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目前的四个宰相中,张邦昌和余深是蔡京的党羽,白时中又软弱无能,根本不敢和蔡京对抗,而蔡京虽然已退仕,但他依旧牢牢控制着朝政,重大政务皆由他来决定,被百官们称为外相。
赵佶当然也明白这个局势,他绝不愿再见到蔡京一党独大,所以他需要引入一个能和蔡京抗衡的相国,王黼便应时而生,短短大半年便获得了巨大权力,一举成为新的权相。
王黼坐在宽大的桌案后,半眯着眼睛听取御史台主簿张洵的汇报,张洵虽然只是一个从七品小官,但他同时兼任台院和监院的主簿,位子极为关键。
他被王黼一手提拔,成为王黼在御史台的眼睛,替王黼盯着每一个御史,一旦御史们有异常举动,他便立刻赶来向王黼汇报。
“李延庆今天上午去了大理寺天狱,我听他的主事说,他今天去看望了潘岳,不过没有审问,但在临走时,他在牢房更换表上签字盖印了,潘岳中午便被换到了大理寺新狱。”
王黼沉思片刻问道:“他知道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吗?”
“他已经知道。”
“那他知不知道他的前任刘霖一直不肯在更换表上签字?”
“那张表的发行时间是半年前,卑职觉得他应该一看便知,卑职认为,他今天就是为了签字换狱而去的。”
王黼并没有立刻勃然大怒,他也有谨慎的一面,他知道李延庆出任侍御史是梁师成的安排,虽然王黼已经背叛的梁师成,但梁师成也并没有和他翻脸,在这种情况下,他犯不着去主动激怒梁师成,给自己平添劲敌。
所以对梁师成将李延庆安插进御史台,王黼的态度则十分谨慎,既没有以相国的身份反对,也没有故意刁难,但同样也不会置之不理,而是在李延庆身边安插耳目,密切注视李延庆的一举一动,只要李延庆不触犯他的利益,他一般也不会轻易干涉。
王黼负手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问张洵道:“那潘家有没有找过他?”
“在御史台没有,但私下有没有找过,卑职就不知道了,卑职…卑职不敢太关注他的私事。”
王黼也知道这种事情确实很难查证,潘旭即使不亲自上门,也会托别人说情,不过…
王黼脸一沉道:“我让你盯住他的一举一动,可没有说只在御史台内,他有没有在晚上去拜访其他官员?有没有在下朝后接受潘家的说情?这些都是你的职责,可你却一无所知,如果你做不了就早说,我让别人来做。”
张洵吓得深深低下头,王黼看了他片刻,又语重心长道:“你也知道李延庆的这个职务本来是你的,想想你为什么没有拿到?就因为我没有抓到李延庆的把柄,你让我怎么反对,如果你尽心一点,抓住了李延庆的把柄,只要时机到来,我便可以让他滚蛋,这个位子就是你的了。”
王黼又是恐吓,又是笼络,将张洵收拾得服服帖帖,他感动得含泪磕头,“卑职愿粉身碎骨以报答相国的知遇之恩!”
王黼点了点头,柔声道:“你的忠心我是明白的,只是手段上略欠缺一点,李延庆之事也不用太着急,要小心观察,不能让他发现自己被监视了。”
“卑职明白了。”
停一下,张洵又小心翼翼问道:“那林道士那个案子怎么办?”
“这个案子暂时不要下结论,继续观察李延庆的一举一动。”
“卑职记住了!”
张洵告退走了,王黼还在考虑李延庆去大理寺天狱这件事,他真正担心的并不是潘家,潘家算什么,无权无势,有点小钱罢了,王黼担心的是梁师成,这会不会是梁师成的授意?
