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条很小的河流从一片树林中静静注入了鄱阳郡,连渔夫都不会关注它的存在,这条支流最大的特点就是它向北绕了个弯,离彭泽湖只有五里,但并没有注入彭泽湖中,只是擦了一下边便继续蜿蜒南下,最后注入鄱阳湖。
沉沉夜幕之中,一支船队同样悄然无声地从小河里驶了出来,进入了鄱阳湖,这支船队正是隋军水师的南面突击队,他们奉命从东南方向靠近七公岛,船队断断续续进入鄱阳湖,船体十分狭长,三十名船员同时划动船桨,速度极快,就仿佛一只蚰蜒在水面上疾速奔跑。
从最初的情报来看,东南方向的十几个岛上并没有哨塔,从常理判断,七公岛的威胁也是来自于北方,所以来护儿就要赌这一次,蚰蜒船队从东面方向靠近七公岛的路途中不会被敌军哨塔发现。
当然,毫无根据的下赌注只能叫撞大运,真正名将的赌注是在已经有了九成五的把握下,只对剩下的半成未知进行押赌。
来护儿知道在东南方向的湖面上有一条宽达十几里通道,这条通道上没有岛屿,也没有固定哨塔,来护儿唯一不能确定的是,这条通道上有没有流动哨船?
这支蚰蜒船队依然由大将周猛率领,船队无声无息地在水面上疾速航行,周猛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湖面上的动静,湖面上十分安静,看不见任何敌军哨船的影子,甚至连渔船也没有。
三更时分,船队安全抵达了距离七公岛约三里处的无人小岛,他们躲在无人小岛背后,远远注视着七公岛的入口,在入口附近,有十几艘来来往往的哨船在来回巡逻。
周猛观察了片刻,便对之前探查过七公岛的两名水鬼道:“你们立刻去湖口,告诉老将军可以入湖了。”
第854章 拦路之虎
隋军的主力船队依然停泊在鄱阳湖口,主船船舱内,来护儿正负手来回踱步,耐心地等待着前方周猛的消息,按照他们的约定,如果周猛没有消息,那战船会准时在四更时分进入湖口,如果配合不顺利,被敌军看透他们的策略,那也没有办法了,只能在鄱阳湖中和敌军水师决一死战。
但此时来护儿心焦的并不是周猛,而是那艘漏网的贼军探哨船。
就在这时,门外有士兵禀报:“启禀老将军,曲将军派人来禀报,那艘漏网的哨船被抓住了!”
这个消息顿时让来护儿一颗心落地,他快步走出船舱问道:“是在哪里抓到的?”
曲武派来的士兵行礼道:“启禀老将军,那艘哨船很狡猾,他们贴着长江北岸绕过了我们的第一道封锁,向湖口最西面潜入鄱阳湖,但被我家将军料到了,在那里守株待兔,抓个正着,船上五名探子一个都没有逃掉。”
来护儿大喜,对报信士兵道:“去告诉你家将军,如果这次水战我们大获全胜,我会记他一次大功。”
士兵行一礼走了,来护儿彻底放下心,他对这次行动成功充满了信心,半个时辰后,来护儿接到了周猛的消息,他当即下令全军进入鄱阳湖。
在夜幕的掩护下,隋军战船分为三批进入了鄱阳湖,他们并没有沿着鄱阳湖东岸航行,而是直线疾速南下,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在意对方会不会发现他们了,他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杀到七公岛。
七公岛在鄱阳湖中部,船队至少要耗费一个时辰才能抵达,这是极为关键的一个时辰,就看周猛率领的前锋船队能不能将敌军船只堵在内湖老巢之中。
…
七公岛楚军老巢内一片寂静,数百艘船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岸上的营帐一片漆黑,士兵们大多在梦乡之中。
但主将林正威却难以入眠,他的全部战船退缩回老巢已经有十天了,这是水军成立以来的第一次,林正威也不知道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
