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娘,我到处找你。”
“三哥找我们有什么事?”曹云抢先问道。
“我可没找你!”
曹性白了她一眼,又对曹蕴道:“你的文市结束了,我已帮你把纸箱抱回来。”
“多谢三哥了!”曹蕴抿嘴笑道。
“不是还有半个时辰才结束吗?”曹云又疑问道。
“就你问题多!”
曹性不满地瞪了一眼曹云,“你娘在前院到处找你,好像是让你相亲,快点去吧!”
“想把我打发走,哼!我偏不走。”
曹云牵着曹蕴的手笑道:“我们去看看你的文市,不知这次有没有收获?”
“多谢三哥帮忙拿回来,我先回去了。”
曹性一句话说不出来,眼睁睁望着两个小娘牵手回去了,他本想在旁边夸奖李延庆几句,但有心直口快的曹云在,恐怕会适得其反。
无奈,曹性只得无精打彩向中庭走去,他的热情也渐渐消失,这种事就算曹蕴有意,李延庆也未必看得中自己的妹妹,有没有缘分就看他们自己了。
第0447章 曹府家宴(四)
其实无论文市也好,武市也好,都不过是一种交流方式,只是两者的侧重点不同。
文市偏重于年轻男女本人之间的一种交流,以笔墨表达心意,双方也不需要见面,非常含蓄,尤其被女孩子喜欢。
而武市对于年轻小娘们的吸引力就弱了很多,也无法形成共鸣,所以武市更多是长辈和晚辈之间的一种交流。
功勋世家大多以武立身,家家都有祖传武艺,象高怀德、罗彦瓌、杨业的枪法,石守信的锤法,潘美、韩令坤的刀法,曹彬、王彦升、张光翰的骑射都曾在大宋赫赫有名。
他们的武艺代代相传,长辈们也会借这种聚会的机会考校督促晚辈们的武艺,在某种程度上,武市也关系到很多年轻子弟的前程。
比如高宠和潘成玉,他们目前对自己的婚姻之事并没有兴趣,而是希望得到前辈的认可,推荐他们从军为官,或者进宫当侍卫。
武市在西院的骑射场内举行,曹家的骑射场占地三十亩,南北长,东西稍短,十分平坦开阔,相当于一座军队的小型演武场,可以练习军弩甚至神臂弩,至于骑射更不在话下。
数十名长辈坐在一座带有棚子的看台上,不时互相交头接耳,他们在朝廷基本上都有各种武官头衔,有的还担任禁军高官,但也有一些出任文官,不过宋王朝对功勋世家的态度一向是敬而不用,尽可能地给他们高官头衔,享受优厚的俸禄福利,但实权却基本上没有。
高深好容易才得到枢密院的实权官,但可惜还是探花一现,仅仅半年就被罢免了。
尽管如此,高深地位还是很高,赵佶免了他的枢密使之职,却给了他太子太保的头衔,他坐在看台第一排,旁边是今天的主人曹评,曹评坐在中间,另一边是辅国大将军潘旭,年纪也有六十开外,是开国功臣潘美的重孙,他和曹评是儿女亲家,他的长女嫁给了曹评的长子,也就是曹性的母亲。
同时他的小妹便是高深的妻子,三家互为联姻,关系很深。
高、曹、潘三家由于地位崇高,都有从一品头衔,他们是功勋世家集团事实上的领导者,这里面高深最年轻,只有五十岁不到,但辈分却很高,和曹、潘两人同辈。
“孝祯,你侄子那个案子怎么样了?”曹评低声问潘旭道。
潘旭摇摇头,“审了快一年了,一直没有消息,就这么拖着,人关在大理寺,非常虚弱,其实我们都希望早点定案,案子坐实了也是流放,熬个五年十年就回来了,可朝廷就是审不下来,听说刑部和御史台意见相左,双方互不买帐,就这么拖了一年。”
“刘霖不是调到河北西路任提点刑狱官了吗?难道是刑部那边不肯松口?”
“刑部没有问题,还是御史台那边,刘霖调走了,没人肯接这个案子,一直以没有人手为借口拖了两个月。”
旁边高深接口道:“他们很快就找不到借口了。”
“莫非刘霖的继任人已经定下来了?”曹评和潘旭异口同声问道。
高深点了点头,“这个人现在也在曹府内。”
“是谁?”
