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李延庆在自己最微弱之时送来了支持,这让赵桓心中有着一种莫名的感动,使他体会到了一种雪中送炭的暖意。
第0471章 三司会审
由于案犯都关押在大理寺,为了提取案犯方便,三司会审一般都安排在大理寺内举行,上午时分,拖延了一年的林灵素刺杀案再一次开审了。
这个案子的焦点只有一个,刺杀林素灵究竟是三名士兵擅自所为,还是指挥官潘岳的蓄意策划?
这也是本案的分歧点,因为这个分歧,本案拖延了一年。
但这个案子的重大,并不是案件本身,而是这个案子的背后,是梁师成和王黼争夺御史台的暗斗,也是王黼控制的御史台和蔡京控制的刑部、大理寺的斗争。
王黼和李彦在扳倒余深的斗争中获得重大胜利,那么在争夺御史台的第二回合斗争中,蔡京和梁师成在结成同盟后,能不能挡住王黼和李彦咄咄逼人的气势,这个案子就至关重要了。
这里面的关键人物,就是梁师成为了夺回御史台控制权,而在御史台内布下的棋子——李延庆。
大理寺小公堂内已布置就绪,正上面挂着一块牌匾,上写四个大字“三司会审”,下面台阶上呈“品”字型摆放着三张宽大桌子,正中间是御史台的位子,这也是惯例,除了一些特殊情况,几乎所有的三司会审案子都由御史台发起并主导。
左侧是大理寺,右侧是刑部,每张审案主官的背后又坐着三名辅官协助,两侧站满了身穿皂红两色公服,手执水火棍的大理寺差役。
李延庆左右看了看刑部郎中顾逸群和赵殊,两人都表示已准备好,李延庆便道:“那就开始吧!先提审潘岳。”
一名大理寺官员高声喝道:“三司会审,提案犯潘岳!”
…
就在三司会审开始的同时,皇城内的知政堂内,王安中正在向王黼汇报御史堂开审林素灵案的情况,王安中昨晚一夜都没有睡着,让他无法入睡的原因并不是李延庆要开审林灵素案,而是他昨晚下午得到一个消息,张邦昌已经向天子弹劾他擅自动用监察御史监视余深和蔡京。
这当然是王黼的紧急安排,他为了讨好王黼而冒险安排了九名监察御史负责监视余深府宅和蔡京府宅。
作为御史中丞,王安中并不是没有权力调用御史,在遇到一些重大事件时,他也会调集多名监察御史参与,比如各州举行的发解试,大量监察御史就会被派往各地监察考试。
只是他这次监视的对象是刚刚被罢免的相国和从前的老相国,监视这样高级别的官员没有得到天子的同意便擅自派出监察御史,严重违反了官场规则,就算是天子也无法包庇。
所以在得知自己被弹劾后,王安中几乎一夜未睡,焦虑难安,他已经顾不得再考虑什么三司会审案了,三司会审案变成了他紧急求见王黼的一个借口。
听完了王安中的汇报,王黼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你的意思是说,无法阻止这个案子是因为我的原因,我批准了这个案子,所以你无法阻止,责任在我王黼身上,是这个意思吗?”
“卑职绝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只是复述李延庆的话,作为御史中丞,卑职确实没有权力叫停三司会审的案子,这不仅涉及御史台,还涉及刑部和大理寺,除非是…”
“除非是由我来叫停,对吧!”
王黼极为不满瞪了王安中一眼,“难道我不知道,还要你来提醒吗?”
王黼当然可以叫停三司会审的案子,但这就等于将自己的把柄递给梁师成,梁师成在官家面前告一状,那自己怎么解释?
本来一个小案子变成了大事,梁师成那个混蛋会放过自己?王黼心里明白,这个案子他绝不能再出头,必须让王安中替自己办妥。
这时,王安中担心到了极点,声音都有点发颤了,“三司会审案能不能先放一放,我保证会想办法搅黄这个案子,但卑职听说张邦昌已在天子弹劾那天监察御史之事,卑职恳求相公…先解决这件事。”
王黼笑了起来,“这件事我也听说了,问题确实比较严重,弹劾书已经递上去了,目前就在李公公手中,王中丞,解决这件事并不难,关键看你的诚意!”
