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齐看了一眼李延庆,摇摇头道:“这件事回头再说吧!”
就在这时,曹性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延庆,你怎么在这里,我还跑去武市找你一圈。”
他看见了王俊和他父母,心中突的一跳,连忙上前见礼,“侄儿参见伯父伯母!”
王夫人顿时有些不满道:“我正想问你,既然曹家专门请我们前来相亲,怎么到了这里,人又生病了,这是在耍我们吗?”
“夫人——”
虽然王道齐心中也十分不满,但他还是希望妻子能保持身份,不要在晚辈面前失礼。
“不要这样说,小娘子嘛!生病总是难免的。”
曹性呐呐道:“侄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王道齐温和地笑了笑,“我们并没有怪贤侄,贤侄有什么事,尽管去忙。”
曹性连忙给李延庆使个眼色,李延庆便向王氏夫妇告辞,跟随曹性快步走了。
王夫人着实有些恼火,“老爷,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我知道有问题,但你向晚辈发作有什么意义?”
“那我们该怎么办?”
王道齐望着曹性远去的背影,淡淡道:“我相信曹家会给一个说法!”

李延庆跟着曹性来到一张无人坐的桌前,曹性取出一个小包裹递给他,“这是给你的。”
“这是…什么?”李延庆茫然地接过小包裹。
“你写的对联被我小妹选中了,按照规矩,这是她的谢礼,请收下吧!”
“是什么?”李延庆倒有点兴趣了。
“好像是她画的一幅画和一本书,我家那个书呆子妹妹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物什可送,你可别嫌寒碜。”
“我不会嫌弃,多谢了。”
李延庆将小包放进随身袋子里,就在这时,府内开宴的钟声敲响了,参加宴席的宾客从四面八方走来,李延庆站起身笑问道:“曹兄的位子在哪里?”
“我没有固定位子,看见哪边有空位就可以坐一下。”
“好像我那一桌有好几个空位,我旁边就没人,曹兄可以坐我旁边。”
曹性的任务就是紧跟李延庆,防止其他家族产生非份之想,他也不拒绝,便跟着李延庆来到他的座位前。
今天的宴席分为内席的外席,内席安排在多彩楼一楼的大堂内,摆下了四十余桌酒席,共有一百五十余人坐在内席,大多是各家家主和他们夫人,或者是像王道齐这样虽不是家主,但地位卓然的高官。
其他宾客则坐在外席,今天天气不错,秋高气爽,坐在外面大院里其实比楼内更加神清气爽,别的一番野餐的感觉。
外席都是八仙桌,一桌坐八个人,桌子很宽大,约六尺见方,每个人面前都有三尺宽的空间,摆放着自己的餐具、酒具和茶具。
虽然宋朝很多贫寒人家已经在一个碗里夹菜,一般酒楼里也早就实行合餐制,但对于上层社会,他们依旧严格遵循着分餐制度,即使坐在一张桌上,每个人都会有一份自己的饭菜。
从古至今,重要的宴会都只是一种形式,不要指望能吃饱,今天也不例外,每人面前只有几道菜,不过酒却不错,是曹家自酿的米酒,味道非常醇厚。
宴会已经开始,虽然女客应该集中坐在西面,可事实上,宴会开始后,这种区别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大多数桌子并没有坐满,很多妻子都不知不觉坐到了丈夫身边,或者是有什么事情要和丈夫商量,或者是晚辈要给长辈敬酒,桌上的座位牌就渐渐地失去了约束力。
李延庆所在的这张桌子实际上只有五个客人,加上曹性也只有六人,多出了两个位子,两名贵妇人便坐到丈夫身旁,还有几名年轻少年也被父亲叫来给长辈敬酒。
李延庆的斜对面是一个身材稍胖的中年男子,叫做潘长德,官任陈州团练使,属于从五品高官。
只是宋朝采取强干弱枝的政策,团练使只是虚衔,各州团练使仅仅是武臣的寄禄官,无定员,无职掌,不驻本州,也就是说,这个潘长德除了每月拿一份从五品的俸禄外,其他和陈州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各州的团练却是实官,主要是训练乡兵、主管牢城营等等,由从八品小官团练副使统领,和从五品高官的团练使却没有任何关系。
“听说李探花尚未娶妻,这倒是少见啊!”潘长德端着酒杯笑眯眯道。
李延庆最不想和人谈及自己婚姻之事,他们本来只是闲聊官场趣闻,可当这位潘团练使的夫人坐到旁边后,话题就转到他婚姻之上了,李延庆感觉到那个潘夫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就仿佛眼睛里随时会伸出一只手,将自己一把攫进去,令他心中着实反感。
出于面子,他不得不含糊搪塞,“也不是没有妻室,晚辈自幼定亲,只是女方正在服丧,等服丧期过后再考虑迎娶,明年初就成亲。”
曹性心中一凉,难道李延庆真的已经定亲了?
