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坚点点头,“我们应该能接受。”
“可我信不过你们。”
“那殿下要怎样才能信过我们?”
张铉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们写下臣服保证书,四大家族都必须签名画押,并公告江南各地。”
沈坚低头想了片刻道:“我做不了主,必须回去商量一下。”
“那我就在江都等待你们的消息,我就等三天,三天后没有消息,大军就挥师北上。”
“小民明白了,小民现在就赶回江宁县。”
第802章 侥幸之心
张铉让士兵送沈坚上船,李清明依然留在船舱里,他知道主公还有事情找自己。
张铉负手站在窗前,默默思考着这件意外发生之事,这件事虽然在情理之中,但确实又出乎张铉的预料,主要是江南局势发展得太快,以为他们会对峙激战半年,没想到沈法兴的军队如此不济,步步败退。
沉思良久,张铉回头问道:“关于孟海公兄长之死,江南会有疑心了吗?”
“启禀殿下,江南会曾经追查这件事,但他们认为是乐伯通的手下所为,当时乐伯通还没有投降孟海公,率几千盗匪活跃在丹阳郡一带,他的手下时常在官道上抢劫往来商人,不过这件事已经不重要,孟海公杀了太多士族,江南会已和他不共戴天。”
“那逃去江都的那些江南士族,你觉得他们如何?”
“回禀殿下,这些士族和北方士族已经没有什么区别,微臣他们谈过,微臣发现他们中有不少家族已在中都置地。”
“怎么会这样?”
张铉不解地笑问道:“不是说江南士族一直很抵触北方吗?他们居然去中都置地,着实有点不可思议。”
“殿下,不管世人对前天子如何不满,但微臣却很佩服他的高瞻远瞩,他开凿大运河,将江都发展为天下最大的商业中心,江南很多士族都在江都有投资,正是二十几年的商业贸易,南方士族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排斥北方,通过长年累月的商贸,南北方已渐渐消除了敌意,大量江南士族逃到江都避难,就说明他们已经有向北走的意识了。”
张铉当然知道杨广为了消除南北隔阂而做出的巨大努力,开凿大运河就是其中之一,弊在一时,却利在千秋。
他点点头又问道:“你觉得江南会能接受我开出的条件吗?”
“微臣觉得他们暂时会接受,但从远看就未必了,虽然殿下让他们写下保证并公开,但这也只是对最近几年有用,最多三年后这种保证也就淡了,关键还是在于利益,微臣和江南世家打交道已久,利益对江南世家最为重要,前朝在这一点上没做好,就是因为攻下江南后,关陇贵族对他们的利益侵害太大,殿下把这一点都处理好,写不写保证书其实都无所谓。”
李清明的见识令张铉暗暗赞赏,张铉笑道:“话虽这样说,但保证书还是有必要,至少两三年内,我不希望这些江南世家拖我的后腿。”
…
沈坚连夜行船,在次日清晨他赶回了江宁县,江宁县是江南会老巢,也是世家集中之地,由于孟海公军队对江南世家的严重威胁,大部分世家纷纷将家人送去了江都,江宁城内显得十分冷清,很多店铺都关了门,行人冷落,从前行走在大街上的华丽马车也不见了踪影。
沈坚匆匆赶到了江南会总部白虎楼,会主陈宪和其他二十几名士族的代表都聚集在大堂内,他们已经心急如焚,就在昨天上午,孟啖鬼的军队杀进了毫无防御的毗陵县,屠杀并洗掠全城,毗陵县城内的三家江南会成员全部被灭门屠杀,百年积累的财富被抢掠殆尽,这让江南会的各家士族惶恐万分,他们在争论是否放弃丹阳郡撤去江都。
这时,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大声道:“各位请安静,请听我一言!”
老者叫做袁柘荣,是丹阳袁氏家族的第二号人物,也是江南会中的袁家代表,袁家是几十年前从巴蜀迁来,虽然时间很多,但发展极为迅速,已经成为江南著名的世家之一。
事实上,江南会的权力核心就是四大家族,吴郡沈氏,丹阳郡袁氏、王氏和谢氏,其他士族只能算普通会员,比如吴郡陆氏家族、顾氏家族等等。
大堂内渐渐安静下来,袁柘荣便道:“现在形势确实很不乐观,我们几大家族商量一下,如果把所有世家的庄丁凑起来,大概能有一万余人,加上沈纶的三千人,一共能集结到一万五千军队,兵器和盔甲库存里都有,而孟啖鬼的军队也不过一万余人,我们尚能一战,所以大家也不用太害怕,另外,沈副会主已经赶往江都向隋军求援…”
这句话一出,大堂内顿时炸开了锅,众人议论声一片,有人激动得大喊道:“当初把孟海公接到江南就已经是引狼入室了,难道现在还要引虎入宅吗?”
