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士信暗骂一声,喝令道:“弓弩准备!”
五千名弓弩手刷地端起了军弩,瞄准八十步外的官道,不多时,三千士兵进入了伏击圈,罗士信大喝一声,“射!”
不需要梆子声响,士兵们乱箭齐发,密集的弩矢射向官道上的贼军士兵,贼军措不及防,顿时惨叫声一片,一群群士兵中箭摔倒,一轮箭便死伤了六七百人,贼军一阵大乱,调头便逃。
罗士信长枪一挥,“给我杀!”
鼓声大作,树林内埋伏的隋军掩杀而出,罗士信一马当先,大铁枪左右疾刺,瞬间刺翻了七八名贼军士兵,但他想找为首的贼将,找了一圈,却不见了踪影,气得他大吼一声,挥枪向贼兵群杀去。
汪顺和所有的贼将一样,既残暴贪婪,同时又奸猾无比,当隋军的第一轮箭射出,他便意识到不妙,调转马头便向回奔逃,后军的千余名士兵紧急跟随着他。
但奔出不到两里,只听一声鼓响,斜刺里杀出一支骑兵,迎面一员大将,正是骑兵主将裴行俨,裴行俨疾奔至汪顺眼前,不等他反应过来,马槊疾快如闪电,一槊刺穿了汪顺的胸膛,将他挑于马下,裴行俨喝令道:“杀!一个不留。”
隋军从四面八方将贼军包围,无论他们如何投降求饶,隋军皆不留战俘,全部斩杀殆尽,这是主帅张铉的命令,孟海公的军队杀无赦,用他们的人头来收复江南的民心。
尽管隋军布下了天罗地网,但还是有几名漏网之鱼,几名贼兵士兵躲过了两道隋军的埋伏击杀,惶惶向东奔逃而去。
第806章 幕僚献策
孟海公率领六万大军在全歼了沈纶率领的最后一支江南军后,开始全速向江宁方向扑来,此时已是一更时分,孟海公的主力大军距离江宁县还有三十里。
这一次孟海公发了狠,他一定要将江南会的成员斩杀殆尽,他心里很清楚,江南士族不会支持自己,这些士族才是江南的势力代表,只有将他们全部铲除,自己才能在江南站稳脚跟,把反对自己的士族铲除,转而培养支持自己的地方豪强,比如他的手下大将等等。
“大哥!”
从弟孟啖鬼追了上来,对孟海公道:“汪顺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来,我建议最好还是当心一点。”
孟海公也觉得有点奇怪,他之前告诉过汪顺,不管是否攻下城池,都要立刻把江宁的情况向他报告,按理,汪顺的快信早该到了,怎么现在还没有消息?
孟海公当即下令道:“放慢行军速度!”
几名传令兵骑马飞奔去传令,“大王有令,放慢行军速度!”
大军的行军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就在这时,几名骑兵探子带回来三名士兵,“大王,汪将军出事了。”
孟海公一怔,立刻问三名士兵道:“出了什么事?”
三名士兵跪下哭泣道:“我们被隋军包围,弟兄们全部被杀死,汪将军也战死了!”
孟海公大吃一惊,居然是隋军,他急声令道:“停止前进!”
队伍停了下来,他一把抓住一名士兵的衣襟怒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我们先赶到江宁县,但江宁已是一座空城,汪将军听说江宁县人都逃去码头,他便带领弟兄们向码头追去,在半路上却被隋军伏击,除了我们几个跑得快逃脱外,其他弟兄都没有能逃出来。”
“有多少隋军?”
“不知道有多少,但至少有两拨,其中一支是骑兵,至少有几千人,卑职亲眼看见汪将军被为首大将用槊刺死。”
孟海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又问道:“你能肯定对方大将是用马槊?”
“肯定是马槊,和公子的马槊完全一样,出手太快了,一个照面就将汪将军挑于马下。”
孟海公大概猜到击杀汪顺之人应该就是裴行俨,隋军大将只有裴行俨一人用马槊,同时也是骑兵大将,汪顺武艺不弱,能一个照面刺死他,一定是极为厉害之人,除了裴行俨外不会有别人。
“大哥,是裴行俨吗?”孟啖鬼紧张地问道。
孟海公点了点头,“一定是他!”
