家的态度。”
“祖父也反对北伐吗?”
曹评点点头,“虽然我们先祖都是北伐名将,但我们都一致认为,大宋现在应该加强军备,做好防范,准备迎接女真人的挑战,而不应把资源浪费在即将垂死的辽国身上,所以我们支持北防,而不支持北伐。”
李延庆心中赞赏,不愧是老将,看问题十分透彻,“要北防而不要北伐”这句话说到了根子上。
“祖父觉得今天朝议结果会如何?”
“很难说,按理反对北伐应该占上风,但关键是官家是支持北伐一派,他如果力排众议坚持北伐,我们也没有办法,不出意料的话,今天朝堂上应该是一场激烈的斗争。”
他们边说边走,不多时便来到了宣德楼前,前面上朝队伍都停住了,这时,有侍卫跑来道:“请各位重臣从左右掖门入皇城!”
曹评眉头一皱,“发生了什么事?”
李延庆忽然醒悟,“祖父,应该是太学生把宣德门堵住了。”
“他们还在静坐示威吗?”
“应该还在,没有结果,他们是不会散去的。”
曹评只得吩咐从左掖门入皇城,李延庆也跟着马车后面,慢慢靠近宣德门时,只见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太学生和反对北伐的京城民众,足有上万人,场面格外震撼,李延庆暗暗思忖,恐怕这才是逼迫赵佶不得不改变主意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0532章 斗争激烈(中)
大庆殿前的广场时已经聚满了上朝的官员,官员们三五成群,都在低声议论着今天的朝会,按照朝会惯例,军监所的监察报告昨天已经正式下发,虽然只是精简的部分,但里面的内容依旧令百官们触目惊心。
备战严重不足使朝官们忧心忡忡,很多原本支持北伐的官员也改变了主意,如果宋军因备战不足而被辽军击败,这将是大宋王朝的奇耻大辱。
虽然支持北伐的官员还有不少,但已经不占上风,尤其是蔡京公开反对北伐后,蔡京集团的官员一致转向,纷纷抨击北伐的冒进政策。
李延庆刚刚来到广场上便被范致虚叫去了,范致虚周围大约围了七八人,都是反对北伐的核心人员。
“延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孙大学士和杨大学士,都和我们有着共同的志向。”
李延庆连忙行一礼,“延庆参见两位前辈!”
孙大学士叫做孙礼,是一个长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他捋须笑眯眯道:“后生可畏啊!”
范致虚摆摆手又对李延庆道:“上朝时间马上到了,我就长话短说,今天第一项议程是讨论军监所的监察报告,将由我来主持,我想让你负责阐述,毕竟报告中八成的内容都是真定府的监察情况,你没有问题吧!”
李延庆点了点头,“卑职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好,另外在北伐辩论时你也可以参与,但最好能言之有物,有说服力,言辞可以激烈,不过要注意仪礼,要把握分寸,尤其不能攻击天子或者先帝,以免被殿中侍御史弹劾,如果实在没有把握,那就尽量旁观。”
“卑职明白!”
就在这时,准备入殿的景阳钟敲响了,范致虚拍拍李延庆的肩膀,低声道:“凡以国事社稷为重,不要计较自己的荣辱得失。”
李延庆心中略略有点紧张,历史上反对北伐的呼声同样激烈,但最终反对失败了,这一次能不能改变历史呢?
两队官员已经列了长长的队伍,随着殿中侍御史的高喝,队伍鱼贯进入了大殿,李延庆今天没有排在最后,而是站在军监所的第一位,后面是李回和蒋英,他们三人代表了军监所列席朝会,而且位置比较靠近前面,今天就是将讨论他们的报告。
范致虚站在相国的第三位,前面是白时中和王黼,他和张邦昌属于副宰相,郓王赵楷也出席了,他站在武将第一位,他下面是童贯、高俅、曹评、高深、种师道等人。
这时,李延庆看见了太子赵桓,他气色不太好,脸色苍白,目光十分阴沉,和上次相比消瘦了很多,看得出日子不好过,他的位子在丹陛下方,低于天子,但高于朝臣。
“皇帝陛下驾到!”
侍卫一声高喝,十六名宫女手执长柄团扇簇拥着天子赵佶从侧面走了进来,百官一起躬身行礼,“参见皇帝陛下,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赵佶在龙椅上坐下,摆摆手道:“各位爱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
众臣纷纷站直了身体,赵佶翻了翻御案上的监察报告,又缓缓道:“今天召集临时大朝,主要是朕想和各位爱卿讨论一下河北的北伐备战情况,然后再具体协商北伐的大方向问题,希望朝廷能尽快达成共识,下面请范相国上来主持!”
一般而言,朝会是大臣们激烈辩论的场所,天子不会参与辩论,也不会轻易发言表态,所以赵佶在说完开场白后就保持沉默了,下面由范致虚主持河北备战情况的阐述。
范致虚走出朝列,向天子赵佶行一礼,又对众人道:“受天子委托,军监所于上月分为三队赴河北监察军资库存状况,监察的结果令人触目惊心,尤其真定府各大仓库为重灾区,粮食短缺,军械虚耗,很多重型攻城武器腐朽不堪,这里面既有渎职失职,也有弄虚作假,倒卖物质,贪污坐赃,下面我请侍御史李延庆向各位详细汇报真定府的监察情况。”
范致虚一摆手,李延庆手执一份卷轴走出队列,上前向天子赵佶行一礼,又向百官行一礼,这才展开卷轴缓缓道:“我是三路监察使的第一路,负责真定府的监察,这次我们在真定府一共停留了二十天,真定府三十七处仓库我们监察了二十九处,所查事实都来自于仓库实盘,并有盘查人和仓库主事的签字画押,我可以为此负责,下面我用行唐县的五处仓库为大家做具体阐述。”
李延庆停了一下,看了看范致虚,范致虚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李延庆这才深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行唐县是我们监察的重点,这里集中了真定府六成以上的各种仓库,有各种仓库数百座之多,我们先看军粮第五仓的监察情况,账面记录该仓库应有军粮一万一千石,实际盘查只有三千八百石,连三成都不到;我们再看弓弩第四仓的实盘情况…”
李延庆一座仓库接着一座仓库的描述,朝堂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王黼见势不妙,待李延庆稍稍停顿,他立刻站出列道:“这些情况我们大家都了解了,但造成这种恶劣事件的原因是什么,我想这才是我们更多人关注的问题!”