王安中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王黼要看什么诚意,他比谁都清楚。
…
大理寺小公堂的审案已经结束了上午的审理,下午要提审三名刺杀士兵,李延庆也知道王黼不会袖手旁观,必然会有阻击动作。
既然这个案子之前已经审了不下十次,现在审案仅仅只是一个必要的形式,那为什么不能在一天内完成它?三方一致同意,他们务必在今天审结这个案子。
他们只短暂地休息了半个时辰,又开始继续提审三名刺杀士兵。
三名刺杀林灵素的士兵一直被分开关押,防止他们串通口供,但效果并不是很理想,三名士兵显然早已得到同样的暗示。
第一个被提上堂的是三个刺杀者的头目,叫做张顺,开封府人,长得彪悍魁梧,刺杀案发生时是一名押官,他被戴着重枷押上来,大大咧咧地站在堂上。
“跪下!”
大理寺正赵殊喝喊一声,两名差役用水火棍在他腿弯重重一击,张顺普通跪在地上,他忽然象野兽般的怒吼一声,吓得两名差役哆嗦了一下。
李延庆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给他重枷去掉。”
赵殊低声道:“御史不知,此人十分残暴,攻击性极强,已经有两个狱卒被他打伤了。”
“不碍事,他如果想死就不会一口咬定潘岳了,给他打开枷锁!”
赵殊无奈,只得给差役使个眼色,两名差役战战兢兢给张顺打开了枷锁。
张顺嘿嘿一笑,倒也没有象赵殊担心的那样直接暴起伤人,而是坐在地上,轻轻揉着手腕和脚腕,冷冷地望着李延庆。
“你这个狗官比他们聪明,知道老子不想死,没错,我干嘛要自己找死,你有什么屁就直接放吧!”
李延庆一拍惊堂木,厉声问道:“张顺,本官问你,道士林灵素在城头做法,有什么不妥之处?”
“你这个狗官想来哄骗老子,做梦吧!老子就告诉你,我不认识什么道士,潘岳叫我杀人我就杀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你的第一次口供却招供是你憎恨厌胜之术,另外,林灵素修神霄宫时占据了两千亩土地,其中就有你家的三十亩地,你对他恨之入骨,一直就想找机会杀他,这也是你的口供,我已派人去核实过,完全属实,那么我就可以认定你有刺杀林灵素的动机,第一份口供完全属实!”
“胡说!我是被潘岳指使的,第一次是被严刑逼供,写下的违心之言。”
“啪!”
李延庆又一拍惊堂木,“带潘岳!”
片刻,潘岳被带上大堂,在张顺身边跪下,李延庆道:“潘岳,这个张顺一口咬定是你指使他刺杀林灵素,你怎么说?”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指使过你?”潘岳怒视着他。
张顺冷冷笑道:“潘将军贵人多忘事,是你亲口告诉我林灵素要在城墙上施法,你又答应事后给我们每人五百两银子,你还说动手那天你去城北巡视,以显示你不在现场,这些你亲口对我说的话,你都忘了吗?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李延庆又问道:“张顺,是潘岳亲口对你说的话?”
“正是!我在后来的招供状中写得清清楚楚。”
这时“潘岳”忽然站起身,向李延庆躬身行一礼,便退到一边去了。
张顺顿时愕然,“这…”
李延庆重重哼了一声,“他不是潘岳,只是一名御史台的从事,你其实根本就不认识潘岳!”
张顺知道自己上当了,他的脸胀得满脸通红,他忽然大吼一声,向李延庆扑去,李延庆手一扬,砚台闪电般飞出,正中张顺的左腿膝盖,张顺大叫一声,扑通摔倒在地,站不起身了。
几名差役上前,将他双手反绑起来,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鼓掌声,“果然很精彩啊!”
只见外面走进三人,为首老者正是蔡京,紧跟在他身后之人是刑部侍郎梁中都,也是蔡京的女婿,另一人却是大理寺卿郑智。
顾逸群和赵殊吓得连忙起身行礼,李延庆也起身行一礼,“老相公,好久不见了!”
蔡京走进来笑眯眯道:“不愧是探花出身,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张顺居然不认识潘岳,这个案子就有趣了,不知道李御史是怎么发现这个漏洞?”
