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府门前门庭若市,停满了牛车,严重影响到了行人通行,几名潘家年轻子弟正高声指挥车辆。
李延庆刚抵达潘家的黑漆大门前,便迎面看见曹性和潘成玉两人眉开眼笑地奔了上来,李延庆不由一阵苦笑,这和曹府上次宴会又有什么不同。
“两位今天又是负责疏散牛车吗?”李延庆笑道。
“我们在家族地位低下,只能干这种粗活了。”潘成玉笑道。
“这和地位没有关系,应该说辈分低下吧!”
“对!对!延庆说得对,应该是辈分低下,其实辈分也决定了地位。”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潘成玉替李延庆牵马走了,曹性见左右无人,低声对李延庆道:“王俊被他父亲打得很惨,我昨天去看了,起码一个月下不了床,听说和你有关系?”
“你听谁说的和我有关系?”李延庆不露声色问道。
“他自己说漏了嘴,延庆,真是这样吗?”
李延庆心中暗骂,果然是个纨绔子弟,这种事情都会说漏嘴,这一顿白打了,李延庆摇了摇头。淡淡道:“他或许心中对我不满,但如果说因为我而被责打,那就是无稽之谈了。”
曹性看了李延庆半晌,忽然道:“昨天王俊母亲来我们曹家取消相亲了,听说她很不高兴,说她儿子为了这门亲事受了很大的委屈,高攀不上我们曹家。”
李延庆冷笑一声,“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我说王俊的骄狂愚蠢是跟谁学的,原来是来自他母亲。”
“看样子王俊之事确实和延庆有关!”
李延庆有些不高兴了,冷冷道:“和我有关系又如何,和我没关系又怎么样?难道你要因此和我绝交,还是希望王曹两家从此敌视?”
曹性吓得连连摆手,“我和没这个意思!”
“那你追问这件事干什么,唯恐天下不乱吗?”
曹性呆住了,半晌他拍了一下自己脑门,“是我不对,我不问了,你请进府!”
李延庆也觉得自己语气严厉一点,又对他道:“这件事曹家要谨慎处理,建议你祖父最好去和王道齐谈一谈,消除误会,否则会埋下曹王两家不和的种子。”
曹性叹了口气,“我祖父已经知道了,但他怎么处理就不是我这个做晚辈的能插嘴了。”
第0495章 潘府家宴
既然曹评已经知道,李延庆就不多说了,他在潘府大门前登记了自己的名字,便快步走进了潘府,原本曹性还想陪同李延庆,却被李延庆婉拒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有人陪同会让他感觉很不自在,还不如让他独自一人更加自由随意。
和曹府宴会一样,潘家的大宴设在辰楼外的广场上,摆了一百多桌,布局和曹府宴会完全一样,李延庆也懒得去找自己的位子,经历了几次宴会,他已经知道,一旦开宴,大家并不会按照指定的位子坐,而是随意选择座位,夫妻更是会坐在一起,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寻找自己的位子。
今天参加宴会的宾客似乎比上次还要多一点,尤其年轻人更多,更加自由,上次年轻女子们都去了内宅,男女之间基本上没有交流,这便不符合举办鹊会的宗旨,这次潘家吸取了教训,关闭内宅,后花园对所有的宾客开放,尽量鼓励男女年轻人们在一起聊天游玩。
腊梅已经盛开,中庭花园内种了数十株腊梅,百步外便闻到了阵阵幽香,腊梅林旁边的小道上到处是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有男有女,他们聚在一起聊天赏梅,到处洋溢着欢声笑语。
李延庆极为喜爱腊梅,他正要上前去赏梅,却只见潘成玉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李御史,我祖父有请!”
李延庆眉头不由一皱,心中十分抵制,他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些长辈,个个都戴着面具说话,和他们在一起太累。
但这里是潘府,既然主人有请,李延庆纵然再不情愿,也得去应酬一下,他只得点点头,跟随潘成玉去了内堂。
内堂上坐了十几人,潘旭坐在主座,他的旁边坐着曹评,这两人资历最老,所以他们有资格坐在主人位和主宾位,两边各有一排椅子,潘家一边是潘家的十几名重要人物,包括潘旭的两个兄弟潘景和潘淄,然后是潘旭儿子和侄子,对面一排是客人的位子,坐在第一位的是高深,其他都是各个家族的重要人物。
众人坐得就像谈判一样,两名舞姬在表演着妙曼舞姿,两边乐师弹奏出悠扬的丝竹声,不过众人也并不在意舞蹈,大家都在各自窃窃聊天。
这时,潘成玉跑上内堂,附耳对祖父说了两句,潘旭连忙起身道:“快快有请!”
