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铉缓缓对四人道:“梁太守不幸身亡,固然令人遗憾,但北海郡的官衙还得继续运转,各种矛盾和问题还得继续解决,我们责无旁贷,王郡丞先说说吧!目前北海郡迫在眉睫之事有哪些?”
王运谦连忙起身道:“启禀张将军,北海郡目前有三件事最为急迫,一是益都县和临淄县人口外移,北海郡的所有人口都集中在这两个县城内,县城已经承受不住了,必须尽快疏散。”
张铉又问道:“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就是土地问题,经过战乱后,北海郡大片土地荒芜,该怎么分配这些土地,这关系到明年春耕,实际上我们只有两个月时间来处理。”
王运谦看了一眼张铉,见张铉没有说话,又小心翼翼继续道:“第三件事就是粮食问题,我们比高密郡和东莱郡稍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有几十万人口,很多人家的余粮只能维持到明年春天,在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危机肯定会爆出来。
官府手中目前还有两万石粮食库存,可就算官府两万石粮食全部用来赈灾,也只能坚持一个月,然后饥荒肯定会爆发,说不定高密郡和琅琊郡的人也会大量涌来,那时问题会更严重。”
张铉想了想道:“按轻重缓急来处理,先考虑解决第一件事,赵县令,你对益都县和临淄县人口疏散有什么想法?”
张铉的目光又望向县令赵蜀,在官场上混的人大多是人精,梁致之死让郡丞王运谦看到了机会,赵蜀也是一样,不过赵蜀并不指望自己一步当上太守,他是希望自己能接王运谦的郡丞之职。
他心如明镜一般,张铉是在问益都县和临淄县,不仅是益都一县的问题,这其实就是张铉在暗示自己。
赵蜀是县令,更加贴近底层民众,他当然很清楚哪些方案最有效果。
赵蜀躬身道:“启禀将军,从前梁太守是考虑效仿齐郡的做法,围绕中心大城安置,这样若乱匪来进攻,大家可以迅速撤回主城,不过卑职觉得最好考虑民众自己的意愿,毕竟关系到家家户户的切身利益,有的人家愿意留在益都,那就疏散到益都近郊,有的人家在家乡有土地,更愿意返回家乡,那就让他们回乡,我觉得不应该强求。”
张铉点点头,又问韦云起道:“长史的想法呢?”
韦云起笑道:“当初我在高密县处理善后之事时,就发现这件事很复杂,因为冬小麦已经播下去,很多想回乡的人又不愿放弃明年夏粮的收成,如果留在这里照顾麦田,那就会耽误家乡明年的春耕。
而且回乡后农具怎么办?房子怎么办?耕牛怎么办?所以这种事情环环相扣,我倒觉得可以用土地置换的办法,比如家乡有多少土地,拿出地契来,官府就在益都县附近也给他同样的土地,这样就能安居下来,既便于集中管理,又能训练民团自保,这里面正好涉及到王郡丞担心的土地问题,索性一并解决。”
王运谦和赵蜀都不吭声了,韦云起是什么资格,在先帝时代就是御史高官,不是他们能比得上。
而且他们都明白,这些事情张铉肯定会交给韦云起总揽,他们只是协助,而他们的利益只有在张铉完全掌控了北海郡后才能实现。
果然,张铉对众人道:“不管事情再困难,也总要解决它,这几个月就由韦长史来主导北海郡各项政务,大家齐心协力,尽快让北海郡恢复到从前的繁华。”
…
郡丞王运谦是齐郡人,年约四十岁出头,父荫出身,三年前从琅琊郡丞调为北海郡丞。
虽然王运谦父亲曾当过地方高官,但他本身没有世家名门的背景后台,所以他很多时候只能依靠上司,渐渐养成了他揣摩上意,巴结上司的性格,缺乏自主的魄力和决断力,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决策的执行者,而成不了决策的制定者。
王运谦的家距离郡衙不远,是一座占地约三亩的小宅,由于益都县人口爆满,他能拥有这样的独立宅子就已经是很奢侈之事,根本不敢奢望什么宽宅大院。
中午时分,王运谦忧心忡忡回到家中,把自己关在书房内长吁短叹,这时,书房外传来砰砰敲门声,王运谦不高兴道:“是谁?”
“是我!”
外面传来他老父亲的声音,吓得王运谦连忙上前开了门,“父亲,有什么事?”