旁边另一对夫妇笑道:“就是说嘛!去年科举捉婿,一表人才的李探花居然没有人理睬,简直匪夷所思,如果已经定亲,那就在情理之中了。”
潘长德妻子眉头一皱,“不对吧!据我所知李探花并没有定亲啊!”
“夫人怎么知道?”潘长德疑惑地问道。
他妻子狡黠一笑,“有人告诉我了,李探花肯定没有定亲,消息确切,李探花是在哄我们呢!”
李延庆立刻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高深的夫人潘氏,一定是她透露出来的,她女婿周春知道自己的老底,李延庆只是尴尬笑了笑,这时曹性却松了口气,连忙打岔道:“延庆,我们去给长辈敬酒吧!”
“好!好!你带我去。”
李延庆立刻端起酒杯,跟随曹性逃走了,潘长德妻子见丈夫没有拦住李延庆,便开始低声埋怨丈夫不关心女儿终身大事了。
走到一个无人处,曹性笑道:“这位潘团练使的女儿就是那位要求解析‘《满庭芳·山抹微云》’的潘倩云,长得不错,年纪和我同岁,你可有兴趣?”
李延庆呵呵干笑一声,“我看你有兴趣还差不多,否则干嘛把我带走?”
“这话怎么说的,我是主人嘛!怎么能让宾客为难。”
曹性掩饰住自己的急切,对李延庆道:“其实宴席接下来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无非是东家和西家相亲之类,如果你对那个‘山抹微云’有兴趣,那么我们再回去,如果你不想再被骚扰,我劝你还是趁早离开,我给你安排一辆牛车,怎么样?”
李延庆早就想走了,虽然才吃了两口菜,可想到那对团练使夫妇,他就没有一点胃口了。
“我走可以,但你们曹家的米酒再给我拿几瓶来,还有我的包,你帮我一并取来吧!”
曹性笑眯了眼睛,“想喝米酒还不容易?我送一箱给你。”
第0451章 新官上任
离开曹府,李延庆不由长长松了口气,虽然这种为相亲而举行的聚会他不是很喜欢,但占地三百亩曹府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李延庆什么时候也有一座这么大的府邸呢?
李延庆双手枕在靠背上,望着车窗外色彩绚丽的晚霞,他一时浮想联翩,完全将曹府中遇到的种种不愉快抛之脑后了。
牛车驶出新郑门,不久便来到了虹桥,“停车!”李延庆连忙喊道。
牛车停下,李延庆从牛车里出来,摸出一块碎银递给车夫,“多谢了!”
“谢谢官人给赏!”车夫大喜过望,这块碎银足有一两,他今天赚大了。
“那箱酒给我送到前面宝妍斋去,然后你就回去吧!”
李延庆交代一句便快步走进了虹桥酒馆,他今天在曹府根本就没有吃到什么东西,肚子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走上二楼,却意外地看见了莫俊。
“先生怎么现在才吃晚饭?”李延庆走到莫俊对面坐下。
“还不是为你租宅子的事情吗?今天跑了三趟,把我累得半死。”莫俊瞪了他一眼。
“啊!很抱歉,辛苦先生了。”
莫俊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以及一份租契放在桌上,“按照官人的吩咐,已经办妥了,随时可以搬过去。”
“多谢!多谢!”