“卑职之前仔细调查过当时城墙防御情况,发现当时是五个营负责守城,其中有两个营的守军并不是潘岳的手下,潘岳只是当值指挥使,而且潘岳调来京城仅两个月,卑职就怀疑三名刺杀士兵并不认识潘岳,另外,从前几次都是分开审讯,潘岳从未和他们见过面,所以卑职今天就想试探一下。”
“难道潘岳也没有怀疑这一点?”旁边刑部侍郎梁中都问道。
李延庆向梁中都点点头,笑道:“潘岳始终没有怀疑他们不是自己手下,而且他们也没有同堂共审过,其实潘岳手下有一千余人,他任职时间太短,大部分手下他都不认识,就算见面他也会想当然地以为这三人是自己的手下。”
赵殊也道:“李御史说得对,从前刘御史坚决要求分开审讯,他们确实没有见过面!”
蔡京赞道:“知微见著,难怪种师道那么欣赏你,不是没有原因啊!”
就在这时,一名官员慌慌张张跑进来道:“御史台王中丞来了!”
蔡京冷笑一声,“我怎么就知道他今天一定会来呢?”
他给大理寺卿郑智使个眼色,郑智立刻喝令左右,“有请王中丞!”
第0472章 新的平衡
不多时,王安中快步走进了小公堂,郑智笑呵呵迎上去,“王中丞也是来看审案吗?”
王安中看见了郑智,不由一怔,他随即又看见了刑部侍郎梁中都,连忙回礼道:“原来两位兄台也来了。”
“没办法,这个案子比较受上面关注,不来不行,这不,连蔡老相公也来旁听了。”
王安中猛吸了一口冷气,一回头,只见蔡京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王安中浑身一颤,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卑职不知老相公在这里,请老相公见谅卑职的无礼!”
蔡京掌控大宋朝政近三十年,虽然他对北宋的衰败腐化负有重大责任,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朝廷依然具有强大的影响力,大部分文官都会认为自己是他的门生,以至于他几次被罢相,为了稳定朝廷,天子赵佶又不得不将他请回来。
王安中虽然是大宋有名的词人,但他本身就是一个没有根骨的人,在蔡京面前,他除了应应诺诺外,哪里还有半点对抗的勇气。
王安中想到的解决办法是将李延庆进行内部调动,从审问职权调为管理其他杂务,剥夺他的审案权,把审案权交给另一名侍御史,这样既不用伤筋动骨,又能在不知不觉解决问题,他过来找李延庆,就是想宣布这个调动,让这个案子暂停,不料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蔡京居然在这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正巧啊!蔡相公这么在这里?”
从外面笑眯眯走进一人,正是权宦梁师成,王安中只觉大脑里“嗡!”的一声,他顿时明悟,这个案子已经成铁案,休想再翻案了。
蔡京和梁师成都是老奸巨猾之人,他们一直不干涉这个案子,等到最关键之时,他们便出现了,而且王安中也逃不掉了,必须当场签字认可结案。
蔡京笑问道:“梁公怎么来了?”
“我正好路过大理寺,听说蔡相公在旁听审案,便进来打个招呼,怎么样,案子审完了吗?”
蔡京笑呵呵道:“很出人意料地审完了,刺杀案的主犯口口声声说是指挥使潘岳主使,不料他根本就不认识潘岳,被李御史试探一下,便露了底,这下便可以断定此案和潘岳无关,之前王黼的定论完全错误。”
梁师成愣了一下,他忽然明白过来,显然前一任御史刘霖是知道这个秘密,但他没有向自己汇报,也没有向王黼汇报,而是暗中保留住了这个漏洞,给后一任御史创造了结案的条件。
梁师成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结案吧!”
有蔡京和梁师成亲自坐镇,这个拖延了一年的三司会审案终于结案,三个部门的主审官分别签了字,随即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的主官也在结案书上签字,这时,王安中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对梁师成和蔡京道:“御史台的大印不在卑职手中,得拿回去加盖印章。”
梁师成冷冷一笑,手中托起一方大印,“不劳王中丞再跑回御史台了,我已经替你取来!”
王安中彻底绝望了,在梁师成目光严厉的监视下,他只得在结案书上签字并盖了印章。
三司会审案审结后由御史台直接上报天子,不需要再经过相国之手,梁师成会将结案书直接拿走,这也是他来大理寺的原因之一。
梁师成这时才对他道:“张邦昌弹劾你擅自动用监察御史监视余深府宅和蔡老相公的府宅,今天上午官家已经把这份弹劾书转到我手上了,要求我把情况调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目前我没有看见御史台就这件事进行说明,你今天就补一份御史台的书面情况说明上来,我需要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安中顿时绝路又逢生,他连声道:“卑职这就回去写书面说明!”