林正威今年只有二十余岁,从去年开始他成为了水军主帅,统领这支天下第二强大的水军,但早就十年前他就是长江上最年轻也是最残暴的水贼,俨如当年他的父亲一样,所以当林士弘开始沉溺于楚王的奢侈生活之时,水军统帅权自然而然就交到了林正威手中。
林正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得有点心烦意乱,不过让他睡不着觉的原因并非隋军大举来攻,而是他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另外四弟林正彪抢占了豫章郡,要知道豫章郡是水军的地盘,四弟应该去鄱阳郡才对。
前几天他接到一个消息,原本驻扎在庐江郡的大将张边卫率六千士兵来投奔自己,他们去了豫章郡,准备从豫章郡乘坐货船进入鄱阳湖,不料张边卫却被四弟所杀,六千军队也被吞并了,这让林正威不由勃然大怒。
他早就怀疑父亲和三弟是被林正彪所害,为了抢夺军权竟然杀兄弑父,现在林正彪又抢占了属于他的地盘和货船,还吞并了自己的军队,使他们兄弟已经势不两立。
林正威一阵心烦意乱,从船舱里走出来,来到大船船头,正好看见副将蓝平望率领一队哨船从他船下驶过,去港外替换巡哨,林正威连忙高声问道:“蓝将军,外面可有什么情况?”
蓝平望连忙躬身道:“回禀少主,外面一切正常。”
“希望蓝将军加强巡哨,若发现任何隋军船只,立刻敲响警钟。”
“请少主放心,卑职一定会加强巡哨,已经四更了,少主请休息吧!”
蓝平望行一礼,手中旗帜一挥,船队继续前行,渐渐走远了。
但林正威刚刚才平静一点的内心却又被搅乱了,他想起了隋军已大军压境,蓝平望的军队在彭泽县被击败,那么在鄱阳湖中,他们又会是隋军的对手吗?
林正威叹了口气,转身向船舱走去,但刚走到船舱门前,身后却传来一阵骚动,隐隐听见有人在惊呼,“快看,那是什么?”
林正威心中一愣,又转身走回来,问几名士兵道:“发生了什么事?”
“少主,你看那边!”几名士兵指着北面喊道。
林正威也向北面望去,只见北面湖面上有一个火点在闪动,林正威顿时大吃一惊,这不是三山岛上的烽燧吗?
就在这时,外围哨塔上的警钟急促地敲响了,‘当!当!当!’
林正威立刻大吼,“快让所有军队上船,船队入外湖!”
他心中又气又急,一定是隋军开始进攻了,他急得一跺脚,向自己船舱冲去,“速速给我披挂盔甲。”
…
就在三山岛烽燧点燃的同一时刻,一百艘蚰蜒战船向七公岛的缺口处杀来,缺口很小,只有三十余丈宽,将内湖和外面的大湖连为一体。
正在巡逻的哨船也发现了疾速驶来的隋军船队,蓝平望惊得大喊:“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进入通道!”
蓝平望反应极快,这些船若进入通道,内湖的船就出不来了,但百石小哨船远远挡不住五百石蚰蜒战船的冲击,“轰!”一声巨响,几艘哨船被迎面冲来的隋军战船撞翻。
周猛站在船头,他稳住身形,张弓搭箭,一箭向蓝平望射去,蓝平望躲闪不及,被一箭射中脖子,翻身落水。
一连十几艘哨船被撞翻,百艘隋军战船杀进了通道内,这条通道长约四里,实际上是一条河流,两边都是茂密的森林,最宽处有四十丈,位于内湖口,而最窄处只有十五丈,位于大约进入通道后三里左右,是一处九十度的河道转弯。
隋军战船就是在这里遭遇到了准备出来的敌军战船,迎面驶来了一艘体型庞大的战船,出乎周猛的预料,竟然是一条三千石的五牙战船。
周猛却不知道,它原本是隋军的战船,大业八年被林士弘以三百两黄金的价格买下,同时被买下的还有其他九艘同样的五牙战船,这十艘巨型五牙战船是林士弘水军的镇军之宝,现在也同样是林正威的镇军之宝,林正威的座船就是其中一艘五牙战船,在任何有危险的时候,一定会是这十艘五牙战船先撤离,这是毫无疑问之事。
周猛心中大喜过望,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是让重型船只先走,简直是天助他成功,他立刻下令道:“点火撞船!”