王运谦的父亲叫做王覃,曾经是北齐王朝的高密郡司马,北齐灭亡后投降了隋朝,先后担任高密郡太守和鲁郡太守,十年前因病退仕回乡养老,用他当官守刮的钱财买了百顷上田,当了一方地主。
王覃有两个儿子,长子王运谦二十年前被他举荐为县吏,从此走上了官途,次子王运甫在家乡继承他的田庄,由于战乱的缘故,王覃从去年开始,也来到北海郡依靠长子生活。
“我听说梁致死了,是怎么回事?”王覃走进房间问道。
“父亲怎么知道?”王运谦着实不解,这件事应该还没有传开才对。
“我怎么不知道,这种事情你们以为能隐瞒得了?”
王覃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又问道:“据说梁致是在含春院醉酒落井,我只想问你,真是这个缘故吗?”
王运谦连忙关上门,低声对父亲道:“其实梁致是遇刺而死,被人一剑刺穿后颈,因为刺杀是发生在茅厕内,陪他去茅厕的侍女等在外面,她也没有看见是谁下的手。”
王覃坐了下来,问他道:“那你觉得会是谁下的手?”
王运谦知道父亲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远比自己精明,他此时心中烦闷,也想从父亲这里得到一些指点。
王运谦便低声对父亲道:“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我感觉极有可能是张铉在背后下手。”
第202章 考察河滩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王覃笑问道。
“梁致一死,张铉便全面接管了北海郡的权力,上午他把孩儿和赵县令叫去参与商议郡务,已经明确暂时由韦云起来主导郡务,让我们协助。”
“这样也不错嘛!至少韦云起撤出后,你就是太守了,你为什么还这样愁眉苦脸?”
王运谦叹口气道:“孩儿是担心朝廷那边,朝廷迟早会知道梁致已死,他们一定会再派一个新太守过来,那样孩儿还是一无所有,况且张铉只是张须陀的部将,关键还是要看张须陀怎么想?”
王覃想了想又问道:“张铉还做了什么?”
“他刚刚还下令给北海郡的中低层官吏加俸三成,说官员们太清贫,顾家又顾民不容易,官员们无不感恩戴德,梁致立刻就被大家遗忘了。”
“看来此人不简单啊!前脚刚与梁致和解,后脚就干掉了他,这样谁也不会想到是他下的手,又及时拉拢中下层官员,就算张须陀也没有这种手腕,而且韦云起居然会是他的幕僚。”
王覃远比儿子老谋深算,他一下子看到了问题的关键之处,张铉能把韦云起用作幕僚,他的背景必然不简单。
王覃想了想又对儿子道:“我感觉张铉此人不会任人揉捏,他绝不会接受朝廷派新太守来,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把你扶持为太守,这应该才是他的真正用意,你越是全力配合他,执行他的命令,他就越是会想办法扶持你为太守,所以他怎么做你别管,你只管执行他的命令就是了,明白为父的意思吗?”
“如果他失败了呢?”
王覃冷笑一声,“他失败了,你又有什么损失?”
王运谦恍然大悟,还是父亲高明,一句话就把他心中的忧郁解开了,他心中感激,“多谢父亲给孩儿解开疑惑。”
王覃又捋须笑道:“我在朝廷中还有几个老同僚,虽然已经说不上话了,但消息却很灵通,我帮你打听一下,这个张铉到底是什么背景?”
…
所谓出师有名,不仅是对敌人,有时候也是对自己,对于渤海太守梁致,虽然之前张铉恨不得一刀将他杀死,但考虑到梁致在北海郡的威望和梁致的世家背景,张铉最终还是选择妥协的方式,放弃对北海郡的事权,而换取了两千士兵和北海郡的治安权。
可当张铉知道梁致渤海会的背景后,他便给自己找到了杀梁致的理由,便毫不犹豫下手,尽管他也知道杀梁致会有一定的后果,比如世家那一关他就会有麻烦。
不过很多时候他不能瞻前顾后,他只能考虑利益平衡,相对得罪清河崔氏而言,渤海会渗透进北海郡给他带来的不利影响更大。
下午时分,张铉和数十名骑兵出现在益都县以东的巨洋河沿岸,巨洋河是南北纵贯北海郡的一条大河,发源于琅琊郡的岘山,向北流入渤海,是北海郡的一条重要河流。
张铉站在一座低矮的山岗上,眺望着如玉带般巨洋河,河水已经结冰,远远还可以看见十几座高大的水车,像后世摩天轮一般矗立在岸边。
但张铉的注意力并不是在巨洋河本身,而是巨洋河的河滩,巨洋河的河床约二十丈宽,两边各有数十丈宽的土坡草地,再其次便是近一里宽的树林,树林背后便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良田,被皑皑白雪覆盖,一条条灌溉沟渠通往巨洋河,通过水车将河水引入沟渠之中。
“这片草地不错,不知绵延多长?”张铉指着河两边的土坡草地笑着问道县令赵蜀道。
赵蜀想了想说道:“我几年前沿着河边走过一次巨洋河,我记得从上游开始就有河滩草地了,一直到入海口,约有两百多里长。”
“别的河流也有这样的草地河滩吗?”张铉又问道。
“有的有河滩,但有河流的没有,都是岩石,不过最大的河滩是济水,两边有宽达一里的河滩,河滩上长满了野草,很壮观。”
赵蜀不明白张铉为什么对河滩感兴趣,便低声问道:“将军是要考虑在河边驻军吗?”