潘旭有点沉不住气了,他侄子潘岳因牵连道士林灵素被刺一案,引起天子震怒,潘岳由此被下大理狱问罪,恰好此时太阳中出现黑子,显示狱中有冤,天子便下令三司会审此案,至今已有一年,却始终没有结论,眼看潘岳的身体在狱中一天天垮掉,着实令潘家心急如焚。
高深笑道:“前天曹兄还亲自邀请他来府中赴宴,曹兄忘记钱落柳静了吗?”
“啊!是李延庆。”
曹评吃了一惊,“他…被任命为侍御史?”
“昨天刚刚任命。”
“李延庆是何人?”潘旭不解地问道。
“去年的科举探花郎,四年前弓马大赛第一名,天子御封天下第一箭,大哥应该知道他的。”
“原来是他!不对,他不是老种的人吗?”潘旭百思不得其解,种师道的人怎么会被任命为侍御史?
“他同时也是太子的人。”
潘旭“啊!”的一声,他顿时明白了。
这时,高深目光一挑,看见李延庆走进了骑射场,便笑道:“他来了,在大门那边!”
曹评和潘旭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大门口走进一个年轻人,正是李延庆,只是他似乎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曹评连忙吩咐旁边一名管家,“快去,把李探花请到我这里来。”
…
李延庆从大门走进了骑射场,大门两边站着不少看演武的年轻客人,他们都是晚辈,还没有资格坐上看台,虽然看台上还有不少位子,但李延庆还是本能地和年轻宾客站着一起。
不过他的站位还没有选好,一名管家便从看台上奔了下来,上前抱拳道:“请问,这位官人可是李探花?”
“我是!”
“我家老爷请官人过去一叙!”
李延庆微微一怔,向看台上望去,正好看见了曹评向他招手,他便点点头,跟随管家走上了看台。
“延庆,怎么现在才来武市?”曹评笑问道。
李延庆连忙躬身行一礼,“晚辈刚才去文市了,耽误了一点时间。”
“呵呵!我险些忘了,你可是科举探花,当然更喜欢文市。”
李延庆不好说是曹性的安排,以免曹评怪到孙子头上,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时,高深拍了拍身边的位子笑道:“快快坐下,等会儿看看高宠的枪法。”
李延庆见第一排只坐了他们三人,后面很多长辈都以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便知道这个位子是有规矩的,不能随便乱坐。便笑道:“我还是坐后面吧!”
潘旭却有点急了,连忙道:“李探花今天是贵客,不必客气,请坐吧!”
曹评也点点头,“我还想和贤侄聊一聊骑射呢!尽管随意坐。”
李延庆无奈,只得在众目睽睽下坐了下来,李延庆如此受优待其实也不奇怪,宋王朝实行高官虚权、低官实权,低品官品阶虽然不高,却往往手握大权,这便使这些低阶实权的官员在各种宴席上往往受到优待。
李延庆出任的侍御史有弹劾权、监察权、审案权,官员一般被弹劾,轻则罢官,重则下狱问罪,即使能逃过弹劾,也至少要动用宰相一级的资源,侍御史的权力对朝廷百官和地方官员的杀伤力极大。
梁师成之所以被称为隐相,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控制着御史台,象被梁师成推荐为宰相的王黼,之前就出任御史中丞,现任御史中丞王安中便是梁师成推荐。
正是御史台拥有的巨大权力,才使百官对御史们又恨又怕,大多敬而远之,如果家人出事,又恨不得立刻拉拢和御史的关系。
曹评又笑问道:“不知贤侄在文市上答了谁的题?”
李延庆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遇到令孙曹性,在他的邀请下给他妹妹写了一幅对联。”
曹评呵呵大笑,“是给我家那个书呆子孙女写书房对联吗?我倒想看一看了。”
这时,场下传来一声钟响,只见一名武士骑马疾奔而来,是潘成玉,潘旭的孙子,他手执一柄大刀如狂风般杀到场中,手起刀落,一只木偶人被他拦腰劈为两段,气势先声夺人,赢得看台上一片掌声。
李延庆点点头,这一刀力量不错,刀势也十分凌厉,看得出有真才实学。
潘成玉向看台上行一礼,开始挥动大刀,只见大刀翻飞,如一片片雪花飞舞,刀法十分娴熟,李延庆也忍不住喝彩道:“好刀法!”
