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他一直认为余杭郡应该属于自己的地盘,但江南会却将余杭郡划给了沈法兴,令孟海公极为不满,加上他野心渐生,孟海公开始有了称帝之心。
这天上午,会稽郡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无数农夫向城门走来。
“发生了什么事?”守城校尉走上前喝问道。
众人纷纷闪开,只见一名农夫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巨大的白玉石,像一枚西瓜大小的鹅蛋,校尉愣了一下,上前看了看,只见白玉石上面有六个大字。
“这是什么?”校尉上前好奇地问道。
“小人也不知。”
旁边有名识字士子低声对校尉说了几句,校尉吓了一大跳,连忙对农夫,“速跟我去见越公!”
校尉带着农民匆匆来到了城内军衙,孟海公虽然是江南会的人,但他同时也被洛阳朝廷封为越国公,孟海公正要去军营,听到禀报,连忙来到前院。
这时,卵形白玉石已被放在一张铺有红布的桌上,周围数十名侍卫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有士兵大喝一声,“越公驾到!”
侍卫们纷纷单膝跪下,孟海公在几名宫装侍女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一名从事正要禀报,孟海公却摆了摆手,“我看见了!”
他走到桌前,打量着这枚白玉石,眼睛竟慢慢眯了起来,只见白玉石上写着六个大字,‘吴越主,凤鱼生’。
前面三个字很好理解,但后面三个字恐怕就让人迷糊了,但孟海公心里却很清楚,凤鱼就是他出生的村庄名,他出生的村庄因有人看见凤凰入水化为鱼而得名,曾有方士预言,此村必出贵人,孟海公一直认为这个预言是在说自己。
“你是哪里人?是怎么发现这枚白玉?”孟海公问农夫道。
年轻农夫战战兢兢道:“小人住在会稽山下,昨夜见田里闪着白光,一早起来就在土里挖出了这个。”
“是有人夜里去你田里?”
“绝对没有人,小人在田里没有看见外人脚印,只有小人脚印。”
“你说得可是真?”孟海公目光锐利地盯着农夫。
“小人句句是实,若有一句欺骗大王,小人全家不得好死!”
孟海公见他发了毒誓,倒也信了,他心中暗暗思忖,“难道真是天意?”
孟海公吩咐左右道:“赏他五百贯钱!”
“谢大王赏赐!”
农夫连连磕头,千恩万谢走了,这时,周围数十名将领纷纷祝贺,“恭喜越公天降瑞兆!”
孟海公笑着嘴都合不拢,捋须对手下道:“准备一辆上好马车,把它运出去向全城展示。”
会稽山下发现龙蛋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城,会稽城内议论纷纷,讨论它的真假,但它的寓意却没有分歧,自古以来,出龙蛋之地必出真龙天子。
消息不仅在会稽城传播,数日之内便传遍了整个江南。

江都城留守府内,李清明和来护儿一起仰天大笑,来护儿竖起大拇指赞道:“果然是绝妙之计,孟海公居然将它向全城展示,由此可见他称帝野心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
李清明捋须笑道:“其实里面颇有漏洞,比如那农夫会发现他自己的鞋被人穿过了,所以田里只有他的脚印,再比如全村犬吠,这显然是有人进村了,只是这些漏洞孟海公不愿去面对,他宁可相信这是真的天意。”
“是啊!早知道就不要浪费一块上好白玉石了,找几个人在城下装狐狼叫,再喊几句‘吴越兴,孟海王’之类,或者编几首童谣去唱唱,一样有用,花百贯钱买块白玉石,真他娘的可惜了。”
两人再次大笑,来护儿又问道:“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李清明微微一笑,“不瞒老将军,下一步我已经安排好了!”