周猛有着十分丰富的作战经验,他知道在河道内堵截对方前行最好的办法就是凿船自沉,阻塞河道,其次是用火,用火同样能阻挡住对方船只航行。
隋军早有准备,最前面的五艘蚰蜒船内存放了大量引火之物,士兵们点燃了自身船只,纷纷跳入水中向岸边游去。
最前面的五艘战船火光冲天,尽管士兵已经跳船,但它们依旧依靠惯性向对方船只冲去,只听一连串的撞击声,五艘迅猛燃烧的蜒蚰船和对方的五牙大战船重重撞击在一起。
周猛又大喊道:“沉船!”
行驶在前面的二十几艘蜒蚰船纷纷自沉,士兵们砸穿了底舱,大量湖水涌入,船只开始沉没了,船上近千名士兵跳水向岸上游去,他们都主要集中在南岸,但并不会在岸上久呆,而是上了后面的船只。
船队被堵在通道内动弹不得,后面的林正威急得大吼:“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走了?”
这时一艘小船从缝隙里驶来,船上士兵爬上大船禀报道:“启禀少主,前面有隋军船只堵住了河道,前面几艘船只还点燃了大火!”
林正威呆住了,隋军这么快就杀来了吗?这可怎么办?
他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无计可施,这时,手下大将汤谦建议道:“少主,五牙大船不可能占满全部河道,旁边必然还有空余的通道,可让后面的小船先出去,能出去多少算多少。”
林正威点点头,他随即令道:“所有大船靠边,五百石以下小船先行!”
命令传达下去,后面的小船开始陆陆续续驶了上来,五牙大船宽约十丈,就算河道最窄处也还有五丈的余地,可以让五百石以下的船只列队航行,一艘艘小船依次从五牙大船的侧面通过,向外湖驶去。
第855章 老巢聚歼
第一艘五牙战船已经被大火点燃,开始迅猛燃烧起来,借着风势,火势蔓延得十分迅猛,不仅整个船头都被大火吞没,桅杆和甲板也燃起大火,船上士兵惊慌失措,纷纷跳水逃命。
忽然‘轰!’的一声巨响,大船前半部断裂坍塌,沉入了水中,但火势却并没有减小,烈火向大船的中部和尾部迅速蔓延,整艘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后面的第二大船无法后退,也被大火引燃了。
这时,一艘艘小船从侧面狭窄的通道中冲了出来,但它们面前却是二十艘沉入江中的隋军战船,就像一大片礁石堵住了整个河道,林正威的军队心急如焚,求生的欲望使很多士兵跳入水中,企图清理出一条通道,但就算搬出一条水道也没有意思,前方还八十余艘战船塞满了河道。
周猛一声令下,隋军战船箭矢如雨,射向对面的敌军战船和两边岸上奔来的敌军士兵,这时,八千名楚军士兵从森林中奔出,在距离岸边五十步外张弓搭箭,密集地向河中的隋军战船和士兵放箭,企图用铺天盖地的箭矢逼退隋军战船,一时间压制住了隋军的攻击。
甚至还有不少士兵冲下水抢夺战船,船中隋军士兵奋起反击,用刀劈,用矛刺,喊杀声、惨叫声,双方激战在一起。
这时,来护儿率领的隋军水师主力终于杀到了七公岛,来护儿只看见密集的隋军蚰蜒船堵死了河道,岛中燃起熊熊烈火,那必然是敌军的战船烧起来了,来护儿心中大喜,自己的方案终于成功了,他当即下令道:“全岛点火,命令周将军部众沉船撤离!”