孟啖鬼倒吸一口冷气,裴行俨都出现了,难道隋军主力杀来了吗?他心中一阵胆怯,低声对孟海公道:“大哥,我们还是退回曲阿吧!别被隋军劫了我们的后路。”
尽管这是孟啖鬼胆怯的借口,但这句话却提醒了孟海公,隋军水军强大,他们很可能会从京口沿着江南运河杀下来,确实会断自己的后路,他们退到曲阿县正好扼住江南运河。
虽然孟海公恨不得将江南会斩尽杀绝,但隋军的出现却让他警惕起来,他必须谨慎,先放那帮浑蛋,回头再收拾他们。
孟海公当即喝令道:“传令全军撤退,退回曲阿县!”

天渐渐亮了,江宁码头上的十几万民众已全部撤到长江北岸,不远处便是延绵上百里的六合山,隋军早已准备,他们在山脚下搭建了数千顶帐篷,供十几万人临时居住,并熬了上千锅热粥,五千士兵负责维持秩序,尽力帮助这些逃过长江的平民。
由于过了长江,十几万民众惊魂稍定,隋军的救命之恩和对他们悉心照顾,使每一个江宁民众的心中对隋军都充满了感激之情,但同时他们也担忧自己的家园,孟海公会不会一把火烧了江宁县,如果真是那样,他们将来又何去何从?
下午时分,对岸的隋军带来了消息,孟海公的前锋被隋军伏击,全军覆灭,孟海公军队已仓皇南撤,江宁县安然无恙。
这个消息令十几万江宁民众一片欢呼,他们的家园保住了。
张铉一般很少视察难民营,这些事情他都是交给文官大臣们去执行,但这次江宁难民营他却异乎寻常地关注,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临时搭建的难民营中视察,和江宁民众们聊天,了解他们的想法和疾苦。
陪同张铉视察难民营的还有邴元真,这位瓦岗寨的头号谋士因在内部权力斗争中失败而欲仙欲死,最后和单雄信一起投降了张铉,单雄信出任东郡太守,邴元真则成为张铉的幕僚,相处一段时间后,张铉便发现他的谋略和能力完全不亚于房玄龄和杜如晦。
这次难民营的安置,张铉完全就交给他去做,从帐篷到粮食供应等等,他都考虑得十分细心周到,安排得井井有条,从一些细节方面,张铉便可看出他的能力。
比如厕方便,这是很多难民营都不太注意的细节,但邴元真却想到了,他搭建了三十座大帐为茅厕,其中女人二十座,男人十座,尤其让人拍案叫绝的是,女人的茅厕大帐外面包围了营栅,有士兵专门看守,极大的方便了女人如厕。
不仅如此,邴元真还设立了母婴帐,给母亲和年幼的孩子专用,正是这些细心妥帖的考虑赢得了江宁民众的一致赞誉,当然,更让张铉心中满意,很显然,邴元真很明白自己的心思,赢得江南民众的民心是这次救援任务重中之重。
“先生怎么会想到为女人专门设置茅厕?”张铉望着远处一排被营栅包围的大帐笑问道。
邴元真笑道:“卑职曾深有体会,大业八年新年,瓦岗寨爆发了一次骚乱,翟公让我去处理此事,我发现参加骚乱的士兵都有家眷在瓦岗寨,再深入调查才知道,是因为翟公赏给翟弘五百匹绸缎,翟弘把它分给了手下老兵和将领,而另一部分将领的妻女没因有得到绸缎而在背后怂恿,结果导致骚乱,找到了问题源头,我便建议翟公给所有家眷都发一匹绸缎,作为新年贺礼,骚乱便立刻平息了。
我便深有体会,很多时候枕边风会更管用,殿下要赢得江南民心,卑职觉得在女人身上做做文章会更有效果,比如如厕问题和母婴问题,看起来事小,但如果考虑周全了,其实花不了什么费用,江南的妇女就会支持殿下,这就叫于细微处做大事。”
张铉连连点头,“说得很好,‘于细微处做大事’让我深有启发。”
邴元真又笑道:“卑职还有一个建议,希望殿下能考虑。”
“你说!”