江宁城外,几匹战马在官道上狂奔,为首之人正是孟海公之兄孟希德,孟希德年约五十岁,在家乡他只是一个种田农民,叫做孟大,孟海公派人把他接来,起官名为希德,让他代表自己成为江南会第五士族。
就在今天上午,孟希德接到孟海公的急信,让他立刻离开江宁返回会稽县,否则会有性命之忧,吓得孟希德简单收拾一下细软,带着两名随从骑马奔出江宁城,沿着官道向南奔去。
大约奔出二十余里,后面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孟希德一边打马一边向后张望,只见后面黄尘滚滚,一支追兵越来越近,吓得他魂飞魄散,拼命抽打战马。
就在这时,一支箭嗖地射来,正中孟希德后背,他大叫一声,翻身落马,但一只脚却套在马镫内,战马拖着他狂奔,足足奔出一里路,随从才终于拉住奔马缰绳,只见孟希德浑身血肉模糊,头颅只剩一点皮连着脖子,脖子被地上石块割断了。
这时骑兵追上来,为首骑兵校尉厉声喝道:“孟希德既死,就饶尔等一命,你们去转告孟海公,再弄什么天命瑞兆,会主一定会取他的狗命!”
骑兵校尉一挥手,“我们走!”
数十名骑兵调转马头向江宁城方向奔去,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两名随从死里逃生,只得大哭一场,他们埋葬了孟希德的尸体,带着人头返回会稽郡了。
第746章 最后一注
孟希德之死成了江南会分裂的关键,听闻兄长被江南会所杀,孟海公暴跳如雷,立刻举起了造反大旗,自封吴越王,亲自率三万向余杭郡进兵,两天渡过浙水,富阳县的三千守军投降,孟海公随即将降军中的十几名江南士族子弟斩首,用他们人头祭祀自己的兄长。
此举震惊了江南士族,也使江南会极为恐慌,但沈法兴早料到会有这个结果,在孟海公起兵的同时,他便派大将张奉率领六千军火速南下余杭郡,抢先一步进入余杭郡治钱唐县,钱唐县也就是今天的杭州,是江南运河起点,城内有五十万石的大粮仓和无数盔甲军械,是兵家兵家必争之地。
孟海公随即率大军杀到钱唐县,开始强攻县城,双方在钱唐县爆发了激烈的战斗,江南内乱由此拉开了序幕。

江南内乱刚刚爆发,但许军和瓦岗军在徐州的战役已经打了大半年,由瓦岗军二十万大军对阵六万许军,虽然兵力上处于劣势,但许军的前身便是隋军中最精锐的骁果军,大多是关中子弟,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以六万对二十万大军,丝毫不落下风。
双方都杀红了眼,谁也无法后退一步,双方在彭城郡和下邳郡土地上打了大大小小五十余战,战斗异常血腥,双方皆不留战俘,对方的伤兵和战俘全部的处死,半年多绞肉机般的血战使得双方损失极其惨重,六万许军只剩下不足两万人,而二十万瓦岗军也只剩下七万余人。
不仅士兵伤亡大半,对两郡的数十万普通民众也同样是灭顶之灾,双方士兵烧杀奸淫,抢掠粮食,数十万民众逃离家园,向南面的江淮地区和北面的琅琊郡及东海郡逃亡。
民众倾数逃亡的最大恶果在入夏后渐渐显示出来,原本富庶的下邳郡和彭城郡变成千里赤野,城池皆空,粮食产量锐减八成以上,只有宇文化及所在的‘都城’,也就是彭城县附近还有一点麦田,其余各县土地全部荒芜。
但彭城附近的一点还远不够宇文化及自己的挥霍,更不用说军粮,宇文化及不得不下令杀马,以战马为食,但这样还是无法解决日益紧迫的军粮和兵源问题。
宇文化及空旷的御书房内,几名重臣正在激辩抢粮征兵方向,宇文智及道:“陛下,现在看来只有谯郡可以解燃眉之急,战马已经杀尽,军粮只能维持十天,如果十天后再找不到粮食,除了以人为粮,真没有别的办法了。”
听到以人为粮,宇文化及不由一激灵,由于纵欲过度,宇文化及的眼睑都变得十分浮肿,眼睛通红,就像一只患了白化病的蛤蟆,他凶狠通红的眼睛扫向元敏,“元相国的意见呢?”