无数火箭铺天盖地向岛上的森林中射去,火箭引燃了树林中的枯枝落叶,森林内出现了十几处火点,岸边的木哨塔也被点燃了,哨塔内的士兵吓得大喊大叫,仓皇向岛中奔去。
为了最快地完成烧岛的目标,一队队士兵开始乘小船登上岛屿,他们携带了大量的易燃引火之物,用火油、硫磺粉和火布在岛内四处抛洒,随即点火,士兵所过之处皆燃起了熊熊烈火。
这时,水面上的风力开始加强,火借风势,大火迅猛蔓延,西北角和西南角都是松林,燃烧更加猛烈,两处大火渐渐连为一片,开始向纵深烧去。
与此同时,河道隋军战船开始逐渐沉没,船上士兵纷纷上岸,向东南方向撤离,大火焚烧猛烈,留给他们撤离的时间已经不多,这时,无数楚军士兵也从密林中奔出,他们遭遇到了撤离的隋军士兵,但此时两军的战斗已经没有了,楚军士兵纷纷跪地投降,恳求隋军救他们性命。
士兵们跳入湖中,向百步外的大船游去,来护儿站在船头,望着一群群站在岸边哭喊饶命的楚军士兵,这些哭喊声都是他的乡音,令他心中着实不忍,来护儿随即令道:“去告诉他们,脱去盔甲,放下兵器,赤着上身游过来,可以准他们上船!”
几艘小船向岸边驶去,船上士兵大喊道:“来将军有令,脱去盔甲、放下兵器,赤上身游去隋军船下者可受降!”
小船上的士兵喊了几轮后,岸上的士兵这才如梦方省,纷纷脱去盔甲,扔掉兵器,扯掉上衣,甚至不少人赤条条地跳入湖中,向隋军大船游去。
天已经大亮,包括九艘横洋舟在内的近百艘大型货船也抵达了七公岛,他们是专门来接收战俘,大船将一船船战俘运去了三山岛,隋军在这里已经搭建了临时战俘营,所有战俘要在这里进行甄别登记,然后送往彭泽县关押,由主帅张铉最后决定他们的命运。
七公岛上的大火足足烧了两天两夜,所有的树木、房屋和船只都被焚烧殆尽,数千名士兵丧身火海,但隋军战船并没有离去,而是等待大火熄灭,来护儿很清楚,一定还有很多士兵躲在内湖水中逃生,尤其他还没有抓住林正威,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大火刚刚熄灭,岛上到处是一片片漆黑枯焦的残木,炙热的土地还没有冷却,来护儿便命令四千士兵分兵两路,沿着通道两侧的空地进入内湖,去搜寻并抓捕幸存的楚军士兵。
中午时分,一队队投降的楚军士兵被押解出来,这时,大将齐亮上了大船,躬身禀报道:“启禀老将军,粮仓已经烧成白地,不过三座钱库是用巨石砌成,有两道铁门紧锁,基本保存完好,卑职略略清点了一下,有铜钱大概八十万余万贯,黄金约十万两,首饰珠宝上百大箱,还有布匹十几万匹,绫罗绸缎不计其数。”
这也是张铉特地叮嘱之事,林士弘横行长江二十余年,不知道打劫了多少商船,积累了无数财富,他们在攻下鄱阳县时没有找到财物,只有粮食,张铉便估计林士弘的财富一定藏在水军老巢内,他便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来护儿。
来护儿大喜,随即吩咐齐亮令道:“让弟兄们清理出一条通道,大船进内湖搬运财物。”
“卑职遵令!”
齐亮转身刚要走,来护儿又叫住了他问道:“有没有查到林正威的下落?”