张铉没有回答他,笑了笑又问道:“沿岸滩涂有多宽?”
北海郡的北面便是渤海,由此而得名,王蜀只是愣了一下,便摇摇头笑道:“将军如果要看滩涂,那就不要考虑河滩了,沿海滩涂有十几里宽,从北海郡到东莱郡,要多少土地就有多少土地,不过都是盐碱地,种不了庄稼,最多能长点草。”
张铉点点头,这才给他解释道:“其实我看河滩和海滩,就是考虑种牧草,将它们利用起来,将来北海郡牲畜最多,可以卖到中原各地,将成为北海郡一大收入。”
“这个主意好!”
赵蜀激动得拳掌相击,急忙说道:“以前益都县也有人在河滩上种草养羊,可惜王薄攻打北海郡,把所有的羊都抢走了,养羊的人也不知所踪。”
张铉顿时有兴趣了,“养羊的草地还在吗?”
“应该还在,我曾经去过,就在前面十里外的郑庄。”
“走!看看去。”
张铉催马奔下了山岗,县令赵蜀和数十名随从跟着他沿着白雪覆盖的河滩催马向北疾奔。
一刻钟后,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片白杨林,赵蜀指着白杨林喊道:“白杨林那边就是郑庄了。”
其实不用去白杨林,张铉此时已经发现了河滩上的草地,和之前的杂草地完全不一样,虽然是冬天,白雪覆盖着河滩,但还是可以从一片片没有覆盖白雪的土地看到草地。
张铉翻身下马,清理开一小片积雪,露出了下面尚未完全枯萎的绿草,张铉一眼便认出,这是一种人工种植的牧草,不是普通杂草,这时,他的战马伸长了脖子,低头啃食雪下的绿草。
张铉有点按耐不住心中的兴奋,如果得不到紫花苜蓿,他也有了替代品,他搭手帘向远处望去,这片草地大约有十几里长。
这时,有士兵指着不远处的对岸喊道:“将军,有羊!”
张铉也看见了,只是一名老者赶着十几只羊正准备离去,他也看见这边的骑兵,有点害怕了,张铉立刻令道:“去把放羊人带过来,不要惊吓他。”
骑兵们催马奔去,不多时,便将放羊老者带了过来,老者吓得浑身哆嗦,匍匐在地上直磕头,“军爷,求求你们放过俺的羊吧!”
张铉笑道:“这位老丈,我不要你的羊,我只想问问你,这片放羊的草地是谁种的?”
老者听说对方不要他的羊,他惊魂稍定,忽然又认出了旁边的县令,连忙道:“回禀军爷,回禀县老爷,这片草地是俺和兄长所种,兄长在两年前被乱匪杀死,俺只好偷偷养十几只羊谋生。”
张铉拔起一把草问道:“这是什么草,可以养马吗?”
“这是大巢菜,又叫野豌豆,草茎和叶子可以养马,其实养什么都可以,羊、牛、驴、猪、兔都可以养。”
旁边赵蜀拍拍额头说道:“原来它就是野豌豆,我想起来了,它其实是一种药,东莱郡那边这种野豌豆很多,是灾荒年间的救急粮食,只是没有想到它还能当牧草。”
张铉知道这种野豌豆其实就是种子,他笑着问老者道:“那你家里应该还有不少这种野豌豆吧?”
老者脸一红,低头不敢吭声,半晌才小声道:“是有不少,都是俺的粮食,靠它活命呢!”