“微臣赞成宇文大将军的建议!”
元敏几次想找借口离开宇文化及,但都失败了,宇文化及对他已经有了疑心,要不是宇文智及极力保他,宇文化及早就将他杀了,元敏从此以宇文智及马首是瞻,宇文智及说什么他就同意什么。
宇文化及知道问他没有用,目光又落在户部侍郎崔召的身上,嘶哑着声音道:“崔爱卿是户部侍郎,筹集粮食是崔爱卿的职责,朕想听听崔爱卿的意见。”
崔召躬身道:“启禀陛下,微臣派人去谯郡调查过,去年中原大灾,谯郡也同样灾情严重,至今没有恢复,斗米五百文,大多逃去江淮的人口还没有回来,现在又有十几万徐州民众逃去谯郡,微臣以为,从谯郡弄到粮食的可能性不大,不过兵源倒有。”
崔召刚说完,旁边宇文智及便恶狠狠问道:“既然你说谯郡不行,那你说哪里可以?”
崔召缓缓道:“其实有一个地方有粮食,而且是座粮仓,里面至少有十万石以上的粮食,距离下邳郡不过百里。”
宇文智及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他哼了一声道:“你是说东海郡的朐山县粮仓吧!那可是张铉的地盘,说它有屁用。”
经过一次淮河拦截后,他们对张铉已经害怕之极,虽然明明知道隋军主力在征伐高句丽,但他们却始终不敢越境一步,唯恐遭到张铉的报复。
崔召手一摊,意思是说他也没有办法了。
宇文化及却没有吭声,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回头问崔召道:“谯郡真没有粮食吗?”
崔召点点头,“微臣派人去了谯郡所有的县,官仓里一粒粮食都没有,一路上看见饥民剥树皮为食,如果我们手中有粮,倒可以在谯郡迅速征募数万军队。”
此时宇文化及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只要有一线翻本的希望他都绝不会放弃,虽然张铉可怕,在灭亡的威胁下,他已经顾不上隋军骑兵主力就在江都一带,随即对宇文智及和元敏令道:“大将军和相元国可率领驻扎在下邳郡的六千军队进攻东海郡,抢夺朐山县的粮仓,不得有误!”
宇文智及和元敏对望一眼,两人万般无奈,只躬身答应了,“微臣遵旨!”

入夜,彭城县城门紧闭,为了防止奸细入城,早就几个月前宇文化及就不准开启城门,只有持有特殊通行令牌的人才能进出城。
彭城县也是徐州地区没有被兵灾波及的一个县,但四周的难民却不准入城躲避战乱,不仅如此,为了减少粮食消耗,宇文化及还下令将一半的居民迁出县城,使城内居民只剩下三万余人,只有从前的三成,城池内十分空旷,几乎所有的空地都种上了豆子和蔬菜。
但收获却和居民无缘,所有食物都被搜走,城内实行严格的粮食配给,每个居民每天得到的一点点微薄稀粥仅够勉强生存,一旦生病,那就很可能意味着死亡。
不仅居民饿得瘦骨如柴,就连户部尚书崔召也同样面有菜色。
崔召是少数跟随宇文化及的大臣,尽管宇文化及封他为博陵郡王、太傅,但崔召却没有半点喜悦,相反,他每天都在惶惶不可终日中度过。
崔召早已被博陵崔氏免去家主之位,不仅如此,就在两个月前,所有的崔氏长老在宗祠一致同意将崔召逐出家族,彻底割裂了崔氏家族和弑君乱贼宇文化及的关系,但这件事崔召还不知道,不过崔召自己也知道,他的下场将十分悲惨,能隐居终老都是一种奢望。
崔召住在一座占地十亩的大宅内,但他身边只有一名已跟随他二十年的随从,整个大宅空空荡荡,布满了灰尘,他所有财产只有几十部书和一匹瘦马,那是他作为郡王的待遇,可以骑马代步。
豆大的灯光下将书房照得十分昏暗,崔召负手站在墙边,眯着眼睛注视着墙上的一幅画,那他自己所画的青山独钓图,画上青山如黛,河水似碧,斜风细雨,垂柳依依,一个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老者坐在大石上垂钓,神情悠然自得,崔召呆呆地望着画上的老者,那就是他自己,他渴望自己的后半生能像画上的老翁一样平淡从容。