齐亮挠挠头道:“弟兄们搜遍了内湖,抓到五千多名幸存贼兵,但就是没有发现林正威,卑职问了不少投降士兵,他们都说没有看见。”
来护儿有点奇怪了,“难道林正威已经烧死在船中的吗?如果是那样,那岂不是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齐亮行一礼,快步下船去了,这时,参军何蛮上前笑着建议道:“林正威怎么可能轻易死掉,既然内湖中找不到,那他一定伪装成降兵被押解去三山岛了,将军可悬赏捉拿,不出一个时辰,一定会有人来告密。”
这倒是一个办法,来护儿当即令道:“传我命令下去,所有投降士兵,凡有帮助隋军抓到林正威者,立刻释放回家,并赏黄金百两。”
林正威确实是躲在三山岛临时战俘营中,他在脸上划了一刀,血流满面,又用匕首在左肩和腿上各刺一刀,并胡乱包扎一下,再赤着上身,看起来就是一个受伤的士兵,两名亲兵也扮作伤兵来掩护他。
林正威化名冯小年,这是他表弟的名字,连口音都变了,变成了鄱阳郡南部口音,他便自称为弋阳县人。
林正威已经通过了甄别和登记,拿到一面战俘竹牌,和数百名同为弋阳县的战俘呆在一起,准备被押解去彭泽县,这让他暗暗得意,自己最终没有被隋军认出来。
这时,一名校尉带着数十名士兵快步走进船舱,校尉问道:“这里可是弋阳县的战俘?”
众人纷纷答应,校尉喝令道:“去甲板上排成五行!”
战俘们驱赶去了甲板,林正威感觉有点不妙,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跟着战俘们去排队,很快,三百多名战俘在宽阔的甲板上排成了五行,校尉一个个细看他们的木牌,走到林正威面前,校尉看了看他的牌子,又打量一眼林正威道:“你叫冯小年?”
“小人正是!”
校尉回头一招手,“带上来!”
几名隋军士兵带上一名降兵,林正威顿时浑身僵硬了,此人正是之前掩护他的一名亲兵,士兵上前跪下泣道道:“我并非贪图赏金,母亲年老多病,我要回家去侍奉老母,求少主原谅!”
“你这个混蛋!”
林正威暴怒,狠狠一脚将亲兵踢翻,转身向船舷奔去,“抓住他!”校尉大喊道。
隋军早有准备,不等林正威跑到船边,头上一张大网盖下,将他网住,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他牢牢按在甲板上,用绳索将他捆绑起来。
林正威一声悲鸣,“我命休矣!”
第856章 投降边缘
就在隋军水师火烧七公岛的同一时刻,张铉已率领四万大军渡过了鄱阳湖口,向湓城县进军,湓县城就在鄱阳湖西,距离湖口仅十里,张铉原以为楚军会在岸边阻击自己登陆,却没有想到他们没有遭到任何抵抗,也没有看见一名敌军士兵,着实出乎张铉的意料。
这时,参军凌敬对张铉笑道:“听说林正泰从小读书学礼,是鄱阳郡出了名的文弱书生,和他的父亲以及兄弟大为不同,加之林士弘已死,他的手下必然人心惶惶,不如我去劝他投降。”
张铉想了想,便欣然同意,“可以一试!”
“殿下能否将林士弘的人头交给微臣?”
张出笑着摇了摇头,“一是我怕他的部将会加害先生,二是等于告诉林正彪,吕氏兄弟已投降了我,我看就不必了。”
“既然如此,那微臣先去了。”
张铉命两名亲兵陪同凌敬前往湓城县,随即又令道:“大军布阵,向城头示威!”