这时,潘旭向高深使个眼色,高深会意,便低声笑问道:“前天贤侄说会有调令下来,不知出任何职?”
“还是侍御史,只是从殿院调到台院。”
高深微微一笑,“我明白了,你是接刘霖的位子,那个位子空了快两个月,不知什么时候上任?”
“明天一早去吏部办手续,估计明天就正式上任了,若明天来不及,那就后天上任。”
“御史台事情多啊!贤侄有得忙了。”
“多谢前辈关心,我已有心理准备。”
这时,李延庆想起一事,连忙问道:“不知周大哥情况如何?”
周大哥就是高深的女婿周春,高深捋须微微笑道:“所谓有所失必有所得,我虽然被免去了枢密使,但女婿却因此获益,他已正式升为汤阴知县。”
“那要恭喜前辈了!”
“也是贤侄救他的命,过两天他要进京办手续,我准备设个家宴,人不多,就几个亲朋好友,贤侄能否赏脸来我府中和老友一聚?”
李延庆要和周春相聚也是去外面吃饭,他不太想去高深的府上,不过他也明白,高深是用周春为借口邀请自己,不去不太好,也罢,正好趁机把从前相亲的尴尬旧事化解。
李延庆便点点头,“既然前辈相邀,晚辈一定去!”
高深欣然笑道:“我过两天就送请柬过来。”
“请柬送到宝妍斋便可,我的住处暂时还没有定下来。”
“我明白了。”
高深和潘旭迅速对望一眼,两人眼中皆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
第0448章 曹府家宴(五)
这时,潘成玉已经演武完毕,赢得一片掌声,李延庆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在骑射场上,他知道下一个就是高宠出场了。
随着一声钟响,一名白马小将从入口处疾奔而来,马上武士正是高宠,只见他身穿一件白色武士袍,头戴银盔,银盔顶上红缨飞舞,手提一杆一丈两尺长的蟠龙金枪,细腰宽肩,身材高大,长得面如满月,目若朗星,显得格外的英姿勃发。
曹评捋须对周围人笑道:“我一直就说高宠不仅枪法好,人才也出众,如常山赵子龙再世,今天更有这种感觉。”
李延庆暗暗点头,宋朝虽然腐败,但名将却不少,尤其这些功勋世家中藏龙卧虎,人才辈出,只可惜没有用武之地。
只见高宠枪尖一挑,顿时闪出漫天金光,他身边四处出现了无数枪头,看得人眼花缭乱,高宠不仅将家传的高氏梨花枪练得烂熟,五年前,他还师从禁军第一枪法高手徐宁,尽得其枪法的精髓,他由此将自己的亮银枪改成了蟠龙金枪,最后连师父徐宁也不是他的对手。
高宠的枪法在于快,金枪刺出如暴风骤雨,漫天都是枪头,根本就无法辨别其中虚实,不仅如此,高宠所用长枪是精铁打造的枪杆,整支枪至少重六十斤,使他不仅枪法变化多端,而是力量十足,确实是一员当世罕见的猛将。
这时,潘旭找到了一个话题,笑问李延庆道:“我们都知道李探花骑射无双,不知李探花除了骑射外,还擅于用什么兵器?”
李延庆摇摇头笑道:“很惭愧,实在没有太多时间钻研武艺,骑射也是因为遇到明师,除了骑射外,枪法练过几天,但很糟糕,其他武艺就没有了。”
曹评点点头,“李探花说得对,练武和读书都是靠积累,精通其中一样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练习,所以才有潘家的刀,高家的枪和曹家的骑射之说,但只要精于其中一门,我觉得也足够了。”
高深也笑道:“我听种帅说,李探花的长处不是武艺厉害,而统帅能力,能统帅两万大军独当一方,不是将才,而是帅才。”
李延庆连忙施礼,“各位前辈过奖了,晚辈实在当不起!”
“李探花不必客气,以后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聚。”
这时,高宠枪法演练结束了,顿时赢得了一片激烈的掌声…
又看了几名年轻子弟的演武,李延庆有点兴趣索然,这时,他看见高宠已换好衣服准备离去,便向三人告辞,先一步退场了。
“高贤弟留步!”