“这样吧!我用小麦和你换,一斤换一斤,怎么样?”
老者浑身一颤,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军爷不是开玩笑吧!”
“我不是开玩笑,我需要这种子种草养马,我不抢你的粮食,就用粮食和你换,你养的羊我也可以用市场价买下,给我的士兵改善伙食。”
老者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道:“野豌豆俺有很多,都可以种草,不仅是俺家,俺知道别人家也有,如果将军不嫌弃,俺可以帮将军种草,把整个河滩都种满大巢菜。”
不仅是张铉感兴趣,赵蜀更感兴趣,如果北海郡河滩上种满这种野豌豆,就算是灾年,人们也可以有救急粮食,不至于饿死,而且还能当牧草养牲畜,可谓一举两得。
他连忙对张铉道:“将军,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做吧!我先收集种子,召集人手,入春后可开始播种。”
张铉带县令赵蜀一起出来,其实就是要把这件事交给他,军队哪有精力种草,还交给地方上做最好。
他便点点头笑道:“其实我的意思不是仅是养马,还可以养牛、养羊,我觉得这是北海郡恢复元气的好办法,关键是要有作为,要找对方向,这件事我就拜托县令了,等我搞到紫花苜蓿的种子,再在沿海滩涂上大规模种植,我相信只要几年时间北海郡就会变样。”
赵蜀心中感慨,张铉说得很对,关键要有作为,要找对方向,利用北海郡河滩、海滩多的优势,使北海郡成为畜牧大郡,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方向,他隐隐感觉,这个张铉是一个很有作为的年轻将领。
第203章 清河崔焕
离开巨洋河,张铉带着数十名骑兵在旷野里一路疾奔,向二十里外的军营奔去。
距离军营还是不到十里时,只见在军营北面的一条小道上,一条浩浩荡荡的长龙队伍正在雪地中奔跑,张铉勒住了战马,这是正在集中训练的两千新兵在进行长跑拉练。
两千人实际上并不是新兵,他们都曾是北海军府的府兵,只是他们没有接受过长跑训练,因此在强化训练七八天后,个个累得筋疲力尽,他们显然是刚刚长跑回来,一个个气喘吁吁,脚下如灌了铅一般。
“还有十里,给老子坚持到底!”
张铉老远便听见了尉迟恭略有点粗犷的吼叫,他不由哑然失笑,尉迟恭一向待人宽厚温和,他此时居然也有点凶人之范了。
这时,尉迟恭也看见了远处的张铉,他连忙大喊一声,“原地休息一炷香!”
士兵们纷纷坐倒在地,尉迟恭催马向张铉奔来,奔至近前,拱手行礼道:“尉迟恭参见将军!”
张铉笑着点点头,“辛苦了!”
他又看了看士兵,笑问道:“他们训练怎么样?”
“除了长途奔跑,其他都很好,队列整齐,训练有素,刀法枪法都有经验,就是体力不行,每天跑五十里,一个个撞天哭地,不过这两天稍好点了,不像刚开始那两天瘫倒一地。”
“有逃兵吗?”张铉又问道。
尉迟恭点点头,“有一点,但不多,一共十八名逃兵,都不是北海郡人,逃得不知所踪,我们队伍基本上都是本郡人,所以一般也不会当逃兵。”
这时,张铉忽然想起一事,从马袋中摸出一只卷轴,笑着递给尉迟恭,“这是大帅的霸王枪法,罗士信也是用这路枪法,大帅说你可以学它,上面还有一些注解,对你或许有用。”
自从几个月前尉迟恭在比武时败给了裴行俨,他便不再一味迷信力量,也渴望能在兵器招式上有所突破,张铉曾教给他一些紫阳戟法,但尉迟恭悟性稍弱,练不成深奥复杂紫阳戟法。
相比之下,尉迟恭更喜欢用枪,张铉便从张须陀那里要到了霸王枪法,这是张须陀自创的枪法,凌厉霸道,远比紫阳戟法容易上手,适合力量型的武将,罗士信便是以它成名。
张须陀也很欣赏尉迟恭的悍勇,便答应张铉的请求,将霸王枪法送给了尉迟恭,并给他写了详细的注释。
尉迟恭大喜,连忙接过霸王枪法,他又打开卷轴看了看,比起晦涩深奥的紫阳戟法,这套枪法简洁流畅,他越看越喜欢,就恨不得立刻回军营练习,他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多谢将军了!”