“统统闭嘴!”
副会主谢勇一声厉喝,声如闷雷,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谢勇怒道:“你们的妻儿老母都送去了江都,江都是谁的地盘你们不知道吗?”
众人面面相觑,这句话很有说服力,既然大家都把家人送去了江都,却又对隋军怀有敌视,这显然是很矛盾之事,大堂里一片沉寂,就在这时,一名侍卫跑到袁柘荣身边,低声道:“沈副会主回来了!”
袁柘荣急对谢勇使了个眼色,谢勇喊道:“大家先回去集中壮丁吧!这是当务之急的大事,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众人也知道形势危急,都纷纷回去了,袁柘荣和谢勇快步向后堂走去,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宪也跟了上来,他在江南会虽然没有实权,只是一个象征,但他并不愚蠢,他很清楚自己落入孟海公手中的下场,恐怕比任何人都要惨。
内堂上,刚刚回来的沈坚正听另一名核心成员王致礼给他讲述毗陵县之事,三人快步走进内堂,袁柘荣急问道:“怎么样,遇到张铉了吗?”
沈坚点点头,“遇到他了,谈了我们的境况,也向他求援。”
“他愿意出兵帮助我们吗?”谢勇也连忙问道。
“他愿意出兵,但条件比较苛刻,我觉得大家还是先商议一下再说吧!”
四人在方桌前坐下,陈宪也坐到一旁,一般这种核心会议他没有资格参加,但这次情况非同小可,众人也让他一起参与。
沈坚便将他和张铉的见面情况详细给众人说了一遍,最后道:“他只给我们三天时间考虑,实际上只有一天,我赶去江都至少还要两天时间,大家决定吧!”
众人都沉默不语,半晌,袁柘荣嘶哑着声音道:“解散江南会,我们几十年的心血就白费了,还要写保证书公示,很难接受啊!三郎,张铉能否有商榷余地?”
“肯定不行!”
谢勇性格直爽,他对众人道:“刚才沈公也说了,天无二主,如果我们不投降,他怎么可能来救援我们?现在我们的选择是要么被孟海公屠杀,要么无条件投降北隋。”
袁柘荣拉长了脸,“这也未必,我们应该还有第三个选择。”
“袁公觉得我们能击败孟啖鬼吗?”
“我觉得不是不可能,我们库存有一万套明光铠甲,有犀利的战刀和长矛,而对方大都是布甲,连皮甲都没有,兵器更是粗制滥造,我们的庄丁都进行过数年的军队训练,绝不是孟海公那种乌合之众可比。”
“就怕士气不如对方。”王致礼有点担忧。
“士气?”
袁柘荣冷笑一声,“我们还有退路吗?这些庄丁也一样,什么叫背水一战,现在我们就是,没有退路,他们只有死战一条路,否则妻儿老小都会沦入敌手,我不觉得他们没有士气。”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宪开口道:“我觉得可以一试。”
众人都回头向他望来,他连忙道:“孟啖鬼只是来接管乐伯通的军队,而乐伯通的军队大家都知道,军纪涣散,大多是地痞无赖,烧杀奸淫他们厉害,但真正打起仗来,就像袁公所言,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装备也十分低劣,我们的庄丁军队完全可以战胜他们。”
王致礼点点头,“我也觉得可以一试,恳请张铉支援的代价太大。”
“谢贤侄的意见呢?”袁柘荣望向谢勇。
谢勇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那就试一试吧!”