“卑职考虑过,南北融合问题的根本就在于南方对北方的认可程度,几百年南北分裂,北方是胡人天下,而南方是汉人天下,导致胡汉互不认可,虽然隋朝统一了南方,但隋朝的权贵重臣依然是以鲜卑人为主流,所以南方不认可,导致南方始终起义不断,但经过近三十年的磨合,尤其明皇帝(注:杨广谥号)扶汉抑胡,南北之间的矛盾实际上已经由胡汉之争变成了利益之争。”
“说下去!”张铉颇感兴趣。
邴元真得到了鼓励,又继续道:“卑职曾在吴郡求学五年,比较了解江南的情况,由于稻米价格高产量大,所以在两湖和江南一带关陇贵族占有大量良田,形成了无数庄园,殿下完全可以将这些庄园收归官府所有,将来官府授田时便有利于人口向江南流动,对江南的开发会有很大的促进作用。”
“这对江南士族有利益上的好处吗?”张铉沉吟一下问道。
邴元真笑道:“殿下,关陇贵族会通过兼并购买等方式扩大庄园,很多没落的小士族或者小地主的土地都会被他们利用权势占有,江南士族往往处于下风,对土地的争夺就是最根本的利益之争,其实江都的商业也一样,也是江南士族和关陇贵族之争。”
张铉沉思良久道:“这件事事关重大,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吧!”
邴元真便不再多说什么,这时,一名亲兵上前低声对张铉说了几句,张铉笑道:“这倒有意思,他现在人在哪里?”
“人已带到殿下的座船上等候。”
张铉点点头,又嘱咐了邴元真几句,便转身向江边走去。
第807章 立功赎罪
船舱内,袁柘荣显得有点坐立不安,他是在今天上午被隋军水师截获了座船,被隋军士兵带回到临时驻营地,袁柘荣不知自己的命运如何,心中十分紧张,尤其他抛弃了江宁县众士族独自逃生,更让他此时感到一种莫名的懊悔。
早知道隋军战船会来接应,自己又何必逃走?
但袁柘荣更害怕张铉追究自己的责任,正是他的坚持,才使得江南会最终拒绝了张铉的要求,而现在他却落在了张铉的手中。
就在这时,船舱外响起了脚步声,袁柘荣一回头,只见张铉快步走了进来,吓得他连忙上前跪下行礼,“小民袁柘荣拜见齐王殿下!”
“袁公认识我?”张铉笑问道。
袁柘荣听齐王称呼自己一声‘袁公’,心中稍安,又生出一丝侥幸的念头,难道张铉并不知道是自己坚持反对他的条件吗?
他不及多想,连忙道:“小民曾在江都见过殿下。”
“原来如此,袁公请坐吧!”
张铉请袁柘荣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这才道:“我听沈坚说,袁公是江南会的元老,在江南会地位最高,上次我提出的条件就是因为袁公坚决反对,才不了了之,是这样吗?”
袁柘荣心中大骂,沈坚竟然这样出卖自己,把责任全部推到自己头上,简直岂有此理,他急忙解释道:“殿下,事情不是这样,江南会自有规则,重大事情由四大家族协商决定,必须有三家支持才能通过,殿下所说的事情是四家一致同意,包括沈坚,他也认为不能接受殿下的条件,这怎么能说是我坚决反对呢?”
“或许吧!所以我才想确认一下,不愿听一面之词。”
张铉笑了笑,又问道:“那现在呢?袁公怎么考虑。”
袁柘荣叹口气,“殿下已经出兵了,这个问题还有什么可讨论?”
“也不是这样,现在我只是临时出兵,为了救江宁县民众,我之前说过了,如果江南会不解散我绝不会进军江南,我张铉虽不是什么金口玉言,但至少也须言而有信,我准备下午就撤军回江都。”
“请问殿下,那其他人的意思呢?”袁柘荣又低声问道。
张铉淡淡道:“我以为袁公是聪明人,如果袁公不愿单独和我谈,我也不勉强,会立刻送袁公去江都,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然后我和会沈家谈,相信沈家会非常愿意与我单独协商此事,袁公再考虑一下吧!”
说完,张铉起身要走,袁柘荣忽然喊道:“殿下,我完全接受殿下的一切条件。”
张铉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袁公想通了?”