这时,蔡京在一旁笑呵呵道:“这件事我倒知道原因,主要是新年将至,最近有很多地方官跑来给老夫拜年,王中丞出于职责,所以要派监察御史前来劝阻,这是他的职权范围,倒也谈不上擅自派御史监视大臣。”
姜还是老的辣,蔡京轻描淡写便给王安中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至于监视余深则很正常,监督被罢免官员离京,这本来就是御史台的职责。
王安中终于明白王黼欺骗了自己,明明弹劾书已经呈给了天子,还哄骗自己在李彦手中,由此可见王黼和李彦也是想把自己搞下去,自己居然想效忠他们?
王安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但更重要是他要把握住这次回头的机会,他再次给梁师成和蔡京躬身行一礼,“乱花迷眼,卑职险走歧途,现在卑职终于看清楚是非曲直,感谢公相和太傅给卑职这个机会,卑职不会再迷失了。”
梁师成和蔡京对望一眼,两人皆露出得意的目光,他们看中的是王安中的吏部侍郎,只要有他在,他们就能控制住了职权重大的吏部。
…
次日一早,刑部侍郎梁中都和大理寺卿郑智联手弹劾相国王黼,指责他在去年出任御史中丞期间严重失职,胡乱作为,导致林灵素一案无故拖延了一年,严重影响朝廷信誉,要求王黼承担相应责任。
而与此同时,三司会审的结案书也送到了天子赵佶的案头,这里面包括了王黼在案发之初就认定潘岳是刺杀林灵素的主谋。
这个弹劾的指控虽然并不严重,但关键是证据确凿,王黼难辞其咎,这对官场势头正旺的王黼将是一次迎头痛击,它无疑会影响到王黼的一些提案,尤其会在余深后继者的任命上将产生十分微妙的影响。
安德殿内书房,天子赵佶看完了林灵素刺杀案的结案书以及梁中都对王黼的弹劾,半晌,他对站在一旁的梁师成道:“朕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能照看到,还是需要文臣武将来协助朕维持朝廷的运转,王黼在这件事上确实做得不妥,需要告诫,以后让他不要再过问御史台的事情了。”
“陛下英明!”
赵佶点点头又道:“王安中身为吏部侍郎,又兼任御史中丞,他是不是太忙碌了一点?”
“陛下,御史中丞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才让他兼任,老奴推荐邓雍为御史中丞。”
邓雍是前相国邓洵武的儿子,是赵佶十分宠爱的翰林学士,书画十分出色,虽然官职不小,但他只擅长绘画,让他当御史中丞,连赵佶都觉得有点不太合适。
赵佶眉头一皱,“他的学究气太重了,朕担心他不能适应御史台这种肃杀之地。”
“陛下,朝廷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御史台往往投鼠忌器,倒是邓雍这种和朝廷没有多少关系的书生往往能够不受官场习气的影响,老奴相信他能将御史台开创一个新局面。”
赵佶当然知道梁师成为什么推荐邓雍,既然他已同意不让王黼染指御史台,便答应了梁师成的推荐,“好吧!可以任命邓雍为御史中丞。”
梁师成心中暗喜,有邓雍为御史中丞,那御史台又终于回到自己手中了。
这时,赵佶又道:“再有就是关于余深的继任者,王黼推荐蔡京之子蔡攸为相,太傅那里有推荐人吗?”
“启禀陛下,老奴倒觉得刑部尚书范致虚资历足够,又在河北出任地方官近二十年,非常了解宋辽局势,由他入相,更能够贯彻陛下的北伐大计,至于王黼,从这次御史台审结的案子就能看出,他经验尚浅,考虑问题还不够周全,蔡攸可没有任何地方官的资历啊!在陛下极力备战北伐的时刻,让这么一个没有资历没有经验的大臣入相,会影响到陛下的备战!”
