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就是郑俅仁和汪藻了,他们都知道一些内容,还有三个主事参与实际盘查,他们也知道一点,不过我倒觉得有可能是从宫里传出去的,报告在御书房放了十几天,应该很多人都看过了。”
范致虚叹了口气,“这件事虽然是给我们助声势,我还是有点担心会弄巧成拙!”
李延庆想了想道:“卑职倒觉得是给官家施的压力不够,只要有强大的舆论压力,官家就不得不查处梁方平,一旦查处了梁方平,那就承认是备战不足,在朝野强大的压力下,天子必然会放弃北伐之念。”
范致虚沉思片刻道:“赵学士也和你的想法一样,他建议动员太学生游行,我和郑公都比较赞成,只是我们不太好出面。”
李延庆笑了起来,“正好闹得满城皆知,太学生上街游行很正常,这件事就交给卑职去做,卑职正好认识太学生领袖陈东!”
范致虚点点头,“不过太学是蔡京的传统地盘,你自己要当心。”
第0526章 郓王之劝
从军监所出来,李延庆随即来到了虹桥宝妍斋,他父亲李大器去了杭州还没有回来,不过李延庆今天是专程来找洪大志。
在账房的休息室内,李延庆笑问道:“大志现在还去太学旁听吗?”
这时,李延庆又看到了洪大志已经略略发福的肚腩,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是不是问得多余了。
洪大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已经快两年没有去了,我有自知之明,凭我这种水平,连太学都未必考得上,更不用说进士了。”
“你认识陈东吗?”
洪大志笑了起来,“他那样的太学名人,想不认识也不可能,但他不认识我。”
李延庆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洪大志,“能否麻烦你替我跑一趟,把这张纸条交给陈东。”
洪大志接过纸条,“我这就去!”
他起身要走,却又犹豫了一下。“你想说什么?”李延庆看出了他的犹豫。
“小东主知道余慎吗?”
李延庆摇摇头,“他是什么人?”
“他和陈东一样,也是太学生领袖,我倒是和他接触过。”
虽然李延庆也是太学出身,但无论陈东也好,余慎也好,他都从来没有见过,也更没有接触过,不过他现在没有心思过问这些,便对洪大志道:“烦请你先替我送了这封信!”
洪大志点点头,起身匆匆走了,李延庆也站起身准备返回军监所,但他刚走出宝妍斋大门,一辆华丽的马车便缓缓停在宝妍斋大门前。
“你果然在这里!”
从马车里走下一人,正是已经数年未见的郓王赵楷,他脸上带着平淡的笑容,这个笑容曾经是那么熟悉,现在却变得那么陌生。
“我去了军监所,他们说你可能在这里,所以我就赶来了。”
李延庆上前躬身行一礼,“卑职参见郓王殿下!”
“不必,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见你,假如我们还是朋友的话!”赵楷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的神情。

“这是我们科举后的第一次见面吧!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过去了整整两年。”
清风茶楼内,赵楷轻轻感叹,看得出他和当年那个小王爷已经有些不一样了,目光中有一丝和他年纪不相配的成熟。
赵楷给他倒了一杯茶,“还记得我们一起去苏州查案吗?那次若没有你,恐怕我会一无所获。”
“殿下太自谦了!”
赵楷沉吟了一下,他来找李延庆显然不是为了叙旧,他喝了一口茶,尽量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和李延庆说话。
“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反对北伐?”
李延庆淡淡一笑道:“不是最近,我一贯如此,否则殿下怎么会认识我呢?”
赵楷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半晌,他挥挥手让所有的仆妇和茶妓都离去,装饰豪华的房间内只剩下他和李延庆两人。
“我过去也很担心金国,不赞成北伐,不过最近一两年我的立场开始有了一些变化。”
“哦?不知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殿下的立场变化?”
李延庆深邃的目光分明已经知道了答案,是权力,对权力的渴望改变了这位年轻王子的立场,支持并积极实践北伐,他将有可能取代太子成为新的大宋储君。
赵楷被李延庆犀利的目光看得脸微微一红,不过他可是正一品的亲王,而对方不过是正六品的中低级官员,赵楷的腰不知不觉又挺直了。
“是因为责任!”