丝竹声停止,两名舞姬也知趣地退下,只见李延庆快步走进了内堂。
“呵呵!李御史真是稀客啊!”潘旭大笑着迎了上来。
潘旭并不是因为李延庆的官职而表现热情,而是内心对李延庆怀中一丝感激,如果不是李延庆硬顶着王黼的压力判了那桩刺杀案,恐怕他的侄子已经死在大理寺监狱了。
潘家上下都对李延庆怀着一丝感激之情,尤其是潘岳的父亲潘景,上前施礼道:“欢迎李御史来潘家做客!”
潘家的两个重要人物都起身迎客,其他潘家子弟也纷纷起身,作为客人,大家也不好坐着不动,只得陪站起身,一时间,整个内堂二十几人都站了起来,迎客的气势颇为令人动容。
李延庆连忙回礼,“各位都是前辈,折杀李延庆了,请各位安坐,也请潘公安坐!”
潘旭也感觉气势压力太大,便笑道:“大家坐下吧!我们让李御史不安了,李御史请这边坐。”
潘旭指着客座中的一个空位,请李延庆坐下,这原本是王道齐的位子,王道齐借口有事不能前来,位子便空着,正好让李延庆坐下。
李延庆又向众人施一礼,这才坐了下来,一名侍女进来给他上了茶。
潘旭这才笑道:“请李御史来,主要是感谢李御史主持正义,替我们潘家子弟洗去了冤屈,老夫无以为报,只好敬酒三杯,谢李御史主持公道!”
李延庆连忙摆手,“这是卑职份内之事,请潘公千万不要客气!”
“所以我也不客气,只敬三杯酒就表达谢意了!”说完,潘旭哈哈大笑,一挥手,“拿酒来!”
一名侍女连忙端着酒壶和酒杯上前,潘旭倒了三杯酒,皆一饮而尽,众人一起鼓掌叫好。
李延庆无奈,只得以茶代酒,感谢潘旭的礼节。
这时,曹评笑道:“李御史这么年轻,应该让他和年轻人在一起,和我们这些无趣的老人坐在一起实在太郁闷了,不如李御史再回敬潘家一杯酒,然后就出去自在了。”
曹评这句话简直说到了李延庆的心坎上,他连忙起身笑道:“我愿意回敬潘家一杯酒,感谢潘公今天的盛情邀请!”
…
也多亏曹评的体谅,李延庆终于摆脱了潘家过于热情的接待,终于从气氛尴尬的内堂里出来,又回到了中庭,他长长松了口气,今天最不想面对的一件事终于结束了。
中庭花园那边依旧热闹,腊梅树林两边又多了赏梅的年轻人,李延庆被腊梅的幽香吸引,快步走了过去。
地上还有厚厚的积雪,在寒风中,数十株腊梅开得格外娇艳,树上缀满了金黄色的花朵,花瓣俨如玉雕般的精致温润,散发着令人心醉的异香。
李延庆府中的后花园也有一株腊梅,但只是孤零零的在寒风中独自绽放,没有这样几十株同时绽放的盛景,更没有这么多人同时在花下赏梅。
“李御史好像很喜欢腊梅!”李延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李延庆回头,只见三个打扮艳丽的年轻女子站在自己身后,其中一人正是潘倩云,李延庆不由一阵头痛,这个潘倩云他同样不想见到,不过潘倩云看他的目光十分冷淡,这反而让李延庆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是潘姑娘!”李延庆微微行一礼,算是打了个招呼。
原以为潘倩云会随即离去,不料她却对两名同伴道:“你们先去吧!我和李御史说两句话。”
两名同伴笑着离去了,潘倩云这才阴沉着脸上前道:“你真卑鄙,竟然把王俊害得那么惨!”
李延庆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冷冷道:“请潘姑娘说话注意分寸!”
“哼!我原以为你是个正派之人,没想到你比世家子弟更卑鄙百倍,更狠毒千倍,如果王俊出了什么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李延庆着实不想理睬这个像疯子一样的女人,破坏了他赏花的心情,他转身便向另一边小道快步走去,潘倩云望着李延庆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道:“卑鄙小人,你给王俊提鞋都不配!”