梁师成在关键时刻直言不讳,直接用林灵素的案子为依据,指出王黼考虑问题不周,用人不当。
一般高层用人,最忌讳的便是被人抓住把柄,不管赵佶再怎么信任王黼,但王黼一旦被弹劾,而且证据确凿,赵佶就不得不考虑朝廷的影响,即使不处分王黼,但也不会再听之任之,这是一个帝王应遵循的底线。
况且梁师成又拿出北伐备战来说事,任命范致虚让赵佶无话可说,他沉默片刻问道:“张邦昌情况如何?”
“回禀陛下,余深罢相后,张邦昌和王黼关系甚密。”
赵佶一怔,目光立刻变得犀利起来,“是吗?”
“老奴不敢欺瞒陛下。”
赵佶当然明白张邦昌和王黼关系密切的含义,这极可能意味着张邦昌已经投靠王黼了,沉思良久,赵佶点了点头,“关于相国之事,朕再考虑一下吧!”
…
三天后,天子赵佶下旨,刑部尚书范致虚出任门下侍郎,封知政事,接任余深太宰之职,另任命翰林学士邓雍为御史中丞,王安中不再兼任。
与此同时,赵佶做出御批,认可三司会审的林素灵刺杀案,三名行刺士兵处斩,潘岳无罪释放,并升一级为都指挥使,已病死狱中的虞侯章小汶则追封为武德郎,准其家属厚葬,并赐银千两。
王黼势如破竹的官场攻势随着范致虚出任相国而戛然停止,这是一次梁师成和蔡京的联手阻击,以三司会审案为切入点,最终成功阻截了王黼咄咄逼人的攻势,使大宋官场又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平衡。
第0473章 太学告状
进入十二月后,秋天便早早结束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汴河上西北风强劲,人们早早地穿上了冬衣,京城的街头变得臃肿起来,连随处可见的牛车也挂上了厚厚的帘子,为车内乘客遮挡寒风。
在新相国产生后,朝廷局势似乎一下子平静了,李延庆手中也没有出现什么大案,都是一些御史台单独审理的小案子,三五天便可以结案。
这天下午,李延庆正在官房内处理公务,外面忽然传来了咚咚的击鼓声,李延庆几乎每天都听到击鼓声,早已习以为常,绝大部分是隔壁开封府的击鼓告状,不过今天这阵鼓声似乎有点近,不像是开封府传来,倒像是御史台的闻登鼓。
这时,茶童应哥儿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你们快看外面,好热闹!”
众人纷纷站起身,这时,李延庆也听见了外面传来一阵阵呐喊声,他心中奇怪,便起身来到窗前,莫俊等人也走了进来,向外面望去。
李延庆的官房在三楼,可以看见御史台大门处的情形,外面的情形确实吓了众人一跳,只见外面街上乌压压的全是人头,不知来了多少人,台阶上是千余名太学生,他们举着一幅用血写成的巨大“冤”字,高呼口号,几名太学生正在奋力敲打闻登鼓,声势浩大。
李延庆这是第二次领教太学生的威力,上一次是王黼废除辟雍,将数千太学预备生解散回家,结果引发太学生大游行,抗议朝廷断绝读书人生路,不仅是京城太学,同时联动了京兆、洛阳、大名、应天四地太学生一起上街游行示威,逼得朝廷不得不取消王黼削减太学名额的改革,重新恢复了辟雍,恢复太学生每月的钱米供应。
那不知今天又是什么缘由?这时,新任主簿刘信走进房门道:“李御史在吗?”
梁师成重新掌控御史台后进行了大换血,换掉四名侍御史和九名监察御史,三院主簿也全部换人,刘信便接替了前任主簿张洵的职务。
李延庆审理林灵素刺杀案有功,也得到了嘉奖,他提请破格任命莫俊为主事的申请得到批准,莫俊被任命为从九品主事,在他年近五十岁时终于一脚踏入了官场。
“刘主簿有什么事?”
“邓中丞请李御史下去一趟,在一楼大门处。”
李延庆点点头,便离开官房快步向一楼走去,只见一楼大门处站满了御史台的官员,为首之人便是新任御史中丞邓雍,邓雍是一名画家,醉心于绘画,对政务是一窍不通,而且胆子又小,几乎是梁师成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不折不扣地照办,对李延庆等六名侍御史的事务从不插手干涉,最多过问一下殿中御史的事情,那个比较简单。
今天外面忽然来了千余名太学生和上万看热闹的民众,着实将邓雍吓坏了,他不知该怎么办?便将几名侍御史召集起来商议。
“邓中丞不必担心,这应该是太学生前来鸣冤告状,或者是弹劾某个人,我觉得听听无妨!”