赵楷斟酌一下语气继续道:“父皇是大宋君主,雪洗先祖蒙受的耻辱,收复幽云十六州是他的责任,现在辽国即将覆灭,这时实现祖先遗志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父皇畏难不前,他就有负于祖先,有负于天下,作为皇子,这也是我的责任,至于金国,它或许攻宋,或许不会攻宋,但我们绝不能因噎废食。”
尽管朝廷反对北伐的人很多,但大都是因为财政压力太大,民生艰辛或者担心失败等等,而担心金国会大举南侵的朝臣却寥寥无几。
原因也很简单,女真本是偏远蛮族,象它们那样的体量吞下辽国,消化殆尽至少也要几十年时间,怎么会贪心不足,又继续侵宋呢?
再说宋金已经签署了海上之盟,将来最多是一些条款的变更,而不会想到墨迹未干就撕毁了盟约。
基于这些考虑,赵楷对金国侵宋的担心也不象从前那样执着了。
“殿下看过我这次去河北监察写的报告吗?”李延庆目光锐利地望着赵楷。
赵楷避开了李延庆的目光,沉声道:“报告我原原本本看了两遍,我很痛心,也很愤怒,但如果你是因为这份报告的内容而反对北伐,我就觉得有点多余了,北伐至少还有半年,我们完全可以亡羊补牢,不过还是很感谢你这次监察发现的问题。”
“但朝廷并不相信我的报告,否则梁书平为什么还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呢?”
“这件事我会劝说父亲严惩梁书平!”
李延庆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不慌不忙喝了口茶,浓黑的眉毛一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北伐的主帅将会是殿下吧?”
赵楷没想到李延庆这么精明,一下子就把自己看透了,既然已经看破,他索性也不再含蓄,便对李延庆道:“你说得没错,父皇已经决定任命我为北伐三军大元帅,我希望你能跟随我一同北伐,就像当初我们一起去苏州一样。”
李延庆望着茶盏淡淡笑道:“我也是朝廷职官,如果朝廷调我北伐,我岂能不从?”
“我还是希望你本人愿意!”
李延庆缓缓道:“我本人是坚决反对北伐,可如果实在反对不成功,朝廷最终决定北伐,那么我希望朝廷能取胜,不过这并不是我能决定。”
赵楷叹了口气,“我还是希望你能放弃反对北伐的立场,这样对你很不利,父皇已经对你们十分不满了!”
李延庆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了一行字,放下笔起身行礼道:“如果殿下没有别的事,卑职先告辞了!”
他转身便快步离去,赵楷望着他走远,这才伸手将他写的纸拿过来,只见上面只有一句话:“*******,*******。”
赵楷一下子呆住了。

没有太多时间和赵楷细谈,他已经和陈东约好了时间,如果他反而迟到,那就显得太没有诚意了。
李延庆约的地方在离太学不远的潘家茶馆,这也是京城一家很有名的茶馆,著名的潘楼街就是因为它而得名,不过太学这里是一家分店,但也非常高档,每人至少要三两银子的消费。
就在李延庆刚刚在一间雅室坐下片刻后,一名引路的侍女已经将陈东领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太学生,李延庆上次在御史台也见过,好像叫做雷观,也是一名重要的学生领袖。
两人都穿着太学的褐袍,表示他们内舍生的身份,一般太学预备生穿黑袍,象京兆府、应天府、洛阳府、太原府、大名府这几个地方的府学生也可以转到太学来读书,不过只能是预备生,两年内各种考评合格后才能成为正式的外舍生。
外舍生穿蓝袍,而上舍生的衣着则没有什么具体规定,也可以穿太学白袍,但也可以穿自己袍服,要求稍微宽松一点。
“学生来晚了,请李御史见谅!”
虽然陈东的年纪比李延庆还大两三岁,他还是自谦为学生,李延庆摆手笑道:“我也刚刚到,两位请坐!”
两人也坐了下来,李延庆笑道:“喝茶是主菜,两位还想吃点什么?”
陈东和雷观对望一眼,两人笑道:“我们客随主便!”