…
离开中庭花园,李延庆开始后悔不该来参加潘家的宴会,从潘家的长辈到晚辈,每一个人都让他不舒服,要么热情过头,要么就带着仇恨,这种宴会还有什么意义?
李延庆已经想着要离去,但这样离去又显得无礼,势必会得罪潘家,他大概已经了解到潘家的性格,从上到下都比较容易走极端,这种人家最好是敬而远之,既不要得罪,也不要交往过密。
李延庆轻轻叹口气,最好找个地方休息,等宴会开始时再露面。
几名年轻男子从他身边跑过,只听他们满脸兴奋道:“已经开始了,我们快去!”
李延庆回头,只见众人都兴致勃勃向辰楼走去,似乎辰楼内在举行什么有趣的活动,就在这时,李延庆忽然看见了高宠,他正和曹性有说有笑地走进了辰楼,李延庆稍微犹豫一下,也快步向辰楼而去。
第0496章 大显身手(上)
辰楼是潘氏家族平时聚会之地,潘旭三兄弟的儿孙加上女儿女婿,一个大家族至少有百人之多,每次聚会都是一件极为热闹之事,也会有各种活动助兴。
今天也是一样,在辰楼二楼内,聚集了近两百名年轻男女,二楼也极为宽敞,各种室内游艺应有尽有,猜谜、奕棋、踢毽子、投壶、击球、斗蟋蟀,但最受欢迎的还是投壶,光投壶的人群就有三处,不断传来遗憾的惊呼声和叫好声。
这时,李延庆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倩影,他心中一热,也顾不上寻找高宠,便快步走了过去。
“蕴娘,去看我投壶吧!今天我至少可以十射八中。”
“蕴娘,别理这臭小子,我们下棋去。”
曹蕴正坐在一张桌前写字,她身旁却围着一对潘家的孪生兄弟,不停地讨好她,曹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始终没有抬头,全神贯注地写一幅字。
“算了,我们去投壶吧!”
潘氏兄弟得不到曹蕴的回应,也觉得索然无趣,两人转身向一处投壶处走去,那边十分热闹,对年轻人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刚才两个小家伙真不会说话,你明明在写字,他们却叫你去投壶下棋。”
曹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她一抬头,脸不由微微红了,“原来是李大哥!”
李延庆拉了一把椅子在小桌前坐下,笑眯眯问道:“这里很喧哗,你居然能静下心写字。”
曹蕴的脸更加红了,“我…我在帮幼娘写谜语,她今天负责谜语社。”
“我也喜欢谜语!”
李延庆看了看她写的谜语,“东海有一鱼,无头亦无尾,除去脊梁骨,便是这个谜。”打一字。
“李大哥能猜到这是什么字吗?”曹蕴浅浅笑问道。
李延庆笑道:“让我想想看,首先这是东海之物,南海北海没有,其次是条无头无尾的鱼,把鱼的头尾去掉,变成了一个田字,再把脊梁骨除去,我倒不知道变成什么字了?”
曹蕴知道他猜着了,便微微笑道:“猜中了可是有奖励哦!李大哥没兴趣吗?”
“这个奖有点不好意思,还是给那些孩子们去兑吧!”李延庆望着一群正在猜谜语的小小娘子笑道。
“对了,娇娇呢?”李延庆忽然想起了娇娇。
“她今天可能来不了,有只母猫要生了,她得陪着它。”
“我说今天怎么好像安静了一点,原来是娇娇没来。”
“李大哥不是说要教我书法吗?”曹蕴低下头小声道。
“当然可以,只是这里是不是太吵了。”
“没关系,就先教我写几个字,稍微点拨一下。”
李延庆点点头,“那就写‘东海有一鱼,无头亦无尾。’”
曹蕴提笔在红纸上认真书写,李延庆其实早就看出她字里行间中的不足之处,字虽然写得很娟秀,但一看便知道是学堂里教出来的笔法,就俨如流水线上的产品,还谈不上书法。
“蕴娘有临摹字帖吗?”
“有临摹过魏碑,不过我更喜欢行楷。”
曹蕴很快便写完了十个字,满怀期望地向李延庆望去,希望他能评价一下,李延庆笑道:“我同样也写十个字,你对比一下。”
李延庆提笔也写下了同样的十个字,把两幅条幅放在一起,曹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的字写得不好,没法和你比!”