王黼沉思良久,不管是不是梁师成的授意,他都觉得有必要含蓄地警告一下李延庆。

李延庆已在五天前搬到了位于云骑桥的新住宅,这里环境幽静,治安良好,隔壁便是汴京十刹之一的法云寺,这里虽然没有曹家三百亩巨宅那么庞大,但也有前后三进约五十余间屋子,对于李延庆而言还是显得太空旷了一点。
所以李大器又让杨氏买了十几名仆妇,包括管家、丫鬟、厨娘、园丁、马夫等等,一个中产家庭应该有的下人都具备了。
另外,从安全上考虑,李延庆还是把杨光和张氏三兄弟放在自己身边,作为侍御史,他也需要几名武艺高强且忠心耿耿的随从,四名亲卫住在前院,将原本用作客房的一个单独院子给他们四人居住,同时开给他们每月五十贯钱的月俸,这足以让他们为李延庆卖命做事了。
李延庆并不是每天都带四人出入御史台,四人分为两班,每天有两人跟随他前往御史台,另外两人则在家里留守。
下午时分,李延庆骑马返回了家中,管家泰叔笑呵呵迎了出来,“官人,今天宝妍斋那边转来一份请柬!”
泰叔姓杨,是京城本地人,年约五十岁,长得矮矮胖胖,活像个矮冬瓜,从十几岁开始便一直大户人家府中做事,几十年时间从小厮做到了管事,脾气很好,为人也厚道老实,他原是冰柜街宅子的管家,李大器与他相处了好几年,知道他为人可靠,便把他介绍到这边当管家。
“什么请柬?”
李延庆一路上都在想着林灵素的案子,心思还没有转回来。
“好像是高家送来的请柬,官人看看便知道了。”
泰叔将一份请柬递给李延庆,李延庆看见落款是高深,他这才想起高深似乎邀请过自己,不过自己记得好像高深是说,过两天去他府中做客,这一晃居然过了十天,难道周春刚刚才来京城吗?
想起高深就想起了潘旭,这两天自己正在经手潘旭侄子的案子,似乎见面不太妥当,不过…李延庆想起了周春,他即将当自己家乡的父母官了,自己还是应该给这个面子见上一见。
李延庆看了看请柬上的日子,是明天中午,这个高深还真会选日子,明天正好是旬休,他还想好好在家休息一下,这下休息不成了。
“官人要去吗?”
泰叔问道,如果不去的话,就需要去人家府上回应一声,以免别人白准备一场。
“去!当然要去,上将军的请客怎能不去?”
“官人,明天需要我们也要跟你一起去吗?”杨光在旁边厚着脸皮问道。
“明天是旬休,你们放假吧!我不用你们陪同。”
杨光大喜过望,他们已经约好明天去喝酒,好好放松一天。
李延庆知道他的心思,便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花钱买享受可以,但不准给我闯祸!”
“我们可从来没有闯过祸!”
“胡说!上次和一群无赖打架是谁惹起的事,还不是你先的动手?”
杨光挠挠头,小声嘟囔一句,“那群无赖调戏民女,我们仗义出手有什么不对?”
李延庆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头对张虎道:“你负责看好他们几个,别喝了几碗黄汤又开始英雄救美了!”
张虎是他们几人的头领,已经成婚,年纪最大,为人也最稳重,他连忙抱拳道:“请御史放心,卑职一定看好他们。”
李延庆又瞪了一眼杨光,“听见没有,该怎么称呼我?”
杨光虽然嬉皮笑脸,但他做事却有分寸,他不敢真把李延庆惹怒了,连忙恭恭敬敬道:“卑职记住了!”
李延庆这才翻身下马,快步向大门内走去。
就在这时,一辆牛车飞奔而来,李延庆似乎听见了喜鹊的声音,他心中不由一怔,便站在台阶上等候,牛车很快驶来,停在李延庆面前,只见喜鹊拉开车帘慌慌张张道:“小官人,虹桥宝妍斋那边出事了,你…你快去看看吧!”
第0458章 含蓄警告
李延庆见她急得快哭出来,便走上前安慰她道:“先别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半个时辰前,开封府来查房,说我们在店内修宅违规,要封我们的店,老爷与他们论理,他们就要把老爷抓走!”
李延庆脸一沉,“他们抓走了我爹爹?”
“暂时还没有,洪大哥说你是侍御史,他们就没有抓人,但叫嚷要封店,他们来了好多人,小官人快去看看吧!”
李延庆点点头,对喜鹊道:“你就暂时别回去了,留在这里陪思思,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回头对张虎四人道:“大家上马跟我去看看。”
四人立刻翻身上马,杨光摩拳擦掌道:“要不要带上兵器?”
李延庆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带兵器别人正好抓你!”
张虎低声对杨光道:“又不是对付乱匪,带兵器做什么,万一真打起来随便找根棍子不就行了。”
“倒也是,我居然没有想到。”
“少说废话了,跟我走!”