但他办得到吗?崔召此时也和宇文化及一样,只要有一线机会他都不会放过,作为户部尚书,他没有同意宇文智及去谯郡抢粮的计划,而是建议宇文化及去抢东海郡的大粮仓,这本身就是他最后一次人生赌博。
崔召转过身,拾起桌上的出城令牌递给随从道:“我给你一份公文,你佯作去下邳公干,但你实际上是去淮河,那边应该有隋军驻扎,你告诉他们,宇文化及已决定派六千军队进攻东海郡,骑上我的马立刻就走。”
随从默默点头,“老爷放心吧!我一定把口信送到。”
第747章 反戈一击
在粮食不足的紧迫驱动下,许军的进展十分迅速,两天后,宇文智及和元敏便率领六千军队进入了东海郡境内,军队只带了三天的干粮,不足以支撑他们抵达朐山县,只能靠沿途掠夺来补充军粮,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三十里外的沭阳县。
一路上元敏十分沉默,事实上,在年初时元敏便接到叔父派人送来的信,告诉他元家已不可能再取代李氏了,家族已决定放弃立国的计划,催促他尽快返回长安。
几个月来,元敏几次想离去,但都被宇文化及察觉,宇文化及盛怒之下要杀他祭旗,多亏宇文智及力保才被宽恕,但宇文化及还是不放心,下令宇文智及负责监视他,并威胁兄弟,如果元敏跑掉,他宇文智及也将同罪。
也正是这个缘故,宇文智及去哪里都要带上元敏,包括这次去东海郡抢粮。
宇文智及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满道:“元兄怎么整天郁郁不乐的,就像欠钱被逼债一样。”
元敏若有所思,缓缓道:“其实我之前就给陛下说过,我们应该和王世充联手,南北夹击瓦岗军,瓦岗军必败无疑…”
不等他说完,宇文智及便冷冷道:“然后就派你出使,等走到一半时,你就转道去长安了,多吧!”
“这话怎么说呢?”
宇文智及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懂你那点小心思,你觉得我们宇文氏要完蛋了,所以你就想先溜,然后撇清和我们的关系,告诉你别做梦了,要不是我顾及从前的交情,你早就该死了。”
元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狡辩道:“是因为你们不听我的方案,所以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若听我的方案,我们早就占据荆襄了!”
宇文智及恶狠狠地逼视着他,“我可没有忘记,当初极力劝说我兄长北上徐州的人是谁?现在又想赖账,当我是白痴吗?”
说完,宇文智及狠抽一鞭战马向前军奔去,那边正有士兵在找他,望着宇文智及远去,元敏恨得拔出战刀,周围几名骑兵忽然警惕地望着他,一齐按住刀柄,这是监视他的士兵,元敏无奈,只得恨恨地将刀插回了刀鞘。
此时沉沉的夜晚即将过去,月华如水,草地、树林、河流和山坡都蒙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大地显得各位寂静。
军队已经停止前进,前方被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拦住了去路,这是沭水,发源于琅琊郡,流经大半个东海郡,最后流入东海。
沭水宽三十余丈,水流比较平缓,而对岸就是沭阳县,月光下,士兵们可以清晰地看见县城城墙。
宇文智及看了看河水宽度,水流虽然平缓,但河水却很深,他的大部分士兵都不会水,必须搭浮桥才能过河。
宇文智及随即令道:“第四营、第五营和第六营去砍树搭建浮桥,其余三营士兵就地休息!”