“不是比谁写得好,自己感受一下,看看有哪些不足?”
曹蕴看了片刻道:“感觉你的字更加娴熟,更加苍劲有力,字和字之间更加连贯,而且气势很足,我的字太苍白了。”
曹蕴又抬头望向李延庆,“我说得对吗?”
“差不多是这个道理,其实差距就在于时间,我耗费了大量时间练字,坚持了快十年,你的字娟秀飘逸,在普通人眼中已经很不错,但从书法的角度来看,基础还不够扎实,结构比较松散,这就是练习还不足的典型表现,其实不用你花太多时间,你只要每天抽一个时辰临摹柳公权的楷书,练习一年后,你再写这十个字,你就会发现变化了。”
李延庆的话很直率,可谓一针见血,曹蕴默默点头,其实也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就是看书的时间太多,练字的时间太少。
“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李延庆有些歉然道。
“一点也没有!”
曹蕴连忙摇头,“相反,小妹还要多谢李大哥的金玉良言,我知道该怎么练字了,正好我也有柳公权的字帖,今晚我就找出来看看。”
说着,曹蕴将两幅字小心地叠好,放进自己的随身小包里,她准备等一年后再拿出来对比。
“蕴娘快来!”
曹云兴冲冲跑了过来,拉着曹蕴便走,“头奖摆出来了,好像就是你最想要的画!”
“啊!”曹云一回头看见了李延庆,不由吓了一跳,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笑嘻嘻道:“我是不是打扰什么了?”
曹蕴脸一红,“死丫头胡说什么,我在给幼娘写谜语。”
她有点坐不下去了,放下笔道:“也没什么可写了,我去和你看看。”
“李大哥,谢谢你的指点。”
曹蕴不敢和李延庆对视,低着头匆匆走了,隐隐还听见曹云在打趣她,“哟!居然叫李大哥了,不是叫李官人吗?”
“你这死丫头,看我不拧你的嘴,我是跟娇娇叫的好不好?”
…
投壶又叫文射,是唐宋以来官宦世家最流行的一种游戏,老幼皆宜,也不占地方,因而一直长盛不衰,甚至在军队中也是弓箭手必练的科目之一。
今天二楼大堂上共摆了三场投壶,一个是七尺远的近射,是给年纪稍小的小娘子投射玩耍,一个是一丈五尺远的中射,男女都可以投射,还有一个是三丈远的长射,这是给世家子弟中武艺高强的年轻人竞技使用。
潘家今天也下了血本,光奖品就花了数千贯钱,当然,三场投壶的奖品并不一样,给小娘子们的奖品要简单得多,主要以做工精美的小工艺品为主,一两贯钱可以买到一件。
中射的奖品就昂贵得多,大多是价值十几贯钱的金银首饰,而远射的奖品是价值数十贯钱的兵器。
另外还有头奖,头奖刚刚才摆出来,引来了众人的瞩目,近射的头奖是一颗拇指大的明珠,价值百贯钱,在灯光下熠熠闪光,而远射的头奖是一把价值八百贯的宝剑,由目前军器监的第一名匠刘康亲手打造。
李延庆看到了中射的头奖,竟然是一幅画,《韩熙载夜宴图》,当然不可能是真迹,而是摹本,可画家却吓了李延庆一跳,居然是画院的张择端,他可是《清明上河图》的作者。
张择端目前出任翰林待诏,二十几年前他便是翰林图画院的供奉,在名家林立的翰林图画院中,他只能算作地位中等的画家,擅长楼观、屋宇、林木、人物,《清明上河图》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当然,作为专业花甲他不可能只绘一幅画,也不是每一幅画都能收入宫廷,大多是被各家权贵收藏,潘家也收藏了他的好几幅画,因为这幅画是摹本,所以今天潘旭便拿出来做头奖奖品。
虽然头奖奖品都十分诱人,但想拿到它却并不容易,条件必须是五射五中,如果出现几个头奖,潘家也会拿出相应的奖品。
李延庆见每个投射的人胸前都有块牌子,颜色不一,近射是白色牌子,中射是绿色牌子,远射是红色牌子,应该是要报名才能参加比赛。
他向两边看了看,这才发现靠墙边有投壶报名处,他走上前笑道:“我也想参加射壶!”
管事不认识他,以为只是一名普通的世家子弟,便指着墙上的名单笑道:“官人的名字在上面吗?”