李延庆一催马,向陈州门方向疾奔而去,四人也纷纷跟上,只片刻,四人便奔远了。
这时,思思也闻讯来到外房,她一般不出大门,最多只到外房门前,正好遇到了喜鹊,她向后面看了看,“夫郎去哪里了?”
“哎!宝妍斋那边出了点事情,小官人去处理了,到里屋我再详细告诉你。”
“那好!我们进去说话。”
思思拉着喜鹊快步向后宅走去…
李延庆当然知道出了什么事,就是他和思思之前住的那个小院子,京城对商铺和住宅区分得比较严格,商是商,宅是宅,商铺改建成住宅需要得到官府的批准,住宅改建成商铺也要申报,这里面涉及到核定户税等级的问题。
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些规定早就名存实亡了,一般平民根本不去理会,前店后宅的情况比比皆是,也没有人去申报,加之官府人手有限,正经案子的还忙不过来,谁还会去管这种闲杂事,李大器认识的朋友都在店铺中修住宅,他店中有多余的土地,修建一座小院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当然,规定并没有被废除,它依旧白纸黑字写在那里,官府要用它来问罪,还真是有法可依,只是官府十几年都没有过问这种事情了,今天开封府居然找上门来,让李大器怎么能不郁闷?
李延庆更是心怀疑惑,让他感到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似乎是开封府在故意找宝妍斋的岔。
虹桥南面人头簇簇,挤满了前来围观看热闹的人们,宋朝秩序井然,很多人终身不见长吏,也就是说官员很少来骚扰百姓,所以象开封府衙役这样大规模出动,进驻普通商铺的情况是极为罕见了,怎么能不让百姓们产生极大的兴趣。
虹桥两头已经桥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们议论纷纷,皆不知宝妍斋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幸灾乐祸,说报应轮回,也有人恶意猜测,四处宣扬一定是宝妍斋犯了人命,要被官府查封了。
宝妍斋商行大门前站着六名挎刀衙役,不准看热闹的人靠近,在商行里面,更是有数十名衙役站在院子里和走廊上,所有的账房和其他宝妍斋的雇员都被集中关在一间大屋子里,不准他们出来,存放香料的库房和放置账簿的房间也被官府贴了封条,被贴了封条的还有隐藏在东面的宅院。
这座宅院便是这次开封府向宝妍斋发难的源头,未经官府批准,私自在商铺内修建住宅,如果问题扩大化,还要追查宝妍斋是否有逃税行为。
大堂上,开封府少尹杜金生和推官赵俨正坐在宽椅上问话,李大器则铁青着脸坐在他们二人对面,李大器并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有从七品武德郎的头衔。
尽管这只是一种形式上的恩赐官,和真正意义上的官阶没有关系,但它毕竟是天子御口亲封,若没有确切犯罪证据,开封府还真不敢随意抓人,刚才说要把人带走也只是一时激愤时说的话,不能当真。
“我们宝妍斋守法经营,所进货香料都有香药局的割引,该交的税我们一文不少,但你们硬要说我们偷税漏税我要无话可说,可一旦查实无证,我就要去击登闻鼓告你们诬陷害民,这场官司我看最后是你们开封府道歉还是我李大器倒霉!”
李大器态度十分强硬,这也是宋朝民告官的情况十分普遍,而且绝大部分都是小民打赢官司,最后官府赔礼道歉,甚至赔偿损失,这在宋朝是一种常识,所以宋人极爱打官司,各种讼师多如牛毛,甚至还有专门培养讼师的学校。
也正是这个原因,开封府一众衙役声势虽大,却不敢真的随便动手查扣物品,也没有去御街查封宝妍斋总店,那个影响太大。
杜金生笑了笑道:“李员外也不用动怒,相信是非曲直自有公断,我们也是接到有人投书举报,说你们在商铺内建私宅,还说你们私进油脂没有交税,我们调查过了,你们确实在夜间运来很多油脂,为什么要在夜间运送?有没有去税署纳税?这些情况我们若不闻不问就是失职,如果查清情况,也可以还你们一个清白,李东主也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懂得这些事理。”
“油脂夜间运输是为了不扰民,也是因为夜间汴河上船只少,运输方便,但我们并不卖油脂,我们油脂是用来做香肥皂、调胭脂,用不着交税,即使要交税,也是卖油脂的人在当地交税,与宝妍斋何干?只要我们的脂粉胭脂都交了税,我就没有偷税漏税。”
“可你确实在店铺里修了房宅,难道不是吗?刚才我们都亲眼看到了。”
“修两间院子是给账房们午休时用的,并没有用来居家住人,我自己有宅子,我儿子也在城内租宅居住,不能因为它是两间院子,就一口咬定我修了住宅,就像我扎纸人祭祖,你们就指着纸人说我李大器杀人了。”
李大器伶牙俐齿,说得杜金生哑口无言,这时,旁边推官赵俨慢悠悠道:“就算两间院子是用来午休,但码头呢?你们擅自在汴河内修建了一座小码头,影响了汴河的航运和泄洪,这个你总不能说自己报官备案了吧!”