李延庆点点头,对旁边侍女道:“来一份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是一种套茶,三到四个人消费,价格十两银子,算是比较高档的茶点,不是陈东和雷观这种穷学生能喝得起。
陈东心中疑惑不解,便忍不住小声问道:“不知李御史找我们来有什么事?”
“两位还有急事吗?”李延庆笑问道。
“急事倒没有,下午我们正好没有课!”
“那就不急,我们先喝茶,然后慢慢再聊!”

第0527章 委婉拒绝
不多时,进来一名茶妓和一名乐姬,又进来一名茶童负责煎水,乐姬坐在一旁,轻拢慢捻弹起了琵琶,茶妓笑吟吟道:“奴家名叫妙哥儿,请三位官人看茶。”
她熟练地给众人点茶分茶,又侍奉给了三人,李延庆慢慢喝了口茶,笑眯眯问两人道:“明年科举,两位有打算吗?”
陈东指了指旁边的雷观,“雷兄准备试一试,我打算再等下一届。”
“为什么还要等下一届?”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实在是…实在是还差得远,所以决定再等三年。”
李延庆摇了摇头,“科举是要需要积累经验的,比如科目时间安排,比如卷面长度安排,比如心态调整等等,如果没有经历过科举,很难体会到这里面的精细学问,十几万人参考只录取数百人,这里面竞争之激烈,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劝陈兄还是报名参加明年科举,不要考虑录取,积累经验也很重要。”
李延庆毕竟是科举探花第三名,他的建议极具说服力,陈东心动了,他沉思半晌说:“我考虑考虑!”
这时,旁边雷观问道:“今天到处在传闻河北各大军备仓库军资严重匮乏,北伐准备不足,不知这些消息是真是假?”
李延庆低声对茶妓说了一句,茶妓和其他几名伺奉人都退下去了,李延庆这才对二人道:“消息是真的,不过这些消息却不知是从哪来泄露出来,令人困惑!”
陈东也有了兴趣,连忙问道:“那现在朝廷的态度呢?还要继续北伐吗?”
“朝廷的态度已经分化了,反对北伐的朝官越来越多,但坚持北伐的朝官也冥固不化,关键是官家的态度。”
“据说官家一直坚持要北伐!”
李延庆点点头,“他确实渴望建功立业,可如果反对的力量足够大,官家也将不得不让步,我们在争取一切力量反对北伐。”
李延庆又对二人道:“反对北伐意义重大,不仅能减轻百姓负担,可以避免重大伤亡,使北方各州避免陷于战争的浩劫,但更大的意义却是大家想不到,不管我们想不想承认,辽国已经成为我们的北方屏障,一旦辽国被灭,我们就将直面女真人,后果就不是我们能控制了。”
陈东已经明白了李延庆找自己的意图,他淡淡笑了笑,问道:“李御史是希望太学也加入到反对北伐中吧?”
李延庆诚恳地对他说:“如果太学参加,反对的声势就会壮大很多,而且太学代表民间的舆论,有时甚至比御史和谏官都管用,官家会不得不认真考虑,今天我把两位请来就是想商量这件事。”
李延庆并没有夸张,北宋末期,太学始终是一支极为重要的政治力量,当时的很多重大决策都是太学生们促成,争取到太学的支持,对反对北伐会有十分重大的影响。
陈东沉默片刻,叹息一声说:“作为我个人,我非常支持反对北伐,但如果要动员太学生参与,必须要得到国子监的批准,这是王黼下的严令,如果我们没有得到国子监的批准就擅自游行,包括我和雷兄在内的三十名太学生都会被太学革除。”
旁边雷观也道:“如果李御史能说服国子监批准,那么我们就会组织起声势浩大的游行。”
两人的答复却是李延庆没有料到的,陈东其实就是委婉地拒绝了自己的要求,把球踢给了国子监,历史上的陈东天不怕地不怕,几时又怕过国子监?
李延庆很想问问陈东,上次他们在为张蒲案件鸣冤时,有没有得到国子监的批准?