莫俊咧嘴一笑,“顺便说一句,那房宅很不错。”
“先生和杨光他们也一起住进去。”
“那就不用了,今天你父亲和我谈好了,如果小官人暂时用不着我,我就准备接手宝妍斋的副总管事,杨光他们几个也可以进宝妍斋,有适合他们的位子,收入很优厚,不过他们随便你来安排。”
“御史台那边应该有先生的位子。”
莫俊笑了笑道:“我知道每个侍御史手下都有几名辅官,但我建议小官人刚到御史台时不要轻易换人,先观察几个月,然后才会明白自己该换谁,我先给你父亲做事,也可以在幕后帮你出谋划策。”
李延庆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莫俊说得有道理,谋定而后动才是明智之举。
这时,伙计端来一盘包子和一壶烫酒,又上了几个好菜,李延庆一口气吃掉几个包子填了一下肚子,这才端起酒壶给莫俊倒了一杯酒,“先生的妻儿要接到京城来吗?”
莫俊点点头,“你父亲以他的名义在这附近给我租了一间院子,有五间屋,我估计要在京城呆上几年了,当然也要把妻儿一并接来。”
两人喝了几杯酒,莫俊忽然道:“朝廷要招安梁山军了。”
“先生如何知道?”
“今天杭州宝妍斋发来紧急鸽信,方腊数万大军攻陷了杭州,知州赵霆逃跑,廉访使者赵约被方腊杀死,杭州居然被攻陷了,朝廷必然要尽快结束梁山战事…”
李延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想起了昨天汤怀写来的信,回想信中内容,脑海里仿佛又出现了梁山大战的一幕,在数十枚轰天雷的凌厉攻势下,响箭城坍塌,童贯终于率领数万大军攻上了梁山,烈焰腾空,火势迅猛,梁山忠义堂和各寨都被大火吞没了,童贯仰天狂笑,扭曲的脸庞在火光中格外狰狞。
但数千战死的梁山军士兵外,官军却再也找不到一个梁山军士兵的尸体,宋江等梁山将领更是无影无踪。
童贯的狂笑凝固了,在他眼中是无边无际的八百里水泊,数万梁山军已经消失在茫茫的水泊之中。
当初在童贯为郓城县意外得到的数十枚震天雷得意万分时,李延庆便知道这是梁山之战必然的结果。

次日天不亮,李延庆便早早起来了,今天是他正式赴任的第一天,昨天,御史中丞王安中派人来通知他,吏部的手续已经替他办好,让他一早去御史台上任。
“夫郎,曹蕴是谁?”思思一边给丈夫梳头,一边在他耳边低声笑问道。
“曹郓?”李延庆愣了一下,这是某个官员的名字吗?但这个名字他好像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你在哪里看到这个名字?”
“你昨天带回的包里,有一幅画和一本书,上面有她的名字,是她送你的书和画吗?”
李延庆顿时笑了起来,原来是“曹蕴”,自己在想着梁山之事,结果听成了曹郓。
曹蕴不就是那个小女书呆子吗?李延庆笑了笑,便将昨天写对联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娘,嗜书如命,曹府都叫她小书娘,我写的对联被她选中,书和画就是她的谢礼。”
“她才十岁吗?”
“最多十一岁!”
思思掩口笑道:“我感觉没这么小哦!夫郎不会被曹家哄了吧?”
李延庆回头轻轻捏了一下她光滑的粉腮,笑眯眯道:“是你在胡思乱想,快帮我梳头吧!今天是本官第一天上任,可别迟到了。”

收拾停当后,李延庆骑马出发了,思思心中却对此事充满了兴趣,她快步走回房间,取出了那幅画和那本书,书是《王右丞集》,也就是王维的诗集,翻开第一页,一行娟秀的小字出现在眼前,“小妹曹蕴感谢延庆大哥赠联之谊”。
素昧平生就居然称兄道妹了,应该写“东京曹蕴感李官人赠联,以书礼谢之”这才是正常的回谢吧!
可见这句话中含义不简单啊!
还有这幅江山行旅图,远山隐约,江水东去,一间茅屋掩映在山道中,门口旗幡上飘着一个“酒”字,整幅画没有一个人,却让人感觉到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看到酒馆时的欣喜,这种意境可不是一个十岁小娘子能画得出来。
思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难道夫郎的桃花运真要来了吗?
她心中忽然对这个曹蕴充满了极大的兴趣,说不定这个曹蕴将成为夫郎的正妻了,可是自己很不方便出门,怎么才能打听到这个曹蕴的底细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喜鹊的声音,“思思姐,我也要走了!”