严重账实不符的事实王黼已经无法抵赖,他只能从原因上做文章,减轻梁方平的罪责,否则,让李延庆说完,最后就变成了梁方平的声讨会。
范致虚则十分不满,他冷冷道:“王相国为何如此急切,不能让李御史将报告说完?”
“李御史说的这些我们昨天已经看到了简报,大致了解,不用再重复,我们更关心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希望李御史能重点阐述这方面的内容。”
王黼抓住的正好是军监所这次监察的软肋,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细查原因,只能把实际情况抖露出来,真正的原因却无法一桩一桩落实。
李延庆当然也知道王黼会从原因上着手,他已有应对之策,他索性坦然道:“这里面原因非常复杂,所有仓库主事都能说出一大堆理由,比如历史原因造成,几十年一直如此,再比如记账不及时,粮食霉烂损耗太大,军器腐坏销毁后没有记账等等,但就是没有他们私下盗卖、贪污坐赃的原因,一个个清白得像雪一样,请问王相国认可这些原因吗?”
王黼阴阴一笑,“我当然不相信,难道李御史没有细查原因吗?”
李延庆摇摇头,“我一行六人用十二天时间盘查了一百四十五座仓库,平均每天清点十二座,从上午天不亮查到深夜,我们没时间去追查账实不符的真实原因,我认为这些应该留给专门的监察御史去追查原因,明确责任。”
这时,童贯忽然明白过来了,若全面追查原因,至少要两三年时间,那还北伐个屁啊!他心中大急,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快刀斩乱麻,立刻结束军资监察,将重点转到北伐上来。
童贯不由暗骂王黼糊涂,为了梁方平一点好处竟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他立刻出列道:“陛下,请容微臣进一言!”
赵佶点点头,“童太尉请说!”
童贯从队列中走出来,对众人道:“我曾在河北做过经略使,对河北的情况比较了解,这次军监所的监察问题十分严重,我也深表痛心,这里面历史原因有一点,但绝没有那么严重,监守自盗肯定也有问题,但不至于这么普遍性,毕竟朝廷的制度还在,我觉得真正的问题还是出在虚报上,我认为是河北转运使梁方平急于向朝廷表功而弄虚作假,使朝廷误以为河北已经完成了军资战备,其后果非常严重,直接影响到了朝廷的北伐大计,这是极其严重的渎职失职行为,不严惩不足以警戒后人,微臣建议,与其空谈追查各种原因,不如先惩治罪首梁方平。”
高俅也出列道:“陛下,童太尉说得对,不管最后查到原因是什么,梁方平的失职和渎职之罪难免,卑职也恳请陛下严惩梁方平。”
众臣纷纷出列要求严惩梁方平,赵佶看了一眼王黼,“王相国的意见呢?”
这时王黼已经明白了童贯的意图,不要在军资问题上做过多纠察,要快刀斩乱麻处理此事,才能谈北伐问题,王黼虽然已经收了梁方平的重贿,但在重压之下他也不得不表态了。
“臣支持童太尉,应该严惩梁方平!”
“范相国的意见呢?”赵佶的目光又投向范致虚,范致虚也点头道:“河北出现重大损失,梁方平罪责难逃,理应严惩!”
“好!既然众爱卿意见统一,那就传朕的旨意,免去梁方平的一切职务,责令大理寺将其缉拿入京问罪。”
第0533章 斗争激烈(下)
朝会开始不到半个时辰便解决了军资监察问题,赵佶在严惩了梁方平,又随即下旨,任命相国白时中为河北宣抚使,暂代梁方平之职,查清河北军资案中的其他问题。
议题很快便转到了北伐之上,这才是今天朝会的重点,北伐实际上已经是第二次讨论,在上一次的北伐讨论中,正是李延庆以“北伐背盟”为理由,建议先废除檀渊之盟才能讨论北伐,使朝会没有达成北伐的决定。
而今天的北伐朝会却笼罩在河北备战造假的阴影之中,想达成一致意见已经是不可能了,就看哪一派能占据上风。
范致虚当仁不让,开了头炮,他率先启奏道:“陛下,关于北伐,微臣和很多大臣都有交流,我们一致认为,大宋在经历连续数年的宋夏战争和剿匪战争后,国力已经很难支撑我们再打一场大规模战役,尤其发生了严重的河北战备事件,以我们目前的战备去北伐,可以说毫无胜算,大家都一致希望朝廷暂停北伐计划,把更多精力和资源放在民生上,降低税赋,取消当十大钱,尤其要恢复京东两路以及两浙路的民生。”
说到这,他又将联名信呈上,“这是一百三十三名朝官的联名信,希望陛下慎重考虑北伐。”
一名宦官上前将联名信呈给了赵佶,赵佶看了看联名信,脸色顿时变得格外难看,他知道范致虚联系很多大臣反对北伐,却没想到范致虚居然弄出了联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