沈坚见四人都决定最后一战,也只得叹口气道:“那我好吧!我再去一趟江都,向齐王殿下解释清楚。”
五人算是达成了共识,但背后的潜意识谁都没有说出口,他们都意识到其实还有一条路,实在不行,就放弃江南逃去江都。
第803章 拒不投降
剿灭了杜伏威,江都城最大的心腹之患被拔除了,消息传到江都,江都城一夜未眠,欢呼声不断从城中各处响起,庆祝江都重生的饮酒欢庆一直延续到次日天亮,无数人喝得酩酊大醉。
在一夜欢庆后,江都城的繁荣立竿见影,城中的商人开始迅速活跃起来,很多商人都囤积了大量的货物,急于运到北方去销售,或去洛阳,或者就去中都。
一连几天,捷运和北运两大官方船行前天天拥挤得水泄不通,近千名先知先觉的商人争先恐后地预定船位,两家船行各有四百艘中型货船,垄断了江都的船运,商人们之所以着急,是想赶在北方河流结冰前将手中货物出清。
但这只是小商人,大商行则不用排队,他们和船行早就签署了长期合作协议,船行会先优先给他们运货,只有剩下的船位才会分配给小商人。
北运船行内,数十名伙计忙碌得几乎脚不沾地,声音都嘶哑,每一个伙计身旁都缠着三四个商人,用各种手段恳请伙计能给自己安排一个船位。
“我的货物不多,不像他们要用几艘船,我只要一艘船就足够了,我可以睡在甲板上。”
“兄弟,这点小意思请务必收下,帮帮忙吧!”
…
在船行的内堂,李清明一边喝茶,一边听管事的汇报。
“启禀长史,这批船实在太紧张,现在基本上已经订满了,但外面还有上千人排队,据说还会有大量商人前来订船,卑职真的很难办啊!”
“捷运船行那边呢?”
“那边比这边还要紧张,昨天就订满了。”
管事叹了口气,“这个时间很尴尬,再过一个半月北方河流都要结冰了,这是今年最后一趟北运,大家都想抢这次运输,否则商人们会损失惨重。”
“已经发出船满告示了吗?”
“还没有,在等长史决定。”
“那就暂时不要泄露船队已满的消息,我再想想办法,尽量让所有商人都能赶上最后一趟北上。”
李清明又嘱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北运船行,匆匆向留守府而去。
张铉目前暂时住在留守府内,他是昨天上午才返回江都,这两天一直在忙碌地接见逃来江都的江南士族,虽然身体很劳累,但他的心情却轻松愉快。
张铉的好心情是来自于江南的局势,孟海公没有让他失望,将一直桀骜难驯的江南闹得天翻地覆,逼得江南会不得不来求他,凡事先破后立,甚至不破不立,如果没有江南彻底被破坏,也就不会有南北的进一步融合。
这时,有侍卫在门口禀报:“殿下,李长史求见!”
“请他进来!”
片刻,李清明匆匆走了进来,躬身施一礼,“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坐下吧!”
李清明坐了下来,张铉笑问道:“有江南那边消息吗?”
李清明取出一份情报递给张铉,“回禀殿下,这是刚从江宁县飞鸽送来,江南会在纠集军队了。”
张铉接过情报看了看,不由冷笑一声,“集合庄丁和孟啖鬼决战,就算他们侥幸战胜孟啖鬼,那孟海公的十几万军队又怎么办?”
“殿下,我们该怎么办?”
张铉沉吟片刻道:“不用着急,江南会求我们越晚,我们的胜算就越大。”
“那殿下还要北归吗?”
张铉笑了起来,“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会轻易放过。”
李清明这时又低声道:“有件事微臣想恳请殿下帮忙。”
“什么事?”
李清明便将船运紧张之事简单给张铉说了一遍,最后道:“现在已是十月下旬,这是到明年开春前最后一次北运,商人们都很着急,微臣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毕竟商业停顿已经快两年,商人们积货太多,大商行还好一点,很多小商人都快熬不下去了。”
“你是希望我用战船帮他们运输货物?”张铉有点明白李清明的意思了。
“倒不一定是战船,比如十艘横洋舟,其实也可以暂时用作民船。”
张铉想了想,“这样吧!当初杨广的数千艘龙舟船队目前都停靠在东海郡那边改造,一半已经改造完成,我这就下令让船队返回江都,最晚十天后就能抵达,大概有一千艘大船,不过纤夫就要你们自己解决了。”
李清明听说有一千艘大船,兴奋得摩拳擦掌,连忙道:“让商人出钱雇纤夫,相信他们一定愿意。”
“这些船以后就留在江都吧!用于南北货运,不仅是商人,官方货运也需要。”
“多谢殿下成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士兵在门外禀报:“启禀大帅,江南会沈坚求见!”