郭思思连忙走出房门,“喜鹊妹妹,今天很忙吗?”
“每天都差不多吧!也谈不上很忙,思思姐有什么事?”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要我做什么?”
“这几天你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喜鹊一下子有了兴趣,“要我打听谁?”
思思犹豫一下说:“一个曹家的小娘子。”

大宋朝廷官署的布局有些奇怪,并不是所有的朝廷部门都在皇城内,相当多的朝廷官署修建在皇城外面,和各种商铺混在一起,象五寺三监、太晟府、太常寺、左藏库等等,另外御史台也不在皇城内,而在西角楼大街南面,紧靠开封府,另一侧的隔壁却是家茶馆。
御史台占地约一百二十亩,由青石修砌一座高台,高台上三座完全一样的楼阁呈品字型分布,这三座楼阁便是御史台的三院,台院、殿院和察院。
在宋朝很长一段时间内,御史只是寄禄官,没有实权,不理御史台事,监察事务实际由门下省给事中、拾遗等官充任。
而在元丰改制后,御史台才重新恢复了应有的权力,目前御史台的主官是御史大夫,这个职位一直空缺,即使有任命,也是一个和御史台无关的虚官。
御史台的真正主官是御史中丞,从三品高官,目前由吏部侍郎王安中兼任,前任御史中丞便是刚刚升为宰相的权臣王黼。
在御史中丞下面又有台院、殿院和察院三个部门,其中台院有侍御史六人,殿院有殿中侍御史九人,察院有监察御史十五人。
另外各院还有主簿、录事、主事、令使、书令史、亭长等等职务若干人,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官僚监察、审核体系。
三院中,以侍御史的品阶最高,权力最大,他们负责纠审核百官,具体分为兴举百官、入閤承诏、弹劾、审问、公廨、杂事等等,六名侍御史各司其职。
在台院的二楼内,御史中丞王安中为李延庆举行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台院的五十余名官吏排列在大堂上,王安中满脸堆笑,对众人介绍李延庆,“李御史是我大宋栋梁,虽然很年轻,但其卓越的才能获得天子肯定,得以破格提拔,相信他完全能胜任御史之职,为天子分忧,成为我们楷模和榜样,请大家欢迎李御史正式加入御史台。”
大堂上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王安中又给李延庆介绍了其他五名侍御史,“这位是杜御史,在御史台已为官二十年,资格最老,目前掌兴举,这位是王御史,负责入閤承诏,这位是赵御史,主管弹劾…”
众御史都十分客气,和李延庆一一拱手见礼,不多时,欢迎仪式结束,众人也都各自回了官房。
王安中又笑道:“我虽为御史中丞,但也只是兼任,主职还是在吏部那边,平时也不太会过问御史台之事,可能也没有时间指点你,有什么不懂之处,可以多问问其他同僚,实际上,你们的职事都很独立,权力很大,甚至连我都无法过多干涉,最多只能提提建议,你多谨慎一点就没有问题了。”
一番推脱之辞听得李延庆默然无语,沉吟一下,李延庆问道:“不知下官负责哪一块职事?”
“没有人给你说吗?”
李延庆摇了摇头,王安中笑道:“我还以为你已知道呢,之前负责审问的刘霖调走了,你就是接任他的职位,主管审问。”
王安中一招手,走上来一名三十余岁的官员,“这位是台院主簿张洵,他负责台院的日常事务,李御史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他就是了。”
说完,王安中便点点头匆匆走了,他把李延庆交给了主簿张洵来具体安排。
张洵是湖州人,身材中等,十分精明能干,他是政和四年的赐进士出身,便一直在御史台任职,从九品的主事一步步升为从七品的台院主簿,主管台院和察院的内部事务,另外还有一名主簿则负责殿院的内部事务。
张洵拱手对李延庆淡淡道:“久闻李探花的大名了!”
第0452章 棘手之案
李延庆在朝廷中的名气确实很大,倒并不是因为他文武双全,在战场上屡立大功,这些朝廷官员一般都不会关心。
至于他去年初考中探花,或许当时会引人瞩目,但毕竟快两年过去了,大家也早已淡忘。
李延庆之所以在朝中名气大,是因为他在短短的两年不到时间内连升两品五阶,轰动了朝廷,令无数官员为之眼红。
这才是官员们眼睛盯得最紧的事情,李延庆为什么升官?他有什么后台?这段时间一直是朝官们最关心之事,升官和后台永远是官场上永恒的话题。
不过这个张洵很聪明,他见李延庆反应很平淡,便立刻不提名气之事,对李延庆笑道:“请跟我来吧!”