名单上面有二十几个名字,应该都是年轻男子,高宠、曹性和潘玉成都在其中,却没有他的名字,李延庆摇摇头,“没有我的名字!”
“那官人准备参加哪一项?先说明,十二岁以上不能参加近射,如果选择了远射,那就不能参加中射了,可如果选择了中射,且成绩能达到五射三中以上,也可以参加远射,这是规矩。”
李延庆想了想道:“那就中射吧!”
管事便给了他一块绿色木牌,让他挂在胸前,李延庆又指了指墙上的名单笑问道:“这名单是怎么回事?”
“这帮家伙太厉害,都是投壶的高手,所以不允许参加中射,只能参加远射,否则中射的奖品就没有大家的份了。”
李延庆呵呵一笑,真是奇怪了,上面居然会没有自己的名字?
第0497章 大显身手(中)
李延庆当然知道自己的斤两,他若参加中射,恐怕别人就没份了,他若有自知之明,应该自觉去参加远射比赛,不过既然那幅《韩熙载夜宴图》是曹蕴期盼已久,那他李延庆也只能厚着脸皮去钻了这个漏洞了。
其实就算曹蕴不喜欢这幅画,但凭着它是张择端的摹本,李延庆也要不顾一切将它赢到手。
李延庆慢慢走回了中射场地,这里的人最多,足够上百人排队,男女几乎各占一半,很多都是已经定了亲的情侣,也借这个机会前来彼此观察,暗通情愫。
近射没有什么规矩,随便投射玩耍,中射也以玩耍为主,投不中也可以继续排队再投,不过为了缩短排队时间,还是有了一些规矩,那就是一次只能给一支箭,投中了才能继续投,投不中就得离开,然后继续排队。
队伍中,曹蕴目光热切地望着放在最高处的那卷画,她本来就喜欢绘画,对高品质的话更是情有独钟,今天的头奖是她最喜欢的《韩熙载夜宴图》,那可是图画院翰林的摹本,水平之高绝不亚于真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品。
潘家把它拿出来做头奖,隐隐也有显摆的意思,要知道想赢得这幅画,必须连续不断地五投五中,一丈五尺外的距离,也就是四米五,投进碗口大的细颈铜瓶中,难度何其之大,尤其把一些投射高手都列入中射的禁投名单,这幅画失去的概率极其微小。
曹蕴望着画轻轻叹了口气,“阿云,我恐怕拿不到这幅画,我运气最好时才投中一次,今天怎么可能得到?”
“小三郎上次投中过四箭,要不我们让他来帮帮忙?”曹云建议道。
“他好像不准投中射,投中也不算,算了,谁投中了,打开给我看一眼,我也心满意足了。”
两人正在低声说话,身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蕴娘,要不我来帮你投吧!”
曹蕴一回头,见是李延庆笑眯眯站在自己身旁,她脸一红,半晌期期艾艾道:“就不知允不允许帮忙?”
“允许的!允许的!”
旁边曹云连声道:“你看前面都是帮忙投箭的,要不然好的奖品都被他们拿走了。”
其实曹蕴也看见了,前面至少有五六对男女准备一起投箭,但人家要么是定了亲的情侣,要么就是郎有情妾有意,自己接受他帮忙算什么?
去年十月曹蕴第一次参加鹊会,就有不少年轻男子主动要帮她投壶,都被她婉言谢绝,但今天…或许是那个头奖令她太期待的缘故,也或许有点别的什么原因,曹蕴最终点点头答应了,“那…那就谢谢李官人了。”
李延庆精神一振,笑道:“看看今天发挥如何?”
“李官人以前投过箭壶吗?”曹云只知道李延庆是进士出身,却不知道他同样箭术冠绝。
“从前在太学也玩过,一向手气不错。”
曹云低声和曹蕴商量一下,曹蕴便笑道:“如果可以,李官人也帮阿云投一次吧!”
“只要规则允许,我没有问题!”