李清明一惊,“难道他们又改变主意了?”
张铉摇摇头,“他们并没有改变计划,沈坚只是来给我说明情况罢了。”
张铉随即吩咐亲兵,“让他进来!”
不多时,亲兵将沈坚带进了内堂,沈坚跪下道:“小民参见齐王殿下!”
张铉并没有让他坐下,而是冷冷问道:“我听说你们在组织军队,也就是说,你们不再需要隋军帮助,是这个意思吗?”
“殿下,我们并没有建立军队,只是将庄丁集合起来自保,只是因为贼军进兵太快,而且毗陵城被屠城,死了数万人,丹阳郡上下极度恐慌,只要殿下能剿灭贼军,我们一定会解散庄丁,不会拥有军队。”
“你说得很动听,那你们的诚意呢?之前我说过,必须解散江南会,而且要写保证书并公示,现在江南会解散了吗?保证书在哪里?”
张铉一连串的诘问使沈坚哑口无言,半晌道:“殿下能否给我们一点时间,毕竟江南会成立了几十年,说解散就解散,大家心里还没有准备。”
“我可以给你们时间,只怕孟海公没有这个耐心,我还是那句话,江南会不解散,不写保证书公示,隋军绝不会进江南剿匪,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张铉的态度十分坚决,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沈坚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一定会是这个结果。
…
吴郡,孟海公十几万大军围城已经过去了五十余天,吴县城内粮食断绝,军民只能靠树皮和老鼠为生,尽管如此,吴县军民也快支持不下去了,与此同时,孟海公的耐心也快被磨掉了。
入夜,孟海公在数十名将领的簇拥下,登上了西城外的一座巨大木台,木台占地数十亩,比城墙还要高两丈,站在木塔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城内的情形。
城内基本上还保持完整,孟海公之所以没有用火攻,是因为他打算在吴县建都,建立吴国,所以他才尽量容忍,逼迫吴县军民投降。
但就在前两天他得到了消息,张铉已经攻破合肥城,杜伏威全军覆灭,杜伏威本人向西逃走,不知去向,江淮已经被隋军攻占。
这让孟海公心中有了一丝担心,隋军会不会调头再攻江南?
孟海公更担心江南会那帮混蛋投降张铉,引狼入室,他必须尽快结束吴郡战役,横扫丹阳郡,将江南会之人斩尽杀绝。
孟海公站在高台上冷冷地望着黑漆漆的城内,回头问道:“地道挖通了吗?”
挖地道入城是谋士毛文深的献计,他建议孟海公围而不攻,使城内守军懈怠,然后出其不意偷袭,吴县城便唾手可得。
一名手下禀报道:“毛先生已经去看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身材瘦小的文士匆匆走来,正是谋士毛文深,此人原是会稽郡衙的一名文吏,狡诈多计,便是他建议孟海公将江南会士族斩尽杀绝,再扶持一批新的豪强,便可稳控江南。
毛文深的建议深得孟海公之心,毛文深也由此得到了孟海公的重用,成为孟海公的军师。
毛文深上前眉开眼笑道:“启禀大王,三条地道都已挖通,城内守军均未发现。”
孟海公大喜,喝令道:“传令全军集结,今晚便可破城!”
第804章 江南蒙灾
三更时分,吴县城内喊杀声一片,三千名从地道攻入城内的精锐士兵夺取了西门,数万孟海公的军队杀进了城内,城内守军士气低迷,纷纷跪地投降,孟海公的军队开始全城搜捕逃兵,孟海公下达了严令,顽抗者一律格杀无论。
这个命令给吴县平民带来巨大的灾难,家家户户被破门而入,士兵们借口平民抵抗进行烧杀奸淫,城内到处是火光和哭喊声。
孟海公率军冲到郡衙,此时郡衙的战斗已经结束,这里是城内战斗最激烈之处,千余名守军在这里拼死抵抗,不过他敌不过数千敌军的围剿,几乎所有士兵都阵亡了。
“沈法兴抓到了吗?”孟海公厉声怒喝道。
一名偏将上前道:“启禀大王,沈法兴杀死了几个妻妾和幼子,他本人也伏剑自刎。”
孟海公重重哼了一声,“将他人头砍下,给我做成尿壶!”