袁柘荣大骂自己是蠢货,竟然没有明白齐王的意思,齐王是在寻找一个江南士族领袖,自己险些把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放过了,他急道:“我完全支持殿下的一切决定。”
“无条件支持!”他又慌忙补充道。
张铉又笑着坐了下来,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张铉也渐渐了解南北士族的不同,南方士族要更加团结,很容易连枝成林和朝廷对抗,所以张铉需要在南方士族群中各安插一根搅屎棒。
江淮士族他用了黄家为士族领袖,而对于朝廷影响力更小的江南士族,张铉看中了这个袁柘荣,原因就在于他贪生怕死,自私自利,而且目前袁家在江南的势力最大,袁柘荣无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也是希望江南稳定,希望江南民众能安居乐业,希望江南鱼米丰饶,相信袁公也一样的期待。”
“殿下说得对,没有人喜欢战争。”
张铉点点头又道:“我在剿灭杜伏威后,又召集江淮所有郡望世家共同商议江淮的前途未来,我们达成了一致共识,既兼顾的中央朝廷的利益,同时也保护了世家的利益,江淮便迅速稳定下来,我希望江南也是一样。”
“恐怕江南和江淮的利益诉求会有很大不同。”
“我不这样认为。”
张铉缓缓道:“之前我在江都和很多江南士族都会谈过,我感觉和江淮士族其实大同小异,都是诉求自己的利益,当然,利益有很多,比如商业利益,土地利益或者矿山利益,江淮士族更偏重于矿山,而江南士族则偏重于商业,但不管是什么利益,关键要把握好官、民、士三者的平衡,袁公说是不是?”
“殿下看得很透彻,前朝就是失去了这个平衡,才导致江南造反不断,其实官、民、士三者的平衡也不难实现,只要官守法度,民守规则,士为官民之桥梁,自然就平衡了,而前朝始终做不好这一点的原因是关陇贵族对江南利益的侵蚀,我们并不排外,北方民众逃来南方,我们积极的帮助他们安稳定居下来,江南也需要人口,但我们不欢迎外来入侵势力,我不是指朝廷,而是指关陇贵族,殿下如果处理不好这一点,江南会后患无穷。”
“还有什么建议?”张铉又笑问道。
袁柘荣沉吟一下道:“还有就是科举,听说中都在明年一月就要宣布科举时间,这次科举对江南融入北隋非常重要,希望殿下能把这件事安排好,比如安排船只运送士子和京城食宿问题等等。”
张铉和袁柘荣闲聊几句,只是想稳住他的情绪,不让他有屈辱之感,却没想到这个袁柘荣颇有见识,出乎张铉的意料。
张铉这才意识到,这个袁柘荣既然能成为江南会的头号决策人,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贪生怕死是一方面,但到了和平年代,又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守。
张铉便开始考虑在江南会解散后,任命这个袁柘荣为丹阳郡太守。
张铉笑了笑问道:“我军中还缺一个仓曹参军,袁公能否推荐一个年轻优秀的袁氏子弟?”
袁柘荣大喜,他们袁家也有成为第二个上位的机会了,他想了想道:“我侄子袁天罡极为精通算术,原在成都府任职,因反感李孝恭镇压巴蜀而去职,前来江南求发展。”
张铉很惊讶,“袁天罡之名我也已久闻,不过他不是成都人吗?”
袁柘荣笑道:“殿下有所不知,丹阳袁氏就是从蜀郡迁来,至今不过五十年,而我们这一房更是十年前才从蜀郡过来,袁天罡之父便是我的胞弟。”
“原来如此!”
张铉欣然笑道:“他人在哪里?我想见他一见。”
“回禀殿下,他现在人在何处我也不知,不过我会尽快找到他。”

随后,张铉又和谢、王两大家族达成了解散江南会的共识,就在当天晚上,一艘大船运载着沈坚等江南会成员代表抵达了临时宿营地,由袁柘荣牵头,三十五名世家代表商议了近一个时辰,最后一致达成决议,决定正式解散江南会,江南各郡士族承认北隋任命的官府。
一更时分,亲兵将刚刚睡下的张铉叫醒了,“殿下,邴先生来了,他说结果出来了。”
张铉尽管身体十分疲惫,但依然强打精神起身,“让他在外舱等我片刻!”