曹云顿时欢喜得笑逐颜开,“允许的,李官人最多可以帮两个人,我不要多高的奖品,你就帮我夺丙奖,我想要那对蝶舞金钗。”
“好!包在我身上了。”
队伍流转得很多,不多时,前面就只剩下三个人了,现在是一个世家年轻子弟帮他已订亲的未婚妻投箭,他已经连中三箭,旁边女伴欢喜得直拍掌,曹氏姐妹显得脸上都有点紧张。
曹云小声对李延庆道:“那个人叫赵务本,在外地当官,投箭非常厉害,几年前曾经夺过一次头奖。”
李延庆也在关注这个赵务本的投箭手法,确实很娴熟,力道控制得也很准确,不过他还是欠了一点火候,在精妙处掌控稍差一点,想五射五中只能看运气了。
第四箭射出,“当!”铜箭在壶口弹了一下,还是落入了壶中,管事高声道:“四射四中,乙奖已得,准备冲击头奖!”
居然四射四中了,顿时引起了场内轰动,无数双目光注视着他,赵务本的鬓角已微微见汗了,他接过第五支箭,深深吸了口气,手一挥将铜箭投出,就在铜箭投出的一瞬间,李延庆便知道这一箭投不中,力量失去平衡了。
果然,只听“当!”一声,箭身撞在瓶口上,弹落下地,引起周围一片遗憾的嘘声,赵务本歉然向女伴望去,他已经尽力了。
他的女伴却没有生气,早跑去将一对青瓷瓶抱在怀中,笑得嘴都合不拢,这是上等的官窑青瓷,价值六百贯,两人没有心思再投,便肩并肩下楼去了。
接下来两个女子都没有投中,又嘻嘻哈哈跑到后面继续排队去了,终于轮到了李延庆。
管事笑问道:“衙内是自投还是帮投?”
李延庆笑着指指身后的曹氏姐妹,“我帮她们各投一次,可以吗?”
“可是可以,不过我要说清楚规矩,帮投一次,可以再自投一次,帮投两次,就不能再自投了。”
“我知道!”
管事递给了李延庆一支铜箭,是标准的铜壶箭,约七寸长,重八两,手感非常好,李延庆毫不思索,铜箭投出,“当!”一声精准入壶,曹氏姐妹眼睛都迸射出惊喜,管事也惊叹一声,“好厉害!”
他索性将余下的四支箭一起递给李延庆,李延庆微微一笑,手中铜箭如连珠箭飞出,剩下的箭一鼓作气全部都投入了铜壶,他轻轻拍了拍手,笑眯眯道:“头奖作数吗?”
管事惊得目瞪口呆,半晌问道:“请问衙内贵姓?”
“在下李延庆,禁射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
“啊!原来是李探花,算数!算数!”
管事连忙将头奖画轴取来递给李延庆,“恭喜李探花了。”
李延庆笑着将画轴交给了曹蕴,曹蕴激动地接过画轴,脸上的笑容比桃花还艳丽,她心中感激万分,低声道:“谢谢李大哥!”
这时,后面人才发现头奖已经没有了,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很多人都一片茫然,根本没有看清前面人出手,怎么就夺走头奖了?
李延庆见青瓷瓶还有一对,便笑问曹云道:“现在可以选择,要青瓷瓶还是要对蝶金钗?”
曹云看了半晌道:“我还是想要对蝶!”
她不缺瓷瓶,但她却极为喜欢那对金蝶发钗,这对金蝶也不便宜,三百五十贯一对,对于世家女子,她们家境虽然富裕,但也只有出嫁时才会得到这样昂贵的首饰。
李延庆便对管事道:“再给我三支箭!”
投壶比赛并不是头奖只有一个,只要能达到获奖标准,都会有价值不菲的奖品,所以李延庆夺走了头奖,又将目标对准三奖,大家也并不反对,只是十分羡慕曹氏姐妹,居然有人帮她们夺走昂贵的奖品。
这时,参加远射的男子也纷纷走过来观战,这数十名年轻男子都是武艺高强的世家子弟,大多在宫廷当侍卫,当然知道李延庆大名,虽然李延庆参加中射不太合理,但并没有人吭声,人家并没有违反规则,要怪只能怪潘家没有把李延的名字列入禁射名单中。
李延庆接过三支箭,对曹氏姐妹笑道:“我来玩一个花式投壶吧!”
曹蕴抿嘴一笑,“可别失手了,阿云会哭的。”
“瞎说,我才不会哭,最多跺跺脚罢了!”
曹云很好奇,“李大哥准备怎么花式投壶?”
“看好了!”