赵俨所说的码头是指院子外面的游船小码头,这确实是个把柄,去年夏天东京遭遇水灾,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民众大量私自搭建,占用河床,严重影响了泄洪排涝,为此朝廷在水退后下旨,严禁在汴河、蔡河、五丈河等东京重要河流的沿河私自搭建房舍,修建码头,即使要建也必须报官府同意才行。
这个可不是严禁商铺建宅那种名存实亡的老规矩,而是去年才颁布的新规,李大器违规修建码头,正好撞在风头上。
李大器半晌道:“第一,码头有没有影响航运和泄洪,你们自己心里清楚;第二,我开始修建码头之时朝廷新规还没有下来,我看过新规,只是说严禁再建新码头,我这个码头算不算违禁,还有待商榷;第三,如果你们认定这是违禁码头,完全可以派人送一份公函过来,我自行拆除就是了,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占领宝妍斋商行,引来万民瞩目,这会严重影响我的声誉。”
“官府该怎么做由官府自己决定,这个就不劳李员外费心了,我们查完情况自然会走,你也不用太着急。”
李大器重重哼了一声,不吭声了。
这时,洪大志快步走进了,附耳对李大器低声说了几句,李大器连忙回头,只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是李延庆匆匆赶到了。
李延庆走进大堂笑道:“居然惊动了杜少尹和赵推官,看来宝妍斋犯的事不小啊!”
李延庆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李大器这才发现不对劲,商铺中修宅,修小码头这种芝麻小事,居然惊动开封府的第二号和第三号人物登门,这里面大有文章啊!
杜金生和赵俨对望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尴尬,李延庆一针见血,戳中了问题的实质。
李延庆是正六官御史,而杜金生是从六品,赵俨也只是从七品,在李延庆面前,他们摆不起官架子,他们起身行一礼,请李延庆坐下。
杜金生这才干笑一声道:“我们只是例行公事,主要是宝妍斋有违规行为,至于派谁来,这倒没有明确规定,其实也说明我们重视宝妍斋。”
“请问宝妍斋有什么违规行为?”李延庆快刀斩乱麻,不跟他们啰嗦,直奔主题。
“目前看来主要有两项违规,一是在商铺中建宅…”
“这个没有违规!”
不等他们说完,李延庆便打断了他们话,“房宅的定义是要有居家,而居家的重要标志就是要有厨房、客堂之类,而这里就修了两间院子,共八间屋子,没有厨房、没有客堂,也没有牲畜棚、菜窖这些居家必备的设施,这实际上给账房们月底熬夜盘帐无法回家而准备的临时休息之地,是商铺中允许修建的员工休息房,和家宅没有任何关系。”
李延庆比他父亲李大器更厉害,直接拿出了依据,证明这两间院子不是家宅,而是员工休息房。
杜金生点点头道:“好吧!就算这项没有违规,我们可以否认这项举报,但在汴河中擅自修建码头确实违规了,这个不容置疑。”
“既然确认违规,那么该怎么处罚?”李延庆直截了当问道。
“按照去年工部颁布新规,责令事主在三天内拆除违建之物,并处于同等工料罚金,如果态度恶劣,拒不接受处罚者,则可拘捕定罪!”
李延庆点点头,对父亲道:“希望父亲在明天之内拆除小码头,在看看修建小码头花了多少钱,就把同样的钱交给开封府充作罚金,也要在明天内完成。”
李大器心中佩服儿子的果断,连忙道:“我明天一并办好!”