张铉简单披了一件长袍,走到外舱,邴元真将厚厚一只卷轴呈给张铉,“殿下,这就是江南会三十五名成员的最终决定,请大帅过目。”
张铉连忙接过协议,在桌上缓缓摊开,条款不多,一共只有六条,主要内容便是解散江南会,陈朝后裔不再谋求复国,江南各郡士族接受由中都朝廷任命的官府,完全承认江南六郡归属于北隋,同时各大世家愿意出钱出物支持隋军剿灭乱匪孟海公。
后面便是密密麻麻的三十五人的签字画押,应该说这份决议的条款张铉之前已经和四大核心家族都谈妥了,变化不大,不过也有一些决定并没有体现在这份决议上,比如,江南会会主陈宪将在中都朝廷出任校检工部尚书一职,并封为光禄大夫、陈国公。
所谓校检工部尚书,就是候补工部尚书的意思,只是拥有工部尚书的级别,而没有实际权力,众人对这个任命没有异议,陈宪本人也接受了去中都出任官职的决定。
另外,还有一个没有明示的决定就是由袁柘荣出任丹阳郡太守,虽然众世家对袁柘荣临阵脱逃有点耿耿于怀,但袁柘荣的威望很高,一直被江南士族视为领袖,所以张铉的这个任命还是赢得了众人的一致拥护。
正是前期准备做得充足,所以才有这么一份完全让张铉满意的决议。
“殿下,我们下一步做什么?”邴元真问道。
张铉指了指决议笑道:“既然对方这么有诚意邀请我们,我们怎么能让他们失望,明天开始,隋军进驻丹阳郡。”
“另外,江宁民众再多住几天,等丹阳郡彻底安全后再让他们迁回去,就辛苦你了。”
“卑职会尽力把事情做好。”
张铉点了点头,又笑道:“还有一件事忘记了,我既已决定让袁柘荣出任丹阳郡太守,那么丹阳郡丞就由你来担任。”
邴元真一怔,眼中随即露出感激之色,他尽力克制住内心的激动,躬身施礼道:“卑职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第808章 无米之炊
次日一早,隋军开始大规模在丹阳郡登陆,除了先上岸的一万骑兵和一万步兵外,这一次又有三万步兵上岸,另外还有两万水军占领了延陵县,延陵县又称京口,也就是今天的镇江,也是江南运河的起点,夺取延陵县,使北隋水军拥了一块进入江南的根基。
但张铉自有他的行动计划,冬天已经来临,他并不想在冬天打这一战,他首先要完成自己在江南的战略部署,不仅仅是攻打吴郡、会稽等郡,还有下一步对林士弘的剿灭战。
所以第一步便是在江南打造一块根基之地,这是张铉的一贯手法,当年在黄河对岸打造清河郡根基,使青州军能顺利进入河北,几个月前攻占了上党郡和长平郡,同样也是为隋军进入并州打下根基。
这次也是一样,张铉选中了丹阳郡作为自己南下的第一处根基地,用一个冬天的时间来全面控制它。
十天后,隋军前锋攻占了只有千余名士兵把守的曲阿县,此时孟海公的军队已经南撤至毗陵郡,随着五万隋军全面进驻丹阳郡,江宁县所面临的威胁被解除了,在对岸住了整整十二天的十几万江宁民众开始渡江南下,开始陆陆续续返回自己家园。
在江宁城外隋军大营已经建成,这是一座不亚于江宁城的巨大板墙式军营,周长足有二十里,超过六千顶大帐和广阔的训练场,此时,五万大军正整齐地排列在训练场上,接受隋军最高统帅的训话,张铉站在一座两丈高的木台上,身后站着十几名大将。
在略带寒意的江风中,张铉的声音传得很远。
“从徐州到中原再到江南,我们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足以让我们向子孙夸耀,而今天我们又跨过长江,准备横扫江南,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休息,新年到来,我们要吃饱喝足,要给远方的家人写信报平安,积极训练,等待春天的战鼓的敲响。”
张铉深深吸一口气,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庞,他仿佛听见了士兵的心跳,又缓缓道:“有很多老兵都还记得,几年前我们只有数千人,占据北海一郡,但到今天,我们已经拥有青州、河北、徐州、中原、江淮,沃野数千里,人口超过两千万,但不够!明年开春后,我们开始向江南进军,我会带各位将士横扫南方,那将是我们新的征程,我们的目标是天下,我们要统一天下,铸造最强大的帝国,将士们,用我们的怒吼声来表达我们此时的心情吧!”
张铉举起右臂大吼道:“我们必胜!”
“必胜!”