…
林正泰虽然在众将的拥戴下成为新的主公,但很快他表现出的文弱作风又让手下众人深深失望了。
先是樊策劝他在鄱阳湖口以西修建工事,防御隋军渡湖口西进,但林正泰却认为隋军完全可以从南面登陆,绕过工事杀到湓城县,而且修建工事劳民伤财,没有必要,就在江边探子发现隋军开始渡江后,大将杨厚德劝他立刻出兵阻击隋军登陆,但林正泰又担心兵力分散,容易被隋军各个击破,他迟迟没有下定决心,但隋军已经渡过湖口,大军向湓城县浩浩荡荡杀来。
众将对林正泰的优柔寡断失望之极,皆叹大势已去,再没有人肯为他出谋划策了。
中午时分,林正泰正坐在书房内看书,他嗜书如命,每天几乎卷不释手,就算是睡觉也要用书来做枕头,就算大战即将来临也不能耽误他看书。
这时,一名侍卫奔至门口禀报道:“启禀主公,城外来了一名文士,说是隋军的录事参军,姓凌,特来求见主公!”
林正泰慢慢放下书,难道对方是凌敬,林正泰毕竟是楚王世子,他对带兵打仗没有兴趣,更多是关心政治,他对隋唐两朝的朝廷官员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凌敬原来是窦建德的谋士,窦建德兵败投降后,这个凌敬成了张铉的幕僚,后来被任命为录事参军,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
既然凌敬奉命来找自己,必然是来劝降,林正泰想起了父亲和几个兄弟,他心中着实有些复杂,但他还是起身对侍卫道:“请凌先生进城,来官衙见我!”
凌敬被请进了军衙,从林正泰没有亲自来城门口迎接,凌敬便知道林正泰投降的意愿并不强烈,但绝不是坚定决战,否则他连城门都进不了,凌敬很清晰地判断出了林正泰患得患失的心理,他也知道该怎么对付林正泰,对付林正泰的手下大将,强压或许会有很好的效果,但对这种书生型的敌人,强压作用不大,反而会激起他的自尊,说说道理倒是一个办法。
凌敬坐在大堂上喝茶沉思,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只见一个穿着白袍玉带的年轻公子快步走了进来。
凌敬起身行一礼问道:“可是长公子?”
“我正是,先生是凌参军吧!”
“在下凌敬,奉齐王殿下之令特来和公子谈一谈。”
“先生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凌敬缓缓道:“惊闻令尊意外身亡,虽然我们双方是敌人,但齐王殿下也觉得有点惋惜,未能在沙场一战,不过,我们需要申明,令尊并非隋军所害。”
林正泰默默点了点头,“我并没有说父亲去世和隋军有关,我知道是谁害死了他。”
“长公子想知道楚军水师的情况吗?”
林正泰一怔,“你们…找到他了?”
凌敬点了点头,“他们藏在七公岛,这样说吧!七公岛已经隋军被烧为白地,你们的水军已全军覆灭,林正威已被抓住,这是我们渡湖口时刚得到的情报。”
“那你们打算如何处置他?”
凌敬淡淡道:“齐王殿下准备把他交给鄱阳郡民众处置,他的命运如何,我们也不知道。”
林正泰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的几个兄弟个个恶贯满盈,交给民众处理哪里还能活得成?也是他们自作自受吧!
凌敬见林正泰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便知道他们兄弟间的感情一定很恶劣,他又将话题转了回来,“今天我来找公子,是来转达齐王殿下的态度,齐王殿下不希望湓城县的民众受战乱牵连,也不想士兵死于战争,如果殿下的军队能开城投降,那么按照隋军的规矩,士兵可直接遣返回家,可如果是在战争中被俘,那就要服役三年才能释放,希望殿下能为将士着想,能为湓城县的民众着想,做出明智的选择,这对长公子自己也有好处。”
林正泰沉默不语,凌敬又劝道:“坦率地说,并不是每一个人齐王殿下都愿意受降,比如孟啖鬼,齐王殿下非但不肯接受他们投降,还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他们的做所作为决定了自己的命运,还有长公子的四弟,士兵兵败投降,殿下或许能接受,但林正彪就必死无疑,杀兄弑父,残害平民,他若不死天理不容,就算是令尊,他落入隋军之手也未必活得成,他过去犯下的罪孽太深,但长公子却能善待民众,常常劝父亲宽仁待民,正因为这一点,殿下才不忍心攻城,希望殿下能直接投降,保全民众,保全将士,也保全林家血脉。”
林正泰长长叹了口气,“让我想一想,明天我给先生答复!”