这时,百余名士兵将大群男女驱赶而来,大约有七八十人左右,个个吓得浑身发抖,一起跪下求饶,“他们是什么人?”孟海公打量一眼这些人问道。
“禀报大王,他们是韩家和曲家的族人,均是江南会的成员。”
韩家和曲家也是吴郡的士族,但郡望比不上陆氏和顾氏两大家族,孟海公眉头一皱,“陆家和顾家应该也在城内,怎么不见?”
“启禀大王,陆将和顾家都是空宅,守宅人说,他们在一个月前就逃去江宁县了。”
孟海公心中恼怒之极,马鞭一指地上的人,“统统拖下去宰了!”
七八十人顿时吓得魂飞附体,苦苦哀求饶命,孟海公的士兵如狼似虎,两个人抓一人,将他们拖了下去,哭喊求饶声渐渐消失了。
孟海公余怒未消,咬牙切齿道:“我非踏平江宁县不可!”
孟海公命儿子孟义率五万军守吴县,他自己则亲率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北上,一路烧杀劫掠,比孟啖鬼更狠,所过之处皆为白地,所有庄园粮仓都被抢光,然后一把火烧掉,大军进军神速,三天后便进入了丹阳郡境内。
此时,孟啖鬼的军队正在曲阿县和江南会的一万三千士兵对峙,孟啖鬼的军队约一万五千人,几乎都是乐伯通的军队,装备和士气都比较差,这是孟海公借口乐伯通作战不力而剥夺了他的军权。
为了笼络这支军队,孟啖鬼一路放纵士兵烧杀奸淫,赢得了士兵的效忠,但孟啖鬼心里也清楚,这支军队对付平民厉害,让他们上战场恐怕就不行了。
而对方装备十分精良,明光铠、鹰棱盔,横刀、战矛,这让孟啖鬼有点发憷,他不敢再北上,拒守曲阿县等待支援。
曲阿县城外,江南军军旗招展,鼓声如雷,士兵们盔明甲亮,格外的精神抖擞。
主将沈纶是沈法兴的次子,年约三十余岁,长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他是沈法兴五个儿子中最有出息之人,能带兵打仗,独当一方。
沈纶远远眺望城池,考虑着如何攻城,曲阿城并不高,也十分陈旧了,攻下这座城池并不困难,只要攻城武器到位,他们一天便可攻下城池。
只是沈纶有点担心他的军队没有来得及进行攻城训练,恐怕会死伤惨重,所以他心中有点犹豫不决。
这时,旁边沈家的管家沈福低声道:“二公子,不如直接杀去吴郡吧!看看能不能皆吴县之围。”
沈纶摇摇头,“我们的任务就是敌住这支军队,否则我们一走,江宁县就完了。”
这时,一名骑兵斥候疾奔而至,大声喊道:“将军,前方发现一支贼军,约两千人,距离曲阿县已不足五里。”
沈纶大喜,这支军队来得正是时候,可以一举歼灭,鼓舞士气,他当即喝令道:“传令全军南下,准备作战!”
一万三千名江南军出动了,绕过曲阿县沿着官道奔去,孟啖鬼站在城头上冷冷望着渐渐远去的士兵,不由冷笑了一声,既然要找死,那就成全他们了。
他立刻令道:“大军立刻出城,截断敌军归途!”
此时刚刚过了正午,官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官道左边紧靠江南运河,而右边则是一片光秃秃的稻田,再远处便是大片树林,附近的几座村庄皆已被乱军摧毁,秋风萧瑟,显得格外凄冷。
一万三千名江南军士兵在官道旁的旷野里已经列阵就绪,在他们前方数百外,一支两千人的贼军静静地矗立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将军,好像有点不对!”一名大将低声对沈纶道。
沈纶也感觉到了什么,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你发现什么了吗?”沈纶问道。
“这支军队只有两千人,见到我们应该调头便逃才对,怎么还居然在等待我们的模样,不合常理啊!”
沈纶倒吸一口冷气,他猛地想到了‘诱饵’这个词,他转头向远处的树林望去,这时,他隐隐发现树林内有人影走动。
“不好!中计了。”
沈纶意识到他们已经进了圈套,厉声大喝道:“立刻撤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远方树林内战鼓骤然响起,黑压压的军队从树林内冲了出来,数万敌军从三个方向将江南包围,士兵们惊得一片大乱,沈纶大喊道:“不要慌乱,列队迎战!”