李延庆将三支箭同时投出,这一招叫“三燕归巢”,是投壶中的一种经典花式,必须有极高明的技艺才能成功,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三支箭的受力并不一样,在一丈后便拉开了距离,只见三支箭就像三支金黄色的乳燕一样,一支接一支地飞进了铜壶。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掌声,曹云欢呼一声,早跑过去将一对金蝶发钗抢到手中。
李延庆又向众人拱手行一礼,曹性在旁边高声笑道:“延庆来试试远射吧!看看能不能把宝剑也夺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区区一把普通宝剑,怎么能让李探花出手?”
第0498章 大显身手(下)
众人回头,只见潘旭带着一群重要的世家成员走了过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很多人低下头,连曹氏姐妹也不敢抬头,她们祖父曹评走了过来。
这时,曹评也看见了孙女手中的画卷,不由一怔,这不是…
他回头看了看奖品区,头奖的位子已经空了,“蕴儿,这画是怎么回事?怎么在你手上?”
曹蕴把画交给祖父,却不知该怎么解释,旁边曹云心直口快,“祖父,这是李探花帮蕴娘射的礼物。”
曹评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把画还给曹蕴,“这画可是珍品,可遇不可求,你要把它收藏好。”
“孙女会收藏好。”
旁边潘旭却有点心疼,这幅画是前些日子张择端送给他的两幅画之一,他只是拿出来当头奖摆一摆,没想到真被人赢走了。
如果是别人他或许还能用别的东西换回来,但是被李延庆赢走,这让他无话可说,他其实也并不是心疼画被李延庆赢走,而是心疼李延庆把画送给了曹评的孙女,这个人情做得真是绝妙。
潘旭心中叹口气,暂时把这件事放到一边,走上前笑道:“距离开宴时间还有一个时辰,我们索性举行一次投壶大赛,我出黄金五百两,获胜者可得此厚赏!”
四周顿时一片惊呼,黄金五百两,那可是五千两白银啊!潘家要拿出大手笔了。
一旁的曹评接口道:“我也加个赌注吧!”
他解下自己佩剑,高高举起道:“这是七星剑,是我最心爱的三把剑之一,夺得头名者,这把剑就归他。”
周围的年轻男子们都沸腾了,七星剑是当年曹彬率大军灭南唐时,从南唐皇宫里得到,据说是唐朝时一名会稽名匠耗时十年铸成,是李璟心爱的收藏之剑,这么重要的宝剑,曹评居然要拿出来当奖品了,众人觉得匪夷所思,却又激动万分,很多不准备参加比赛的男子也开始跃跃欲试了。
李延庆却感到了一丝压力,曹评曾经在良工兵器铺曾要把这柄剑送给自己,被自己婉拒,现在他又拿出来,恐怕还是和自己有关。
曹评的喧宾夺主让潘旭心中有点不太高兴,但表面上他依旧笑呵呵道:“既然曹贤弟有这个心意,我就却之不恭了,宝剑就算头彩吧!”
高深笑道:“彩头这么诱人,难度也要加大才行啊!三丈远是足够了,不如把铜壶换一换。”
三丈远是军队的标准,不用更换,但现在用的铜壶是喇叭敞口,入口如小碗,稍微容易了一点,很快家丁便搬来一只四尺高的细颈圆肚铜壶,不再是敞口,而是直口,入口只有茶盏大小,难度骤然增加三倍不止。
不过世家子弟投壶高手不少,所以众人并不畏惧,而是摩拳擦掌,目标都对准了七星宝剑。
潘旭又道:“为了争取时间,这次比赛采用淘汰制,第一轮两支箭,必须两箭都投中才能进行第三轮,第二轮三支箭,必须全部投中才能进行第三轮,以此类推,最后一轮若出现平手再加赛,直到决出最后的胜利者。”
这实际上已经不是五投五中了,想要夺取魁首,最少也要十四箭全中,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随着潘旭一声“开始!”数十名世家子弟纷纷前去排队,李延庆正要上前,却感觉有人在身后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一回头,只见曹评站在自己身后,向自己点了点头,虽然曹评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李延庆却非常明白他的意思,他感激地点点头,快步向队伍后面走去。
四周站满了两三百人,围观六十余名年轻的世家子弟进行投壶大赛,包括很多长辈也在一旁观战,这无形给参赛的后生们施加了极大的压力,第一轮射完,居然淘汰了一大半,只剩下十八名世家子弟进入第二轮。
曹性就排在李延庆前面,他望着人群低声对李延庆笑道:“我们曹家的小娘子都很关心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