李延庆叫住了高宠,快步从后面追了上来,走到近前笑道:“贤弟的枪法确实高明之极,令我大开眼界。”
“比起兄长的骑射实在算不上什么,今天兄长怎么不下场试一试?”
李延庆摇了摇头,“一则我不是世家子弟,冒然下场有鱼目混珠之嫌,其次我今天也没有准备,只打算来混一顿宴席。”
高宠顿时哈哈大笑,他又行礼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向兄长讨教骑射,还望兄长不吝赐教。”
李延庆笑着点点头,“一定会有机会。”
这时,一名中年妇人笑着走了过来,“四郎演武结束了吗?”
高宠连忙行礼,“回禀母亲,孩儿已经结束了。”
原来这位妇人是高宠的母亲,李延庆也连忙行礼,高宠给母亲介绍了李延庆,“母亲,这是延庆,孩儿认识的好朋友。”
“都是有出息的好孩子!”
高母笑着向李延庆点点头,又对儿子道:“秀儿的母亲在等你呢,她有些话要问你,快跟我来吧!”
高宠父亲早逝,他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虽然他十分不想去相亲,但母亲的话他不敢违抗,只得对李延庆说声道歉,便跟着母亲去了。
李延庆着实有些无聊,他刚要回头进骑射场,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几个老奸巨猾的笑容,他便摇摇头,转身向中庭走去。
…
曹性跟着管家一路向祖父的书房走去,他心中颇为紧张,在他记忆中,祖父从来没有单独接见过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文叔,祖父找我…”他又忍不住问管家道。
管家满脸苦笑,这小子已经不知问自己多少次了。
“我真不知道,小官人见到祖父不要擅自开口就是了。”
没有得到一点消息透露,曹性只得硬着头皮跟随管家来到祖父的书房前。
“老爷,小三郎来了。”
“进来!”
曹性磨磨蹭蹭走进了祖父的书房,进了房间,他才意外地发现三叔也在祖父的书房内。
曹性连忙跪下行礼,“孙儿拜见祖父,向三叔问好。”
曹评点点头,对三子曹选道:“就按照我说的,和王家的见面暂停,随便你找个什么借口,就说她身体不适,下次再说!”
“是!孩儿明白了。”
“先去吧!”
随着三叔的脚步声走远,曹性心中更加紧张了。
曹评不慌不忙喝了口热茶,这才看了一眼孙子,“我想知道文市之事,是你带李延庆去文市的吧!”
曹性不知发生什么事,背上有点出汗了,他不敢否认,只得点头承认,“是!”
“为什么带他去?”
这时,曹性忽然想起了刚才在这里的三叔,难道是…他有点想到了什么。
“为什么?你告诉我。”曹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李延庆尚无妻室,孙儿就想…就想…”
“你就想把蕴娘介绍给他?”曹评目光锐利地盯着这个擅自做主的孙子。
曹性心虚地低下头,小声道:“原来…祖父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是他告诉我,你让他给蕴娘答题,写了一幅对联,我就猜到你是这个意思,这种事情你怎么能擅自做主?”
曹评语气十分严厉,极为不满地瞪着这个不懂事的孙子。
“你可知道今天王道齐的儿子要和蕴娘相亲,这件事已经协商几个月了,你怎么能随意安排外人插足进来?”
曹性吓得连连磕头,“孙儿知错,孙儿知错!”
孙儿的态度让曹评的脸色稍稍和缓一点,又问道:“李延庆知道多少?”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以为…蕴娘才十岁出头。”
曹评一怔,“你这样告诉他的?”
“孙儿怕他不肯写对联,所以就没有说实话,告诉他蕴娘八岁就想给书房写对联,两三年都没有收获,所以他以为蕴娘最多十岁出头,他应该只是想鼓励一下爱收藏书的小娘,没有别的意思?”
曹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好一会儿才道:“你知道我刚才叫你三叔来做什么?”
“孙儿不知!”
“我让他暂停和王家的相亲,等以后再说。”
曹性忽然明白过来了,“莫非祖父也想…”
“废话!科举探花郎,我怎么可能不动心?你以为去年科举发榜时,我亲自出马去抢婿是为了什么?”