不过李延庆还是克制住了,他知道两人既然不愿意,苦劝也没有用,他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去说服国子监,无论如何,我还是很感谢你们二位的表态。”
陈东和雷观起身行一礼匆匆离去了,李延庆微微叹口气离开了茶楼,返回军监所。
李延庆在军监所没有找到范致虚,又转身下楼,却在楼梯口迎面遇到了秦桧。
“李御史找到陈东了吗?”秦桧关切地问道。
李延庆一怔,范致虚怎么把这件事告诉秦桧了?他心中略有些不悦,便淡淡道:“我和他不熟,准备找一个认识的人替我联络,暂时还没有去。”
“其实李御史去找陈东,还不如去找余慎!”
这是李延庆今天第二次听到“余慎”这个名字了,他忽然想起秦桧曾是太学学正,说不定他知道一点什么?
“请秦主簿指教!”
“指教不敢,只是给李御史提一个醒,那个陈东一向我行我素,嫉恶如仇,生平最恨蔡、梁、童、王四人,李御史是梁太傅推荐的人,梁方平又涉及蔡、王权斗,他怎么可能替李御史办事?”
李延庆这才恍然,原来还有这么个缘故,想必也是因为自己在张蒲一案中指点过陈东,所以他今天才给面子前来。
他沉吟一下又问道:“那余慎又是什么意思?”
“余慎是另一派太学生领袖,不过他是蔡公相的人,只听从蔡公相的命令。”
秦桧的言外之意,是要李延庆去找蔡京,李延庆点点头,“多谢秦主薄的指点!”

接下来的两天依旧在各种忙碌中度过,李延庆并没有按照秦桧的提醒去找蔡京,他已和范致虚达成共识,为了避免人们误以为他们是在为蔡、王之间的权斗而奔波,他们尽可能地不去找蔡京或者梁师成。
监察报告的泄露事件在朝野中继续发酵,而且愈演愈烈,它造成的影响力却是李延庆没有估量到的,短短两天内,舆论风向大转,反对北伐的呼声高涨。
但不利的一面也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下午时分,范致虚神情疲惫地对李延庆道:“今天官家把我召去严厉斥责,说我们泄露了监察报告,我再三解释也没有用,他责令我三天之内找出泄露报告之人,否则就将我罢相免职,这让我去哪里找?”
李延庆关上了门,对范致虚道:“这两天卑职也在调查此事,卑职特地收集了市井中各种有关监察报告的传言,大概有三十多条,其中一大半是真定府的调查报告,但是有一些却是河间府和定州的调查内容,卑职又问了李回和蒋英,这些流言和他们的报告完全吻合,这就排除了是卑职手下泄露的可能,相国不妨想一想,会有谁能掌握三份合一的完整报告?”
范致虚倒吸一口冷气,除了自己就是主簿秦桧了,他知道李延庆是在暗指秦桧,他摇了摇头,“不会是秦主簿,此人是忠义之人,他若趋炎附势也不会被贬到军监所,相信我不会看错人。”
李延庆暗暗叹了口气,秦桧居然是忠义之人?不过李延庆也承认秦桧确实很能干,是范致虚极为得力的助手,范致虚对他十分信任,自己无凭无据倒也不好妄加指控。
“那相国怎么向官家交代?”
范致虚沉吟一下道:“我几乎可以肯定是从宫中泄露出去,那份报告在御书房放了十天,至少有十几个宦官可以看到,我怀疑是梁师成在背后操控了此事。”
“但相国并没有证据!”
范致虚忧心忡忡道:“就是这个问题啊!明明知道原因出在哪里,我却没有证据指控,三天后我怎么向官家交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的秦桧的声音,“范相国,朝内有重要消息!”
“进来说话!”
秦桧推门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相国,卑职刚刚得到消息,童太尉已经抵达京城了。”
范致虚一惊,他没想到童贯这么快就抵达京城,一旦童贯抵达京城,那么北伐之事在两三天之内就要有正式结果了。
他看了看李延庆,李延庆也缓缓道:“卑职也得到消息,天子已准备任命郓王赵楷为北伐三军大元帅,范相国,我们时间确实已经不多了。”
范致虚一咬牙道:“也罢,追查报告泄露之事暂时放一边,我们全力以赴反对北伐。”
李延庆蓦地回头向秦桧望去,秦桧却面无表情地低头站在一旁,神情没有任何异常,李延庆也有点疑惑了,难道真不是秦桧泄露出去?