出征的六个营中,前三营是宇文智及的嫡系,后三营是大将宋涛的队伍,宇文智及当然会区别对待。
三千士兵骂骂咧咧地去周围砍树搭桥去了,其余士兵则疲惫地坐在官道两边休息,宇文智及见士气有点低迷,便对众士兵打气道:“等拿下沭阳县,大家可以随便抢,女人随便玩,只要拿得动,财物可以统统带走。”
宇文兄弟为了掌控这支骁果军,他们用了很有效但也是最恶劣的办法,放纵军队抢掠奸淫,军队士兵大多是关中人,一心想发财回家,对徐州地区没有什么认同感,半年多来,他们给彭城和下邳两郡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但另一面,宇文兄弟却由此控制住了这支军队,尽管他们付出了极大的道义代价,但这种代价对他们兄弟已经无足轻重了。
在宇文智及的承诺和鼓动下,数千士兵的士气开始振作起来,砍伐大树搭建浮桥的速度也加快了,人人都渴望着渡河杀进沭阳城内。
就在这时,大地忽然轻微地震动起来,不少士兵都察觉到了,躺在地上的士兵纷纷跳起身,惊恐地四下张望,这些士兵原来都是骁果骑兵,虽然战马当了军粮,但骑兵的经验还在,他们都立刻意识到这种震动意味着什么,士兵们一片混乱,很多人大喊大叫。
“骑兵来了,有骑兵杀来了!”
宇文智及也愣住了,半晌,他忽然反应过来,立刻喝令道:“军队立刻集结!”
这时,在南面树林里砍树的士兵哭喊着奔了出去,在他们身后,黑压压的骑兵从树林内追杀了出来,雪亮的战刀劈砍,锐利的战槊无情刺杀这些四散奔逃的许军士兵。
在西面和北面,铺天盖地的骑兵向河边疾速奔来,许军列队还没有完成,北面的数千骑兵便率先杀到了,裴行俨挥舞长槊大吼:“给我杀,杀绝这些畜生!”
马蹄翻飞,在狂飙中奔入敌军队伍,无数士兵被战马冲撞摔倒,在铁蹄下哀嚎挣扎,但冰冷的槊尖无情地刺穿了他们的胸膛,尽管许军士兵拼死反抗,但胜负依然没有任何悬念,三万骑兵将六千步兵团团包围,许军士兵除了在绝望中死去,他们没有其他选择。
元敏逃亡的念头也终于断绝,他死在乱军之中,马踏如泥,没有人认识出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便是江都事变的策划者,他的人头被一名士兵割走请功。
在绝望中,上千名士兵跳进沭水逃命,但大多数跳水士兵都被沉重的铠甲拖进河底,只有极少数水性不错的士兵及时脱去盔甲,泅水逃到对岸,他们害怕被民众所杀,跌跌撞撞地向远处奔去。
天快亮时,随着最后数百士兵被骑兵杀死,这场屠杀终于结束了,六千士兵除了不到百人泅水逃生外,其余士兵或被骑兵杀死,或淹死在沭水里,隋军不留战俘,这些士兵罪恶深重,不值得怜惜,隋军必须用最严厉的惩处来赢得徐州民众的拥戴。
主将宇文智及却没有死,被隋军骑兵认出,在突围逃跑时被隋军活捉,宇文智及被两名士兵五花大绑拎地到裴行俨面前,他双腿发软,已经站立不稳。
“宇文智及,想不到你也有今天?”裴行俨冷冷道。
宇文智及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道:“我愿劝说兄长投降,望将军饶命!”