孟海公骑马站在一处土丘上,远远注视着一片混乱的江南军,他眼睛眯了起来,居然是明光铠,来得正是时候,他战刀一挥,冷声令道:“杀无赦!”
五万孟海公的军队呐喊着如潮水般向敌军杀去。
…
江宁县城,数十辆马车满载着大箱小箱停泊在码头上,数十名家丁忙碌地将箱子抬上一艘大船,箱子都是袁府的物品,这已经是第三批搬运物品,在一个月前,江南会几个核心家族便将大部分财产运去了江都,而在几天前,又趁夜运走一批物资,四大家族的财产和家眷基本上都去了江都。
码头的台阶上站着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者,正是袁柘荣,他在指挥家丁搬运最后一批别宅财物,眼看物品要搬完了,还剩下几个格外沉重的大件,十几名家丁正在吃力抬一座极品太湖石,袁柘荣挥舞着龙头杖大喊道:“那块石头当心点,若有一点损坏,当心我剥了你们的皮!”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马蹄声,谢勇快马加鞭,满脸焦急地向这边奔来,战马还没有停稳,他便翻身下马,连奔几步上前道:“袁公,完蛋了!”
“什么完蛋了,不要着急,慢慢说!”
“我们军队在曲阿县全军覆灭,沈纶将军也不幸阵亡。”
袁柘荣一下子呆住了,半响才道:“不是说孟啖鬼不敢和我们军队作战吗?”
“不是孟啖鬼的军队,是孟海公,他率五万大军杀来,我们的军队被包围,大部分阵亡,只有一部分跳入江南河逃走,孟海公的大军正向我们杀来。”
袁柘荣腿一软,险些摔倒,谢勇连忙扶住他,“袁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袁柘荣满头大汗,问道:“贼军离江宁县还有多远?”
“最多一百里,今晚就会杀到,我们手中只剩下五百名守城士兵,该怎么办?”
袁柘荣故作镇静对谢勇道:“你先去通知其他世家准备撤离,我马上就来!”
谢勇心急如焚,翻身上马又向县城奔去,就在谢勇刚走,袁柘荣便大喊道:“快扶我上船!”
几名家丁连忙扶着他向大船上走去,一名家丁又问道:“这几块石头怎么办?”
“全部扔到江中去,马上开船,快一点!”
家丁们七手八脚将几块太湖石扔进了长江中,他们扶着袁柘荣上了大船,船夫问道:“老爷,我们去哪里?”
“去江都,快走!”
大船缓缓离开了码头,顺流向江都方向驶去。
第805章 危急时刻
江南军全军覆灭,孟海公即将杀来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江宁城,由于毗陵县的屠城已经让江宁县民众惶恐不安,所以这个消息迅速在城内引起了极大的恐慌,满城民众简单收拾细软便开始扶老携幼逃亡。
几座城门前挤满了出城逃难的民众,数十辆马车和牛车堵在城门洞内,使人流行走极为缓慢。
城内是密密麻麻的人流,延绵数里,哭声、喊声、咒骂声在城门处交织成一片,三百名士兵在维持秩序,疏导人流离城。
在江南会总部白虎楼前,数十名江南会的普通成员围住了谢勇,他们激动万分,纷纷高声怒斥。
来自吴县的陆晏愤恨得浑身发抖,他已经得到消息,他嫁到曲家的小女儿贼军惨遭士兵蹂躏而死,他痛心之极,揪住谢勇的衣襟大吼道:“为什么你们不接受隋军入江南?非要让江南惨遭兵灾横祸,吴县被杀了那么多人,谁来承担责任!”
这是最令士族们愤恨之事,张铉愿意出兵来剿灭孟海公,这几个大世家不仅隐瞒了这个重要情报,而且还拒绝了隋军的支援,使他们的家丁被杀戮殆尽,每家每户都将付出一笔极为沉重的抚恤金,不仅如此,他们的庄园、房宅和家仆也将沦入乱贼之手,这个损失实在让他们承受不起。
谢勇被世家们骂得焦头烂额,他拼命解释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张铉要求解散江南会,我们无法接受!”
他的解释令人群更加愤怒,陆晏狠狠一拳打在他脸上,“江南会算个屁,我女儿死了,你们还我女儿!”