第0528章 太子密旨
李延庆刚回到家,管家泰叔便迎上来道:“官人,有你一封急信!”
他递上一封信,李延庆接过信看了看,是太医赵济慈派人送来的,信中只有三个字,“药已到!”
李延庆立刻明白了信中的意思,连忙问道:“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大约半个时辰前。”
李延庆来不及给家人打招呼,他随即又坐上牛车,吩咐道:“去东大街!”
牛车重新出发,离开云骑桥,不多时便来到了东大街,经过赵太丞医馆时,李延庆从牛车里出来,径直走进了医馆。
一名小童迎来上来,“请问官人是要应诊吗?”
“你们赵老太医在不在?我和他约好了。”
“请问可是李御史?”
李延庆点点头,“正是!”
“请随我来,我家太老爷在屋内等候。”
李延庆跟随童子快步走进内堂,走到门口,只见赵济慈笑着迎了上来,“没想到李御史来得这么快。”
李延庆行一礼笑道:“我是特地前来取药!”
“药还在,请随我来。”
李延庆跟随他进内堂坐下,一名小童给他们上了茶,赵济慈对旁边的次子道:“你去门外,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
“孩儿遵命!”
赵二退了下去,赵济慈这才从医箱里取出一只枇杷大小的蜡丸递给李延庆,“请李御史回去服药!”
李延庆收起了蜡丸,又问道:“病人情况如何?”
“病人身体很好,就是心病太重,尤其这几天寝食不安,太过焦虑了。”
“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利的消息?”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赵济慈又压低声音道:“不过听说好像是和郓王有关。”
“郓王?”
李延庆顿时明白了,太子赵桓一定也听说了任命郓王为三军主帅的决定,这其实就是换太子的先兆了,一旦让郓王掌握了军权,至少有七成的可能要换太子,难道赵桓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向外面送密信了。
李延庆喝了一口茶便起身告辞,“多谢赵太丞的良药,在下告辞了。”
“李御史慢走,若病情有什么反复,可以随时来找我。”
“多谢!”
李延庆转身离开了赵太丞府,回到牛车上,他拉上车帘,取出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幅手帕大小的白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李延庆迅速看了一遍,不由愣住了,这不是给他的信,竟然是给相国范致虚的密旨,虽然信中也提到他李延庆的名字,不过主要还是给范致虚,他只是起协助作用。
李延庆想了想便对车夫道:“去右掖门!”
皇城的右掖门前是著名的官宅一条街,长达两里的大街北面全部都是官宅,这是当年宋神宗考虑到高官们的住房困难而修建的一批官宅,基本上都是十亩以上,只有副国级以上的宰相、参知政事、枢密使等官员才有资格入住。
范致虚在京城没有房子,就住在其中一座占地十亩的官宅内。
范致虚也是刚刚回到府中,他需要冷静考虑一下接下来的行动方略,童贯进京是一个重要转折点,这标志着北伐从原来的讨论要变成实质性的部署,甚至要成为战略国策了。
他们的时间最多也就剩下两三天,范致虚在河北为官多年,深知河北军事积弊已深,民疲兵乏,一旦边隙开启,必有意外之患。
现在说服天子已经不可能,唯有施加巨大的压力,迫使天子停止北伐的草率之举。
这时,书房外有小童禀报:“启禀相公,李御史有急事求见!”
范致虚有点奇怪,他刚和李延庆分手的时间不长,怎么李延庆又来找自己,难道有什么重要情况?
他连忙吩咐道:“请他来书房见我!”
不多时,外面小童再禀报:“李御史来了!”
“请进!”
书房门开了,李延庆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上前躬身施一礼,“参见相国!”
“延庆有什么急事找我吗?”
李延庆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童,范致虚会意,便摆摆手,“退下去!”
小童下去了,李延庆又关上门,这才从怀中取出白绢递给范致虚,“相国请看这个!”
“这是…”范致虚不解地接过白绢。
“这是太子殿下的密旨!”