曹性彻底糊涂了,祖父把自己臭骂一顿,可转眼又不是那么回事?这到底…
曹评瞥了他一眼,见他一头雾水,便恨恨道:“你这个臭小子怎么就不明白,李延庆没有妻室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先禀报我?一个进士及第、正六品、没有妻室的年轻官员,你知道这个消息传开后,汴京会有多少人抢他吗?”
曹性彻底呆住了,原来…原来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我来问你,你确定李延庆没有妻室,或者没有定亲?”
“孙儿只知道他家中有一房小妾,确实没有妻室,但有没有定亲我不清楚。”
曹评点点头,一般是先娶妻,后纳妾,象李延庆这样先纳妾的倒也少见,估计那女子要么出身不太好,或者之前是丫鬟。
曹评倒不管这个,他更关心李延庆究竟有没有定亲?象李延庆这样条件好的探花郎去年居然没有被人抢走,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便对孙子道:“你把这件事给我问清楚,不一定问他本人,问他家人也行,你和他好好深交,最好成为挚友,明白了吗?”
“孙儿明白了。”
曹评从墙上取下一柄剑,递给孙子,“这柄七星剑你送给他,就说…我答应过的事情,绝不会反悔。”
曹性不明白祖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糊里糊涂地接过剑起身告退。
“等一下…”
曹评又将剑取了回来,这样赠剑太唐突了,不妥,他将剑重新挂回墙上,曹性一脸无奈地望着祖父。
曹评这才转身叮嘱孙子道:“你今天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若有人向他提亲,你负责替他挡驾!”
“孙儿明白了。”
曹性如释重负,慌忙告辞走了,曹评负手走到窗前低低叹了口气,作为家主,他肩头责任重大,这几年曹家官运不顺,虽然有几个子弟和女婿为官,但都在州县,朝廷文官里面竟然没有一个曹家的人,在和高家、潘家的竞争中,曹家已经落后了。
曹评想到去年自己亲自出马去捉婿,最后却一无所获,高深却捉到一个进士女婿。
但曹评怎么也没有想到,去年被公认为三大金龟婿的李延庆居然没有被人捉走,刚刚升为侍御史就出现在自己府中,还给自己的孙女写了一幅对联,莫非这是天意?
想到了对联,曹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个念头。
第0449章 曹府家宴(六)
曹评来到了老三曹选的院中,曹选生了一儿两女,儿子在宫中当侍卫,两个女儿年纪都不大,长女曹蕴十六岁,小女儿曹娇娇才七岁。
曹评直接走到孙女曹蕴的绣楼前,这个孙女的绣楼他并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前来都是一个原因,想看看她的藏书又增加多少?居然快超过自己了。
他这个孙女很是与众不同,嗜书如命,早在她一岁抓周时便表现出来,别的女孩儿抓周,要么是被亮晶晶的首饰吸引,要么就喜欢香喷喷的胭脂,偏偏她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起一本书,死活不肯放手,睡觉也抱在怀中,给曹评留下了深刻印象。
长大后小娘果然变成了一个小书呆子,出门就去逛书坊,她没有一件首饰,也没有一盒胭脂,她所有的钱都花在买书上,所以在府中又得了一个“小书娘”的绰号。
不过这小书娘却是曹家几十年来长得最美的姑娘,沉静如水的气质,美貌绝伦的容颜,使她成为曹家最璀璨的宝石,从她七八岁时开始,就不断有世家希望与她订亲,但都被曹评回绝了。
尽管曹评也十分疼爱这个孙女,但在涉及她婚姻大事时,他便不可避免地从家主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他希望孙女能嫁给一个真正能帮助曹家的人。
曹评在楼下正好遇到了小孙女曹娇娇,这却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孙女,天真烂漫,活泼可爱。
他见小孙女正蹲在花丛旁四处寻找,便笑问道:“娇娇在找什么?”
“我的小花猫跑不见了,祖父快帮我一起找。”
“今天祖父可没有时间,你阿姊呢?”
“大书娘,祖父来看你了!”曹娇娇扯开小嗓子喊道。
这时,曹娇娇忽然看见小猫的身影,向院外跑去了,她连忙追了出去,“小花猫给我站住,抓住要打你的屁屁!”
不多时,曹蕴和曹云两姐妹便从绣楼内跑出来,两人盈盈施礼,“孙女给祖父请安!”