五万将士一起高呼,所有人的眼睛涌起激动的泪水,一种甘愿慷慨赴死的信念在他们心中燃烧,每个人无论士兵还是大将,都声嘶力竭地振臂大吼,“必胜——”

长安太极宫,李建成匆匆走上武德殿前的台阶,却听见后面有人在叫他,李建成一回头,却见是尚书仆射裴寂,这段时间裴寂刻意巴结李建成,无形中便疏远了秦王李世民,李建成也顺势笼络裴寂,两人已渐渐达成了契盟关系。
裴寂巴结李建成是有原因,由于李渊在后宫沉醉于酒色,竟然在初五的大朝会上晕厥,引发了众臣的议论和担忧,裴寂更是暗中买通了首席御医,了解李渊的身体状况,御医含蓄地告诉他,如果圣上再这样继续放纵自己,恐怕三年内会生重病。
正是担心李渊命不长久,裴寂才转而开始抱李建成的大腿,放弃了他一贯支持秦王李世民的立场。
李建成停住脚步呵呵笑道:“我还以为自己来晚了,没想到相国也迟到了。”
“刚才在军器监仓库清点新造出的兵甲,估计今天圣上会问及此事。”
“哦——不知现在兵甲是否足够新兵?”
这两个月,唐军在关陇招募了十三万新兵,使唐军兵力达到三十万,但后勤却没有能跟上,主要是从前隋朝留在长安的兵甲已消耗殆尽,但新兵甲的锻造进度却跟不上,影响了军队成军,令李渊十分恼火。
裴寂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有四万套兵甲的缺口。”
“这么多!”
李建成吃了一惊,“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工匠不足吗?”
“工匠不足只是一方面,关键是我们库房中没有生铁了,没有了生铁,巧妇就难为无米之炊啊!”裴寂长长叹了口气。
李建成正要再问,这时,一名宦官快步走出来,正好看见了二人,宦官急忙上前道:“圣上要发怒了,殿下和相国快去吧!”
李建成点点头,和裴寂快步向殿内走去…
御书房内,李渊满脸怒气,负手来回疾走,堂下,李世民、陈叔达、刘文静、唐俭、崔民干、窦琎、独孤怀恩等重臣垂手而立,谁都不敢说话。
“朕几个月前就说起募兵之事,眼看就到年底了,募兵还没有完成,朕养的都是什么人,一群饭桶吗?”
李渊越说越怒,他抓起案上一叠奏卷狠狠向地下摔去,“都是一群无能的饭桶,一个刘武周打了两年都拿不下,出兵中原空手而归,张铉已经拿下江南了,我们却无法向东走一步,你们还有什么脸领朕的俸禄?”
众人都跪了下来,“陛下息怒!息怒!”
这时,宦官在门口禀报:“太子殿下和裴相国求见!”
“让他们进来!”
李渊自己坐位上颓然坐下,摆摆手道:“朕有点失态,你们都起来吧!”
众人站起身,心中都十分惭愧,今天他们得到快报,隋军灭了杜伏威后,又出兵丹阳郡,江南士族投降了张铉,这个消息令众人十分震惊,没想到隋军扩张如此迅速,使每个人都有了十分沉重的危机感。
片刻,李建成和裴寂先后走进御书房,上前躬身施礼,“参见父皇!”“参见陛下!”
李渊不悦地责备李建成,“为什么现在才来,不知道朕等得急吗?”
“启禀父皇,儿臣准备出宫去巡视市场,刚走到朱雀门便得知父皇召见,所以儿臣匆匆赶来。”
李渊不满的目光又望向裴寂,裴寂连忙道:“微臣正在军器监清点刚入库的兵甲,因此来晚了片刻,请陛下恕罪!”
“你们都有借口,罢了,平身吧!”
两人行礼起身,李渊又对李建成道:“朕今天把众人找来,想必皇儿也知道原因,江南士族被孟海公所逼,归附了张铉,北隋的势力已经扩张到江南,我们却寸步难行,连募兵这么简单的事情拖了几个月都完不成,朕实在是失望,也很愤怒。”
李建成躬身道:“父皇,募兵进展缓慢并不是大臣们做事不力,募兵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要有相应的国力来支撑,不仅需要大量钱粮,而且还要有相应的兵甲,当初我们之所以将兵力定为二十万,是因为我们兵甲库存只能供应二十万人,现在猛地增加十三万人,兵甲就供应不足了。”
李渊冷冷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说,这两年我们连一把刀都没有造出来,全部在吃前朝的老本,是这个意思吗?”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兵甲会不断消耗,一把刀最多只能参加两场战役就不能用了,盔甲也是一样,很容易损坏,难以修复,这两年我们也打造了大量兵甲,但消耗也太大,所以显得有点入不敷出。”
李渊不理睬他,又问裴寂道:“刚才裴相国说在清点新入库兵甲,朕想知道,现在我们究竟还差多少?”