范致虚大吃一惊,手中白绢险些落地,他连忙将白绢铺在桌上,细细看了一遍,竟然是太子赵桓恳求他们务必阻止北伐,言辞极为恳切,尤其最后落款“赵恒泣血以托”六个字竟然是用血写成的。
范致虚一连看了三遍,尤其最后六个字使他眼睛红了,他将白绢放在桌上,跪地重重叩头泣道:“殿下信任之恩,致虚粉身碎骨不足以报也!”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问李延庆道:“这是从哪来得到的?”
“是太医赵济慈刚刚转给我,我没有停留,便直接赶来找相国了。”
说到这,李延庆又指着白绢道:“要立刻把它烧掉,否则你我都有大祸临头,太子殿下也难逃此劫!”
范致虚知道这件事泄露的严重后果,他又细细读了一遍,将里面内容牢牢记住,这才把白绢放进香炉烧掉了。
范致虚坐了下来,事情又变得异常复杂了,他沉思良久,不由长叹一声道:“天子竟然让郓王为三军主帅,有夺嫡之兆啊!”
“范相国打算怎么办?”李延庆问道。
范致虚沉默良久道:“到今天为止,天子都没有放弃北伐的打算,说明我们的施压还不够,我也得到消息,后天要举行临时大朝,估计就是决定北伐之事,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豁出去了,我今天就开始发起百官联名书,以联名方式反对北伐,延庆,你可愿意在联名书上签字?”
李延庆默默点了点头,十几年来他一直就渴望改变历史,避免靖康之惨剧,现在虽然他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但已经有了一批志同道合者,这个时候他怎么能推却?他也决定豁出去了,大不了他就不要这个卑官了。
范致虚欣然道:“好!我们分头行动,我现在去找郑居中商议发起联名之事,你去帮我做一件大事。”
李延庆躬身行一礼,“请相国吩咐!”
李延庆现在是范致虚的左膀右臂,范致虚交给的任务当然不会轻松,而且还是极为关键的一环。
“你去一趟蔡京府,尽量说服蔡京支持反对北伐。”
李延庆不由一怔,如果是去说服蔡京,范致虚亲自去拜访岂不比自己更有效果?
“卑职和蔡京没有什么交集,恐怕劝说不会有效果,倒不是卑职推却,而是担心误了大事,不如让卑职去找梁师成。”
范致虚摇摇头,“梁师成那边我去找他,我会写一封信给你交给蔡京,我反复考虑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在有些事情上,你看得比我更高、更深,只有你才能说动蔡京,你就不要推辞了!”
李延庆无奈,只得答应了,范致虚迅速写了一封信交给李延庆,“去吧!结束后你就直接回去休息,不用来禀报我了,我不一定在府上,明天一早我们再碰头。”
李延庆接过信,想了想又对范致虚道:“卑职还是不太相信秦桧,他是张邦昌推荐出任太学学正,而现在张邦昌和王黼关系密切,关键时刻,我们还是小心防范为好!”
范致虚笑道:“好吧!这次我听从你的建议,一些重要的事情我就不让他参与了,你自己要当心,王黼为人卑劣,在最后关头,小心他暗箭伤人。”
“多谢相国关心,卑职记住了,告辞!”
李延庆随即离开了范致虚的府宅,坐进了自己的牛车,这时,张虎上前低声道:“启禀御史,我们发现有人在监视范相国的府邸。”
“有多少人?”
“人数还不少,至少有七八人。”
李延庆立刻对他道:“你现在就去范相国府,告诉府中人,外面有人在监视。”
“遵令!”
张虎转身进了府中,对管家说了几句,管家顿时脸色大变,惊恐地向四周看了看,飞奔向内宅奔去。
不多时,张虎回来禀报:“卑职已经告知他们!”
李延庆这才吩咐道:“我们先回府!”
直觉告诉李延庆,形势已经开始紧张起来,有些事情他必须要早早处理好。
第0529章 力劝蔡京
范致虚最后几句话在一定程度上提醒了李延庆,王黼确实会使用一些卑鄙的手段,比如上次审潘岳的案子,王黼就动用开封府的人威胁宝妍斋,那么这一次呢?
不光是王黼,还有梁方平,这次梁方平几乎就是毁在自己手上,他会放过自己吗?