两人上了三楼,来到最东面的一个房间,张洵笑道:“这里便是李御史的官房了,以前刘御史还留了一点东西,且不用管它,我下午会让人拿走,请进吧!”
李延庆推门走进自己的官房,这是一间十分宽敞的房间,至少有上百个平方,分为里外两间,外面是佐官的房间,有主事、令使和书令史各一人,另外还一个小茶童,负责打扫卫生,给众人点茶、跑腿之类的杂事。
主事是九品小官,他是御史的助手,而令使和书令史没有官衔,只是文吏,他们两人一个管外,一个管内,令使是负责外勤,而书令史是内勤,负责整理文书,几人见李延庆进来,连忙站起身点头哈腰问好。
李延庆见张洵直接走进内官房,便向众人点点头,也跟着进了里间。
里间大约有五十个平方,光线十分明亮,正中是一张宽大的书案,两侧靠墙各有一个排书橱,角落还有一尊青铜异兽香炉,冒着袅袅青烟,使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桌案的背后是两扇大窗子,风略有点大,吹得桌面上的文书哗哗作响,张洵连忙上前放下帘子,房间光线稍稍暗了一点。
张洵将一只木盒子放在桌上,“这是李御史的印章,包括官印和御史印,非常重要,请李御史小心收好,另外李御史需要的其他物品,我会在下午安排人送来,不知李御史还需要我做什么?”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他就走了,李延庆想了想问道:“目前有什么公务需要我处理?”
“这个主事会告诉李御史,具体公务之事我不过问,实际上我只是相当于军队的后勤官。”
张洵笑了笑,“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李延庆抱拳行一礼,“多谢张主簿指引!”
张洵转身走了,走过外屋时,他却意味深长地和主事交换了一个眼色。
不多时,外屋的几名官吏纷纷走进房间,一起躬身行礼,“参见李御史!”
“以后大家一起做事了,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李延庆毕竟率领过上万大军,又在河东军担任过录事参军和情报司主事参军,他可不是刚刚出仕的雏儿,而且军队中等级森严,他的军令如山,使他无形中便具有一种领导者的威严。
他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大家先认识一下,我就不用介绍自己了,大家请自我介绍,从主事开始。”

李延庆很快便熟悉了他的几名下属,主事叫陶烨,开封府人,太学出身,三十岁不到,任主事三年,无论相貌还是谈吐都感觉比较平庸。
令使叫做王教,因为之前的令使被前任侍御史刘霖带走,王教便从监院调来,但他岁数已经不年轻,至少有四十岁,长得瘦高精干。
书令史叫做刘方,三十余岁,沉默寡言,为人低调,矮矮胖胖,像个冬瓜似的,笑容却十分和善,这让李延庆产生一个错觉,此人以前是不是卖过炊饼?
还有一个小茶童,叫做应哥儿,大约十一二岁,负责给大家点茶跑腿,倒也十分机灵。
“官人请用茶!”
应哥儿恭恭敬敬将一只建德县烧制的黑釉茶盏放到李延庆桌上,李延庆喝了口茶,茶粉研磨得十分细腻,冲泡起的茶沫鲜白均匀,味道很纯正。
“茶点得不错!”
“多谢小官人夸赞。”
“茶是从哪来来的?”李延庆又问道。
“是配茶,每房御史每月有五斤茶饼,都是上好的徽州茶,其他茶具都是现成的,若物什不够,可以去内房领取。”
“应哥儿是哪里人,来这里多久了?”
“我就是京城本地人,家中贫寒,三年前御史台招募茶童,我便进来了。”
“应该读过书吧!”
“读过一年书,认识几百个字,当茶童必须要识字,否则没法跑腿送文书。”
李延庆在河东军衙做录事参军时也有茶童,朝廷是不会给茶童开俸禄的,他们的收入一般是从各部门的日常经费中开支,如果做事机灵,还会有点打赏钱。
李延庆便从抽屉里抓了一把钱给他,“茶点得不错,应该打赏!”