张铉笑了笑又道:“大帅还说,你自己先练,如果有什么地方不懂,随时可以去齐郡找他,他会好好指点你。”
“俺明白了,将军,俺就先走一步了。”
尉迟恭心急如焚,行一礼拨马便走,张铉连忙高声问道:“老尉,你派人去接妻儿了吗?”
“多谢将军关心,卑职早就派人去了,估计不久就会到来。”
尉迟恭回头行一礼,催马便向远处的队伍奔去,只听他大吼,“休息好了,统统起来继续奔跑,回营吃午饭!”
士兵们想到要吃午饭了,纷纷起身,奋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军营跑去,张铉笑着摇了摇头,相比之下,他还是喜欢那个沉稳温和的尉迟恭,这个凶狠的尉迟恭教官,他有点不太习惯。
这时,从县城那边奔来一名报信兵,奔至张铉面前抱拳道:“将军,韦长史有急事找将军,请将军能否去一趟郡衙。”
张铉点点头,对骑兵们喊道:“去县城!”
他调转马头带领众人向远处的县城奔去。
…
不多时,张铉进了益都县城,直接来到了郡衙前,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台阶,迎面便见韦云起匆匆走出了,张铉笑道:“什么事情急着找我?”
韦云起上前低声道:“清河崔氏家主来了,求见将军。”
张铉点点头,他知道崔焕迟早会来找自己,梁致蹊跷而死,崔家不可能不闻不问,只是现在才来,比他猜测的要晚了一点,张铉翻身下马向郡衙内走去。
走进内堂,只见郡丞王运谦正在陪两名中年男子说话,其中一人张铉认识,是北海滕氏家主滕玄,另一人约五十余岁,身材瘦高,容貌清矍,颌下黑须足有半尺长,这应该就是清河崔氏家主崔焕了。
崔焕曾任朝廷太常少卿,现任渤海郡太守,由于清河郡匪首张金称残暴肆虐,清河崔氏大部分族人都迁去了渤海郡,只有极少数族人留在清河郡。
滕玄见张铉走进院子,连忙低声对崔焕道:“那个年轻将领就是张将军。”
崔焕点了点头,他其实见过张铉,在涿郡卢氏寿宴上,只是当时人多,张铉没有注意到他。
崔焕亲眼看见天子御封张铉,也了解他出身燕王府的背景,所以崔焕才让儿子崔元翰赶来告诉梁致,要与张铉合作,不要翻脸。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梁致竟然离奇死了,尽管死因不明,但梁致是清河崔氏的门生,也属于清河崔氏的势力,无论如何,崔焕不会无动于衷。
这时,张铉走了进来,王运谦连忙替张铉介绍道:“将军,这位便是渤海郡崔太守,清河崔氏家主。”
清河崔氏在天下七大世家中排名第二,仅次于博陵崔氏,名声显赫,张铉拱手行礼道:“原来是崔使君,张铉失敬了。”
崔焕早已起身,他回礼微微一笑,“张将军太客气了,今天我来得唐突,打扰将军了。”
“打扰谈不上,使君请坐吧!”
五人分宾主落座,张铉和崔焕坐在首位,韦云起、王运谦和滕玄陪坐两边,滕玄虽然也是北海郡世家之首,但无论财力、势力还是名望都远远比不上清河崔氏。
他妻子不过是崔家的偏房之女,他便觉得自己高攀了,因此在崔焕面前,他显得格外的渺小、自卑。
两名随从进来给众人上茶,崔焕笑着对张铉道:“我在涿郡卢府见过张将军,还不到一年,张将军风采远胜当时啊!”
崔焕虽然是客气话,但也是实话,当时张铉刚从草原归来,独身一人,而现在他屡立战功,已升为雄武郎将,手下率数千军马,统帅气质在他身上明显的体现出来。
张铉歉然笑道:“原来崔使君当时也在卢府,当时人太多,我没有注意到使君,还请使君恕我失礼。”
“张将军不用自责,当时圣上在场,大家心里都很乱,张将军没见到我很正常,而且我也没有向张将军表示祝贺,失礼之人应该是我才对。”
两人客气了几句,这时,张铉给韦云起使了个眼色,韦云起会意,起身对滕玄和王运谦笑道:“正好我有点事情想和二位商量一下,我们去隔壁细谈吧!”