李延庆又对两人道:“请问两位还有别的什么事情?”
杜金生和赵俨对望一眼,杜金生呵呵笑道:“不愧是李御史,不到一盏茶就把问题处理妥当了,别的事情暂时没有了。”
在李延庆面前,他们不敢提偷税漏洞之事,他们对面的是侍御史,这种事情没有证据乱来,是要被御史弹劾的。
“既然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已经严重阻碍交通了,如果虹桥坍塌,后果不堪设想。”
“好吧!撤销查封,我们回去。”
赵俨快步走出大堂,对衙役们喝令道:“撤销查封,列队回官衙!”
李大器也连忙跑去看望他的账房们,这时,杜金生对李延庆低声道:“人在官场,谁也不敢说自己没有任何把柄,不怕别人来查,所以做事最好要给自己留点余地,李御史,上面有人托我带这句话给你。”
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帮家伙是针对自己,而不是宝妍斋,李延庆冷冷道:“不知上面是指何人?杜少尹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了一点。”
“有些话不能明说,李御史今天在查什么案子,自己心里应该明白?”
李延庆点点头,果然是王黼,自己没有猜错,只有王黼才有那么大的能量动用开封府来查宝妍斋。
“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威胁,而是含蓄提醒,如果李御史认为是警告,也可以这样想。”
“那好!我也有两句话请杜少尹带回去交差。”
“李御史请说!”
李延庆指了指头顶上的金灿灿招牌,“第一,宝妍斋这块牌子是天子亲笔御封,如果你们一定要砸毁这块牌子,那我也只能弹劾你们欺君之罪,试想一想,一群衙役乱哄哄拥挤在这里,这块牌子莫名其妙碎了,杜少尹的官帽恐怕就保不住了。”
杜金生额头见汗,李延庆的威胁让他心中开始不安起来,他发现自己今天是有点草率了,竟然忘记了天子的御题招牌。
“我记住了,还有什么需要下官转告。”
“第二,你去告诉上面之人,让他最好把台面下的事情弄弄清楚,我今天为什么要去查那个案子?”
杜金生脸色微变,他连忙抱拳行一礼,“李御史的话我一定带到,我们后会有期!”
“杜少尹走好,我就不送了!”
大群衙役瞬间走得干干净净,所有的封条都撕掉了,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李延庆负手站在大堂的台阶前,满脸冷笑,他还以为王黼有多高明,看来也不过如此。

第0459章 幕后暗斗
随着数十名衙役撤走,宝妍斋最终没有被查封,也没有人被抓走,在外面围观的数千百姓没能看到期待的热闹,也失望地各自散去了。
这时,已到了晚饭时间,李大器连忙派人去虹桥酒馆包下了整座酒楼,请手下众人喝酒压惊。
“延庆,你也一起去吧!”李大器走到儿子面前道。
李延庆摇了摇头,“我还有重要事情,爹爹不用管我。”
“哎!今天多亏你了。”李大器叹了口气。
“官府是怎么知道商铺内修了院子?”李延庆不解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按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应该是被人举报,我怀疑…”
李大器向两边看看,压低声音道:“恐怕我们内部有人向官府告密了。”
李延庆摇了摇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爹爹也不要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只要守法经营,外面人是抓不到什么把柄的,倒是那座码头要赶紧拆除,不能再给官府落下什么口实。”
“我知道,我明天一早就找人来拆掉它,延庆,我感觉这次是有人在针对你,官场上我帮不了你什么,你自己要当心啊!”
李延庆哈哈一笑,“爹爹不要担心,宋朝的官员没什么出息,只能内部斗斗心眼,过几年金兵杀来,这些内斗狗屁都不是了。”
李大器苦笑着摇摇头,有时候感觉儿子深沉老辣,真像一个厉害的御史了,可有时候又觉得他口无遮拦,胡说一气,象个孩子一样,这种复杂的性格,他这个当爹的也看不透了。

李延庆顾不得吃晚饭,便带着四名手下赶往梁师成的府中,本来他今天去探望潘岳只是做一个姿态,表示自己在着手这个案子,并没有真的启动破案的意思。
另一方面,将潘岳换一个条件好的地方关押,也可以使这个案子继续拖下去,偏偏王黼不知好歹地以为自己要开始破案了,派人去骚扰宝妍斋并警告自己。
李延庆最无法容忍之事就是有人对自己父亲下手,他不管王黼是出于什么目的,但他既然已经对宝妍斋下手,如果由此忍气吞声,那么自己以后做任何事情他都会干涉了。
李延庆赶到了梁师成府的大门前,在门口等了片刻,很快管家大院出来,抱拳对李延庆道:“我家老爷请李御史进去,请跟我来!”