裴行俨摇摇头,“我不会杀你,因为我没有权力杀你,你和宇文化及的生死都将由齐王殿下决定,拉下去打入囚车!”
宇文智及被带了下去,裴行俨看了看被鲜血和尸体覆盖的战场,他心情着实不爽,这些士兵太凶悍,骑兵也伤亡了近千人,裴行俨随即对左右令道:“打扫战场吧!然后我们去朐山县迎接主帅到来。”

宇文化及怎么也想不到,他想杀向东海郡夺取朐山县的粮食,但北隋摄政王张铉却在此时抵达了东海郡。
当然,张铉只是路过东海郡,他是去江都视察,作为北隋的实际最高统治者,当他的军队拿下战略要地时,他就应该及时出现在那里,安抚民众,赢得当地大族支持,更何况江都还是他曾经呆过之地,对那里有着一定的感情。
张铉是在三千军队的护卫下抵达东海郡,受到了东海郡官民的热烈欢迎,张铉之所以选择路过东海郡,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要视察东海郡灾民情况。
东海郡太守许延年当初虽然是被张铉威逼利诱而投降,不过他这个太守做得很不错,颇有能力,将东海郡治理井井有条,人口也逐渐增加,在应对突来的徐州难民潮时也表现得很从容,安排及时得当,没有导致难民在东海郡造反。
朐山县以南一望无际的旷野里扎满了密密麻麻营帐,这里是数十万徐州难民的临时避难地,数百名从青州各郡临时调来的官员正在大营中忙碌,他们对安置难民已有丰富的经验,整个难民营被安排得井井有条,营中路径纵横交错。
此时还是清晨,难民营内十分安静,只有一队队士兵在营路上来回巡逻,维护着难民营的秩序。
许延年指着难民营对张铉禀报道:“殿下,到昨天为止,一共收容了二十三万四千五百余难民,基本上来自于彭城郡和下邳郡。”
张铉听他颇为了解难民情况,便笑问道:“是许太守直接管难民吗?”
“不是!微臣只是协助管理,负责管理难民是齐郡的黄郡丞。”
“黄菊在这里吗?”张铉笑问道。
“正是,黄郡丞虽然年轻,但非常能干。”
张铉点点头,对左右亲兵道:“去把他找来见我!”
第748章 改变计划
难民的安置已经由朝廷来负责,自从去年中原大灾后,北隋便制定了完善的各种赈灾制度,除了重大情况需要禀报张铉外,其他各项事务便由重臣们自己商议决定。
这次张铉前往江都视察,跟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户部侍郎周文生,他已经先到了琅琊郡巡视灾情,又跟随张铉前来东海郡。
不多时,黄菊匆匆来到大营外,在北隋迁都中都之前,青州军做了很多重大调整,除了青州军的名称取消外,很多跟随张铉的文职军官都被任命到各地为官,比如裴弘被任命为中都令,崔元翰被任命为高密郡太守,卢庆元被任命为涿郡城,而黄菊也被任命为齐郡丞。
这次徐州难民事件,具有丰富经验的黄菊便被朝廷派来东海郡,主管难民安置事宜,很久没有见到主帅,黄菊心中十分激动,他上前躬身行礼,“微臣黄菊参见殿下!”
张铉笑着拍拍他肩膀,“我说得没错吧!当地方官比军营舒服,你小子都长胖了。”
这句话说出来把旁边的许延年和周文生都吓了一跳,两人面面相觑,这还是齐王吗?
黄菊有点尴尬地挠挠头道:“殿下何出此言?”
张铉这才醒悟,他平时在军营内和大家开玩笑惯了,竟然忘记旁边还有两人,张铉干笑一声,对三人道:“我们去大帐里坐坐!”