“呵呵!我只是路过这里,顺便看看我们小书娘今年的文市有没有收到满意答案。”
“她收到了,还是两份呢!简直爱不释手。”旁边曹云心直口快,一下子说了出来。
曹蕴脸一红,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半晌才点点头,算是承认了曹云的话。
“哦!居然收到两份,能不能给祖父看一看,居然有被我们小书娘看中的对联。”曹评心中也有点好奇,李延庆写的对联究竟是什么样子?
“请祖父进房一观!”
曹蕴的书房就在一楼,二楼是她的寝房,母亲不允许她在二楼放书,她便将整个一楼都变成了藏书房,一楼大堂上摆了五排长长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各种书籍,四边墙边也放了架子,上面全是图书,有她自己买的,但大部分都是亲朋好友知道她酷爱书籍,送给她的各种书籍,毕竟她手中没有多少钱,买不了太多的书籍。
靠窗放了一张大桌子,旁边地上是今年文市的纸箱子,没有看中的对联都胡乱塞了回去,但桌上却放着两张纸,答题对联当然不可能写在长长的红纸上,而是写在两张一尺长半尺宽的白纸上,两张纸上各写了一副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曹评点了点头,但没有评价,又接着看第二幅对联。
读书取正,读易取变,读骚取幽,读庄取达,读汉文取坚,最有味卷中岁月;
与菊同野,与梅同疏,与莲同洁,与兰同芳,与海棠同韵,定自称花里神仙。
最后落款都是相州李延庆。
“居然是一个人的手笔?”曹蕴故作惊讶道。
曹蕴的脸又红了,半晌才小声道:“今天对联的质量确实比去年高一点,不知…不知…”
旁边曹云却不耐烦道:“蕴娘是想问祖父,这个李延庆是谁?”
曹蕴这下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她心中暗恼,悄悄掐了曹云一下。
“这个李延庆祖父倒也认识,不过让祖父先卖个关子,蕴娘先说说看,这两幅对联好在哪里?”
曹蕴想了想道:“书法有苏黄的雄健,又不失柳书的飘逸,字里行间中充满了灵性,自成风格,堪称大家之作,仅凭书法就无人能及,至于对联,工整妙绝,才学过人,这还是其次,更重要是能从平淡中见胸怀,可见此人胸怀天下,豪迈而不失细腻,是一个少有的大才,孙女不知他究竟是哪家子弟?姓李,似乎没有印象。”
曹评微微一笑,“评价得很好,但他不是我们功勋世家子弟,今天祖父特地邀他来参加宴会,他是去年的科举进士及第,第三名探花。”
“啊!原来是探花之作。”
曹氏姐妹同时惊呼起来,曹蕴心中感慨,难怪书法和对联都这么好,原来是出自探花之手,她犹豫一下,又忍不住央求道:“祖父能不能请这位李老先生给孙女再重新写两条全幅,孙女想把它裱糊起来,挂在书房中。”
“李老先生?”曹评古怪地望着孙女,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曹蕴十分惊慌,“莫非孙女说错了吗?”
“要是这位李探花知道你称他为李老先生,他肯定会大笑三声,然后再吐血三斗。”
“啊!莫非…莫非他并不老?”
“他比你们三哥还小一岁,你说他老不老?”
曹蕴一下子呆住了,旁边曹云早就笑得弯了腰,捂着肚子直接蹲在地上,气都快要喘不过来了。
“李老先生,我…我要笑死了!”
曹评见孙女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便忍住笑道:“好了,别笑了,不知者不怪,蕴娘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李探花也很正常,不过云娘你应该知道吧!”
云娘不敢再笑,连忙站起身,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孙女只听说过李探花,也不知年纪,更不知他叫李延庆。”
“说正事吧!蕴娘想要全幅对联,我可以找机会和他提一下,不过按照规矩,他既然已经答上了文题,蕴娘应该有谢礼吧!”