“多谢官人!”
应哥儿双手接过钱,高高兴兴走了,李延庆在抽屉里发现一个铁盒子,里面装了满满一盒子铜钱,估计有两贯钱左右,应该是前任留下来的,他正好用来给茶童打赏。
朝廷的规矩李延庆也知道一点,官员有朝廷的俸禄福利,他可以不用管,但文吏俸禄微薄,也没有福利,一般都是主官给一点福利补贴。
所以主官必须要有一点额外的收入才行,光靠自掏腰包是负担不起的,如果正好是无权无利的清水衙门,下面文吏的日子就比较难过了。
御史台好一点,但也要看各个主官的本事,好在李延庆有宝妍斋为后盾,他当然不用去搞利益交换、收受贿赂之类的下作事,他现在关心自己的职权,他可不是来御史台喝茶度日的。
这时,主事陶烨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厚厚一叠文书档案,宋朝已经有用牛皮纸糊成的档案纸袋,每个案子的资料都集中放在一个袋子里。
“这是刘御史留下的三个案子,没有来得及审完他便被调走了,所有案子卑职都很清楚,御史若有疑问,卑职会解释。”
“案子你先放在这里,我来问你另一件事,我所有经手的案子都是三司会审吗?”
“不!不!三司会审的案子不多,一年也不超过十件,还是御史台自己的案子,比如御史弹劾某个官员,必须要有依据,这个依据就是要去调查,一般是监察御史去调查,然后送来台院复审,也就是送到我们这里,我们复审没有发现问题,然后加印送给弹劾御史,由他们举证弹劾。”
“必须要由监察御史去调查?”李延庆又问道。
“不一定,监察御史一般只管地方,如果开封府直接将案子移交给台院,那就由台院直接办案,如果觉得案情重大,那就需要上陈天子,天子批复后,就由御史台发起三司会审,还有一种情况是遇到举报,比如邀车架、上表陈情、击打登闻鼓,这种情况要注意,不能随便接下案子。”
“为什么?”
陶烨笑着解释道:“御史台是负责监察百官,但一般老百姓可不管,什么争房夺田,什么妯娌之争,他们都会跑来打御史台的登闻鼓,尤其我们隔壁就是开封府,经常会出现打错鼓的情况。”
“会吗?”李延庆哑然失笑。
“这是最常遇到的事情,昨天还有个老者跑来打鼓,告儿子不孝,他们心急,也不管是御史台还是开封府,看见一面大鼓就冲上来了。”
李延庆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我先看看卷宗,有什么事再问你。”
“卑职告退!”
陶烨退下去了,李延庆拾起三只厚厚的档案袋,他发现其中一只袋子上盖有“三司会审”的印章,便取过来细看,袋子封面上写有案情,“林灵素遇刺案”,墨迹有点褪色了,他再看下面的时间,竟然是一年前发生的案子。
第0453章 茶馆消息
林灵素可不是一般的道士,他是道教神霄派的重要的宗师,极得天子赵佶宠幸,赐号通真达灵先生,加号元妙先生、金门羽客,不过他去年已经回山归隐了,怎么还会有他的案子,居然还是三司会审。
一种直觉告诉李延庆,这个案子居然被拖延一年,其中必有棘手之处。
他打开卷宗,里面基本上都是各种笔录,李延庆找到了案情记录,只有寥寥千余字,再细看一遍,案情却十分简单。
大概是去年夏天,汴京四周河水大涨,严重影响了郊外居民生活,林灵素便在城头做法退水,却遭到十几名守城士兵的袭击,导致护卫林灵素的三名士兵身亡,林灵素本人也受伤,但侥幸躲过一劫。
天子震怒,将袭击士兵和当值将领全部入狱,下旨由三司会审此案。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案件居然审一年也没有结果,李延庆想了想便喊道:“陶主事!”
陶烨快步走进房间,“御史有什么吩咐?”
“这个案子你应该知道吧!”李延庆指了指桌上的卷宗。
陶烨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李延庆果然先看这个案子,他点点头,“此案卑职全程参与,很清楚来龙去脉。”
“那是什么缘故,居然要查一年?”
“这个案子其实很简单,关键是一开始定性太早,所以导致御史台和刑部、大理寺意见严重相左,难以形成共识,便拖下来了。”
“什么定性?”