李延庆认为自己必须要有所预防,不多时,李延庆便回到了府中,他直接走进了后宅,迎面遇到了扈青儿,“大哥,出了什么事?”扈青儿看出李延庆神情不太对。
“你思思大姐呢?”
“我在这里!”郭思思从院子里走了出去。
“思思,你最好去城外住一阵子,青儿和你一起去。”
“啊!出了什么事?”
李延庆苦笑一声道:“最近关于北伐的朝廷斗争非常激烈,我有点担心。”
“可朝廷斗争不伤及家人,这是惯例…”思思不解道。
“一般是这样,可会总有一些卑鄙无耻的小人,我必须要有所防范。”
郭思思心里明白,自己不能任性,那会拖累到丈夫,她点了点头,“我听夫君的安排!”
扈青儿迟疑一下问道:“可我们能去哪里?难道是去宝妍斋?”
李延庆摇了摇头,回头对管家泰叔道:“泰叔,你城外的老宅还空关着吗?”
泰叔就是京城乡下人,他家在京城南面的赤仓镇附近,距离京城约三十里,泰叔连忙道:“我前几天刚回去过一次,房子很大,现在就只有我的老母和妻子住在那里,还比较干净,完全可以住得下。”
“去收拾一下吧!城门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关,我们连夜出发,把张虎的妻子也带上,张虎也跟去。”
思思点点头,拉了扈青儿一把,“我们走吧!”
两人回院子收拾去了,泰叔又对李延庆道:“可以乘船去,我们村子外面就是蔡河,乘船可以直通京城,我去租两条大客船。”
“去吧!”
泰叔带着一名小厮去租船了,李延庆又嘱咐了张虎几句,这才离开府宅,前往蔡京的府邸。
李延庆虽然和蔡京有些私人小恩怨,但总得来说,他还并不是很反感蔡京,历史上蔡京独揽大权,打击异己,任人唯亲,对北宋末期的政治黑暗负有重要责任,但北宋的衰败却又不能说是某一个人的责任,尤其王安石的变法失败,就注定了北宋衰败不可避免。
北宋末期越演越烈的“三冗问题”只能说是大宋制度的弊端,而最后大宋朝廷的几步昏棋,诸如方腊起义,宋金结盟,宋军北伐,那是宋徽宗赵佶的责任,最后蔡京成为六贼之首却是替赵佶背了这个黑锅。
李延庆在蔡京府前只等了片刻,蔡眥便从大门内迎了出来,老远笑道:“李御史,稀客啊!”
李延庆行一礼,“很抱歉,来得仓促,打扰贵府,请问蔡公相可在?”
“我父亲在,他听说是李御史来访,很高兴,让我请御史去书房会面,请吧!”
李延庆点点头,跟随蔡眥进了府宅,绕过几条小巷,来得一座小院前,这里便是蔡京的外书房,蔡眥禀报道:“父亲,李御史来了。”
“请进!”
李延庆走进书房,只见蔡京穿了一件宽松的禅衣正灯下看书,身后两名小婢正轻轻给他敲着后背,见李延庆进来,他放下书笑眯眯道:“李御史,好久不见了。”
李延庆连忙躬身行一礼,“卑职参见公相!”
“请坐!”
“多谢公相!”李延庆坐了下来。
蔡眥心中有点惊讶,父亲居然请李延庆坐下,这可是很少见的,除非是相国一级官员,否则像李延庆这种低官居然请坐下,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蔡眥心中忽然有一种直觉,父亲非常看重这个李延庆。
“我要先恭喜李御史了!”
蔡京笑眯眯道:“曹家很有眼光,居然把李御史抢到手了。”
李延庆欠身一笑,“多谢公相关爱!”
蔡京又微微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李御史已经把家人送走了吧!”
李延庆暗吃一惊,这个蔡京果然厉害,不出门便洞悉一切,他点了点头,“来公相府之前,我已经把家人送走。”
“所以说李御史是非常之人,总有先见之明,当年李御史参加发解试时写的策论我也看过,李御史说女真人一旦崛起,必成辽国大患,当时我以为是谬论,现在看来都一一验证了,不知李御史为何认定女真人一定会南侵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