旁边不远处就是官员营帐,他们来到一顶空帐内坐下,张铉对三人笑道:“你们或许还不知道,前天半夜,宇文化及派六千军队杀入东海郡,准备来这里抢掠粮食,但在沭水西岸被埋伏的骑兵全歼。”
三人吓了一跳,尤其许延年脸都吓白了,他是东海郡太守,他最担心宇文化及的军队杀入东海郡,提心吊胆过了半年,他们还是来了。
张铉看了他一眼,笑道:“许太守不用担心,宇文化及被我们在淮河杀怕了,不到迫不得已他不敢铤而走险,这次他派军队杀来东海郡,也说明他已经撑不下去了,我派三万骑兵南下,就是防止他狗急跳墙。”
六千贼兵被全歼,又有齐王的安抚,许延年稍稍松了口气,心有余悸道:“既然如此,殿下为何不一鼓作气,全歼这支罪恶深重的军队?”
张铉点点头,“这就是裴将军南下的任务。”
张铉话题一转,又问黄菊道:“赈济灾民的粮食够吗?”
黄菊连忙道:“目前是按照第七档粮食供应来赈灾,大概还能支持一个半月,微臣已经向朝廷写报告,申请追加赈灾粮。”
北隋的赈灾制度中,将赈灾粮食分为九档,最低是第九档,只能勉强维持生存,这只有城池被围,粮食实在不足时才启动,一般是第七档,也就是维持半饱,如果是以工待赈的话,还会提高到第五档。
张铉又问道:“难民能接受野豌豆吗?”
这是第一次大规模用野豌豆来赈灾,张铉也很关心这种代粮食的使用效果。
黄菊苦笑一声,“他们哪里还有选择余地,总比剥树皮好得多吧!”
话音刚落,黄菊便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他连忙又补充道:“回禀殿下,我们是用小麦粉和野豌豆粉混合,大概各占一半,为此,我们特地派人去调查,除了少部分人抱怨粮食粗糙外,其他并没有异议。”
“少部分人是多少?”张铉又继续追问。
“大概三成左右。”
这和张铉的预料相符,加上不敢抱怨之人,应该有一半人不习惯野豌豆,但从大营的秩序井然来看,大家还是接受了这种赈灾粮食。
张铉便回头对周文生道:“你把情况好好调查一下,逐步加大野豌豆粉的配量,然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以后野豌豆就正式作为临时赈灾粮食,如果是以工代赈,那就不要用野豌豆,总之,制度要逐渐完善,我们要赈济难民,但也要考虑自己的承受能力。”
黄菊心中觉得有点奇怪,这件事应该嘱咐自己才对,殿下怎么去嘱咐这位周侍郎?他又不敢多问。
不过答案立刻便揭晓了,张铉随即对黄菊道:“你随我一起去江都。”
黄菊立刻明白了,殿下让自己去江都,恐怕是和江淮有关。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张铉以为是难民在吵架,但立刻发现了不对,竟然还有哭喊声和惨叫声。
张铉快步走出营帐,只见一群士兵架着十几名血肉模糊的男子向这边走来,后面跟着数千难民,很多人一边哭喊,一边用石头砸这十几名男子,士兵们喝止不住。
“出了什么事?”
张铉的亲兵郎将李准率领士兵奔跑上去,厉声大喊:“不准再前进!”
数百名亲兵拦住了激动的人群。
这时张铉走了过来,一名校尉上前单膝跪下行一礼,回头指着十几名血肉模糊的男子道:“启禀大帅,这十几人是宇文化及的士兵,前天兵败后逃到朐山县难民营,结果被认出,愤怒的难民要将他们打死,被我们拦住了。”
张铉这才明白,原来这十几人是被裴行俨击溃的敌军逃兵。
他看了看愤怒的难民人群,便下令道:“将这十几人斩首,人头挂在难民营示众。”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下午时分,一支千余人的骑兵队在裴行俨的率领下赶到了朐山县。
军队在城外临时驻扎,裴行俨则匆匆赶到大帐拜见张铉,大帐内,张铉专注地听完了裴行俨的详细报告,他沉吟片刻道:“崔召派来的人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宇文化及的军粮只够支撑十天,所以才冒险向东海郡进军,卑职又从宇文智及的口中证实了这一点。”
张铉负手来回踱步,久久沉思不语,他已经意识到进攻宇文化及的机会成熟了,那么与此同时,王世充进攻瓦岗军的机会也要成熟了,这是一次重新瓜分中原时机,唐朝会不会参与进来?