曹蕴连忙道:“当然有谢礼,蕴娘画了一幅山水,就是准备用来当谢礼。”
“人家送你两幅对联,你光送一样可不行,要不再送一本书吧!写上你的名字,写‘小妹曹蕴回敬延庆兄赠联之谊’,他是你三哥的朋友,你叫他一声兄长没有问题。”
蕴娘有点犹豫,她可从来没有把自己书送给别人,还写这么肉麻的话,但祖父的命令她又不敢违抗,犹豫半晌,她不得不答应了。
“那…好吧!孙女就送他一本书。”
…
已经快到黄昏时分,李延庆回到中庭,宴会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此时还没有到正式开宴之时,大家都集中在东面闲聊,李延庆座位的四周也坐了好几家人。
“不好意思,坐了你的位子!”一名中年男子连忙起身将位子让给李延庆。
“你继续坐,我去别处走走。”
身边坐着几个不认识的人,他才没有这个兴趣,他刚走到另一张桌前,便听见有人和他打招呼。
“你就是…李探花吧!”
李延庆停住脚步,只见旁边桌前坐着一对中年夫妇,两人含笑地望着他。
李延庆连忙抱拳行一礼,“延庆见过两位长辈。”
“能不能稍坐片刻?”中年男子很热情地请李延庆在对面坐下。
无奈,李延庆只得坐下,中年男子笑道:“在下王道齐,这位是拙荆。”
李延庆暗吃一惊,原来是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王道齐,他连忙再行一礼,“延庆失礼了!”
禁军三衙、枢密院和兵部是掌握大宋军队的三大机构,其中三衙是指殿前司、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三衙都指挥使分别是高俅、向宗回和王道齐,向宗回是向太后之弟,王道齐是北宋开国名将王彦升的后人,但由于向宗回和王道齐的掌兵副将都是高俅的心腹,三衙实际上是控制在高俅手上。
王道齐虽然权力被严重掣肘,但他在禁军中的地位依旧很高,种师道率领去讨伐梁山乱匪的三万军队,就是从王道齐的步兵司中调出。
李延庆对他比较敬重的原因就在于此,高俅和向宗回压根就不肯调兵配合种师道剿匪,只有王道齐响应了高深的调兵令,力排众议拨出三万精锐之军,可惜这支军队最后还是落入了童贯的手中。
王道齐微微叹息道:“犬子王俊和你年纪差不多,却远不如你,令我心生感慨。”
旁边他夫人小声道:“老爷,其实俊儿也不错了。”
这时,一名身材魁梧年轻人快步走来,“父亲、母亲,孩儿回来了。”
王道齐给李延庆介绍道:“这位就是犬子王俊!”
第0450章 曹府家宴(七)
李延庆不由打量了一眼这个王俊,只见年约二十岁左右,身材高大健壮,相貌十分英俊,长得一表人才。
李延庆记得历史上的岳飞就是被部将王俊诬告,难道就是这个王俊?
他不能下这个结论,毕竟王俊这个名字太普通,哪里都能抓出一把,这个王俊未必和岳飞有关。
两人见了礼,王俊听说眼前年轻人就是赫赫有名的李延庆,不由大为兴奋,笑道:“延庆兄是我们太学的骄傲,大家现在还以延庆兄为榜样,很多教授也常常提到延庆兄。”
“原来王兄也是太学生?”
“我是内舍生,以前常和郑胖子在一起,他常常提到你。”
李延庆立刻明白了,太学有个衙内党,圈子里面都是权贵官宦子弟,郑荣泰就混迹其中,想必这个王俊也是其中一员。
旁边王道齐听儿子提到郑胖子,他顿时有点不高兴了,立刻怒斥儿子道:“你还和那群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吗?”
旁边妻子连忙劝道:“老爷,李探花在旁边呢!给俊儿留点面子。”
王道齐重重哼了一声,问道:“你刚才在武市的骑射评价如何?”
“孩儿十射七中,评价为上下。”
“十箭居然才中七箭,你让李探花笑话啊!”
李延庆很不喜欢别人谈骑射把他也扯进去,他连忙笑道:“骑射讲究状态,就算晚辈也不敢保证每次都能十箭十中。”
王俊挠挠头,“孩儿今天…今天确实发挥有点不太理想。”
他母亲也替他解释,“老爷,今天俊儿就不是来练武的,我们还有正事呢!”
“什么正事!曹家小娘子今天身体不适,没法见面,我们今天没事了。”
“那见见父母也行啊!让她父母见一见俊儿,只要我们双方父母满意,这门婚事就可以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