“陛下,大概还差四万套兵甲。”
众人一片哗然,李渊怒道:“为什么会差这么多?”
“陛下,工匠们都已经尽了力,很多工匠一个月都没有回家了,吃住在工场内,实在是我们没有生铁了,陛下,左藏库中再无一斤生铁。”
第809章 阴魂不散
裴寂的最后一句话着实让人难以接受,李渊脸色愈加阴沉,眼睛里愤怒得快喷出火来,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就仿佛暴风雨即将到来前的宁静。
这时,李世民上前道:“父皇,儿臣有一言。”
李世民的出头使快崩断的弦骤然一松,众人都轻轻出了口气,李渊克制住了内心的滔天怒火,半晌道:“说吧!”
“父皇兵甲不足其实可以解决,儿臣有办法。”
“说下去!”李渊的脸色终于和缓了一点。
“儿臣知道在河西武威县和河湟县还有五万余套兵甲,这是李轨和薛仁杲的军队投降后收缴,因为儿臣觉得品质不太好,所以就没有收归军方,至今还在两县的仓库内,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起来。”
李渊也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件事,自己当时没有放在心上,便忘记了。
“但你说品质不太好,我们可以使用吗?”李渊有些担忧地问道。
“启禀父皇,长矛和战刀其实还可以,只是盔甲比较粗糙,都是皮甲,儿臣考虑,可以把两万御林军的盔甲暂时换成皮甲,把好盔甲给作战军队。”
李世民的方案赢得了众人的一致赞同,陈叔达笑道:“其实也不用和御林军更换,现在新兵需要训练,装备皮甲也可以,兵甲到位后,新兵就可以投入训练了。”
李渊点了点头,虽然是权宜之计,但至少也解决了眼前的危急,他便对李世民道:“这件事就交给皇儿了,尽快办妥!”
“父皇放心,儿臣回头就去做!”
李渊又对众人道:“大家再谈谈生铁之事吧!虽然解决了眼前之危,但如果生铁问题不解决,我们还是会有巨大的后患。”
刘文静上前道:“启禀陛下,微臣倒有发现。”
“刘相国请说!”
刘文静不慌不忙道:“前朝的铁矿山主要集中在江淮和荆州,冶炼在洛阳和江都,关陇地区没有矿山,不过微臣翻阅旧官文,发现在北魏年间,蜀州有大规模铁矿开采,矿山位于隆山郡和眉山郡一带,虽然文卷上没有矿山的具体地点,但地方志上一定有记录,微臣觉得应该容易找到,只要恢复巴蜀的矿山开采冶炼,我们生铁不足问题就能渐渐解决。”
裴寂心中着实不甘,他干笑一声道:“刘相国想法是不错,方案也可行,但矿山恢复开采到冶炼出第一炉铁水,至少需要一年时间,可现在我们手中已经没有一斤生铁,这一年时间我们该怎么办?兵器消耗补充怎么解决?”
刘文静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道:“生铁不光存在于官库中,还有很多地方存在,比如民间,家家户户都有生铁制品,还有寺院的铁钟和铁佛,还有损坏的兵器也可以回炉,甚至我们可以向外购买,我不是指向北隋购买,他们也不会卖,我是说向西方购买,由粟特商队给我们送来,这么多生铁来源,裴相国又怎么会束手无策呢?”
裴寂被说得哑口无言,半晌道:“与民争利总是不太妥。”
刘文静正要乘胜追击,李渊却摆手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对李建成道:“解决生铁燃眉问题刻不容缓,这件事你要想尽一切办法解决,朕不想扰民,但也没有办法,我们若不能与隋军同步强大,我们迟早会被他们击败。”
“儿臣遵旨!”
李渊点点头,又对李世民道:“还有杜伏威,朕既然封他为淮南郡王,就希望他不要徒有虚名,要考虑在适当的时候放他回去,绝不能让张铉坐稳了江淮。”
李世民躬身道:“请父皇放心,这件事儿臣已经在积极准备了。”

李建成心事重重地回到东宫,刚进宫门,魏征便迎上来对他说了几句,李建成眉头一皱,“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微臣也问过她,她只是说有大事和殿下商议,却不肯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