按照张铉的计划,在江都回归后,他将集中兵力剿灭杜伏威的军队,收复江淮地区,然后再回头收拾宇文化及,夺取徐州以及中原东部。
但宇文化及的衰败比他之前的预料还要快得多,如果剿灭杜伏威再打中原,恐怕时机便已经丧失了。
张铉终于决定改变计划,暂时放一放江都,集中兵力应对中原之变。
想到这,张铉问裴行俨道:“如果让你驻兵下邳郡,你的军粮草料跟得上吗?”
裴行俨想了想道:“士兵的粮食还比较充足,关键是草料有点不够。”
“还能支持几天?”张铉追问道。
“大概十天左右。”
“那问题不大,朐山县仓库还有一点草料,可以维持五天,我立刻令北海郡运送两个月的草料过来,十天后可以抵达。”
裴行俨也有点激动起来,“殿下是准备攻打宇文化及了吗?”
张铉点点头,“如果我没有料错,宇文化及会孤注一掷,全力进攻瓦岗军,也一定会被瓦岗军全歼,你先不管宇文化及,等他兵力北上,先占领彭城县,夺取他的全部物资。”
“那瓦岗军呢?”
张铉微微一笑,“我会写一封信给王世充,邀他共猎瓦岗。”

大帐外的囚车内,宇文智及披头散发,有气无力地垂着头,不远处,几名孩童不停拾起石头狠狠向他扔来,宇文智及不想再猜测自己的命运,但他明白自己已求生无望,只是怎么死的区别。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宇文智及慢慢抬起头,见到一个十分熟悉的人,竟然是张铉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眼睛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没想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张铉冷笑一声道。
“我只恨当年没在天寺阁酒楼杀了你!”宇文智及终于崩出一句话。
“是吗,你在和我叙旧?”张铉故作不解问道。
宇文智及叹了口气,“给我一个痛快吧!或者给我一杯毒酒,我拿条件和你交换。”
“你还能有什么条件?”
“我兄长不会和瓦岗军决战,他早已准备好了退路,我们宇文家族在某处有一座占地五千顷的大庄园,他一定会带着财富和女人逃到那里去。”说完,宇文智及期待地望着张铉。
张铉注视他片刻,回头令道:“拿一瓶最烈的毒酒来!”
不多时,亲兵拿来一只红色的小瓶子呈给张铉,张铉看了看瓶子对宇文智及道:“这是鹤顶红,可以最快结束你的姓名,你说吧!”
宇文智及盯着红瓶子,一咬牙道:“在东平郡巨野县东三十里,紧靠巨野泽有座白杨庄园,庄园内有码头,有危险逼近可以迅速退入巨野泽内,庄园内藏有大量粮食,还养有数百名壮丁。”
张铉回头望向裴行俨,裴行俨立刻躬身道:“卑职立刻安排军队!”
张铉这才将瓶子扔进囚车内,宇文智及颤抖着拾起瓶子,绝望地看了看四周,他将瓶中毒酒一饮而尽,闭上眼睛躺倒在囚车内,不多时,宇文智及七窍流血,死在了囚车之内。
张铉冷冷地看着他死去,随即令道:“将他人头割下,挂在难民营中示众,告诉所有难民,他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跑来,将一份苏威的快信递给张铉,“启禀大帅,是中都刚刚派人送来的。”
张铉打开信看了看,不由一怔,卢楚一家在逃离洛阳时被王世充抓住,现已被下狱审问。