陆晏失声痛哭起来,众人纷纷谴责几个家族太自私,只考虑自己的利益,不管别的士族死活。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跑来,向谢勇禀报道:“卑职没有找到袁公,问码头上的人,他们说袁公已经上船走了,应该是去江都了。”
这句话俨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人群彻底愤怒了,无数只拳头向谢勇狠狠打去…
时间已经渐渐到了黄昏,江宁城外的码头上聚集了人山人海,十几万人焦虑万分等待着船只来接他们渡江,不知是谁传出的消息,江南会将有船只送他们去长江对岸。
秋风凛冽,卷起一阵阵尘土,大江上风急浪高,浪花拍打着沿岸,人群不断传来的孩子的大哭声,女人的饮泣和老人的叹息。
这时,一支百余人的士兵奔来,为首士兵大喊道:“江南会没有船只了,大家速向西逃命吧!孟贼的军队已经不足三十里了。”
人群一片大乱,哭声震天,惶恐万分的平民纷纷起身,准备向东逃命。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指着江面大喊:“快看,船队来了!”
无数人纷纷向江面上望去,只见江面上出现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为首是十艘体格庞大的横洋舟,船头上插着一面巨幅大旗,在夕阳下迎风飘扬,是一面金边青龙赤旗。
“是齐王的船队!”
码头上一片欢呼,人们激动得大喊:“齐王来救我们了!”
很多老人跪地痛哭,仰面大喊:“苍天有眼啊!”
江宁码头可以同时停靠十艘三千石大船,十艘横洋舟先后靠岸,搭上了宽厚的船板,一队队隋军士兵从大船上下来,开始扶持民众上船,一艘横洋舟可载三千人,十艘大船便运走了三万人,十艘横洋舟陆续调头向对岸驶去。
紧接着是三千石的大船靠岸,运载老弱妇幼上船,数百艘大船足以将十几万民众运走。
与此同时,先下船的一万骑兵和一万步兵在裴行俨和罗士信的率领下已经在码头前方部署,摆下了疑兵,仿佛五六万大军的气势,准备迎战孟海公的先锋军。
张铉在一艘三千石的大船上,有士兵领着数百名士族子弟上了这艘大船,众人听说眼前这位头戴金盔的年轻大将便是名震天下的齐王张铉时,数百人一起跪下磕头拜谢救命之恩。
陆晏哭倒在地,泣道:“殿下,孟贼屠杀吴县,我那可怜的女儿啊!”
张铉连忙扶起他,好言安慰,他又让士兵扶起众人,高声对众人道:“我听说孟贼涂炭江南,本想率军南下,拯救万千黎民,但江南会严词拒绝隋军南下,我没有办法,一直率船队游弋在江面上,没想到真的救了大家,我也很激动,请各位放心,我张铉不灭孟贼,绝不北归。”
数百人一片欢呼,这时,谢勇走上前跪下,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他含泪对张铉道:“殿下心怀仁义,亲自救江宁无辜之民于水火,从现在开始,江南愿臣服于殿下,永不再乱。”
众人纷纷表态,“我们愿臣服殿下,恳请殿下出兵替我们收复家园,剿灭孟贼!”
张铉点点头,诚恳地对众人道:“江南士族的利益也就是我张铉的利益,我会坚决捍卫诸位的利益,扫荡孟贼,收复家园,恢复江南的和平宁静。”
…
孟海公的三千前锋已经杀到了江宁县,但江宁县已成为一座空城,只剩下千余名不肯离家的老人,先锋大将叫做汪顺,也是一个极为残暴之人,他主动请缨才得到这个先锋机会,却没想到了竟是一座空城,令他恼怒万分。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大喊道:“将军,打听到了,城中之民都在码头!”
“码头在哪里?”
“就在城西五里处!”
汪顺一挥手,“去码头!”
这时,天色已晚,码头上灯火通明,隋军战船仍旧在忙碌地运载平民去对岸,十几万人至少要运载一夜才能完成。
在码头前方的官道上,两万隋军藏身在树林内,他们已得到情报,孟海公的三千前锋正向码头这边杀来,由于主帅张铉不在岸边,罗士信和裴行俨达成了共识,全歼这支贼军。
“将军,他们来了!”
罗士信精神一振,握紧了大铁枪,只见官道上黑压压的奔来一支军队,尽管他们气喘吁吁,已显得十分疲惫,但一个个依旧兴奋异常,争先恐后地向码头这边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