李延庆让管家安排人带自己的四名手下去吃饭,他则快步跟着管家来到了梁师成的书房前,“请吧!老爷在房中等候。”
李延庆快步走进房中,只见梁师成正坐在小桌前品茶,一名茶妓正在给他表演分茶。
“卑职参见太傅!”李延庆快步上前躬身行一礼。
梁师成笑眯眯摆手笑道:“来得正好,品一下今天官家赐我的极品贡茶,请坐下!”
李延庆知道梁师成并不是客气,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茶妓伸出纤纤玉手提起金壶,壶嘴里射出一股泉箭,直冲黑瓷建盏,她另一只手用金匙击汤,汤色纯白,鲜白色的茶沫竟然出现了牧童横笛图,须臾后消散,唯有鲜白的茶末久久聚在一起不散去。
梁师成抚掌大笑,“好一盏牧童横笛茶!”
茶妓嫣然一笑,又给李延庆冲了一盏茶,茶沫却是童子拜观音,李延庆赞叹道:“朱骷髅茶馆的萧京娘也不过如此!”
茶妓掩口吃吃笑道:“官人夸奖,奴家就是萧京娘!”
李延庆愕然,脸顿时红了起来,梁师成哈哈大笑,随即吩咐道:“赏京娘白银千两,送萧姑娘回朱骷髅茶馆!”
萧京娘起身行一礼,又深深看了一眼李延庆,起身离去了。
梁师成望着她起身远去,对李延庆淡淡道:“师师已去,官家的兴趣便转到她身上了,已经三次召她进宫和她切磋分茶之技,使她名声大振,来我这里分一次茶就要白银千两,这是她的身价,一般人还请不起她啊!”
李延庆沉默片刻,低声道:“王黼今天警告卑职了。”
梁师成一怔,连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延庆便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详细给梁师成说了一遍,梁师成有个很少被人提及的绰号,叫做僵面尸,就是他脸上从来就面无表情,就算大笑也只是发出笑声而已,脸上表情却没有变化,让人感觉他脸上神经似乎坏死一样,不过李延庆还是从他眼中看到了一抹怒色。
梁师成按耐不住心中的恼怒,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负手久久望着窗外。
梁师成当然知道王黼已经背叛自己而投靠了新贵李彦,他也知道这两年王黼清洗御史台,用各种将自己提拔的御史一一赶出御史台,换成他的人,这些他都忍了,只是王黼还忠于自己,那御史台还是间接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但梁师成却没有想到,一次太子密信事件竟然使王黼背叛了自己,毫无顾忌地投到了李彦门下,最明显是太常寺卿的任命,自己希望调陈州知州周密为太常寺卿,而李彦则想把心腹张恽充任此职。
在提交推荐状时,王黼批注了周密三大不足,甚至还有德行亏欠的评语,官家最终放弃周密,而任命明显资历不足的张恽为太常卿。
想到自己一步步将王黼破格提拔为相国,最终他却背叛了自己,投靠自己的政敌,让梁师成怎能不寒心,怎能不愤怒?
良久,梁师成冷冷道:“你知道这件案子为什么拖了一年而不决?”
“是和潘家有关系吗?”
“潘家算什么,无权无势,谁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梁师成哼了一声说:“办这个案子的刘霖是我的人,我让他尽快把这个案子结掉,但王黼却逼他不准结案,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王黼在和太傅争夺御史台?”
梁师成点了点头,“这个案子是风向标,御史台的人上上下下都在盯着呢!究竟是我说了算,还是王黼说了算,这个案子拖了快一年,最后刘霖准备结案之时,王黼却一脚把他踢出了御史台,而这时王黼已经成了权相,又爆发了太子密信事件,我也只能忍下了这件事。”
李延庆忽然觉得不对,连忙道:“不是说刘霖是王黼的同乡吗?”