说话的是侍御史杜臻,他年约四十余岁,御史台中他的资格最老,在六名侍御史中排名第一,负责兴举百官,负责审问的李延庆则排名第四。
邓雍战战兢兢看了一眼外面,见外面太学生群情激昂,他有点胆怯道:“我就怕大门一开,他们就汹涌而入。”
李延庆笑道:“如果中丞担心这个,那卑职出去交涉,让他们派几个代表进来,中丞觉得如何?”
邓雍连连点头,“这个办法不错,那就有劳李御史了!”
李延庆打开御史台大门,带着张豹和张鹰两人出去了,御史台的平台上站满了数百名太学生,他们十分激动,见终于有人出来,便上前喊道:“我们要弹劾恶官,要求御史台主持正义!”
李延庆刷地拔出腰间剑,用剑指着众人冷冷道:“我乃李延庆是也,谁敢再上前一步,我就让他血溅当场!”
众人愕然,一下子安静了,李延庆要的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安静机会,他厉声喝道:“你们是方腊同党,要在京城造反吗?”
李延庆是从战场上杀出的文臣,他身上自然有一种杀气腾腾的魄力,他手执长剑一步步向一群太学生逼去。
他在太学中声望很高,数百名太学生听说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李延庆,不由纷纷后退,一名为首的太学生喊道:“我们不是造反,是来御史台告状。”
“御史台有御史台的规矩,你们擅闯御史台就是大罪,若想告状,就给我退回止步栏外再说话!”
止步栏位于台阶下面,和闻登鼓平行,一般击打闻登鼓后,就应该站在止步栏外等候,自然会有官员出来接状书。
这时,为首太学生回头大声道:“李御史说得对,我们不要被人抓住把柄,先退回去!”
千余名太学生听从他的指挥,纷纷向台阶下走去,退到了止步栏外,为首太学生喊道:“李御史,这下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李延庆点点头,“你们商议一下,派几个代表进御史台,邓中丞会亲自接见你们。”
众人商议一下,走出来三人,“我们愿为代表!”
李延庆又问为首太学生,“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陈东!”
李延庆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原来他就是北宋末年的学生领袖陈东,李延庆点点头,“你们三人跟我来,其他太学生保持安静,不得闹事!”
他便带着三名太学生代表走进了御史台,邓雍见李延庆平息了学生闹事,心中颇为高兴,连忙命令安排房间。
不多时,邓雍和六名侍御史以及三名太学生代表走进房内。
“请坐吧!”邓雍很客气地请三人坐下。
三名太学生先自我介绍,他们分别叫做陈东、雷观、张柄,其中陈东是太学生领袖。
邓雍点点头,“三位请说吧!为何要聚众击鼓?”
“我们是为张蒲案件鸣冤,希望朝廷能重审此案,还张蒲一个清白!”
李延庆心中略略有些失望,他还以为太学生在反对和金朝结盟呢?原来是为张蒲那桩案子。
张蒲案的案情比较简单,起因是年初皇宫内放出六十八名宫娥,其中一名宫女叫做刘萍,放回家乡江夏县,不料两个月前她兄长跑进京告状,她妹妹被太学生张蒲强占后投江自杀,由于刘萍是郑皇后侍女,又涉及到放出宫女的生存问题,朝廷便责令荆湖北路提刑官调查此案。
就在上个月,荆湖北路提刑司认定太学生张蒲强占宫娥,进京将其抓捕入监,其结果却出人意料,张蒲在墙上用血写了一个巨大冤字后,便在狱内上吊自杀了,没想到居然引起太学生游行示威。
旁边侍御史孙觌冷冷道:“为何张蒲一定就是清白的?如果他真是强占宫女呢?”
“胡说八道!”
雷观拍桌子怒道:“张蒲和刘萍从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刘家人趋炎附势,为图富贵送刘萍进宫,张蒲为等她一直未娶,天见可怜,他们又重新团聚,但刘家却强行要把刘萍送给鄂州通判为妾,在半路上刘萍跳江自杀,张蒲悲痛欲绝,却被刘家诬陷,官官相护,反而认定他有罪,除了以死抗争他还能做什么?”