“可以,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准时再来!”
凌敬告辞走了,林正泰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得极为忧心忡忡,他并不是不想投降,只是自己刚刚成为主公便投降隋军,这和三国刘琮有什么区别,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军队根本敌不过隋军,一战即溃,到时不仅自己活不成,还要连累士兵服三年苦役,更要连累无辜的民众惨死于战乱。
所以林正泰心乱如麻,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林正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他心中一怔,回头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几名侍卫面面相觑,他们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名侍卫奔了出去,片刻回来道:“主公,外面来了好多士兵和将领,要求见主公。”
林正泰心中奇怪,不由向外面走去,走出大门,顿时吓了一跳,只见外面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士兵,至少有四五千人,还不断有士兵向这边奔来,这时杨厚德和樊策也气急败坏地赶来,有鞭子狠抽士兵,令他们回军营,林正泰连忙上前制止住他们。
这时,士兵们的情绪越来越急,纷纷叫嚷起来,林正泰快步走回台阶,摆摆手道:“大家不要吵嚷,有什么事好好和他说。”
广场上的数千士兵渐渐安静下来,一名为首的年长士兵道:“听说齐王派使者来见长公子,是不是劝长公子投降?”
林正泰不会说谎,他踌躇片刻便承认道:“确实有这回事,不过我还没有决定,还要再考虑考虑。”
年长士兵‘扑通!’跪下,他身边的人都跟着跪下,紧接着十个带动百个,百个带动千个,广场上所有士兵和将领都跪下,只剩下十几个大将站着,略略显得有些尴尬。
林正泰大吃一惊,连忙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年长士兵流泪泣道:“启禀长公子,我们家中都有父母妻儿,如果兵败被俘,听说要被发送矿山服役三年,还不知能不能再见到年迈的父母,恳求长公子投降,让我们得以被遣返!”
“长公子,投降吧!”
“投降吧!”
喊声此起彼伏,令林正泰心中着实不忍,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急声禀报道:“启禀主公,东城守将李温擅自开城门,率领数百士兵去投降隋军了。”
林正泰目瞪口呆,半响,他慨然长叹,“好吧!我再和隋军使者谈一谈。”
第857章 吕平之策
次日中午,凌敬准时来到湓城县,这一次,林正泰亲自来城门处迎接凌敬的到来,在万众瞩目之下,林正泰将凌敬请上城楼。
城楼内,林正泰叹口气道:“为了士兵能够返家,我决定投降北隋,不过我有三个小小的要求。”
凌敬笑道:“长公子请说,我洗耳恭听!”
林正泰缓缓道:“首先是希望齐王殿下能赦免城中所有的将士,不要剥夺他们的财产,让他们顺利返家。”
凌敬点点头,“这个条件不算过分,我可以代齐王殿下答应。”
“第二个条件,恳请齐王殿下放过我那几个未成年的兄弟,他们都还年少,最大才十一岁,最小才一岁,并没有恶行。”
凌敬想了想,“这一条我需回去请示殿下,不过我个人觉得,只要不包括林正彪应该问题不大,像左孝友、窦建德、单雄信等人齐王殿下都赦免了,几个孩子他不会计较,请说第三个条件。”
林正泰稍稍犹豫一下道:“第三个条件,是希望我父亲能以王爵之礼葬之。”
凌敬当即摇头,“这个恐怕办不到,北隋并不承认楚国,而且我们主公才是齐王,也是北隋唯一的王爵,你父亲便要以王爵之礼下葬,这把我们齐王殿下置于何地?最多同意公子自己厚葬父亲,这是个人行为,我们不会干涉。”
其实第三个条件林正泰也知道对方不会答应,他只得点点头,“好吧!我自己安葬父亲。”
凌敬又道:“然后是关于长公子的官职,齐王殿下决定封公子为鄱阳郡公,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至于具体职官,长公子可以自己选择一个从四品的官职,可以为中郡太守,也可以在朝廷为少卿少监,但不能在鄱阳、豫章和九江三郡为官。”
林正泰吞吞吐吐道:“能否让我为秘书省少监?掌管朝廷图书。”
凌敬有些不解,笑道:“秘书省虽有一个‘省’字,实际上也是寺监,而且是最清淡的官职之一,和宗正寺并称为二闲,长公子为何选这个职务?”