“案子到御史台的当天,当时的王中丞,也就是现在的王相国便定性为预谋刺杀案,但刑部和大理寺都反对,认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袭击案,只是士兵的个人行为,和预谋无关,更不是什么刺杀,双方几次协商都不欢而散。”
“审问一下士兵不就明白了吗?”李延庆还是不解地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案子拖而不决,士兵不会死,如果一旦结案,士兵就要判死罪了,所以几名动手士兵一口咬定是上面的指挥使指使他们所为,把罪责推给指挥使,有了几个士兵的口供,王中丞更加认定自己之前的定性没错,是预谋刺杀,双方僵持住了。”
“那刘霖的态度呢?”
沉默片刻,陶烨小声道:“刘御史是王中丞的同乡。”
李延庆明白了,他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当时的御史中丞王黼将此案定性为蓄谋刺杀案,刘霖怎么敢推翻上司的定性。
李延庆沉思良久,又问道:“当时负责城墙防御的指挥使是谁?”
“有两人因此案被抓,一个是指挥使潘岳,一个是虞侯章小汶。”
“他们二人是什么背景?”
王黼当上了相国,刑部和大理寺还要硬抗,只是说明这两人的背景也不简单。
章小汶没什么背景,但潘岳听说是汝南郡公潘旭之侄,他父亲潘景曾任右卫上将军、忠武军节度使。
原来是潘家子弟,李延庆立刻想起了昨天遇到的潘旭,功勋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定是功勋世家在后背联手力保,才使刑部和大理寺顶住了王黼的强势。
李延庆大概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微妙,但他还是有些不解的是,为什么王黼一开始就定性为蓄谋刺杀案,这里面是王黼在讨好林灵素,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果然是一个很棘手的案子,李延庆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先去吧!”
陶烨行一礼退下了,李延庆又将文书放回档案袋中,又拾起另外两只档案袋,这两桩案子就简单得多,都是刘霖卸任前夕发生,所以他没有处理,留给后任了。

中午时分,李延庆请几名手下来到御史台隔壁的清风茶馆一起喝茶,按理应该是下属凑钱请新任上司,但李延庆知道他们俸禄微薄,便不让他们掏钱,他来请客。
清风茶楼在汴京各大茶楼中排名第三,在汴京有好几个分店,位于皇城附近的这座清风茶馆生意极为火爆,每天中午都客人爆满,清风酒楼和清风茶馆都是曹家的产业,遍布天下各地。
他们来得稍晚,雅室已经没有了,只能坐在二楼大堂,好在有屏风相隔,还算是一个单间。
“你们很少来这里吗?”
李延庆见他们几个并不熟悉这家就位于御史台隔壁的茶馆,不由有些奇怪。
王教苦笑一声说:“这座茶馆每个人最少要花一两银子,我们怎么喝得起?”
“原来如此,没关系,今天我请客,让大家喝一杯三两银子的茶。”
众人都笑了起来,“我们都要沾御史的光了。”
京城无论贵贱士庶都酷爱喝茶,这里面有个缘故,那就是京城的水质太差,含盐碱极高,烧成开水也很难喝,所以大家便用茶味来掩盖苦味,这便使茶馆、茶铺遍布全城,有下层人的茶棚、茶铺,里面卖各种吃食,凉茶当然也有,一文钱一大碗。
但到了高档茶馆,里面的讲究就多了,比如茶馆会雇牛车去外地拉山泉水来煎茶,另外点茶、分茶的流行使茶多了一种文化,再有茶妓盛行,由美人点茶奉茶,重重讲究和文化需要用货币反应出来,高档茶馆就成了有钱人的销金好去处。
矾楼以它独一无二的品牌高高在上,无论茶酒都排名汴京第一,最低消费十两银子,茶馆排名第二的是朱骷髅茶馆,最低消费五两银子,这两家茶馆都是众望所归,至于排名第三那就有好多个版本了,薛家分茶、清风茶馆、长庆茶楼、潘家茶馆都自称第三,价格也差不多,都是最低消费一两银子。
所谓最低消费,一般是在大堂里喝茶,没有茶妓表演分茶,但有美妓上茶,如果坐大堂又需要茶妓表演分茶,那就用屏风围起来,光茶妓分茶就要另付五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