陈东将雷观拉坐下,对邓雍道:“我们情绪激动,失礼之处请见谅,但不知怎么能让御史台重审此案?”
邓雍不太了解程序,便向李延庆望去,李延庆缓缓道:“首先我要告诉你们,这个案子开封府已经在审了,你们如果嫌进展迟缓,可以去开封府催促进度,却跑来御史台告状,你们是跑错地方了吧!”
“我们没有跑错地方,开封府我们已经去询问过,开封府认为张蒲属于自杀,荆湖北路提刑司并没有责任,已经结案了,我们不服,所以才要求由御史台来审理此案。”
李延庆点点头,“如果是对开封府的审案判决不服,是可以向刑部或者御史台继续告状,既然你们击打了闻登鼓,而案中又涉及到太学生之死,属于比较重大的案情,御史台一般会接这个案子,不过你们还需要做几件事,第一,这个案子对你们而言不属于告状,而应该是伸冤,所以你们要写伸冤书,而不是写状纸;第二,你们需要有两名五品以上官员担保;第三,你们不得以违法形式的告状,比如说你们的聚众游行,这种情况下,我们肯定不会受理这个案子。”
陈东三人对望一眼,陈东道:“我们可以散去,然后重新写伸冤书,但要五品以上官员担保,我们怎么找?”
李延庆又道:“如果实在找不到官员担保,那么可以去皇城闻登院击鼓伸冤,如果那边肯受理此案,他们会把案子转来御史台或者其他省部,因为这个案子案情比较重大,曾被皇后关注,如果你们运气不错的话,或许上面会要求三司会审。”
陈东大喜,“那我们现在就去闻登院!”
邓雍急道:“去闻登院你们三人就足够了,其他太学生立刻解散,不准再聚众示威!”
“学生明白了,多谢邓中丞提醒,多谢李御史指点,我们告辞了!”
陈东倒也守信,他随即回去让太学生解散,各自回校,看热闹的万余名百姓见没什么意思,也纷纷散去了。
这时,邓雍低声问李延庆,“李御史觉得这个案子会重新再审吗?”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这件事涉及到郑皇后,就看郑皇后的态度了。”
第0474章 老友进京
时间很快便到了下朝时间,宋朝官员天不亮就要出门,不过下朝时间也早,一般下午三点左右就下朝了,随着朱雀门城楼内的散朝钟声响起,朝官开始收拾桌案,三三两两的离开官衙回家了,大部分朝官都会约好去某处喝一杯,一般到天黑后才回家。
李延庆今天准备去一趟虹桥宝妍斋,他早上出门时听说王贵的父亲来了,他便想了解一下王贵的情况。
李延庆骑马刚离开御史台,便听见后面有人叫他,他一回头,却见是下午见到的太学生领袖陈东,他便勒住了缰绳,片刻,陈东跑上来道:“今天给御史台添麻烦了。”
“没事,你们及时散去,事情没有闹大,我们都很庆幸,你们下午去闻登院了吗?”
“我们下午重新回去写伸冤书,时间来不及了,打算明天一早去。”
“那就祝你们伸冤顺利!”
李延庆催马要走,陈东却又拦住了他,李延庆眉头一皱,“你还有什么事?”
陈东深深行一礼,“我们很担心明天闻登院明天不会受理,李御史是太学的前辈,能否指点我们一下,我们都希望能得到李御史的帮助。”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我倒要提醒你们,聚众游行之事最好少做,你们现在做得太多,让朝廷习惯了,以后国家真有什么大事,你们再游行示威就没有效果了。”
“可是…不游行示威,朝廷不重视啊!”
“你们可以写联名信嘛!张蒲这种小案子用几百太学生的联名信就足够了,朝廷会重视的。”
“多谢李御史指点!”
“我可没有指点你们,不过我若是你们话,我会尽量引起郑皇后的注意,如果郑皇后关注此事,开封府就不会这么轻易结案了。”
“可我们怎么能引起皇后娘娘的关注呢?她在深宫啊!”
李延庆淡淡一笑,“我只知道枢密使姓郑,我相信他非常乐意看到朝廷中出现郑皇后的影响力。”
说完,李延庆哈哈一笑,催马走了,陈东琢磨半晌,顿时恍然大悟,他向李延庆的背影深深施一礼,低声自言自语道:“多谢前辈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