两人都知趣地起身告辞,三人离开了内堂,内堂里只剩下张铉和崔焕两人。
崔焕喝一口茶,这才不慌不忙道:“今天我来益都县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祭祀梁太守,想必张将军也知道,梁太守是清河崔氏的门生,从小家境贫寒,他八岁时我们开始免费供他在书院读书,并按月支付钱粮给他家人,一直到他二十岁,崔家在他身上花费了大量的心血,早已视他为家族一员,可他现在却不明不白死了,着实让人难以接受。”
张铉也淡淡道:“梁太守英年早逝,我也很难过,他的去世对北海郡也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不过我不认为他是不明不白。”
崔焕注视张铉片刻,又道:“既然将军认为他死有原因,那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将军能告诉我真相吗?”
第204章 最终翻脸
张铉沉吟一下道:“我们对外公布是坠井而亡,但实际上是醉酒坠厕而死,因为当时我还在从齐郡返回北海郡的路上,等我回来后他尸首已经入殓,我听王郡丞说,当时梁太守的妻子不允许仵作验尸,他的两个儿子也没有异议,所以这件事我就不再深究,不知崔使君又听到了什么消息?”
张铉的言外之意,连他的两个儿子都认为没有问题,你又有什么想法?
崔焕当然明白张铉的意思,他心中冷笑一声,又继续道:“可是梁太守的妻子冯氏亲口告诉我,入殓时,梁太守的后颈有剑伤,这就证明他不是意外失足,而是被人刺杀,张将军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么他妻子当时怎么不对我说这件事?”
张铉眉头皱成一团,他略一沉吟,便果断站起身道:“既然如此,就挖坟验尸,追查梁太守死亡真相!”
张铉这句话一下子将崔焕逼到了墙角,人已经下葬,入土为安,怎么可能再挖出来,况且就算挖出来也查不到任何线索,剑伤而已,会是谁刺杀?什么都查不到。
崔焕连忙摆手道:“张将军请息怒,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说梁太守死得太惨了,我心里很难受。”
张铉又慢慢坐了下来,他心里很清楚,崔焕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实际上就是在暗指梁致是被自己所杀,毕竟他张铉是最大的受益者,有的事情不能说破,但双方都心知肚明。
可是知道又怎么样,难道他张铉会承认是自己杀了梁致,难道崔焕又能找到什么证据?
张铉淡淡说道:“其实我也听到一些闲言碎语,说我张铉为了夺权而下手暗杀了梁太守,这种无稽之言我不去理会,我相信朝廷会做出公正的决断,关于梁太守之死的报告我已经派人送给朝廷,不久朝廷就会派新太守到来,那时谣言就不攻自破。”
“我也听到一些谣言,说张将军是梁致之死最大的受益者。”
张铉冷笑起来,“我张铉可不是受益者,崔使君应该知道,我刚刚才和梁太守达成妥协,梁太守就死了,我可是最大的受害者之一。”
崔焕一时无话可说,其实很大程度上他并不是心痛梁致,而是梁致一死,清河崔氏在青州的最大势力就被拔掉了,朝廷派新太守来,必然是属于朝廷某个势力,他崔家怎么办?
崔焕沉思良久,缓缓道:“我想和张将军商量一下,我们也不希望朝廷派新太守来北海郡,看看有没有任何办法推荐我们大家都满意的新太守,最好是大家都熟悉之人。”
张铉心中不由暗骂,北海郡和清河崔氏有什么关系?梁致死了,崔家还想插手进来,简直就是厚颜无耻了。
实际上,张铉根本没有写报告给朝廷,也轮不到他张铉写报告,要写也是郡丞王运谦来写,至少要拖到明年,什么事情都正常运转后,张铉才会让王运谦写一份报告回去。
崔焕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张铉不可能写报告给朝廷,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他只是这样说说罢了。
崔焕又道:“北海郡距离朝廷路途遥远,路上又有盗匪横行,报告根本送不到朝廷去,别的郡我不知道,但至少清河郡和渤海郡已经有两年没有与朝廷联系了,事实上朝廷也不管地方官府的情况,不如我们自己推荐一个暂代太守,维持地方安定,将军以为如何?”
这才是崔焕这次前来益都县的真正目的,北海郡一直是清河崔氏的势力范围。
现在虽然梁致死了,但他不甘心失去对北海郡的控制,所以他想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人来暂代太守,使崔家不至于完全失去对北海郡的控制。
张铉已经明白崔焕的意思了,他不露声色问道:“不知崔使君觉得谁比较合适?”