“是他的同乡不假,但同乡就是心腹吗?刘霖是我提拔起来,是我的人。”
李延庆沉默了,他现在才知道这件事的原委,原来是王黼在和梁师成争夺御史台的控制权,显然梁师成棋亏一着。
这时,梁师成又阴阴道:“这件案子其实还有一个看点,就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
“卑职发现了,就是刑部和大理寺。”
梁师成呵呵笑了起来,“你倒是很有眼光嘛!这才是这个案子的关键,刑部和大理寺怎么敢和权相王黼硬顶?大家都以为是潘家打点得力,其实潘家算老几?若不是蔡京在背后的指使,刑部和大理寺敢和权相王黼作对?”
其实李延庆已经看出这个案子的关键了,就是刑部和大理寺为什么敢和权相王黼硬顶?这背后是谁在替这两个部门撑腰,梁师成的话证明了他的猜测,背后果然是蔡京。
梁师成又给李延庆倒了一盏茶,淡淡道:“我之所以容忍王黼的背叛,不跟他计较,是因为我现在正坐山观虎斗,看王黼和蔡京斗法。现在已到了最激烈之时,所以你这个案子稍微再放一放,不要急着表态,相信最迟一到两个月,朝廷局势就会骤变了。”
“太傅能告知卑职一二吗?”
梁师成微微欠身,压低声音说:“王黼正在和李彦全力以赴搞掉余深,已经快有眉目了。”
梁师成又慢慢眯起眼睛道:“只要余深倒掉,蔡京就该来求我了。”
第0460章 将计就计
李延庆从梁师成府中告辞出来,杨光等人已经吃好晚饭在门口等候了,“张虎呢?”李延庆见他们中少了两人,张虎和张鹰不见了。
“他们马上就来!”
杨光若无其事地将李延庆的马匹牵到面前,压低声音对李延庆道:“有人在跟踪我们!”
李延庆微微一怔,他翻身上马,不露声色向四周迅速扫了一眼,外面是一条大街,行人不少,两边种满了大树,他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跟踪我们的人在哪里?”李延庆淡淡问道。
就在我们身后斜对面那条巷子里,张虎和张鹰已经去包抄了。
李延庆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正好这时,巷子那边传来了动静,他立刻翻身上马,催马向巷口奔去,杨光和张豹也发现那边已经动手,两人立刻如箭一般地冲了过去。
众人奔至巷口,只见张虎和张鹰已将一名灰衣男子按倒在地上,男子正拼命挣扎,他忽然看见李延庆,脸上顿时露出一脸绝望。
“是你!”
李延庆忽然认出了这个男子,竟然是御史台下面的一名从事,好像叫做郑义。
“李御史,和我无关啊!”
李延庆心中忽然愤怒起来,上前反手一掌将他抽翻在地,“是谁让你来监视我的?”
郑义捂着脸惊恐地望着李延庆,杨广忽然伸手揪住他下面,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恶狠狠道:“将军,先割掉一个卵子,以示惩戒!”
张虎和张鹰险些笑喷出来,他们没有带长兵器,每人身上只有匕首,杨光就开始发挥匕首作用了。
李延庆不露声色,虽然有点恶搞,但说不定有用,果然,这名从事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喊叫道:“是…是张主簿,是张主簿让我跟踪李御史,每天给我三百文钱补贴!”
“放开他!”
李延庆一摆手,张虎狠狠将郑义摔在地上,李延庆蹲在他面前冷冷笑道:“你只是为了三百文钱?”
“是!是!我儿子生病了,需要用钱看病,张主簿昨晚便来我家,让我负责监视李御史下朝后的活动,每天补贴我三百文钱。”
“每天监视到什么时候?”
“监视到李御史晚上睡觉,然后我就可以回家了。”
“我不明白,张洵为什么找你来监视我?他手下没有人吗?还是你就是他的心腹手下!”
李延庆冷冷道:“我劝你还是给我说老实话,一旦我发现你说谎,你明天上午就会在浮尸在护城河上,死在我李延庆手上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不在乎多你一个。”
郑义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小人不是张洵的人,小人今年才招募进御史台,他之所以找我,是因为小人曾经是军队斥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