林正泰苦笑一声,“我从小酷爱读书,自己也收藏了数万卷书籍,我早闻隋朝图书数十万卷,只恨不得化身书虫钻进去,若能进秘书监掌管藏书,不负今生也!”
凌敬大笑,“隋朝的图书一部分在江都,但大半都在洛阳,不过迟早会归我们,既然长公子有志管理图书,相信殿下一定会成全。”
…
张铉最终接受了林正泰的前两个条件,同时授爵林正泰为鄱阳郡公,加银青光禄大夫,实封秘书少监,监掌经籍图书,次日上午,林正泰率两万八千士兵正式投降了张铉,按照隋军规矩,这些士兵将全部遣返回乡。
自此,林士弘的楚军只剩下林正彪控制约四万军队占据豫章郡,四月初十,张铉率水陆六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豫章郡,准备一举荡平贼军。
这天傍晚,四万隋军在鄱阳西岸驻营休息,准备明天一早再出发南下。
两千名斥候骑兵在四周巡逻,大营里格外热闹,士兵们埋锅造饭,安扎营帐,显得十分忙碌。
这时,一队斥候骑兵带着一名年轻男子来到大营前,这名年轻男子名叫夏逊,也是一名隋军斥候校尉,不过他的任务并非在周围探查巡哨,而是奉命留在吕氏兄弟身旁,替吕氏兄弟给张铉通风报信。
斥候将夏逊直接带到帅帐前,有亲兵进去禀报,不多时,亲兵出来道:“大帅让你进去!”
夏逊走进大帐,只见主帅张铉正坐在桌前批阅奏卷,他连忙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夏逊参加大帅!”
“不必多礼,请起吧!”
张铉放下笔笑问道:“是吕平让你来送信吗?”
“正是!”
夏逊取出一封信呈上,亲兵接过递给了张铉,张铉打开信看了一遍,又放下信问道:“吕氏兄弟现在情况如何?”
“启禀大帅,两人在军中如日中天,林正彪对他二人信任之极,尤其吕二将军,林正彪更是对他的话言听计从,毒杀张边卫吞并他的军队,就是吕二将军的一手策划,这件事让林正彪十分满意。”
张铉沉思片刻道:“你回去告诉他们二人,他们的成败就在此一举,我会造他们的建议去做,不过仅此一次。”
“卑职遵令!”
张铉令人重赏了夏逊,这才下令道:“让罗将军和裴将军二人来见我!”
…
这段时间林正彪在豫章郡颇为安静,他一直忙于掌控军权,不久前,从九江郡下来两支军队,一支是大将张巍率领五千军队,他是专门来投奔林正彪,另一支则是大将张边卫率领的六千军队,他却是想入鄱阳湖投奔二公子林正威,但他们没有战船入湖,只得南下豫章县,想借用停泊在豫章县的两百余艘货船入湖。
不料,林正彪借口置酒送行,却用一杯毒酒毒杀了张边卫,吞掉了他的六千军队,使林正彪的军队达到四万人,一跃成为楚军中实力最强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