崔焕笑了笑,“张将军觉得滕玄如何,他曾经当过临淄县令,在北海郡德高望重,如果他肯出面,不仅可以维持北海郡秩序,让人心服口服,而且朝廷那边就算知道了也无话可说,毕竟世家出面来维护地方秩序也是惯例。”
如果是换作其他人,张铉早就将崔焕几拳打出去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他还以为崔焕会提王运谦,没想到崔焕居然提名滕玄,再怎么也轮不到滕玄来当太守。
而且这个崔焕很狡猾,他提名滕玄,一旦朝廷追究下来,也是自己来担责任,却和他这个渤海郡太守一点关系都没有。
张铉也不再给他面子,直接了当地说道:“这件事我已经请示过大帅,大帅的意思是按朝廷惯例办事,让郡丞暂代太守之位,另外,隐瞒朝廷恐怕也行不通,毕竟监军萧怀让在齐郡,就算我们不说,这种大事萧怀让也一定会汇报,我还是决定提醒王郡丞尽快汇报朝廷。”
崔焕满脸失望,他以不追究梁致之死为条件来换取张铉的让步,不料张铉居然提名王运谦,王运谦是个没有主见之人,分明是张铉自己想控制北海郡。
崔焕的脸色从失望变成了愠色,他阴沉着脸十分不满道:“梁致之死,就这样不了了之吗?”
这时,张铉已经不想再和他说下去,他取出高慧给他的信,重重往桌上一搁,“我只是给崔太守面子,才想大事化小,如果崔太守一定要追究梁致的死因,那我只能实话实说,我认为梁致是畏罪自杀,或者是有人想杀他灭口,崔太守看看这封信就知道了。”
说完,张铉转身扬长而去,崔焕疑惑地拾起信,慢慢打开看了一遍,他顿时满脸怒容,这个该死的梁致,竟然敢背叛自己投靠了渤海会,死不足惜!
崔焕半晌才叹了口气,看样子崔家真要失去对北海郡的控制了。
…
崔焕没有在益都县过多停留,离开郡衙后便直接返回了渤海海,张铉依旧怒火难消,站在窗前目光阴冷地注视着院子里几只觅食的麻雀。
这时,韦云起慢慢走到他身后,低声问道:“崔焕怒气冲冲而去,将军和他翻脸了吗?”
张铉点点头,“他提议让滕玄为太守,被我一口回绝,再怎么也轮不到滕玄,他还想继续控制北海郡,做他的春秋大梦吧!”
韦云起笑了笑道:“其实滕玄也没有那么糟糕,人还不错,当然不是让他当太守,卑职的意思是说,此人值得争取,也可以争取。”
张铉没有说话,韦云起又继续道:“滕玄并不想做崔焕的走狗,只是他的实力太弱,一直被梁致利用,却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使他不得不依靠清河崔氏,但无论如何,他是北海郡的地头蛇,如果将军要在北海郡站稳脚跟,还是得尽力争取滕玄,使他脱离清河崔氏的控制。”
张铉的脸色渐渐和缓了一点,他沉声问道:“先生有什么想法吗?”
韦云起笑道:“我觉得可以在北海郡招募一些文职军官,充实军队,正好我们也需要,就从几大世家中挑选嫡系子弟,便可以使北海世家和我们站到一条线上。”
“可这样一来,将来会尾大不掉啊!”张铉轻轻叹了一声道。
韦云起沉默了片刻,“卑职明白将军的担心,但很多时候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将军想要有所发展,必须要得到名门世家的支持,否则像将军这样没有名门背景,没有显赫身世之人,是很难在大隋出头,就像大帅,虽然很厉害,却始终得不到朝廷和地方的承认,原因也是因为他没有身世背景。”
张铉不得不承认韦云起说到了核心点上,张须陀之所以在朝廷和地方都不受待见,其实并不是他不会做人,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他的出身。
在大隋这个时代,没有家世背景的人很难混出头,如果他像张须陀一样自诩清高,不肯和世家交往,最终他就是张须陀第二。
第205章 最后人情
无奈,张铉只得叹息一声,“你说得对,我必须面对现实,我军中目前需要五名参军,先生去和滕家谈谈吧!”
韦云起想了想道:“其实我倒有一个折中的方案,五个名额,其中两个给北海世家,另外三个公开招募,这样既能兼顾本郡世家,又能从寒门中挑选优秀子弟,将军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